圍棋文獻

時代 作者 文獻/出處
春秋 左丘明
(約前556~451)
《左傳.襄公二十五年》 哲理:舉棋不定必輸
孔丘
(前551~479)
《論語.陽貨第十七》 哲理:博弈比無所用心好
戰國 佚名 《世本》 人物:堯造圍棋
佚名 《山海經.中山經》 典故:帝台之棋
孟軻
(約前372~289)
《孟子.離婁下第三十章》 影響:沈迷博弈乃不孝
《孟子.告子上第八章》 哲理:弈秋也要專心
尹喜 《關尹子.一宇》 哲理:習弈不可以一息得
《關尹子.一宇》 哲理:二人對弈,可見勝負
尹文 文選李善注引《尹文子》 哲理:弈以智力求
李尤 (89~105) 《圍棋銘 棋理:弈之基本知識

馬融 (79~166)

《圍棋賦》 棋理:下棋手法
黃憲
(桓帝147~168時)
《機論》 棋理:「機」對弈之重要性
班固 (32~92) 《漢書.景十三王傳》 人物:廣川王通博弈
《漢書.王褒傳》 哲理:辭賦賢於倡優博弈
《漢書.遊俠傳第六十二》 人物:宣帝微時與陳遂博弈
《漢書.三十五.荊燕吳傳》 人物:景帝為太子時博局殺吳太子
《弈旨》 棋理:推崇弈棋之論
淮南王劉安
(前179~122)
《淮南子.卷十七.說林訓》 哲理:行棋不足以見智

《淮南子.卷二十.泰族訓》

哲理:事有利小而害大者
史游
(元帝前48~33時)
《急就篇》 哲理:博弈易相輕
揚雄
(前53~18)
《方言》 術語:圍棋又名弈
《法言.吾子篇》 哲理:斷木為棋
《法言.問道篇》 哲理:弈乃自然
桓譚(前23~56) 《新論》 哲理:弈乃兵法
《新論》 哲理:弈秋專注
劉向(前77~6) 《說苑》 哲理:白黑簡心
三國    應瑒 (魏武帝時) 《弈勢 》 哲理:弈乃兵法
韋曜 (吳太子孫和時) 《博弈論》 理論:弈棋無益
邯鄲淳 (魏) 《藝經》 棋具:棋局有十七道
《藝經》 棋力:圍棋九品
蔡洪 (元康時) 《圍棋賦》 理論
曹攄 《圍棋賦》 (有序) 理論
張華 (232-300) 《博物志》 典故:堯造圍棋
葛洪 (284-363) 《西京雜記》 典故:戚夫人與劉邦下棋
《西京雜記》 典故:杜夫子弈棋天下第一
干寶 《搜神記》 典故:輸棋求福
《搜神記》 典故:顏超求壽
陳壽 《三國志.魏書.崔琰傳》 典故:孔融二子弈棋不起見殺
《三國志.魏書.武帝紀》 典故:曹操能圍棋
《三國志.魏書.明帝紀》 典故:孔桂
《三國志.魏書.王粲傳》 典故:王粲
《三國志.蜀書.費禕傳》 典故:來敏以弈棋試費禕
《三國志.蜀書.費禕傳》注 典故:費禕博弈而不廢事
《三國志.吳書.呂範傳》注 典故:孫策與呂範弈
《三國志.吳書.陸遜傳》 典故:陸遜遇危弈棋如常
《三國志.吳書.孫和傳》 典故:孫和以博弈無益
《三國志.吳書.韋曜傳》 典故:韋曜著論貶弈
《三國志.吳書.趙達傳》注 典故:嚴武以棋名
陶潛 (372 - 427) 《搜神後記》 典故:墜井不死遇棋仙
《搜神後記》 人物:謝奉夢後與郭伯猷圍棋
何法盛 《晉中興書》 人物:陶侃投博弈戲具於江
《晉中興書》* 人物:王恬、江霦中興第一
裴啟 《裴子語林》 人物:孫皓斥王濟弈棋無禮
《裴子語林》 術語:圍棋又名手談
五胡十六國 范亨 (北燕) 《燕書》 人物:羅騰工圍棋
南北朝

梁武帝
(南朝.梁)(464-549)

《圍棋賦》 棋理
任孝恭
(南朝.梁武帝時)
《謝示圍棋啟》

梁宣帝
(南朝.梁)

《圍棋賦》
顏之推
(531~594 )

(北齊)
《顏氏家訓.雜藝第十九》 勸誡:圍棋不可常
佚名 (北周) 《敦煌棋經》 理論
劉義興(403-444)
(南朝.宋)
《世說新語.尤悔第三十三》 典故:任城王弈棋食棗中毒
《世說新語.方正第五》 典故:江僕射非唯圍棋見勝
《世說新語.巧藝第二十一》 典故:羊長和工弈
《世說新語.巧藝第二十一》 典故:圍棋別名坐隱、手談
《幽明錄》 人物:漢武帝與玉女圍棋得罪
劉道薈
(南朝.宋)
《晉起居注》* 人物:顏延之坐圍棋免官
沈約 (441-513)
(南朝.梁)
《俗說》 人物:袁羌圍棋,同時答易
《俗說》* 人物:梁武帝弈棋,誤殺榼頭師
《俗說》 人物:羊靈孫語其父
《棋品序》 棋理
《宋書.徐羨之傳》 人物:徐羨之工弈
《宋書.張暢傳》 典故:太武借棋子
《宋書.羊玄保傳》 典故:羊玄保賭棋獲宣城太守
《宋書.羊玄保傳》 典故:棋才褚胤被誅
《宋書.沈演之傳》 典故:沈勃能弈
《宋書.王微傳》 成語:當局者迷
《宋書.何承天傳》 典故:太祖賜何承天以局子
蕭子顯
(南朝.梁)
《南齊書.虞願傳》 人物:王抗誆帝
《南齊書.王諶傳》 典故:置圍棋州邑
《南齊書.劉休傳》 典故:帝誅榮彥遠妻
《南齊書.高帝紀》 人物:蕭道成二品
《南齊書.武陵昭王曄傳》 人物:武陵王曄工弈
《南齊書.江伅ョn 人物:江伈繯挐臚重~
《南齊書.崔慰祖傳》 典故:始安王常召崔慰祖弈
《南齊書.蕭惠基傳》 人物:王抗及褚思莊之比較
《南齊書.沈憲傳》 典故:沈憲與宋明帝弈
任昉 (南朝.梁) 《述異記》 典故:王質觀仙棋爛柯
《述異記》 典故:朱道珍死約劉廓圍棋
《述異記》 典故:懶婦魚燭照博弈
酈道元(~466-)
(北魏)
《水經注.陳留志》 典故:阮簡弈棋不理劫賊
魏收 (北齊) 《魏書.列傳第九十二.自序》 人物:魏子建弈不妨公
《魏書.游明根傳》 著作:游肇撰《儒棋》
《魏書.張烈傳》 人物:張僧皓弈不擇人
《魏書.甄琛傳》 人物:甄琛耽弈悔過
《魏書.術藝傳》 人物:范寧兒與江南王抗比賽
《魏書.裴駿傳》 人物;裴詢解弈
佚名(北周) 孫子算經》 棋具:十九道棋盤
杜光庭   《虯髯客傳》(節錄) 人物:李世民觀棋
王積薪 (玄宗時) 《圍棋十訣》 理論
皮日休
(834?-883?)
《原弈》 理論:戰國人發明圍棋
《雜體詩序》 詩句:風人之詩

牛僧儒
(780-848)

《幽怪錄》 典故:橘中之樂
《E軒漫衍》 典故:巴邛之橘
魏徵等 《隋書.經籍志.三》 書目
《隋書.皇甫績傳》 人物:皇甫績耽弈改過
房玄齡等 《晉書.杜預傳》 人物:張華推枰
《晉書.裴秀傳》 人物:裴遐虛和
《晉書.賈充傳》 人物:賈謐與太子弈棋爭道
《晉書.王戎傳》 人物:王戎母懮中觀弈
《晉書.阮籍傳》 人物:阮籍母終時正與人弈
《晉書.祖逖傳》 人物:祖納以棋忘憂
《晉書.王隱傳》 人物:王隱諫祖納弈棋
《晉書.王導傳》 人物:王導父子弈棋爭道
《晉書.王導傳》 人物:王恬弈技為中興第一
《晉書.謝安傳》 人物:謝安賭墅
《晉書.葛洪傳》 人物:葛洪不知弈
《晉書.盧循傳》 人物:盧循善弈
《晉書.呂纂傳》 人物:呂纂弈讖
《晉書.謝宏微傳》 人物:謝宏微晚年弈棋發怒
姚思廉 《梁書.武帝紀》 人物:梁武帝蕭衍棋登逸品
《梁書.朱異傳》 人物:朱異長於博弈
《梁書.到溉傳》 人物:到溉與高祖賭棋輸石
《梁書.柳惲傳》 人物:柳惲定棋譜
《梁書.陸雲公傳》 人物:陸雲公善弈
《梁書.王瞻傳》 人物:王瞻射、棋、酒皆能
《梁書.陳慶之傳》 人物:陳慶之不寢侍高祖弈
《陳書.陸瓊傳》 人物:陸瓊客前覆局稱「神童」
李延壽  《南史.羊玄保傳》 人物:羊玄保.羊戎.褚胤
《南史.孫暢傳》 人物:太武借棋子
《南史.張邵傳》 人物:天下五絕
《南史.范曄傳》 人物:義康餉孔熙先棋奩
《南史.何承天傳》 人物:文帝賜何承天局子
《南史.沈演之傳》 人物:沈憲與宋明帝弈棋
《南史.江伅ョn 人物:江优假臚重~
《南史.孫謐傳》 人物:孫謐以奕棋占卦
《南史.柳元景傳》 人物:柳惲惲為《棋品》三卷
《南史.王彧傳》 人物:王彧死前爭劫
《南史.齊高帝紀》 人物:蕭道成二品
《南史.謝宏微傳》 人物:謝宏微投局
《南史.蕭思話傳》 人物:王抗品棋
《南史.到彥之傳》 人物:到溉輸梁武帝奇石、書
《南史.陸慧曉傳》 人物:陸雲公善弈
《南史.庾詵傳》 人物:庾詵棋算機考,一時之絕
《南史.梁武帝紀》 人物:武帝蕭衍棋登逸品
《南史.梁簡文帝紀》 人物:梁簡文帝著《棋品》
《南史.陶弘景傳》 人物:陶弘景善琴棋
《南史.崔慧景傳》 人物:婁逞女扮男裝以棋文干祿
《南史.司馬申傳》 人物:司馬申十四便善弈
《北史.魏.古弼傳》 人物:劉樹
《北史.魏.蔣少游傳》 人物:范寧兒
《北史.魏.裴駿傳》 人物:裴詢
《北史.百濟傳》 外傳:百濟尚弈
《北史.倭傳》 外傳:倭人好棋
李百藥 《北齊書.河南康舒王孝瑜傳》 人物:高孝瑜覆局不差一道
《北齊書.李元忠傳》 人物:李搔通弈
令狐德棻等 《周書.宇文貴傳》 人物:宇文貴耽弈
何延之 《蘭亭記》 典故:蕭翼弈棋賺蘭亭
段成式 《酉陽雜俎》 典故:鳩摩羅什提子成龍鳳形
《酉陽雜俎》 典故:楊貴妃使猧子亂局
《酉陽雜俎》 人物:一行初學弈即成國手
《酉陽雜俎》 典故:盜發蜀先主墓見二人弈
《酉陽雜俎.續集》 典故:青桐君
薛用弱 《集異記》 人物:王積薪受教於故嫂
馮贄 《雲仙雜記》 人物:王積薪出游不忘弈
《雲仙雜記》 典故:王積薪夢龍吐棋經
《雲仙雜記》 典故:盡數天星則知棋勢
《雲仙雜記》 人物:卞子京遇棋仙
《雲仙雜記》 人物:段成式欲窮棋術
《雲仙雜記》 人物:王勃下四子成一詩
《雲仙雜記》 棋具:開成棋子
《雲仙雜記》 人物:李杓直敗棋咽子
《雲仙雜記》 棋具:響玉為盤
《雲仙雜記》 人物:蛻龍牙助棋
李復言 《李鄴侯外傳》 人物:李泌七歲賦棋詩
蘇鶚 (886進士) 《杜陽雜篇》 人物:顧師言鎮神頭勝日本王子
白居易 《白孔六帖》 人物:龐師古軍中弈棋
盧仝 《玉泉子》 人物:呂元膺因一子遣客
釋道世 《法苑珠林》 故事:僧以圍棋為生
闕名(唐?) 《採蘭雜志》 術語:吳耽以圍棋為鬼陣
五代 劉昫 (晉) 《舊唐書.劉黑闥傳》 人物:劉黑闥無賴,好博弈
《舊唐書.裴寂傳》 人物:裴寂與高祖通宵博弈
《舊唐書.王方慶傳》 人物:王晙善棋
《舊唐書.張蘊古傳》 人物:張蘊古能覆局
《舊唐書.刑法志》 人物:張蘊古與囚弈
《舊唐書.盧藏用傳》 人物:盧藏用好棋
《舊唐書.王僆ョn 人物:王雃n棋
《舊唐書.王叔文傳》 人物:王叔文以棋待詔
《舊唐書.王守澄傳》 人物:醫人鄭注棋弈臻於妙
《舊唐書.宣宗本記》 人物:顧師言與日本王子棋
《舊唐書.高麗傳》 流傳:高麗好圍棋
《舊唐書.新羅傳》 人物:楊季鷹打敗所有新羅棋手
徐鉉 (917-992) 《圍棋義例詮釋》 理論
宋白 (建隆時) 《弈棋序》 理論
張擬 (皇佑時) 《棋經十三篇 (并序) 》 理論
劉仲甫 (哲宗時) 《棋訣》 理論
羅泌 《路史.後記》 典故:堯造圍棋
王應麟 《玉海》 地名:棋盤市
李石 《續博物志》 術語:坐隱,手談
李昉 《太平廣記》 人物:瞿道士
歐陽修等 《新唐書.藝文志》 書目
《新唐書.百官志》 官制:設棋博士
《新唐書.高祖諸子列傳》 人物:楚哀王智雲工弈
《新唐書.高智周傳》 人物:高智周覆弈無謬
《新唐書.王叔文傳》 人物:王叔文以棋待詔
《新唐書.地理志》 棋具:汝南郡土貢^玉棋子
《新唐書.地理志》 棋具:敦煌郡土貢棋子
薛居正 《舊五代史.晉.陳保極傳》 人物:陳保極賭棋賴債
《舊五代史.晉.鄭雲叟傳》 人物:鄭雲叟好弈
歐陽修 《新五代史.前蜀世家》 人物:前蜀王宗壽工弈
《新五代史.鄭遨傳》 人物:鄭遨好弈
《新五代史.周臣傳後》 理論:治國譬之於弈
《歸田錄》 人物:楊大年弈棋不妨構思
《歸田錄》 人物:賈玄之後,李憨子弈稱第一
《歐陽文忠公文集.六一居士傳》 人物:歐陽修好棋
司馬光 《涑水記聞》 人物:張洎用琴棋待詔進言
彭乘 《墨客揮犀》 人物:林和靖不能擔糞著棋
李隱 《瀟湘錄》 精怪:南山木強人
孫光憲 (?-968) 《北夢瑣言》 人物:日本王子/安重霸與油客子弈棋
《北夢瑣言》 神話:天帝召滑能弈棋
釋惠洪 《冷齋夜話》 術語:棋隱語
《冷齋夜話》 人物:王安石下棋賭梅花詩
釋文v 《湘山野錄》 人物:宗太宗下棋避六宮
王安石 《荊公詩注》 人物:賈元暗讓太宗
葉夢得 《石林燕語》 人物:無人曉宋太宗所制棋勢
邢居實 《拊掌錄》 術語:木野狐
蘇軾 《調謔編》 人物:參寥子
馬永卿 《嬾真子》 詩評:釋杜牧之詩
王讜 《唐語林》 人物:李遠因下棋詩險失官
趙令時 《侯鯖錄》 人物:李遠因下棋詩險失官
張師正 《括異志》 仙話:婺源山中道士對棋
錢易 《南部新書 人物:李訥弈棋止怒
陸游 《南唐書》 人物:南唐後主為蕭儼諫而罷弈
《南唐書》 人物:李從謙數歲為弈棋賦詩
《渭南文集》 人物:鄭俠左右手對弈
鄭文寶 《南唐近事》 人物:史虛白一心多用
佚名 《天定錄》 人物:僧可隆觀棋詩
何薳 《春渚記聞》 人物:郭贄弈棋得官
《春渚記聞》 人物:劉仲甫饒天下先
《春渚記聞》 人物:劉仲甫嘆服祝不疑
沈括 《夢溪筆談》 算法:棋局總數
《夢溪筆談》 聯棋技巧:四人分曹圍棋法
張耒 《明道雜志》 人物:沈括棋不高
江休復 《嘉祐雜誌》 人物:丁晉公弈棋
虞集 (仁宗時) 《玄玄棋經.序》 理論:棋有深意
歐陽玄 《玄玄棋經.序》  
晏天章 《玄玄棋經.序》  
林坤 《誠齋雜記》 人物:婁逞女扮男裝以弈名
托克托 《宋史.李惲傳》 人物:李惲弈棋受責而不改
《宋史.藝文志》 圍棋書目
《宋史.潘慎修傳》 人物:潘慎修善弈棋
《宋史.錢俶傳》 人物:太宗賜錢俶局子
《宋史.錢昱傳》 人物:錢昱能覆棋
《宋史.刁衎傳》 人物:刁衎善棋弈
《宋史.張思鈞傳》 人物:張思鈞善博弈
《宋史.曹彬傳》 人物:曹瑋弈棋計斬叛卒
《宋史.柳開傳》 人物:柳開喜弈
《宋史.宋湜傳》 人物:宋湜妙於弈
《宋史.丁謂傳》 人物:丁謂曉弈
《宋史.查道傳》 人物:查道嗜弈
《宋史.薛昂傳》 人物:薛昂輸棋不懂作詩
《宋史.韓世忠傳》 人物:韓世忠弈棋破賊
《宋史.高稼傳》 理論:用兵如弈棋
《宋史.張愈傳》 人物:張愈喜弈棋
《宋史.王繼恩傳》 人物:王繼恩令兵執博弈具作威
《宋史.禮志》 人物:太宗平生好弈
《宋史.張秉傳》 人物:張秉好與賓佐弈
《宋史.聶昌傳》 人物:聶昌不禁博弈
《宋史.江休復傳》 人物:江休復喜弈
《宋史.張燾傳》 人物:張燾弈棋斷事
《宋史.曹佾傳》 人物:曹佾善弈
朱應登 (弘治時) 《勝弈賦.有序 》 理論
王世貞 (1526-1590) 《弈旨》 理論
《弈問 (并序)》 理論
馮元仲 (明中葉) 《弈旦評 (并序)》 理論
《弈難 (并序)》 理論
王思任 (萬曆時) 《弈律(并序)》 諧謔:弈棋之法律
謝肇淛 (萬曆時)   《五雜俎》 小說:棋卜
《五雜俎》 理論
《潛確類書》 人物:烏曹作圍棋
《潛確類書》 人物:歐陽修收棋請法遠說法
董斯張 《廣博物志》 術語:棋聖
彭大翼 《山堂肆考》 人物:潘茂觀棋
陳耀文 《天中記》 人物:唐僖宗夢吞棋經
陳繼儒 《珍珠船》 人物:白鸚鵡亂局
《珍珠船》 記譜法:徐鉉十九字
《珍珠船》 人物:呂濟叔不誇棋
凌濛初著 《二刻拍案驚奇.第二回》 小說:小道人一著饒天下,女棋童兩局注終身
鄭仲夔 《耳新》 人物:柴文學家傭善弈
楊慎 《丹鉛雜錄》 理論:善弈者常留一著
徐(行內首)等 《神仙鑑.卷三第四節》  
笑笑生 《金瓶梅 小說:數段有關圍棋之描寫
談遷(1594-1657) 《棗林雜俎》 張三丰善弈
張潮 《幽夢影》 境界
尤侗 (1618-1704) 《棋賦》 理論:弈如讀史
褚人獲 《隋唐演義》 小說:數段有關圍棋之描寫
范西屏 《桃花泉弈譜.序》
施定庵
(1709-1770?)
《弈理指歸.序》 理論
《凡遇要處總訣》 理論
攻角總旨 理論
四子總旨 理論
錢長澤 《殘局類選.序》  
《殘局類選.三十字母》 理論
錢大昕 (乾隆時) 弈喻 理論
汪縉 弈喻 理論
錢保塘 《范施十局》序 理論
黃遵憲 (1848 - 1905) 《日本國志》卷36《博弈》 日本圍棋
黃遵泗 蜀故 李〔甚戈〕
蒲松齡 《聊齋志異.卷四. 棋鬼》 小說
《聊齋志異.卷九.雲蘿公主》 小說
曹雪芹 《紅樓夢.第八十七回》  小說
魏秀仁 《花月痕》  
     
     
     
     
     
     
     
     
李汝珍 鏡花緣  
李漁 (1611-1680) 《閑情偶寄》 理論:女子必須學弈
《閑情偶寄》 境界:觀棋
紀盷 (1724-1805) 《閱微草堂筆記》 仙話:程念倫勝乩仙
《閱微草堂筆記》 故事:弈棋誤正事
《閱微草堂筆記》 說理:今人棋勝古人
東軒主人 《述異記》 故事:龍王邀近溪老人圍棋
《述異記》 器物:大內小棋局
王士禛

《隴蜀餘聞》 

神話:劉以平夢與王者弈
袁枚 《小倉山房文集》 人物:范西屏墓誌銘
《小倉山房文集》 人物:徐君星標墓誌銘
民國 裘毓E(民國三年) 《清代軼聞》 棋史
小橫香室主人
(民國十年)
《清朝野史大觀》 棋史:弈藝
《清朝野史大觀》 人物:婺源江君輔
《清朝野史大觀》 棋史:弈史
徐珂(光緒舉人) 《清稗類抄》 人物:范西屏不貴千金
《清稗類抄》 棋制:我國棋與日本棋之比較
《清稗類抄》 人物:清弈家之概略
《清稗類抄》 人物:王丹麓不好棋
《清稗類抄》 人物:黃月天為弈家第一
《清稗類抄》 人物:周嬾予弈勝過百齡
《清稗類抄》 人物:徐星友從容對局
《清稗類抄》 人物:汪漢年繼周嬾予而起
《清稗類抄》 人物:程駿以弈自娛
《清稗類抄》 人物:艴山與客巢梅而弈
《清稗類抄》 人物:竹溪終日手談
《清稗類抄》 人物:范西屏為弈家第一
《清稗類抄》 人物:施定庵與范西屏齊名
《清稗類抄》 人物:范西屏施定庵屈於擔草者
《清稗類抄》 人物:弈有十八國手
《清稗類抄》 人物:李湛園善弈
《清稗類抄》 人物:李湛園不肯讓局
《清稗類抄》 人物:良成善弈
《清稗類抄》 人物:周星垣習弈期有六月
《清稗類抄》 人物:林越山勝薛生白
《清稗類抄》 人物:林越山讓任渭南
《清稗類抄》 人物:江君輔與某宦對局
《清稗類抄》 人物:陳子仙與董六泉對局
《清稗類抄》 人物:周小松與曾文正對局
《清稗類抄》 人物:秋航將死與人弈
《清稗類抄》 人物:某生以對弈為榮
《清稗類抄》 人物:過百齡得之弈以失之博
《清稗類抄》 棋博:象棋之博
  《黃龍士先生棋譜》序 理論
  《黃龍士先生棋譜》序 理論
鄧元穗 《梁程棋譜十四局》序 理論
呂書舲 弈評 理論
鄧元穗    
鄧元穗 弈學月刊第十期 棋局數
近代 嚴曉星 晚清南通弈事錄  
張恨水 金粉世家第七十三回   
金庸 笑傲江湖  
天龍八部第三十一章 虛竹傳奇
羅建文 憶陳毅對圍棋的關懷  
地方誌   保慶府志 典故:諸葛亮著棋處
  蘇州府志 典故:褚引
  蘇州府志 典故:褚思莊
  紹興府志 典故:夏赤松
  氾水縣志 人物:顏真卿
  四川總志 灌縣棋盤石
  四川總志 唐田真人撒棋於江
  江西通志 後周謝仙翁
     
     
     
     
     
     
     
     
     
     
     
     

 

 

春秋.左丘明.《左傳.襄公二十五年》

獻公自夷儀使與甯喜言,甯喜許之,大叔文子聞之曰:「烏呼!《詩》所謂「我躬不說,皇恤我後」者 ,甯子可謂不恤其後矣,將可乎哉?殆必不可!君子之行 ,思其終也,思其復也。《書》曰 :「慎始 而敬終,終以不困 。」《詩》曰:「夙夜匪解,以事一人。」今甯子視君,不如弈棋,其何以免乎!弈者舉棋不定,不勝其耦,而況置君而弗定乎?必不免矣!

唐.孔穎達疏:沈氏云:圍棋稱「弈」者,取其落弈之義也。

春秋.孔丘.《論語.陽貨第十七》


孔子講學圖

子曰:「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有博弈者乎?為之猶賢乎已!」

語譯:孔子說:「整天吃飽了飯,沒有一件事肯用心思想,這種人是很難成德的啊!不是有一些玩博戲和下棋的人嗎?做這些事遠比不用心好呢!」

戰國.佚名.《世本》

堯造圍棋,丹朱善之。

話說上古仁君帝堯,娶妻散宜氏,生下兒子丹朱。丹朱雖然是聖人之子,但卻自小性情乖戾,長大後又嗜好遊玩,不務正業。堯帝為丹朱擔心不已,遂「往覓(仙人)蒲伊。至汾水之濱,見二人對坐蒼檜下,劃沙為道,以黑白小石子行列如陣圖。右一人戴箬笠,左一人披蒲衣,坦腹露臂,毛長數寸,兩目更方,帝知即是。...帝...問全丹朱之術,蒲伊曰:「特易矣!丹朱善爭而愚,當投其所好,以閑其情。前翠檜下沙道石子,是謂弈枰,廢興存亡,於此可見。」帝問其理,蒲伊曰:「夫萬物之數,從一而起,局之路三百六十有一。且一者,生數之主,據其極而運四方也。三百六十,像週天之數,分四隅以象四時,各九十路以象其日,外周七十二路以象其候,亦名圍棋,為具攻圍征之用。其子白黑相半,以法陰陽。局之道謂之枰,道之間謂之罫。局方而靜,棋圓而動,以法天地,自立此戲,世無解者。思惟玄女知兵,欲與一談。尋至中條,又會玉晨,去久未回。幸其高徒子州支父(即與蒲伊對弈者)守洞,挈至略談其概,即深會其旨。怪道行兵神速,剪滅蚩尤也。」帝曰:「聞滅蚩尤者,風后也。」蒲伊曰:「山人行蹤不定,姓氏無常,此乃其易名耳。」三人相視大笑。

蒲伊曰:「棋雖小數,實與兵合,千變萬化,弈無同局。苟非精慮深思,不能求其勝負之由也。子歸以教丹朱,彼必專心致志,何暇爭奪天下哉?」...

帝獨步回,群臣齊集檜下,看所聚石子,不解其義。...帝端思詳察,越旦,盡得其妙。命左右歛石於囊,畫棋局於簡,收拾回程。」(見明.徐道《神仙全傳》)

戰國.佚名.《山海經.中山經》

中次七經苦山之首,曰休與之山。其上有石焉,名曰「帝台之棋」, 五色而文,其狀如鶉卵。帝台之石,所以禱百神者也,服之不蠱。

戰國.孟軻


孟子像

《孟子.離婁下第三十章》

公都子曰:「匡章,通國皆稱不孝焉;夫子與之遊, 又從而禮貌之:敢問何也?」
孟子曰:「世俗所謂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顧父母之養,一不孝也; 博弈好飲酒,不顧父母之養,二不孝也;好貨財,私妻子,不顧父母之養, 三不孝也。從耳目之欲,以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鬥狠,以危父母, 五不孝也。章子有一於是乎? 」 ……

《孟子.告子上第八章》

今夫弈之為數,小數也;不專心致志,則不得也。弈秋,通國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誨二人弈,其一人專心致志,惟弈秋之為聽。一人雖聽之,一心以為有鴻鵠將至,思援弓繳而射之,雖與之俱學,弗若之矣。為是其智弗若與?曰﹕非然也。

夫,音扶。繳,音灼。射,食亦反。為是之為,去聲。若與之與,平聲。弈,圍棋也。數,技也。致,極也。弈秋,善弈者名秋也。繳,以繩系矢而射也。
程子為講官,言於上曰﹕「人主一日之閒,接賢士大夫之時多,親宦官宮妾之時少;則可以涵養氣質,而燻陶德性。」時不能用,識者恨之。範氏曰「人君之心,惟在所養。君子養之以善則智,小人養之以惡則愚。然賢人易疏,小人易親,是以寡不能勝眾,正不能勝邪。自古國家治日常少,而亂日常多,蓋以此也。」

周.尹喜.《關尹子.一宇》

曰:習射、習御、習琴、習奕,終無一事可以一息得者,惟道無形無方,故可得之於一息。
曰:兩人射相遇,則巧拙見;兩人奕相遇,則勝負見;兩人道相遇,則無可示。無可示者,無巧無拙,無勝無負。

周.尹文.《尹文子》

李善《文選注》引
「以智力求者,喻如弈。弈,進退取與、攻劫殺捨,在我者也。」

東漢.班固.《弈旨》

班固,字孟堅,東漢扶風安陵人。明帝時任蘭台令史。此文見《藝文類聚》、《太平廣記》等。

大冠(學者,指班固)言博既終,或進而問之曰:「孔子稱有博弈,今博獨行於世,而弈獨絕。博義既弘,弈義不述,聞之論家,師不能說,其聲可聞乎?」

曰:「學不廣博,無以應客。北方之人,謂棋為弈。弘而說之,舉其大略,厥義深矣。局必方正,象地則也;道必正直,神明德也,棋有白黑,陰陽分也;駢羅列布,效天文也。四象既陳,行之在人,蓋王政也。成敗臧否,為仁由己,危之正也。」

「夫博懸於投(擲骰子),不專在行(著法),優者有不遇 ,劣者有僥倖,踦拿相凌,氣勢力爭,踵有雄雌,未足以為平也。」

「至於弈則不然,高下相推,人有等級。若孔氏之門,回(顏回)賜(子貢)相服,循名責實,謀以計策;若唐虞之朝,考功黜陟,器用有常,施設無祈,因敵為資 ,應時屈伸,續之不復,變化日新。或虛設預置以自護衛,蓋象庖羲綱網罟之制,隄防周起,障塞滿決。有似夏后治水之勢,一孔有闕,壞頹不振。有似瓠子汎濫之敗,一棋破窐,亡地復還。曹子之威,作伏設詐 ,突圍橫行。田單之奇,要厄相劫,割地取償。蘇張 之姿,固本自廣,敵人恐懼。三分有二,釋而不誅,周文之德,知者之慮也。既有過失,能量弱強,逡巡儒行,保角依旁,狾蛝厊礡A雖敗不亡,繆公之智,中庸之方也。」

「上有天地之象,次有帝王之治,中有五霸之權,下有戰國之事,覽其得失,古今略備。」

「及其晏也,至於發憤忘食,樂以忘憂。推而高之,仲尼概 也,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質之《詩》《書》,《關睢》類也,紕專知柔,陰腸代至。施之養性,彭祖氣也,外若無為,默而識淨泊,自守以道意,隱居放言,遠咎悔行,象虞仲,信可喜。」

感乎大冠論未備,故因問者喻其事。

東漢.班固《漢書》

五十三《景十三王傳》

後數月,下詔曰:「廣川惠王於朕為兄,朕不忍絕其宗廟,其以惠王孫去為廣川王。」去即繆王齊太子也,師受《易》、《論語》、《孝經》皆通,好文辭、方技、博弈、倡優。

《王褒傳》

王褒字子淵,蜀人也。宣帝時修武帝故事,講論六藝群書,博盡奇異之好。...上令褒與張子僑等並侍詔,數從褒等放獵,所幸宮館,輒為歌頌,第其高下, 以差賜帛。議者多以為淫靡不急,上曰:「『不有博弈者乎,為之猶賢乎已!』辭賦大者與古詩同義,小者辯麗可喜。辟如女工有綺縠,音樂有鄭、衛,今世俗猶皆以此虞說耳目,辭賦比之,尚有仁義風諭,鳥獸草木多聞之觀,賢於倡優博弈遠矣。」

《遊俠傳第六十二》

陳遵字孟公,杜陵人也。祖父遂,字長子,宣帝微時與有故,相隨博弈,數負進。及宣帝即位,用遂,稍遷至太原太守,乃賜遂璽書曰:「制詔太原太守:官尊祿厚,可以償博進矣。」妻君寧時在旁,知狀。遂於是辭謝,因曰:「事在元平元年赦令前。」其見厚如此。元帝時,征遂為京兆尹,至廷尉。

三十五《荊燕吳傳》

孝文時,吳太子入見,得侍皇太子飲博,吳太子師博皆楚人,輕悍,又素驕傅,爭道不恭,皇太子引博局 ,提吳太子殺之。

東漢.李尤.《圍棋銘》

詩人幽憶,感物則思。志之空閑,翫弄遊意。局為憲矩,棋法陰陽,道為經緯,方錯列張.

東漢.馬融(?-166).《圍棋賦》

略觀圍棋兮,法於用兵。
三尺之局兮,為戰鬥場。
陳聚士卒兮,兩敵相當。
拙(一作怯)者無功兮,弱(一作貪)者先亡。
自有中和(注:中庸之方略)兮,請說其方。
先據四道兮,守角依旁。
緣邊遮列兮,往往相望。
離離馬首(《藝文類聚》作馬目,注:小飛)兮,連連雁行(注:大飛)
踔(注:跳)度(注:盤渡)間置兮,裴徊中央。
違(注:避)閣(注:中止)奮翼兮,左右翱翔。
道狹敵眾兮,情無遠行。
棋多無O(注:同策)兮,如聚群牛。
駱驛自保兮,先後來迎。
攻寬擊虛兮,蹌降(左為足)內房
利則為時兮,便則為強。
(注:此當脫一「不」字)厭於食兮,壞決垣晼C
堤潰不塞兮,泛濫遠長。
橫行陣亂兮,敵心駭惶。
迫兼棋岳(注:即天元)兮,頗棄其裝。
已下險口兮,鑿置清坑。
窮其中罫(注:棋盤上之交叉點)兮,如鼠入囊。
收拾死卒兮,無使相迎。
當食不食兮,反受其殃。
勝負之策兮,於言如髮。
乍緩乍急兮,上且未別。
白黑紛亂兮,於約如葛。
雜亂交錯兮,更相度越。
守規不固兮,為所唐突。
深入貪地兮,殺亡士卒。
狂攘相救兮,先後並沒。
上下遮離兮,四面隔閉。
圍合罕散兮,所對哽咽。
韓信將兵兮,難通易絕。
自陷死地兮,設見權譎。
誘敵先行兮,往往一窒。
捐褰委食兮,遺三將七 (一本作:三將七卒)。(注:即捨小就大)
馳逐爽問兮,轉相周密。
商度地道兮,期相盤結。
蔓延連閣兮,如火不滅。
扶艇炭略慼A左右流溢。
浸淫不振兮,敵人懼慄。
迫役踧踖兮,惆悵自失。
計功相除兮,以時早訖。
事留變生兮,收拾欲疾。
營惑窘乏兮,無令詐出。
深念遠慮兮,勝乃可必。

見《古文苑》及《藝文類聚》

東漢.黃憲(~150).《機論》

韓王見徵君,徵君方耕而歸,望韓王之軒,棄鋤而隱之。韓王返國, 他日又見,親以幣將於庭,徵君乃就,載以歸,謀輔王室之策,徵君是以不能辭於諸侯。

韓人有善弈者,以弈說徵君曰:「子知弈之道乎?」

徵君曰:「 不知也。」

弈者曰:「吾與子弈之可乎?」

曰:「夫弈以機勝,以不機敗,吾不能機,何弈之為?」

曰:「子惡機而不弈,不知子之機過於弈乎?」

曰:「何為其然也?」

曰:「弈之機,虛實是已。實而張之以虛,故能完其勢;虛則擊之以實,故能制其形。是機也,員而神,詭而變,故善弈者能出其機而不散,能藏其機而不貪,先機而後戰,是以勢完而難制。雖然,此特弈 之道耳。若機之流於眾妙也,肆而淵乎,羲皇得之而畫其卦,神農得之而藝其穡,軒轅得之而奠其兵,勛華得之而禪其器,夏禹得之而驅其澤,殷湯得之而陳其綱,周武得之而奮其鉞,倉頡得之而洩其文,女媧得之而煉其石,許由得之而洗其耳,儀狄得之而制其酒,造父得之而神其御,后羿得之而精其射,伊尹得之而負其鼎,公輸得之而雲其梯,拳面o之而扣其角,伯牙得之而鼓其琴,老聃子得之而守其谷, 孔子得之而擊其磬。昔有抱甕者,惡桔槔之機而不用,然烏知抱甕之為機乎?由此觀之,天地萬物皆機也。機其運於應物之所,動於無形之源乎? 今子之出也,將以仁義為機,而運諸侯於掌上,鎔兆民於軌物,經之綸之, 弛之張之,吹之噓之,若噫氣之雄風,而解駭乎萬竅,其機也如是!弈何有哉!夫聖人以仁義為機,賢者以禮信為機,謀士以術數為機,辯士以縱橫為機,此機者,皆利於諸侯而顯名者也。吾子其握聖人之機,以遊說諸侯,則漢室可舉矣!當今之時,得機者顯,得聖人之機者,貴不可限,子翕而不張,亦何取於機也?盍奮而張之,噫仁義之氣,而解眾庶之鬱哉!」

徵君曰:「吾將機乎。」

(注曰:全篇一以貫之,曰「機」。然何謂機乎?曰理、曰性、曰自然、曰靈變,大體得之矣。)

漢.劉安《淮南子.卷十七.說林訓》

行一棋,不足以見智;彈一弦,不足以見悲。

漢.劉安《淮南子.卷二十.泰族訓》

故事有利於小而害於大,得於此而亡於彼者。故行棋者,或食兩而路窮,或予踦而取勝。偷利不可以為行,而智術不 可以為法,故仁知,人材之美者也。

漢.史游《急就篇》

棋局博戲相易輕。

注:謂彈棋、圍棋之局也。...凡人相與為棋博之戲者,因有爭心,則言詞輕侮,失於教讓,故用相易輕也。

補曰:易相輕,慢也。

漢.揚雄.《方言》

圍棋謂之弈。自關而東,齊魯之間,皆謂之弈。

漢.楊雄《法言》

《吾子篇》
斷木為棋,梡革為鞠,亦皆有法焉。

《問道篇》

圍棋擊劍,亦皆自然也。

漢.桓譚《新論》

俗有圍棋,或言是兵法之類:上者張置院遠,多得道而為勝;中者務相遮絕,要以爭便求利;下者守邊,趨作罫,自生於小地。猶薛公之言黥布反也:上計取足楚廣,得道者也;中計塞城皋,遮要爭利者也;下計趨長沙以臨越,此守邊趨作罫者也。更始帝將相不能防衛而令罫中死棋皆生。

宋《太平御覽》七五三引作:世言圍痋A或言兵法之類:上者張置疏遠,多得道而勝;中者,務相遮絕,爭便求利;下者,守邊隅,趨作罫。(古買反,線間方目也)。猶薛公之言黥布反也﹕上計,取吳、楚廣地;中計,塞成皋,遮要爭利;下計,據長江以臨越,守邊隅,趨作罫者也。

...

弈秋,通國之善弈也。當弈之思,有吹笙過者,傾心聽之,將圍未圍之際,問以弈道,則不知也。非弈道暴深,情有暫闇,笙猾之也。

漢.劉向《說苑》

白黑簡(慢)心,此東漢書語也。或以之譏好弈者也。

(注:有人以此推斷當時白棋先行。)

三國.魏.應瑒《弈勢》

蓋弈棋之制,所(由來)尚矣!
有像軍戎戰陣之紀,旌旗既列,權利蜂起,駱驛雨集,魚鱗鴈峙,奮維闡翼,固衛邊鄙。
或飾遁偽旋,卓轢軿列;羸師延敵,一乘虛絕,歸不得合,迺見擒滅,淮陰之謨,拔旗之勢也。(韓信故事)
或匡設無常,尋變應危,寇動北壘,衛在南麾;中棋既捷,四表自虧,亞夫之智,耿弇之奇也。(周亞夫、耿弇故事)
或假道四布,周爰繁昌,雲合星羅,侵偪郊場,師弱眾寡,臨據孤亡,披掃強禦,廣略土疆,昆陽之威,官渡之方也。(劉秀、曹操故事)
挑誘既戰,見欺敵對,紛拿相救,不量進退,群聚俱殞,力行唐突,瞋目恚憤,覆局崩潰,項將之咎,楚懷之悖也。(項梁(?)及楚懷王故事)
時或先謬,收奔攝北,還自保固,完聚補塞,見可而進,先負後克,燕昭之賢,齊頃之德也。(燕昭王及齊頃公故事)
長驅馳逐,見利忘害,輕敵寡備,所喪彌大,臨疑猶豫,算慮不詳,苟貪小獲,不知所亡,當斷不斷,還為所謀,項羽之失,吳王之尤也。(項羽及夫差故事)
持棋相守,莫敢先動,由楚漢之兵,相拒索鞏也。


(應瑒(? -- 二一七年),建安七子之一。字德璉,汝南人。擅長作賦,有文賦數十篇,代表性詩作《侍五官中郎將建章台 集詩》,音調悲切。 )

三國.吳.韋曜《博弈論》


蓋聞君子恥當年而功不立,疾沒世而名不稱,故曰:「學如不及,猶恐 失之。」是以古之志士,悼年齒之流邁,而懼名稱之不立也,勉精厲操,晨興夜寐,不遑寧息,經之以歲月,累之以日力,若甯越之勤,董生之篤,漸漬德義之淵,棲遲道藝之域。且以西伯之賢,姬公之篤,猶有昃待旦之勞,故能隆興周道,垂名億載,況在臣庶,而可以已乎?

歷觀古今立功名之士,皆有積累殊異之跡,勞身苦體,契闊勤思。平居不墮其業,窮困不易其素。是以卜式立志於耕牧,而黃霸受道於囹圄,終有榮顯之福,以成不朽之名。故山甫勤於夙夜,而吳漢不離公門,豈有遊惰哉?

今世之人,多不務經術,好玩博弈,廢事棄業,忘寢與食,窮日盡明,繼以脂燭。

當其臨局交爭,雌雄未決,專精銳意,心勞體倦,人事曠而不修,賓旅闕而不接,雖有太牢之饌,《韶》、《夏》之樂,不暇存也。至或賭及衣服,徙棋易行,廉恥之意弛,而忿戾之色發,然其所志不出一枰之上,所務不過方罫之間;勝敵無封爵之賞,獲地無兼土之實。技非六藝,用非經國;立身者不階其術,徵選者不由其道。求之於戰陣,則 非孫、吳之倫也;考之於道藝,則非孔氏之門也。以變詐為務,則非忠信之事也;以劫殺為名,則非仁者之意也。而空妨日廢業,終無補益。是何異設木而擊之,置石而投之哉!

且君子之居室也,勤身以致養;其在朝也, 竭命以納忠,臨事且猶旰食,而何博弈之足耽?夫然,故孝友之行立,貞純之名彰也。

方今大吳受命,海內未平,聖朝乾乾,務在得人。勇略之士,則受熊虎之任;儒雅之徒,則處龍鳳之署。百行兼包,文武並騖,博選良材,旌簡髦俊:設程試之科,垂金爵之賞,誠千載之嘉會、百世之良遇也。

當世之士, 宜勉思至道,愛功惜力,以佐明時,使名書史籍,勛在盟府,乃君子之上務,當今之先急爭也。 夫一木一枰,孰與方國之封?枯棋三百,孰與萬人之將?袞龍之服,金石之樂,足以兼棋局而貿博弈也。假令世士移博弈之力而用之於詩書,是有顏、閔之志也;用之於智計,是有良、平之思也;用之於資貨,是有猗頓之富也;用之於射御,是有將帥之備也。如此則功名立而鄙賤遠矣!

三國.魏.邯鄲淳《藝經》


.... 棋局縱橫各十七道,合二百八十九道,白黑棋子各一百五十枚。

.... 夫圍棋之品有九:一曰入神、二曰坐照、三曰具體、四曰通幽、五曰用知、六曰小巧、七曰鬥力、八曰若愚、九曰守拙,九品之外,今不復云。

西晉.蔡洪《圍棋賦》

命班輸之妙手,制朝陽之柔木,取坤象於四方,位將軍乎五岳。然後畫路表界,立質朱文,曲直有正,方而不圓。

算涂授卒,三百為群,任巧 於無主,譬採菽乎中原。於是攄妙思,奮玄籌,玩服色,尚騂駒,旅進旅退,二騎迭驅,翻翻馬合,落落星敷。

各嘯歌以發憤,運變化以相符,乍似戲鶴之干霓,又類狡兔之繞丘。 散象乘虛之飛電,聚類絕貫之積珠。然後枕以大羅,繕以城郭,綴以懸險,經以絕落。眇望翼舒,翱翔客弈,彎掌南指,情實西射。揚塵奄跡,雖動詳悉。

或臨局寂然,惟棋是陳,靜昧無聲,潛來若神,抑舒之役,成子之賢 也。

或聲手俱發,喧嘩噪擾,色類不定,次措無已,再衰三竭,銳氣已朽,登軾望逸,其亂可取也。

爾乃心鬥奔競,勢使揮謙,攜手詆欺,朱顏妒嫌,然局不弘席,子不盈卷,秉二儀之極要,握眾巧之至權。若八卦之初兆,遂消息乎天文。 屈則尺蠖,伸則龍蟠,崔嵬雲起,巃嵷浪傳。崟岑山結,杳 如霧分,靜若清夜之列宿,動若流彗之互奔。殿未結而算子,隸首不得窺其門,局覆亂而不惑,研桑不足識其源。或設而死稱枉,皋陶不能治其怨; 或巧逸以樂胥,后夔不足以之讚。

亂云:勢貌多矣,孰能究傳?遠求近取,予一以貫。

西晉.曹攄《圍棋賦》有序
字顏遠, 古譙縣人。惠帝末,為褒城太守。

昔班固造《弈旨》之論,馬融有《圍棋》之賦;擬軍政以為本,引兵家以為喻;蓋宣尼之所以稱美,而君子之所以遊慮也,既好其事,而壯其辭,聊因翰墨, 述而賦焉。

賦曰:

局則鄧林之木,魯班所造,規方砥平,素質玄道。
犀角象牙,是錯是礪,內含光潤,形亦應制。

於是二敵交行,星羅宿列;雲會中區,網布四裔。合圍促陣,交相侵伐;用兵之像,六軍之際也。張甄設伏,挑敵誘 寇;縱敗先鋒,要勝後復。尋道為揚,頻戰累鬥。

夫保角依邊,處山營也;隔道相望,夾水兵也。二鬥共生,皆目並也;持棋合圍,連理形也(《緯略》本作「持棋合連,擇地形也。」)。

覽斯戲以廣思,儀群方之妙理;訝奇變之可嘉,思孫吳與白起。

世既平而功絕, 局告成而巧止;當無為之餘日,差見玩於君子。

西晉.張華《博物志》


堯造圍棋,以教子丹朱。或云:舜以子商均愚,故作圍棋以教之。

西晉.葛洪《西京雜記》

..... 戚夫人侍高帝(劉邦),於八月四日出雕房北戶竹下圍棋。

..... 杜陵杜夫子善弈棋,為天下第一。人或譏其費日,夫子曰:精其理者,足以大裨聖教。

晉.干寶《搜神記》

卷二

漢宮內,八月四日出雕房北戶竹下圍棋,勝者終年有福,負者終年疾病。取絲縷就北斗(一作辰)星求長命,乃免。

卷三

管輅至平原,見顏超貌主夭亡。顏父乃求輅延命。輅曰:「子歸,覓清酒一榼、鹿脯一斤,卯日,刈麥地南大桑樹下,有二人圍棋。汝但酌酒置脯,飲盡更斟,以盡為度。若問汝,汝但拜之,勿言。必合有人救汝。」

顏依言而往,果見二人圍棋。顏置脯,斟酒于前。其人貪戲,但飲酒食脯,不顧。

數巡,北邊坐者忽見顏在,叱曰:「何故在此?」顏惟拜之。南面坐者語曰:「適來飲他酒脯,寧無情乎?」北坐者曰:「文書已定。」南坐者曰:「借文書看之。」見超壽止可十九歲,乃取筆挑上,語曰:「救汝至九十年活。」顏拜而回。

管語顏曰: 「大助子,且喜得增壽。北邊坐人是北斗,南邊坐人是南斗。南斗主生,北斗主死。凡人受胎,皆從南斗過北斗;故所有祈求,皆向北斗。」

晉.陳壽《三國志.魏書》

崔琰傳》

..... 十三年,融(153-208)對孫權使,有訕謗之言,坐棄市。二子年八歲,時方弈棋,融被收,端坐不起。左右曰:「而父見執,不起何也?」二子曰:安有巢毀而完卵不破者乎?」遂俱見殺。

武帝紀》

張華《博物志》曰:「漢世,安平崔瑗、瑗子寔、 弘農張芝、芝弟昶並善草書,而太祖亞之。桓譚、蔡邕善音樂,,馮翊山子道、王九真、郭凱等善圍棋,太祖皆與埒能。」

明帝紀》

《魏略》以朗與孔桂俱在佞幸篇。桂,字叔林,天水人也。建安初,數為將軍揚秋使,詣太祖。太祖表拜騎都尉。桂性便辟 (習於威儀,致飾於外,內無真誠),曉博弈、蹋鞠,故太祖愛之,每在左右,出入隨從。

王粲傳》

初,粲與人共行,讀道邊碑。人問曰:「卿能諳誦乎?」曰:「能。」固使背而誦 之,不失一字。觀人圍棋,局壞,粲為覆之。棋者不信,以帊蓋局,使更以他局為之,用相比較,不誤一道。其強記默識如此。性善算,作算術,略盡其理。善屬文,舉筆便 成,無所改定,時人常以為宿構。然正復精意覃思,亦不能加也。

晉.陳壽《三國志.蜀書》

《費褘傳》

延熙七年,魏軍次於興勢,假禕節,率眾往御之。光祿大夫來敏至禕許別,求共圍棋。於時羽檄交馳,人馬擐甲,嚴駕已訖。禕與敏留意對戲,色無厭倦。敏曰:「向聊觀試君耳!君信可人,必能辦賊者也。」禕至,敵遂退,封成鄉侯。

《費褘注引自褘《別

於時軍國多事,公務煩猥。禕識悟過人,每省讀書記,舉目暫視,已究其旨。其速數倍於人,終亦不忘。常以朝哺聽事,其間接納賓客,飲食嬉戲,加之博弈,每盡人之歡,事亦不廢。

晉.陳壽《三國志.吳書》

十一《呂範傳》注《江表傳》


《忘憂清樂集》孫策詔呂範弈棋局面(白7在32右)
有人認為黑棋是孫策,因為下得不好,所以記譜者只記了43手

策從容與範棋,範曰:「今將軍事業日大,士眾日盛。範在遠,聞綱紀猶有不整者,範願蹔領都督,佐將軍部之。」

十三《陸遜傳》

權以兄策女配遜,數訪世務,遜建議曰:「方今英雄棋跱,豺狼闚望,克敵寧亂,非眾不濟。而山寇舊惡,依阻深地 。夫腹心未平,難以圖遠,可大部伍,取其精銳。」權納其策,以為帳下右都督。

....

嘉禾五年,權北征。使遜與諸葛瑾攻襄陽。遜遣親人韓扁N表奉報,還,遇敵於沔中,鈔邏得扁。瑾聞之甚懼。書與遜云:「大駕已旋,賊得韓扁,具知吾闊狹。且水乾,宜當急去。」遜未答,方催人種葑豆,與諸將弈棋射戲如常。瑾曰:「伯言多智略,其當有以。」

孫和傳》

孫和字子孝,... 赤烏五年,立為太子,時年十九。....
常言當世士人宜講修術學,校習射御,以周世務,而但交遊博弈以妨事業,非 進取之謂。後群寮侍宴,言及博弈,以為「妨事費日而無益於用,勞精損思而終無所成, 非所以進德修業,積累功緒者也。且志士愛日惜力,君子慕其大者,高山景行,恥非其次。夫以天地長久,而人居其間,有白駒過隙之喻,年齒一暮,榮華不再。凡所患者,在於人情所不能絕,誠能絕無益之欲以奉德義之塗,棄不急之務以修功業之基,其於名行,豈不善哉?夫人情猶不能無嬉娛,嬉娛之好,亦在於飲宴琴書射御之間,何必博弈, 然後為歡!」
乃命侍坐者八人,各著論以矯之。
於是中庶子韋曜退而論奏。和以示賓客。 時蔡穎好弈,直事在署者頗學焉,故以此諷之。

韋曜傳》

韋曜字弘嗣,吳郡雲陽人也。少好學,能屬文。從丞相椽,除西安令,還為尚書郎,遷太子中庶子。時蔡穎亦在東宮,性好博弈,太子和以為無益,命曜論之。
(韋曜,原名韋昭,陳壽為避晉武帝之父司馬昭之諱改)

趙達傳》注引《吳錄》

...嚴武,字子卿,衛尉畯再從子也,圍棋莫與為輩。

晉.陶潛《搜神後記》

卷一

嵩高山北有大穴,莫測其深。百姓歲時游觀。晉初,嘗有一人誤墮穴中 。同輩冀其儻不死,投食于穴中。墜者得之,為尋穴而行。計可十餘日,忽然見明。又有草屋,中有二人對坐圍棋。局下有一杯白飲。墜者告以飢渴,棋者曰:「可飲此。」遂飲之,氣力十倍。棋者曰:「汝欲停此否?」墜者(曰):「不願停」 。棋者曰:「從此西行,有天井,其中多蛟龍。但投身入井,自自當出。若餓, 取井中物食。」墜者如言,(投井中,多蛟龍,然見墜者輒避路。墜者隨井而行。井中物如青泥而香美,食之,了不復飢。)半年許,乃出蜀中。歸洛下,問張華,華曰:「此仙館大夫,所飲者,玉漿也;所食者,龍穴石髓也。」

《廣記》一百九十七引作殷芸《小說》。又見《幽明錄》。

御覽四零零引

會稽謝奉,與永嘉太守郭伯猷善。謝忽夢郭與人於浙江上爭樗蒲錢,為水神所責,墮水死,己營理郭凶事。既覺,便往郭,許共圍棋。良久,謝云:「卿知吾來意不?」因說所夢。郭聞之,悵然云:「信與人爭,如卿所夢,何期太的也!」須臾,如廁,便倒,氣絕。謝斷理之,如所夢。
(《漢魏六朝筆記小說大觀》收入卷十,文少異)

晉.何法盛《晉中興書》

陶侃為荊州,見佐吏博弈戲具,投之於江。曰:「圍棋,堯、舜以教愚子;博,殷紂所造。諸君並國器,何以為此?」


陶侃

王恬,字敬豫,與濟陽江霦俱善弈棋,為中興第一。

晉.裴啟《裴子語林》


王武子(濟)與武帝圍棋,孫皓看。王曰:「孫歸命何以好剝人面皮?」
皓曰:「見無禮於其君者則剝其皮。」
乃舉鄑翩A武子伸腳在局下,故譏之。

御覽三百六十五/四百九十/七百五十三


王中郎(坦之)以圍棋為手談,故其在哀制中,祥後客來,方幅會戲。

世說巧藝篇注、水經注二十二引云:王中郎以圍棋為坐隱或亦謂之手談,又謂之為棋聖
類聚七十四引云:王中郎以圍棋是坐隱,支公以棋為手談
御覽七百五十三引云:王中郎以圍棋為坐隱,亦以為手談
海錄碎事十四引略同水經注,或亦謂之作支公以圍棋為手談

北燕.范亨《燕書》

羅騰,未寂龍,工圍棋,究盡其妙,獨步當時。

南朝.梁.梁武帝《圍棋賦》

圍奩象天,方局法地。枰則廣羊文犀,子則白瑤玄玉。方目無斜,直道不曲。

爾乃建將軍, 布將士,列兩陣,驅雙軌,徘徊鶴翔,差池鷰起。 用忿兵而不顧,亦馮河而必危。無成術而好鬥,非智者之所為。運疑心而猶豫,志無成而必虧。

今一棋之出手,思九事而為防。敵謀斷而計屈,欲侵地而無方。不失行而致寇,不助彼而為強。不讓他以增地,不失 子而云亡。落重圍而計窮,欲佻巧而行促。劇疏勒之迍邅,甚白登之困辱。或龍化而超絕,或神變而獨悟。勿膠柱以調瑟,專守株而待兔。

或有少棋,已有活形,失不為悴,得不為榮。若其苦戰,未必能平。用折雄威,致損令名。故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 爭。東西馳走,左右周章。善有翻覆,多致敗亡。雖畜銳以將取,必居謙以自牧,譬猛獸之將擊,亦俛耳而固伏。若局勢已勝,不宜過輕,禍起於所忽,功墜於垂成。

至如玉壺銀臺,車廂井欄,既見知於曩日,亦在今之可觀。或非劫非持,兩懸兩生,局有眾勢,多不可名。或方四聚 五,花六持七,雖涉戲之近事,亦臨局而應悉。或取結角,或營邊鄙;或先點而亡,或先撇而死。

故君子以之遊神,先達以之安思,盡有戲之要道,窮情理之奧秘。

(《藝文類聚》卷74引)

南朝.梁.任孝恭《謝示圍棋啟》

隱雷自天,昆蟲已聽。浮陰在漢,柱礎先霑。笑古人之不工,知前事之已拙。現妙藉手傳,乃事因辭見; 微而能顯,婉以成章。孝恭人實下愚,才歸末品,效顰醜反,學步蹇歸。文業未彰,武功已墜,內愧齊竽,外羞魯服。濫出簪 纓,非增後車之數;謬頒計食,空貴長安之米。

 

南朝.梁.梁宣帝《圍棋賦

引如征鴻赴沼,布若群鵲依枝。類林麓之隱隱,匹星漢之離離。蜂起百塗,從橫萬制,或無厭而反失,或先羸而後濟 。

北齊.顏之推( 531 - 594 ).《顏氏家訓.雜藝第十九》

《 家語》曰﹕「君子不博,其為兼行惡道故也。」《論語》曰﹕「不有博弈者乎,為之猶賢乎已。」
然則聖人不用搏弈為教 ,但以學者不可常精,時有疲倦,則偶為之,猶勝飽食昏睡,兀然端坐耳。
至如吳太子以為無益,命韋昭論之,王肅、葛洪、陶侃之徒,不許目觀手執,此並勤篤之志也,能爾為佳。
古為大博則六著,小博則二甇, 今無曉此者。比世所行,一甇十二棋,數術淺短,不足可玩。
圍棋有「手談」、「坐隱」之目,頗為雅戲,但令人H憒,廢喪實多,不可常也。

北周.佚名《敦煌棋經

說明:《敦煌棋經》,原稱《棋經》,為敦煌斯五五七四號寫卷。原件收藏於倫敦大英博物館,此《棋經》共一卷,原件卷首已殘損,所存159行。該卷抄寫最遲不過唐五代,是圍棋理論研究寶庫中不可多得的璀璨明珠。《敦煌棋經》現殘存七篇半,原卷應為八篇,分為誘征一、二、勢用、釋圖勢、棋制、部襄、棋病法和梁武帝棋評要略共八部分。內容豐富,文字秀麗、語言精練。作者用辨證的觀點,把部分孫子兵法戰略戰術思想巧妙地用在下棋上。全文精闢地論證了下棋之要訣在於鬥智、敏捷、靈活,反應要快,審查要詳,才能立於不敗之地。以下是原文:

斯5574卷子 (原卷照片)

《□□第一》

… 平之計。有節 便打(□□□)使有劣形;縱使無功,於理不損。前鋒得□ ,宜可侵凌 ;勢若已輸,自牢邊境 。貪則多敗,怯則少【多】功。喻兩將相謀,有便而取。古人云:「不以實心 為善,還需巧詐為能。」或意在東南,或詐行西北【比】 ,似晉君之伐虢,更有所規;若諸葛之行兵【丘】,多能好詐。先行不易,後悔實難。皉雩U徒,是【事】須詳審。勿使敗軍反怒,入國重興。如斯之徒,非乎一也:或誘征而浪出,或因征而反亡,或倚死而營生,或帶危而求劫。交軍兩競,停戰審觀。弱者枚之,羸者先擊 ,強者自備,尚修家業。弱者須侵,侵而有益。已活之輩,不假重營;若死之徒,無勞措手 。兩生勿斷,俱死莫連 。連而無益,斷即輸先。皉陰韝@之義,而有尋兩之行。入境侵彊,常存先手。凡為之劫,勝者先營形勢,輸籌弱者,不須為此。如其謀大,方可救之自外,小行 之間,理須停 手。雖復文詞寡拙,物理可依。據斯行者,保存無失。

《誘征第二》

凡皉釧綵痋A未須急殺 ,使令引出,必獲利多。既被入征,前鋒必引應子。引征之所,凡有六處:二處當空,四處當實。烏子征白子者,左右二相 各有一角。白子既被入征 在中,使為二角。烏子左右二相角外,各有一空角,白子當此角引者,皆得其力。自【白】外引者,全不相應。當此六處引者,道別,各有其法。白子當左相空角者,烏子必須在右相當空角去所,引白子畜角對頭,上下兩道任著之,白子還入征死。白子當烏子左相角引者,烏子又須在左相對白【自】處角去所,引白子一角對頭上 道著之,對頭而死。白子若引自當左相角,烏子在右相自當其對白子一角著之,還入征死。左右各二相任引皆准此法。白子引 二子,各自當二白角者,烏子在外皆上押二子,入迴征之而死。此乃引征之法,必須詳審,思而行之。依法為者,獲利不少。

《勢用篇第三》

凡論圖者,乃有數篇。欲說勢名,尋之難盡。猶生猶死之勢,餘力之能;或劫或持之〔痋f,自由之行。勝者便須為劫,而有劫子之心;弱者先持,而有輸局之意。直四曲四,便是活痋F花六聚五,恆為死兆。內懷花六,外煞十一行之痋F果之聚五,取七行之子。非生非死非劫持,此名兩劫之痋A行不離手。角傍曲四,局竟乃亡;兩云相連,雖云不死。直征反撥,盡可錄之。花盤字征,略言取要。壇公覆斫,必須布置使然;褚胤懸砲,唯須安穩。直生直死,密行實深。將軍生煞之徒,斯當易解。戲中之雅,翫弄【上下】之彌住。妙理無窮,此之謂也。

《像名弟四》

痐l圓以法天,盓膜镼H類地。皉酗T百六十一【一十六】道,倣【放】周天之道數。漢圖一十 三局,像大呂之規;將軍生煞之法以類征兵【丘】,吳【吾】圖廿四盤,便依廿四氣。雁須菟屈,神化狼牙。此則四角之能,覆隱之難也。臥龍賭馬、豕虫礭批杞、玉【王】壺神盃,邊畔之巧也。子衝征法、褚胤懸砲、車廂【相】井欄【蘭】,中央之善。此皆古賢制作,往代【伐】流傳。像體之為名,託形之作號。縱使投壺之戲,未足為歡;抵掌之談,豈知其妙。所以王郎【朗】號為「坐隱」,祖衲稱為「手談」。爾後已來,莫不宣用。

《釋圖勢篇弟五》

依尋略者,指示廓落教人,欲得為能,多修圖勢 。圖者,養生之巧,大格之能。喻若人住牢城,賊徒難越。勢者,弓刀之用,皆有所宜;破陣攻城,無不傷煞。此則先人之巧,智士之威。遂使似死更生,如生更死。多習有益,數學漸能。不業圖勢【棄勢圖】,解而難巧也。譬如溫書,廣涉自達人才。諸子博通,三隅自反【返】。生而知之者,故不自論。非周孔之才,終須習此。

《眹蹐g弟六》

凡論籌者,初捻一子為三籌,後取三子為一籌。積而數之,故名為籌。下子之法,不許再移;拈之不舉,君子所上。凡獲籌,有持者,必須先破,求取局者勿論。收子了訖,更欲破,取籌不合。皉陸措D及兩溢者,子多為勝。取局子停,受饒先下者輸。縱有多子,理不合計。凡砲眭怴A不計外行。有險之處,理須隨應所無,不問多少,任下皆得。古人云:砲眻x。君子是以不滿其三。此則緣取人情,謂之言也。凡硍}劫者,應所不問,先有契約者勿論。

《部裒篇弟七》

余志修眭k,姓好手談。薄學之能,嶽尋之巧。凡名勢者,分為四部,部別四篇而為成怢。乃集漢圖一十三勢、吳圖廿四槃、將軍生煞之能用 為一部。乃集雜征持趁、賭馬懸砲、像名餘死之徒又一部;非生非死、持劫自活、猶生猶死【生】之徒,又為一部;花六、聚五、直持又為一部。依情據理,搜覓所知,使學者可觀,尋思易解。雖錄古【左】人之巧,不復更尋,依約前賢粗論云堙A未敢用斯為好,唯以自誡於身,豈或流傳以備亡也。

《眽f法》

皉酗T惡、二不祥。何謂三惡?弟一、傍畔縈角;弟二、應手碌碌【鹿鹿】;弟三、斷絕不續。若傍畔縈角,他子在外【內】,形勢遂大。士境寬侵,欲於內下子,敵勢已壯,營活山四急,何能破敵也!數行入內,使相連接,形勢常令不絕。計授 下子,常須兩望:一、自取士境;二、覓敵人便。若應他手,他常得便,自取其宜也。子沒即輸他局。若其斷絕,即為兩段,不可並救。何謂二不祥?一、謂下子無理,任急速;二、謂救死,形勢不足。夫下 子皆須思量,有利然後下之,不得虛費痐l,致失方便得作兩眼形勢。有五三子者,必不可救。慎勿救之,設令【今】方便得作兩眼形勢,土【士】境併屬敵家。兵書云:全軍弟一。痐坐j體,本擬全局,審知得局,然後可奇兵異討,虜掠敵人。局勢未分,已救五三死子,覆局傾敗,有何疑也! 皉釣潀s、二好。何謂兩存?一者、入內不絕,遠望相連。二者、八通四達,以惑【或】敵人。凡所下子,使內外相應,子相得力。若觸處斷絕,難以相救。若下子於敵家之內無得出理,此謂無力掬虎口,自貽伊慼。若發手覓籌者,輕敵多敗。此謂王孫龜鏡秦師亡類。夫謂下子慎勿過深入,使子沒於敵人之手,深入無救,必敗。若敗深入傍敵,其死交手,此謂秦蹇叔送三子,知亡於崤之類。必須斟酌遠近,內外相及,萬勝之功全矣。二好者:無力不貪為一好,有力怯弱必少功。此須斟酌前敵,使子不虛發也。 夫眭k本由人心,思慮須精,計筭須審。所下之子,必須有意。不得隨他下訖,逐即下。初下半已前,爭取形勢,腹內須強,不得傍畔縈角,規覓小利致失。大勢既分,須先看局上 周遍,於審最急下處,先手下之,不得輸他先手。一兩子已下及十子已上,必為救之,致失局勢,反被驅逐,至於訖竟難活,只得二【三】眼,必須斟酌。更有形勢道數利勝者,便即棄之。俗語云:皉陰韝@義。又不宜過貪,專規殺他,使硍捰h節,反被斫截,分為二處,俱難可救之。又不得過怯,專自保守,俓即輸局。所謂怯者少功,貪者多亡。又,痐巫憿A專任權變。羸兵設伏,以誑敵人。或輸其少子,取其多利;或覓便為劫,以或敵人。不得旬旬徒為費子之行。為劫之體,須計多少,然後為之。作劫之時,先從大者作之,不得從小,〔免〕他不應。人若作劫,應自推覓籌不須也。若作劫,輸子少,得道利多,作之。在局常行:豎一拆一、豎二拆三、豎三拆四、豎四拆五,即得不斷。又急椅滂角,反破斫眼孔。如此之徒,皆須精熟。

《梁武帝硉要略》

痐坐j要,當立根源。根源之意,以蒂生為先。根元既同,引以陵敵。則我意鏡而敵人懼也云爾。凡爭地校利而年均四等者,應化方彼我所獲多少。若我權有宜,雖少必取;彼得相疋,雖大可遺。 凡略道依傍□將軍,又先爭彼此所共形處。將軍為柱石,又如山岳,是以須先據四道,守角依傍。彼祫鬗p而有活形,得不足以益我,死不足以損我。若營攻擊,容或失利云爾。凡行便既出手而無彼累,彌宜詳慎。 謹錄先行之無可擇,又宜其尤。寧我薄人,無人薄我,此先行之謂也。凡行多欲籠罩局上,以為陣勢,成則攻也。大行粗遍,當觀形勢,無使失局也。觀察既竟,揮彼孤弱者當繫之。此有孤弱,當生救之。彼見孤弱,我勢自強也。

硌g一卷

南朝.宋.劉義興《世說新語》

《尤悔第三十三

魏文帝(曹丕)忌弟任城王(曹彰)驍壯。因在卞太后(本倡家,曹操納為妾,子丕稱帝後尊為皇太后)閤共圍棋,并啖棗。文帝以毒置諸棗蔕中,自選可食者而進。王弗悟,遂雜進之。
既中毒,太后索水救之。帝預敕左右毀瓶罐,太后徒跣(光著腳)趨井,無以汲。須臾,遂卒。
復欲害東阿(曹植)。太后曰:「汝已殺我任城,不得復殺我東阿!」

(唐•歐陽詢.《藝文類聚.卷第八十七.果部下.棗》世說曰:魏文帝忌弟任城王驍壯,因在卞太后所共圍棋,並啖棗。文帝以毒著諸棗蔕中,自選可食者,而王不悟,遂雜進之。既中毒,太后索水救之,帝豫敕毀器,太后徒跣趨井,無以汲之。須臾遂卒。劉敬叔《異苑》卷十:「任城王六月沈飲,忽失所在。人以為中酒毒而化。」)

《方正第五》

江僕射(江虨)年少,王丞相(王導)呼與共棋。王手(棋技)嘗不如兩道許(范汪棋品曰:「虨與王恬等棋第一品,導第五品。」即江可以讓王二子),而欲敵道戲(分先下棋),試以觀之。江不即下。
王曰:「君何以不行?」
江曰:「恐不得爾。」(恐怕這樣不行)
傍有客曰:「此年少戲迺不惡。」
王徐舉首曰:「此年少非唯圍棋見勝。」

《雅量第六》

謝公與人圍棋,俄而謝玄淮上書至。看書竟,默然無言,徐向局。客問淮上利害,答曰:「小兒史輩大破賊。」意色舉止,不異於常。
(《續晉陽秋》:「:初,苻才堅南寇,京師大震。謝安無懼色,方命駕出墅,與兄子玄圍棋。夜還乃處分,少日皆辦。破賊又無喜容,其高量如此。」)

《巧藝第二十一》

羊長和(羊忱)博學工書,能騎射,善圍棋。諸羊後(羊氏後人)多知書,而射、奕餘藝莫逮。

...


清.任頤 《支遁愛馬圖》

王中郎(王坦之)以圍棋是「坐隱」,支公(支遁)以圍棋為「手談」。

(語林曰:「王以圍棋為手談,故其在哀制中,祥後客來,方幅會戲。」)

南朝.宋.劉義興《幽明錄》

漢武帝在甘泉宮,有玉女降,常與帝圍棋相娛。女風姿端正,帝密悅,乃欲逼之。女因唾帝面而去,遂病瘡經年。故《漢書》云:「避暑甘泉宮」,正其時也。

南朝.宋.劉道薈《晉起居注》

鎮東司馬顏延之,坐圍棋免官。

南朝.梁.沈約《俗說》

* 
殷仲堪在都,嘗往看棋,諸從在瓦官寺前宅上。於時袁羌與人共在窗下圍棋;仲堪在堸搯K《易》義,袁應答如流, 圍棋不輟。袁意傲然,殊有餘地。殷撰辭致難,每有往復。

《類聚七十四》引


沙門杯渡入,梁武帝召之,方弈棋呼「殺!」,闍者誤聽,殺之。
浮丘子云:「梁有榼頭師,高行神異,武帝敬之。常令中使召至,陛奏榼頭師至,帝方棋,欲殺子一段,應聲曰:「煞!」中使人遽出斬之。帝罷棋,命師入,中使曰:「向者陛下令殺,已法之矣!師臨死曰:『我無罪,前生為沙彌,誤鋤殺一蚓,帝時為蚓,今此,報也。』」

唐.張鷟 《朝野僉載》卷二:梁有磕頭師者,極精進,梁武帝甚敬信之。後敕使喚磕頭師,帝方與人棋,欲殺一段,應聲曰:「殺牷I」使遽出而斬之。帝棋罷,曰喚師。使答曰:「向者陛下令人殺卻,臣已殺訖。」帝嘆曰:「師臨死之時有何言?」使曰:「師云:貧道無罪。前劫為沙彌時,以鍬劃地,誤斷一曲瓷C帝時為瓷A今此,報也!」帝流淚悔恨,亦無及焉。

明.董斯張 《廣博物志》:梁武帝召一高僧入宮。僧至,帝忽云:「殺牷I」左右誤以為命殺此僧,遂牽出。臨刑問曰:「師道德既高,何為至是?」僧曰:「帝之前生為蚓,老僧鋤地誤斫其頭,所以報也!」


羊元保作吏部郎,被召見後,有傳詔來。
始入門,其兒靈孫年十許歲,見傳詔,語其父曰:「兒知也正當圍棋耳!」

《御覽七百五十三》引

南朝.梁.沈約《棋品序》

弈之時義,大矣哉!體希微之趣,含奇正之情。靜則合道,動必適變。若夫入神造極之靈,經武緯文之德,故可與和 樂等妙,上藝齊工。支公以為「手談」,王生謂之「坐隱」。是以漢魏名賢,高品間出。晉宋盛士,逸思爭流。 雖復理生於數, 研求之所不能涉。義出乎幾,爻彖未之或盡。聖上聽朝之餘,因日之暇,迴景紆情,降臨小道,以為凝神之性難限,入玄之致不窮。

今撰錄名氏,隨品詳書。俾粹理深情,永垂芳於來葉。

南朝.梁.沈約《宋書》

《徐羨之傳》

羨之起布衣,又無術學,直以志力局度,一旦居廊廟,朝野推服,咸謂有宰臣之望。
沈密寡言,不以憂喜見色。
頗工弈棋,觀戲常若未解,當世倍以此推之。
傅亮、蔡廓常言:「徐公曉萬事,安異同。」

又見唐.李延壽《南史.徐羨之傳》

《張暢

燾又遣就二王借箜篌、琵琶、箏、笛等器及棋子。
義恭答曰:「受任戎行,不繼樂具。在此燕會,政使鎮府命妓,有弦百條,是江南之美,今以相致。」
世祖曰:「任居方岳, 初不此經慮,且樂人常器,又觀前來諸王贈別,有此琵琶,今以相與。棋子亦付。」
孝伯言辭辯贍,亦北土之美也。
暢隨宜應答,吐屬如流,音韻詳雅,風儀華潤,孝伯及左右人並相視歎息。

《羊玄保

羊玄保,太山南城人也。...
善弈棋,棋品第三,太祖與睹郡戲,勝,以補宣城太守。
先是,劉式之為宣城, 立吏民亡叛制,一人不禽,符伍裡吏送州作部,若獲者賞位二階。玄保以為非宜, 陳之曰:「臣伏尋亡叛之由,皆出於窮逼,未有足以推存而樂為此者也。今立殊制, 於事為苦。臣聞苦節不可貞,懼致流弊。昔龔遂譬民於亂繩,緩之然後可理;黃霸以寬和為用,不以嚴刻為先。臣愚以謂單身逃役,便為盡戶。今一人不測,坐者甚多,既憚重負,各為身計,牽挽逃竄,必致繁滋。又能禽獲叛身,類非謹惜,既無堪能,坐陵勞吏,名器虛假,所妨實多,將階級不足供賞,服勤無以自勸。又尋此制,施一邦而已,若其是邪,則應與天下為一;若其非邪,亦不宜獨行一郡。民離憂患,其弊將甚。臣忝守所職,懼難遵用,致率管穴,冒以陳聞。」由此此制得停。
玄保在郡一年,為廷尉。數月,遷尚書吏部郎,御史中丞,衡陽王義季右軍長 史、南東海太守,加輔國將軍。入為都官尚書、左衛將軍,加給事中,丹陽尹,會稽太守。
又徙吳郡太守,加秩中二千石。
太祖以玄保廉素寡慾,故頻授名郡。為政 雖無幹績,而去後常見思。不營財利,處家儉薄。
太祖嘗曰:「人仕宦非唯須才, 然亦須運命;每有好官缺,我未嘗不先憶羊玄保。」

...

玄保既善棋,而何尚之亦雅好棋。
吳郡褚胤,年七歲,入高品。及長,冠絕當時。
胤父榮期與臧質同逆,胤應從誅,何尚之請曰:「胤弈棋之妙,超古冠今。魏 犨犯令,以才獲免。父戮子宥,其例甚多。特乞與其微命,使異術不絕。」
不許。 時人痛惜之。

《沈演之

(沈)勃好為文章,善彈琴,能圍棋,而輕薄逐利。歷尚書殿中郎。
太宗泰始中,為太子右衛率,加給事中。
時欲北討,使勃還鄉里募人,多受貨賄。上怒,下詔曰:「沈勃琴書藝業,口有美稱,而輕躁耽酒,幼多罪愆。比奢 淫過度,妓女數十,聲酣放縱,無復劑限。自恃吳興土豪,比門義故,脅說士庶,告索無已。又輒聽募將,委役還私 ,託注病叛,遂有數百。周旋門生,競受財貨,少者至萬,多者千金,考計贓物,二百餘萬,便宜明罰敕法,以正典 刑。故光祿大夫演之昔受深遇,忠績在朝,尋遠矜懷,能無弘律?可徙勃西垂,令一思愆悔。」
於是徙付梁州。廢帝元徽初,以例得還。結事阮佃夫、王道隆等,復為司徒左長史。
為廢帝所誅。順帝即位,追贈本官。

《列傳第廿二.王微傳》

微既為始興王浚府吏,浚數相存慰,微奉答箋書,輒飾以辭采。微為文古甚, 頗抑揚,袁淑見之,謂為訴屈。微因此又與從弟僧綽書曰:
吾雖無人鑒,要是早知弟,每共宴語,前言何嘗不以止足為貴。且持盈畏滿,自是家門舊風,何為一旦落漠至此,當局苦迷,將不然邪!詎容都不先聞,或可不知耳。....

註:亦見唐.元行沖.《釋疑》(《舊唐書.列傳五十二》):「 ...客曰:「當局稱迷,傍觀見審,累朝銓定,故是周詳,何所為疑,不為申列?」答曰:「是何言歟?談豈容易!昔孔安國注壁中書,會巫蠱事,經籍道息。族兄臧與之書曰:『相如常忿俗儒淫詞冒義,欲撥亂反正而未能果。然雅達通博,不代而生;浮學宋株,比肩皆是。眾非難正,自古而然。誠恐此道未申,而以獨智為議也。』則知變易章句,其難一矣。...」

《何承天

承天素好弈棋,頗用廢事。太祖賜以局子,承天奉表陳謝。
上答:「局子之賜,何必非張武之金邪?」

南朝.梁.蕭子顯 《南齊書》

《虞願傳》

(明)帝好圍棋,甚拙,去格七八道,物議共欺為第三品。
與第一品王抗圍棋,依品 賭戲,抗每饒借之,曰:「皇帝飛棋,臣抗不能斷。」帝終不覺,以為信然,好之愈篤。願又曰:「堯以此教丹朱,非人主所宜好也。」雖數忤旨,而蒙賞賜猶異餘人。遷兼中書郎。

《王諶傳》

明帝好圍棋,置圍棋州邑,以建安王休仁為圍棋州都大中正,諶與太子右率沈勃、尚書水部郎庾珪之、彭城丞王抗四人為小中正,朝請褚思莊、傅楚之為清定訪問。

《劉休傳》

(明)帝憎婦人妒,尚書右丞榮彥遠以善棋見親,婦妒傷其面。
帝曰:「我為卿治之,何如?」彥遠率爾應曰:「聽聖旨。」其夕,遂賜藥殺其妻。
休妻王氏亦妒,帝聞之,賜休妾,敕與王氏二十杖。令休於宅後開小店,使王氏親賣掃帚皂莢以辱之。
其見親如此。

《高帝紀》

太祖高皇帝諱道成...上少沈深有大量,寬嚴清儉,喜怒無色。博涉經史,善屬文,工草隸書,弈棋第二品。
雖經綸夷險,不廢素業。從諫察謀,以威重得眾。

《武陵昭王曄傳》

武陵昭王曄,字宣照,太祖第五子也。母羅氏,從太祖在淮陰,以罪誅,曄年 四歲,思慕不異成人,故每見愛。
初除冠軍將軍,轉征虜將軍。曄剛穎俊出,工弈棋。
與諸王共作短句,詩學謝靈運體,以呈上,報曰:「見汝二十字,諸兒作中最 為優者。但康樂放蕩,作體不辨有首尾,安仁、士衡深可宗尚,顏延之抑其次也。」

《江

出為寧朔將軍、豫章內史,還除太子中庶子,領驍騎將軍。
未拜,門客通贓利,世祖遣信撿覈,匟疆鼠而躬自引咎,上甚有怪色。
王儉從容啟上曰:「江伬Y能治郡,此便是具美耳。」上意乃釋。
永明初,仍為豫章王太尉諮議,領錄事,遷南郡王友,竟陵王司徒司馬。
犰n文辭,圍棋第五品,為朝貴中最。

《崔慰祖傳》

為始安王撫軍墨曹行參軍,轉刑獄,兼記室。遙光好棋,數召慰祖對戲,慰祖 輒辭拙,非朔望不見也。建武中,詔舉士,從兄慧景舉慰祖及平原劉孝標,並碩學。 帝欲試以百里,慰祖辭不就。

《蕭惠基傳》

惠基善隸書及弈棋,太祖與之情好相得,早相器 遇。... 自宋大明以來,聲伎所尚,多鄭衛淫俗,雅樂正聲鮮有好者。惠基解音律,尤好魏三祖曲及《相和歌》,每奏,輒賞悅不能已。
當時能棋人:琅邪王抗第一品,吳郡褚思莊、會稽夏赤松並第二品。
赤松思速,善於大行;思莊思遲,巧於鬥棋。
宋文帝世,羊玄保為會稽太守,帝遣思莊入東與玄保戲,因制局圖,還於帝前覆之。
太祖使思莊與王抗交賭,自食時至日暮,一局始竟。上倦,遣還省,至五更方決。
抗睡於局後,思莊達曉不寐。
世或云:「思莊所以品第致高,緣其用思深久,人不能對也。」抗、思莊並至給事中。
永明中,敕抗品棋,竟陵王子良使惠基掌其事。

《沈憲傳》

宋明帝與憲棋,謂憲曰:「卿,廣州刺史才也。」補烏程令,甚著政績。 太守褚淵歎之曰:「此人方員可施。」除通直郎,都水使者。
長於吏事,居官有績。 除正員郎,補吳令,尚書左丞。

南朝.梁.任昉 《述異記》


(浙江)信安郡石室山,晉時樵者王質,伐木入山,見二童子下棋。與質一物,如棗核,食之不覺饑,以所持斧置坐而觀。局未終,童子指謂之曰:「汝斧爛柯矣!」質歸故里,已及百歲,無復當時之人。

爛柯山:位於寧波衢州城東南10公裡處的爛柯山,群山盤回,景色幽邃。主峰有一石梁如虹凌飛,鬼斧神工,蔚為壯觀。梁下主洞南北中空,《洞天福地記》稱為「青霞第八洞天」,後世於此所築石質大棋盤,為天下之最。因晉朝王質采樵,觀弈爛柯成仙而得名,是世界著名的圍棋仙地。

又《廣輿記》:『爛柯山在衢州南,一名石室。晉樵者王質入山,見二童子弈,質置斧而觀,童子與質一物如棗核,食之不飢,局終示質曰:汝斧柯已爛矣,質歸家已百歲。』」


朱道珍嘗為孱陵令,南陽劉廓為荊州參軍,每與圍棋,日夜相就,局子略無暫輟。道珍以宋元徽三年六月二十六日亡。

至九月,廓坐齋中,忽見一人,以書授廓云:「朱孱陵書」。

廓開書看,是道珍手跡。云:「每思棋聚,非意致闊。方有來緣,想能近領。」廓讀書畢,失信所在,寢疾尋亡。


淮南有懶婦魚。俗云:昔楊氏家婦,為姑所怒,溺水死為魚。其脂膏可燃燈燭。以之照鼓琴瑟博奕,則爛然有光;若照紡績,則不復明。

《在茲堂新鐫繡像列仙傳》明洪應明編,清刊本。

北朝.北魏.酈道元(~466-)《水經注.陳留志》

阮簡,字茂弘,為開封令。縣有劫賊,外白之甚數,阮方圍棋長嘯,吏云:「劫急!」阮曰:「局上有劫亦甚急!」其高率如是。

北朝.北齊.魏收《魏書》

《列傳第九十二.自序》

初,(魏)子建為前軍將軍,十年不徙,在洛閒暇,與吏部尚書李韶、韶從弟延實頗為弈棋,時人謂為耽好。
子建每曰:「棋於機權廉勇之際,得之深矣。且吾未為時用,博弈可也。」
及一臨邊事,凡經五年,未曾對局。

《列傳第四十三 .游明根傳》

(游)肇外寬柔,內剛直,耽好經傳,手不釋書。治《周易》、《毛詩》,尤精《三 禮》。為《易集解》,撰《冠婚儀》、《白珪論》,詩賦表啟凡七十五篇,皆傳於 世。
謙廉不競,曾撰《儒棋》,以表其志焉。

《列傳第六十四 .張烈傳》

烈弟僧皓,字山客。歷涉群書,工於談說,有名於當世。熙平初,征為諫議大 夫;正光五年,以國子博士征之;孝昌二年,征為散騎侍郎;並不赴。世號為征君 焉。好營產業,孜孜不已,藏鏹巨萬,他資亦稱是。兄弟自供儉約,車馬瘦敝,身服布裳,而婢妾紈綺。僧皓尤好蒲弈,戲不擇人,是以獲譏於世。

《列傳第五十六 .甄琛傳》

甄琛,字思伯,中山毋極人,漢太保甄邯後也。父凝,州主簿。
琛少敏悟,閨門之內,兄弟戲狎,不以禮法自居。
頗學經史,稱有刀筆,而形貌短陋,鮮風儀。 舉秀才。
入都積歲,頗以弈棋棄日,至乃通夜不止。手下蒼頭常令秉燭,或時睡頓,大加其杖,如此非一。奴後不勝楚痛,乃白琛曰:「郎君辭父母,仕宦京師。若為 讀書執燭,奴不敢辭罪,乃以圍棋,日夜不息,豈是向京之意?而賜加杖罰,不亦非理?」琛惕然慚感,遂從許叡、李彪假書研習,聞見益優。

《列傳.術藝第七十九》

高祖時,有范寧兒者善圍棋。曾與李彪使蕭賾,賾令江南上品王抗與寧兒。制 勝而還。又有浮陽高光宗善樗蒲。趙國李幼序、洛陽丘何奴並工握槊。此蓋胡戲, 近入中國,雲胡王有弟一人遇罪,將殺之,弟從獄中為此戲以上之,意言孤則易死 也。世宗以後,大盛於時。

《列傳第三十三.裴駿傳》

(裴駿)子詢,字敬叔。美儀貌,多藝能,音律博弈,咸所開解。

北朝.北周.甄鸞(?)《孫子算經》

今有棋局,方一十九道。
問:用棋幾何?
答曰:三百六十一。   
術曰:置一十九道,自相乘之,即得。

唐.杜光庭《虯髯客傳》  

(節錄)如期至,即道士與虯髯已到矣。俱謁文靜。時方弈棋,揖而話心焉。文靜飛書迎文皇 看棋。道士對弈,虯髯與公傍待焉。俄而文皇到來,精采驚人,長揖而坐。神氣清朗,滿 坐風生,顧盼煒如也。道士一見慘然,下棋子曰:「此局全輸矣!於此失卻局哉!救無路 矣!復奚言!」罷弈而請去。既出,謂虯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他方可也。勉之,勿 以為念。」

唐•王積薪.《圍棋十訣》

不得貪勝,入界宜緩。  
攻彼顧我,棄子爭先。  
舍小就大,逢危須棄。  
慎勿輕速,動須相應。  
彼強自保,勢孤取和。

唐•皮日休.《原弈》

問弈之原於或人,或人曰:「堯教丹珠征,丹珠作為是, 信固有其道焉。」
皮子曰:「夫弈之為藝也,彼謀既失, 我謀先之,我智既虧,彼智乘之,害也。欲利其內,必先攻外,欲取其遠,必先攻近,詐也。勝之勢,不城池而金湯焉,負之勢,不兵甲而奔北焉。勝不讓負,爭也。此存此免,彼得彼失,如蘇秦之合縱,陳軫之遊說,偽也。若然者,不害則敗,不詐則亡,不爭則失,不偽則亂,是弈之必然也。雖弈秋荐出,必用吾言焉。
嘗試論之:夫堯之有仁、義、禮、智、信也,如生者必能用手足、任耳目者矣。豈區區出其纖謀少智,以著其術用,爭勝負哉!堯之世,三苗不服,以堯之仁,苗之慢,堯兵而熠之,猶羅人殺鵂鶹、獻(左下為魚,右為文)人烹鯤鯆者。然堯不忍加兵而以命舜,舜不忍伐而敷之文德,然後有苗格焉。
以有苗之慢,尚不加兵,豈能以害詐之心,爭偽之智,用為戰法,教其子以伐國哉!
則弈之始作,必起自戰國,有害詐爭偽之道,當縱橫者流之作矣。豈曰堯哉!豈曰堯哉!」

皮日休,字襲美,一字逸少,襄陽人。

唐•皮日休.《雜體詩序》

案:《舜典》:帝曰:夔,命汝典樂,教冑子,詩言志、歌詠言在焉。《周禮》: 太師之職,
掌教六詩,諷賦既興,風雅互作,雜體遂生焉。後係之於樂府, 蓋典樂之職也。
在漢代李延年為協律,造新聲,雅道雖缺,樂府乃盛。 鐃歌鼓吹,拂舞予俞,因斯而興,
詞之體不得不因時而易也。古樂書論之甚詳。今不能備載,載其他見者。
案漢武集:元封三年,作柏梁臺,詔群臣二千石,有能為七言詩者乃得上坐。帝曰:日月星辰和四時,
梁王曰: 驂駕駟馬從梁來,由是聯句興焉。
孔融詩曰:漁父屈節水,潛匿方作郡, 姓名字離合也。由是離合興焉。
晉傅咸有迴文反覆詩二首云:反覆其文者,以示憂心展轉也。悠悠遠邁獨煢煢是也。由是反覆興焉。
晉溫嶠有迴文虛言詩云:寧神靜泊,損有崇亡,由是迴文興焉。
梁武帝云:後牖有朽柳,沈約云:偏眠船舷邊,由是疊韻興焉。
《詩》云:螮蝀在東,又曰:鴛鴦在梁。由是雙聲興焉。
《詩》云: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維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漿。近乎戲也。古詩或為之,蓋風俗之言也。
古有采詩官,命之曰風人。圍棋燒敗襖,看子故依然,由是風人之作興焉。
《梁書》云:昭明善賦短韻,吳均善壓強韻,今亦效而為之,存於編中。
陸生與余,各有是為。凡八十六首,
至如四聲詩,三字離合,全篇雙聲疊韻之作,悉陸生所為,又足見其多能也。
案齊竟陵王郡縣詩曰:追芳承荔浦,揖道信雲丘,縣名由是興焉。
案梁元藥名詩曰:戍客琱s下,當思衣錦歸。藥名由是興焉。陸與予亦有是作。
至如鮑昭之建除,沈炯之六甲、十二屬,梁簡文之卦名,陸惠曉之百姓,梁元帝之鳥名、龜兆,
蔡黃門之口字,古兩頭纖纖、ㄞz、五雜組已降,非不能也,皆鄙而不為。
噫,由古至律,由律至雜,詩之道盡乎此也。近代作雜體,唯劉賓客集中有迴文、離合。雙聲、疊韻,如聯句則莫若孟東野與韓文公之多,他集罕見,足知為之之難也。陸與予竊慕其為人,遂合己作,為雜體一卷,屬予序雜體之始云。

唐.牛僧儒《幽怪錄》

巴邛人家橘園,有大橘如三斗盎,剖開有二叟對弈。
一叟曰:「橘中之樂,不減商山。恨不能深根固蒂,為愚人摘下耳!」

唐(?).《E軒漫衍》

圍棋初非人間之事,其始出於巴邛之橘、周穆王之墓,繼出於右(石?)室,又見於南山,仙家養性樂道之具也。

唐.魏徵等《隋書》

《經籍志.三》

《棋勢》四卷。
(梁有《術藝略序》五卷,孫暢之撰;《圍棋勢》七卷,湘東太守徐泓撰;《齊高棋圖》二卷;《圍棋九品序錄》五卷,范汪等撰;《圍棋勢》二十 九卷,晉趙王倫舍人馬朗等撰;《棋品敘略》三卷;建元永明《棋品》二卷,宋員 外殿中將軍褚思莊撰;《天監棋品》一卷,梁尚書僕射柳惲撰。亡。 )...

《棋勢》十卷,沈敞撰。
《棋勢》十卷,二卷成。
《棋勢》十卷,王子沖撰。
《棋勢》八卷。
《棋圖勢》十卷。
《棋九品序錄》一卷,范汪等注。
《棋後九品序》一卷,袁遵撰。
《圍棋品》一卷,梁武帝撰。
《棋品序》一卷,陸雲(公)撰。
《棋法》一卷梁,武帝撰。
《圍棋賦》一卷,梁武帝撰。

共二十種

《列傳第三.皇甫績傳》

皇甫績,字功明,安定朝那人也。祖穆,魏隴東太守。父道,周湖州刺史、雍州都督。
績三歲而孤,為外祖韋孝寬所鞠養。嘗與諸外兄博奕,孝寬以其惰業,督以嚴訓,愍績孤幼,特捨之。
績歎曰:「我無庭訓,養於外氏,不能克躬勵己,何以成立?」深自感激,命左右自杖三十。孝寬聞而對之流涕。
於是精心好學,略涉 經史。周武帝為魯公時,引為侍讀。

唐.房玄齡等《晉書》

《列傳第四 杜預傳》

預旬月之中又上表曰:「羊祜與朝臣多不同,不先博畫而密與陛下共施此計, 故益令多異。凡事當以利害相較,今此舉十有八九利,其一二止於無功耳。其言破敗之形亦不可得,直是計不出已,功不在身,各恥其前言,故守之也。自頃朝廷事無大小,異意鋒起,雖人心不同,亦由恃恩不慮後難,故輕相同異也。昔漢宣帝議 趙充國所上,事效之後,詰責諸議者,皆叩頭而謝,以塞異端也。自秋已來,討賊 之形頗露。若今中止,孫皓怖而生計,或徙都武昌,更完修江南諸城,遠其居人,城不可攻,野無所掠,積大船於夏口,則明年之計或無所及。」
時帝與中書令張華圍棋,而預表適至。
華推枰斂手曰:「陛下聖明神武,朝野清晏,國富兵強,號令如一,吳主荒淫驕虐,誅殺賢能,當今討之,可不勞而定。」
帝乃許之。

《列傳第五 裴秀傳》

(裴)遐,善言玄理, 音辭清暢,泠然若琴瑟。
嘗與河南郭象談論,一坐嗟服。
又嘗在平東將軍周馥坐, 與人圍棋。馥司馬行酒,遐未即飲,司馬醉怒,因曳遐墮地。
遐徐起還坐,顏色不 變,復棋如故。其性虛和如此。
東海王越引為主簿,後為越子毗所害。

《列傳第十 賈充傳》

(賈)謐既親貴,數入二宮,共愍懷太子游處, 無屈降心,常與太子弈棋爭道。成都王穎在坐,正色曰:「皇太子,國之儲君,賈謐何得無禮!」
謐懼,言之於后,遂出穎為平北將軍,鎮鄴。

《列傳第十三 王戎傳》

戎在職雖無殊能,而庶績修理。後遷光祿勳、吏部尚書,以母懮去職。
性至孝,不拘禮制,飲酒食肉,或觀弈棋,而容貌毀悴,杖然後起。
裴頠往吊之,謂人曰: 「若使一慟能傷人,濬沖不免滅性之譏也。」
時和嶠亦居父喪,以禮法自持,量米而食,哀毀不逾於戎。
帝謂劉毅曰:「和嶠毀頓過禮,使人憂之。」
毅曰:「嶠雖寢苫食粥,乃生孝耳。至於王戎,所謂死孝,陛下當先憂之。」
戎先有吐疾,居喪增甚。帝遣醫療之,並賜藥物,又斷賓客。

《列傳第十九 阮籍傳》

(籍)性至孝,母終,正與人圍棋,對者求止,籍留與決賭。既而飲酒二斗,舉聲一號,吐血數升。
及將葬,食一蒸肫, 飲二斗酒,然後臨訣,直言窮矣,舉聲一號,因又吐血數升,毀瘠骨立,殆致滅性。
裴楷往吊之,籍散髮箕踞,醉而直視,楷弔唁畢便去。
或問楷:「凡吊者,主哭, 客乃為禮。籍既不哭,君何為哭?」
楷曰:「阮籍既方外之士,故不崇禮典。我俗中之士,故以軌儀自居。」時人歎為兩得。
籍又能為青白眼,見禮俗之士,以白眼對之。及嵇喜來吊,籍作白眼,喜不懌而退。
喜弟康聞之,乃繼酒挾琴造焉,籍大悅,乃見青眼。由是禮法之士疾之若仇,而帝每保護之。

《列傳第三十二 祖逖傳》

(祖)納好弈棋,王隱謂之曰:「禹惜寸陰,不聞數棋。」對曰:「我奕忘憂耳。」隱曰;「蓋聞古人遭逢,則以功達其道,若其不遇,則以言達其道。古必有之,今亦宜然。當晉未有書,而天下大亂,舊事蕩滅,君少長五都,游官四方,華夷成敗,皆當聞見,何不記述而有裁成?應仲遠作《風俗通》,崔子真作《政論》,蔡伯喈作《勸學篇》,史游作《急就章》,猶皆行於世,便成沒而不朽。僕雖無才,非志不立,故疾沒世而無聞焉,所以自強不息也。 況國史明乎得失之跡,俱取散愁,此可兼濟,何必圍棋然後忘憂也!」
納喟然歎曰: 「非不悅子之道,力不足耳。」
乃言之於帝曰:「自古小國猶有史官,況於大府, 安可不置。」因舉隱,稱「清純亮直,學思沈敏,五經、群史多所綜悉,且好學不倦,從善如流。若使修著一代之典,褒貶與奪,誠一時之俊也。」
帝以問記室參軍鐘雅,雅曰:「納所舉雖有史才,而今未能立也。」事遂停。
然史官之立,自納始也。

《列傳第五十二 王隱傳》

建興中,過江,丞相軍諮祭酒涿郡祖納雅相知重。
納好博弈,每諫止之。納曰: 「聊用忘憂耳。」
隱曰:「蓋古人遭時,則以功達其道;不遇,則以言達其才,故否泰不窮也。當今晉未有書,天下大亂,舊事蕩滅,非凡才所能立。君少長三都, 游宦四方,華夷成敗皆在耳目,何不述而裁之!應仲遠作《風俗通》,崔子真作 《政論》,蔡伯喈作《勸學篇》,史游作《急就章》,猶行於世,便為沒而不朽。 當其同時,人豈少哉?而了無聞,皆由無所述作也。故君子疾沒世而無聞。《易》 稱「自強不息」,況國史明乎得失之跡,何必博弈而後忘憂哉!」
納喟然歎曰:「非不悅子道,力不足也。」乃上疏薦隱。
元帝以草創務殷,未遑史官,遂寢不報。
太興初,典章稍備,乃召隱及郭璞俱為著作郎,令撰晉史。豫平王敦功,賜爵平陵鄉侯。
時著作郎虞預私撰《《晉書》,而生長東南,不知中朝事,數訪於隱,並借隱所著書竊寫之,所聞漸廣。是後更疾隱,形於言色。
預既豪族,交結權貴,共為朋黨,以斥隱,竟以謗免,黜歸於家。貧無資用,書遂不就,乃依征西將軍庾亮於武昌。亮供其紙筆,書乃得成,詣闕上之。
隱雖好著述,而文辭鄙拙,蕪舛不倫。 其書次第可觀者,皆其父所撰;文體混漫、義不可解者,隱之作也。
年七十餘,卒於家。

《列傳第三十五 王導傳》

(王)悅字長豫,弱冠有高名,事親色養,導甚愛之。導嘗共悅弈棋,爭道,導笑曰: 「相與有瓜葛,那得為爾邪!」

...

(王)恬字敬豫。少好武,不為公門所重。導見悅輒喜,見恬便有怒色。州辟別駕, 不行,襲爵即丘子。性傲誕,不拘禮法。謝萬嘗造恬,既坐,少頃,恬便入內。萬 以為必厚待己,殊有喜色。恬久之乃沐頭散發而出,據胡床於庭中曬發,神氣傲邁, 竟無賓主之禮。萬悵然而歸。晚節更好士,多技藝,善弈棋,為中興第一。

《列傳第四十九 謝安傳》

時苻堅強盛,疆場多虞,諸將敗退相繼。
安遣弟石及兄子玄等應機征討,所在克捷。拜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封建昌縣公。
堅後率眾,號百萬,次於淮肥,京師震恐,加安征討大都督。
玄入問計,安夷然無懼色,答曰:「已別有旨。」既而寂然。玄不敢復言,乃令張玄重請。
安遂命駕出山墅,親朋畢集,方與玄圍棋賭別墅。安常棋劣于于玄,是日懼,便為敵手而又不勝。
安顧謂其甥羊曇曰:「以墅乞汝。」
安遂游涉,至夜乃還,指授將帥,各當其任。
玄等既破堅,有驛書至,安方對客圍棋,看書既竟,便攝放床上,了無喜色,棋如故。客問之,徐答云:「小兒輩遂已破賊。」既罷,還內,過戶限,心喜甚,不覺屐齒之折,其矯情鎮物如此。
以總統功,進拜太保。
明.陳繼儒.《枕譚》:晉書謝安傳:謝玄北伐符堅,下遽云:安與玄圍棋。玄上去一「張」字,讀者知為何「玄」耶?按張玄與謝玄同名,人號南北二玄.

《列傳第四十二 葛洪傳》

葛洪,字稚川,丹陽句容人也。
祖系,吳大鴻臚。父悌,吳平後入晉,為邵陵太守。
洪少好學,家貧,躬自伐薪以貿紙筆,夜輒寫書誦習,遂以儒學知名。
性寡欲,無所愛玩,不知棋局幾道,摴蒱齒名。
為人木訥,不好榮利,閉門卻掃,未嘗交遊。於餘杭山見何幼道、郭文舉,目擊而已,各無所言。
時或尋書問義,不遠數千里崎嶇冒涉,期於必得,遂究覽典籍,尤好神仙導養之法。
從祖玄,吳時學道得仙,號曰葛仙公,以其練丹秘術授弟子鄭隱。洪就隱學,悉得其法焉。後師事南海太守上黨鮑玄。玄亦內學,逆占將來,見洪深重之,以女妻洪。洪傳玄業,兼綜練 醫術,凡所著撰,皆精核是非,而才章富贍。

《列傳第七十 盧循傳》

盧循,字於先,小名元龍,司空從事中郎諶之曾孫也。雙眸冏徹,瞳子四轉, 善草隸、弈棋之藝。

《列傳第二十二 呂纂傳》


克孜爾石窟前凡的鳩摩羅什銅像

初,纂嘗與鳩摩羅什棋,殺羅什子,曰:「斫胡奴頭。」
羅什曰:「不斫胡奴頭,胡奴斫人頭。」
(呂)超小字胡奴,竟以殺纂。
纂在位三年,以元興元年死。

《謝弘微傳》

弘微性寬博,無喜慍,末年嘗與友人棋,友人西南棋有死勢,復一客曰:「西南風急,或有覆舟者。」友悟,乃救之。弘微大怒,投局於地。識者知其暮年之事,果以是歲終。

唐.姚思廉《梁書》

《武帝紀》

高祖武皇帝,諱衍,字叔達,小字練兒,南蘭陵中都裡人,漢相國何之後也。 ....六藝備嫻,棋登逸品, 陰陽緯候,卜筮占決,並悉稱善。又撰《金策》三十卷。草隸尺牘,騎射弓馬,莫 不奇妙。....歷觀古昔帝王人君,恭儉莊敬,藝能博學,罕或有焉。

《朱異傳》

朱異,字彥和,吳郡錢唐人也。父巽,以義烈知名,官至齊江夏王參軍、吳平令。
異年數歲,外祖顧歡撫之,謂異祖昭之曰:「此兒非常器,當成卿門戶。」
年十餘歲,好群聚蒲博,頗為鄉黨所患。
既長,乃折節從師,遍治《五經》,尤明 《禮》、《易》,涉獵文史,兼通雜藝,博弈書算,皆其所長。
年二十,詣都,尚書令沈約面試之,因戲異曰:「卿年少,何乃不廉?」異逡巡未達其旨。約乃曰:「天下唯有文義棋書,卿一時將去,可謂不廉也。」

到溉傳》

到溉,字茂灌,彭城武原人。... 溉素謹厚,特被高祖賞接,每與對棋,從夕達旦。溉第山池有奇石,高祖戲與賭之,並《禮記》一部,溉並輸焉。
未進,高祖謂朱異曰;「卿謂到溉所輸可以送未?」
溉斂板對曰:「臣既事君,安敢失禮。」高祖大笑。其見親愛如此。

《柳惲傳》

惲善弈棋,帝每敕侍坐,仍令定棋譜,第其優劣。

《列傳第四十四.陸雲公傳》

陸雲公,字子龍,吳郡人也。祖閒,州別駕。父完,寧遠長史。雲公五歲誦 《論語》、《毛詩》,九歲讀《漢書》,略能記憶。從祖倕、沛國劉顯質問十事, 雲公對無所失,顯歎異之。既長,好學有才思。州舉秀才。累遷宣惠武陵王、平西湘東王行參軍。 ... 雲公善弈棋,嘗夜侍御坐,武冠觸燭火,高祖笑謂曰:「燭燒卿貂。」高祖將用雲公為侍中, 故以此言戲之也。

《王瞻傳》

瞻幼時輕薄,好逸游,為閭里所患。
及長,頗折節有士操,涉獵書記,於棋射尤善。...
高祖霸府開,以瞻為大司馬相國諮議參軍,領錄事。
梁台建,為侍中,遷左民尚書,俄轉吏部尚書。
瞻性率亮,居選部,所舉多行其意。
頗嗜酒,每飲或竟日, 而精神益朗贍,不廢簿領。
高祖每稱瞻有三術,射、棋、酒也。
尋加左軍將軍,以疾不拜,仍為侍中,領驍騎將軍,未拜,卒,時年四十九。謚康侯。

《列傳第二十六.陳慶之傳》

陳慶之,字子雲,義興國山人也。幼而隨從高祖。高祖性好棋,每從夜達旦不輟,等輩皆倦寐,惟慶之不寢,聞呼即至,甚見親賞。

唐.姚思廉《陳書》

《列傳第二十四.陸瓊傳》

陸瓊,字伯玉,吳郡吳人也。祖完,梁琅邪、彭城二郡丞。父雲公,梁給事黃門侍郎,掌著作。
瓊幼聰慧,有思理,六歲為五言詩,頗有詞采。
大同末,雲公受梁武帝詔校定《棋品》,到溉、朱異以下並集。
瓊時年八歲,於客前覆局,由是京師號曰「神童」。
異言之武帝,有敕召見。瓊風神警亮,進退詳審,帝甚異之。
十一,丁父憂,毀瘠有至性,從祖襄歎曰:「此兒必荷門基,所謂一不為少。」及侯景作逆, 攜母避地於縣之西鄉,勤苦讀書,晝夜無怠,遂博學,善屬文。

唐.李延壽《南史》

《列傳第二十六.羊玄保傳》

(羊玄保)善弈棋,品第三。文帝亦好弈,與賭郡,玄保戲勝,以補 宣城太守。先是劉式之為宣城立吏人亡叛制,一人不擒,符伍裡吏送州作部;能擒者賞位二階。玄保以為非宜,陳之曰 :「臣伏尋亡叛之由,皆出於窮逼。今立殊制,於事為苦。又尋 此制施一邦而已,若其是邪,則應與天下為一;若其非邪,亦不宜獨行一郡。」由此制停。

... 子戎少有才氣,而輕薄少行檢,語好為雙聲。
江夏王義恭嘗設齋,使戎布床,須臾王出,以床狹,乃自開床。
戎曰 : 「官家恨狹,更廣八分。」王笑曰:「卿豈唯善雙聲,乃辯士也!」
文帝好與玄保棋,嘗中使至,玄保曰:「今日上何召我邪?」戎 曰:「金溝清泚,銅池搖揚,既佳光景,當得劇棋。」玄保常 嫌其輕脫,云:「此兒必亡我家」。
位通直郎,坐與王僧達謗時政賜死。死後,孝武帝引見玄保,玄保謝曰:「臣無日磾之明, 以此上負。」上美其言。戎二弟,文帝並賜名曰咸、曰粲,謂玄保曰:「欲令卿二子有林下正始餘風。」

玄保既善棋,而何尚之亦雅好其事。吳郡褚胤年七歲便入高品,及長,冠絕當時。
胤父榮期與臧質同逆,胤應從誅。
何尚之固請曰:「胤弈棋之妙,超古冠今。魏犨犯令,以材獲免,父戮子宥,其例甚多。特乞與其微命,使異術不絕。」
不許, 時人痛惜之。

《列傳第二十二.孫暢傳》

太武又遣就二王借箜篌、琵琶、箏、笛等器及棋子。

《列傳第二十二.張邵傳》

張邵字茂宗,會稽太守裕之弟也。... 宋文帝云:「天下有五絕,而皆出錢唐。」
謂杜道鞠彈棋 ,范悅詩,褚欣遠模書,褚胤圍棋,徐道度療疾也。

《列傳第二十三.范曄傳》

(孔)熙先善療病兼能診脈,法靜尼妹夫許耀領隊在臺,宿衛殿省,嘗有疾,因法靜尼就熙先乞療得損,因成周旋。 熙先以耀膽幹,因告逆謀,耀許為內應。豫章胡藩子遵世與法靜甚款,亦密相酬和。
法靜尼南上,熙先遣婢采藻隨之,付以牋書,陳說圖讖。
法靜還,義康餉熙先銅匕、銅鑷、袍段、棋奩等物。
熙先慮事泄,酖采藻殺之。

《列傳第二十三.何承天傳》

承天素好弈棋,頗用廢事。又善彈箏。
文帝賜以局子及銀裝箏。
承天奉表陳謝,上答曰:「局子之賜,何必非張武之金邪。」

《列傳第二十六.沈憲傳》

憲少有幹局,為駕部郎。
宋明帝與憲棋,謂曰:「卿廣州刺史材也。」補烏程令,甚著政績,太守褚彥回歎美,以為方圓可施。

《列傳第二十六.江伅ョn

永明中,為竟陵王司馬。 犰n文辭,圍棋第五品,為朝貴中最。

《列傳第二十六.孫謐傳》

謐才長刀筆,所在幹職。
高帝崩,謐稱疾不入,眾頗疑其怨不預顧命。
武帝即位,謐又不遷官,以此怨望。時武帝不豫,謐詣豫章王嶷,請閒曰:「至尊非起疾,東宮又非才,公今欲何計 ? 」
武帝知之,出謐為鎮北長史、南東海太守。未發,憂甚,乃以奕棋占卦云:「有客南來,金碗玉杯。」上使御史中丞 沈沖奏謐前後罪惡,請收送廷尉。
詔賜死,果以金甖盛藥鴆之。

《列傳第二十八.柳惲傳》

梁武帝好弈棋,使惲品定棋譜,登格者二百七十八人,第其優劣,為《棋品》三卷,惲為第二焉。
帝謂周捨曰 :「吾聞君子不可求備,至如柳惲可謂具美。分其才藝,足了十人。」

《列傳第十三.王彧傳》  

王彧字景文,球從子也。... 上既有疾,而諸弟並已見殺;唯桂陽王休范人才本劣,不見疑,出為江州刺史。
慮一旦晏駕,皇后臨朝,則景文自然成宰相,門族強盛,藉元舅之重,歲暮不為純臣。 泰豫元年春,上疾篤,遣使送藥賜景文死,使謂曰:「朕不謂卿有罪,然吾不能獨死,請子先之。」因手詔曰:「與卿周旋,欲全卿門戶, 故有此處分。」
敕至之夜,景文正與客棋,扣函看,復還封置局下,神色怡然不變。方與客棋思行爭劫竟,斂子內奩畢,徐謂客曰:「奉敕見賜以死。」方以敕示客。酒至未飲,門客焦度在側,憤怒發酒覆地曰:「大丈夫安能坐受死。州中文武可數百人,足以一奮。」景文曰:「知卿至心;若見念者,為我百口計。」乃墨啟答敕,並謝贈詔。
酌謂客曰:「此酒不可相勸。」自仰而飲之。時年六十。追贈開府儀同三司,諡曰懿。

《齊高帝紀》  

齊太祖高皇帝諱道成,字紹伯,小字鬥將,姓蕭氏。... 上少有大量,喜怒不形於色,深沈靜默,常有四海之心。
博學,善屬文,工草隸書,弈棋第二品。雖經綸夷險,不廢素業。
及即位後,身不御精細之物,主衣中有玉介導,以長侈奢之源,命打破之。凡異物皆令隨例毀棄。後宮器物欄檻,以銅為?飾者,皆改用鐵。內殿施黃紗帳,宮人著紫皮履。華蓋除金華爪,用鐵回釘。每曰:「使我臨天下十年,當使黃金與土同價。」欲以身率下,移風易俗。
性寬,嘗與直合將軍周覆、給事中褚思莊共棋,累局不倦,覆乃抑上手,不許易行。其弘厚如此。

《列傳第十.謝弘微傳》

弘微性寬博,無喜慍。末年嘗與友人棋,友人西南棋有死 勢,復一客曰:「西南風急,或有覆舟者。」友悟,乃救之。
弘微大怒,投局於地。識者知其暮年之事,果以此歲終。

《列傳第八.蕭思話傳》 

惠明弟惠基,幼以外戚見宋江夏王義恭,歎其詳審,以女結婚。歷中書黃門郎。
惠基善隸書及弈棋,齊高帝與之情好相得。
桂陽王休范妃,惠基姊也,高帝謂之曰:「卿家桂陽,遂復作賊。」高帝頓新亭壘,以惠基為軍副。
惠基弟惠朗親為休范攻戰,惠基在城內了不自疑。後為長兼侍中。
袁粲、劉彥節起兵之夕,高帝以彥節是惠基妹夫,惠基時直在省,遣王敬則觀其指趣,見惠基安靜,不與彥節相知,由是益加恩信。
仕齊為都官尚書,掌吏部。永明中為侍中,領驍騎將軍。尚書令王儉朝宗貴望,惠基同在禮閣,非公事不私覿焉。遷太常,加給事中。
自宋大明以來,聲伎所尚,多鄭、衛,而雅樂正聲鮮有好者。
惠基解音律,尤好魏三祖曲及相和歌,每奏輒賞悅不能已。   
當時能棋人琅邪王抗第一品,吳郡褚思莊、會稽夏赤松第 二品。赤松思速,善於大行,思莊戲遲,巧於鬥棋。宋文帝時, 羊玄保為會稽,帝遣思莊入東,與玄保戲,因置局圖,還於帝前覆之。
齊高帝使思莊與王抗交賭,自食時至日暮,一局始竟。 上倦,遣還省,至五更方決。
抗睡於局後寢,思莊達旦不寐。 時或云:思莊所以品第致高,緣其用思深久,人不能對。
抗、 思莊並至給事中。
永明中,敕使抗品棋,竟陵王子良使惠基掌其事。

《列傳第十五.到彥之傳》 

(到)溉特被武帝賞接,每與對棋,從夕達旦。或復失寢,加以低睡,帝詩嘲之曰:「狀若喪家狗,又似懸風槌。」當時以為笑樂。
溉第居近淮水,齋前山池有奇礓石,長一丈六尺,帝戲與賭之,並《禮記》一部,溉並輸焉。未進,帝謂朱異曰:「卿謂到溉所輸可以送未?」斂板對曰:「臣既事君,安敢失禮。」 帝大笑,其見親愛如此。石即迎置華林園宴殿前。移石之日, 都下傾城縱觀,所謂到公石也。
溉弈棋入第六品,常與朱異、 韋黯於御坐校棋比勢,復局不差一道。後因疾失明,詔以金紫光祿大夫、散騎常侍,就第養疾。
溉少有美名,遂不為僕射,人為之恨,溉澹如也。

《列傳第三十八. 陸慧曉傳》

(陸)雲公善弈痋A嘗夜侍坐,武冠觸燭火。帝笑謂曰:「燭燒 卿貂。」帝將用為侍中,故以此戲之。

《列傳第六十六.庾詵傳》

庾詵字彥寶,新野人也。幼聰警篤學,經史百家,無不該綜。緯候書射,棋算機巧,並一時之絕。

《梁本紀上第六.梁武帝紀》

梁高祖武皇帝諱衍,字叔達,小字練兒,南蘭陵中都裡人, 姓蕭氏,與齊同承淮陰令整。...
六藝備閒,棋登逸品,陰陽、緯候、卜筮、占決、草 隸、尺牘、騎射,莫不稱妙。

《梁本紀下第八.梁簡文帝紀》

太宗簡文皇帝諱綱,字世贊,小字六通,武帝第三子,昭 明太子母弟也。天監二年十月丁未,生於顯陽殿。
五年,封晉安王。
普通四年,累遷都督、雍州刺史。
中大通三年,被徵入朝。未至,而昭明太子謂左右曰:「我夢與晉安王對奕擾道, 我以班劍授之,王還,當有此加乎。」四月,昭明太子薨。五月丙申,立晉安王為皇太子。
... 所著 ... 《沐浴經》三卷、《馬槊譜》一卷、《棋品》五卷、《彈棋譜》一卷、《新增白澤圖》五卷、《如意方》十卷、《文集》一百卷,並行於世。

《列傳第六十六.陶弘景傳》   

初,弘景母郝氏夢兩天人手執香爐來至其所,已而有娠。以宋孝建三年景申歲夏至日生。
幼有異操,年四五歲,恆以荻為筆畫灰中學書。
至十歲,得葛洪《神仙傳》,晝夜研尋,便有養生之志。謂人曰:「仰青雲,睹白日,不覺為遠矣。」
父為妾所害,弘景終身不娶。
及長,身長七尺七寸,神儀明秀,朗目疏眉,細形長額聳耳,耳孔各有十餘毛出外二寸許,右膝有數十黑子作七星文。讀書萬餘卷,一事不知,以為深恥。
善琴棋,工草隸。未弱冠,齊高帝作相,引為諸王侍讀,除奉朝請。 雖在朱門,閉影不交外物,唯以披閱為務。朝儀故事,多所取 焉。

《列傳第三十五.崔慧景傳》   

先是,東陽女子婁逞變服詐為丈夫,粗知圍棋,解文義。遍游公卿,仕至揚州議曹從事。
事發,明帝驅令還東。逞始作婦人服而去,歎曰:「如此之伎,還為老嫗,豈不惜哉!」
此人妖也。陰而欲為陽,事不果故洩,敬則、遙光、顯達、慧景 之應也。

元.林坤《誠齋雜記》:齊婁逞,乃東陽女子,變服為丈夫,能弈,又解文義,仕至揚州從事。

《列傳第六十七.司馬申傳》

申早有風鑒,十四便善弈棋。
嘗隨父候吏部尚書到溉,時 梁州刺史陰子春、領軍朱異在焉,呼與棋。申每有妙思,異觀而奇之,因引申游處。
太清之難,父母俱沒,因此自誓,擔土菜食終身。

唐.李延壽《北史》

《列傳第十三.古弼傳》

古弼,代人也。少忠謹,善騎射。初為獵郎,門下奏事,以敏正稱。明元嘉其直而有用,賜名曰筆。後改名弼,言其有輔佐才也。
... 上谷人上書,言苑囿過度,人無田業,宜減大半,以賜貧者。弼入欲陳奏,遇帝與給事中劉樹棋,志不聽事。
弼侍坐良久,不獲申聞,乃起,於帝前捽樹頭,掣下床,以手搏其耳,以拳毆其背,曰:「朝廷不理,實爾之罪!」帝失容,放棋曰:「不聽奏事,過在朕,樹何罪?置之!」弼具狀以聞。
帝奇弼公直,皆可其奏,以與百姓。
弼曰:「為臣逞志於君前者,非無罪也。」乃詣公車,免冠徒跣,自劾請 罪。
帝召之,謂曰:「卿其冠履。吾聞築社之役,蹇蹶而築之,端冕而事之,神與之福。然則卿有何罪?自今以後,苟利社稷,益國便人者,雖復顛沛造次,卿則為 之,無所顧也。」

《列傳第七十八 藝術下.蔣少游傳》

始孝文時,有范寧兒者善圍棋,曾與李彪使齊。齊令江南上品王抗與寧兒,制勝而還。

《列傳第二十六.裴駿傳》

子詢,字敬叔。美儀貌,多藝能,音律博弈,咸所開解。

《列傳第八十二.百濟傳》

百濟之國,蓋馬韓之屬也,出自索離國。
... 俗重騎射,兼愛墳史,而秀異者頗解屬文,能吏事。
又知醫藥、蓍龜,與相術、陰陽五行法。
有僧尼,多寺塔,而無道士。
有鼓角、箜篌、箏竽、篪笛之樂,投壺、樗蒲、弄珠、握槊等雜戲。
尤尚弈棋。

《列傳第八十二.倭傳》

倭國,在百濟、新羅東南,水陸三千里,於大海中依山島而居。魏時,譯通中 國三十餘國,皆稱子,夷人不知裡數,但計以日。其國境,東西五月行,南北三月 行,各至於海。其地勢,東高西下。居於邪摩堆,則《魏志》所謂邪馬台者也。... 好棋博、握槊、樗蒱之戲。

唐.李百藥《北齊書》

《列傳第三.河南康舒王孝瑜傳》

河南康舒王孝瑜,字正德,文襄長子也。 ... 孝瑜容貌魁偉,精彩雄毅,謙慎寬厚,兼愛文學,讀書敏速,十行俱下,覆棋不失一道。

《列傳第十四.李元忠傳》

(元忠子)搔,字德況,少聰敏,有才藝,音律博弈之屬, 多所通解。

唐.令狐德棻等《周書》

《列傳第十一.宇文貴傳》

貴好音樂,耽弈痋A留連不倦。然好施愛士,時人頗以此稱之。

唐.何延之《蘭亭記》

唐.閰立本《蕭翼賺蘭亭圖卷》

《蘭亭》者,晉右軍會稽內史琅琊王羲之,字逸少,所書之詩序也。... 右軍亦自珍愛寶重此書,留付子孫傳掌。至七代孫智永,... 俗號永禪師。... 禪師近百歲乃終,其遺書並付弟子辯才。 ... 辯才博學工文,琴棋書畫,皆得其妙。 ... 辯才嘗於寢方丈梁上,鑿其暗檻以貯《蘭亭》,寶惜珍重,甚於禪師在日。至貞觀中,太宗以德政之暇,銳志玩書,臨寫右軍真草書帖,購募備盡,唯未得《蘭亭》。尋討此書,知在辯才之所,乃降敕追師入內道場,供養恩賚,優洽數日後,因言次及問及《蘭亭》,... 如此者三度,竟靳固不出。上謂俄臣曰:「... 若為得一智略之士,以設謀計取之。」尚書左僕射房玄齡奏曰:「臣聞監察御史蕭翼, ... 。」

翼遂改觀,... 日暮入寺,巡廊以觀壁畫。過辯才院,寒溫既畢,語議便合。因延入房內,即共圍棋、 ... 意甚相得。」 ... 因談論翰墨 ... 師自於屋梁上檻內出之(《蘭亭》),翼見訖,... 。自示翼以後,更不復安於梁檻上,... 留置於几案之間。 ...

自是翼往還無數,童弟等無復猜疑。後辯才出赴靈圯橋南嚴遷家齋,翼遂私來房前,謂弟子曰:「翼遺卻帛子在床上。」童子即為開門。翼遂於案上取得《蘭亭》,...

王羲之《蘭亭序》

唐.段成式《酉陽雜俎》

《卷十二》晉(鳩摩)羅什與人棋,拾敵死子,空處如龍鳳形。或言王積薪對玄宗棋,局畢悉持。

《卷一》上夏日,嘗與親王棋,令賀懷智獨彈琵琶,貴妃立於局前觀之。上數枰子將輸,貴妃放康國猧子於坐側,猧子乃上局,局子亂,上大悅。

《卷十二》一行公本不解弈,因會燕公宅,觀王積薪棋一局,遂與之敵。笑謂燕公曰:「此但爭先耳。若念貧道四句乘除語,則人人為國手。」

《卷十三》盜發蜀先主墓墓穴。盜數人齊入,見兩人張燈對棋,侍衛十餘。盜驚懼拜謝。一人顧曰:「爾飲乎?」乃各飲以一杯,兼乞與玉帶數條,命速出。
盜至外,口已漆矣。帶乃巨蛇也。視其穴,已如舊矣。

《續卷二》東都龍門有一處,天寶中,北宗雅禪師於此處建蘭若。庭中桐始花,有異蜂聲,如人吟詠。禪師諦視之,具體人也。網獲一,置於紗籠中。忽有數人翔集籠首,若相慰狀曰:「叱叱!予與青桐君弈勝,獲琅玕紙十幅,君出可為禮,星子詞當為料理。」禪師舉籠放之。

一行像

 

唐.薛用弱《集異記》

元宗南狩,百司奔赴行在,翰林善圍棋者王積薪從焉。蜀道隘狹,每行旅止息中道之郵亭,人舍多為尊官有力者之所見佔,積薪棲無所入,因沿溪深遠,寓宿於山中孤姥之家,但有婦姑,止給水火。才暝,婦姑皆闔戶而休,積薪棲於簷下,夜闌不寐。忽聞室內姑謂婦曰:「良宵無以為適,與子圍棋一賭可乎?」婦曰:「諾。」積薪私心奇之,況堂內素無燈燭,又婦姑各處東西室,積薪乃附耳門扉。俄聞婦曰:「起東五南九置子矣。」姑應曰:「東五南十二置子矣。」 婦又曰:「起西八南十置子矣。」姑又應曰:「西九南十置子矣。」每置一子,皆良久思維,夜將盡四更,積薪一一密記其下,止三十六。忽聞姑曰:「子已敗矣,吾止勝九枰矣。」婦亦甘焉。

積薪遲明具衣冠請問,孤姥曰:「爾可率己之意而按局置子焉。」積薪即出橐中局,盡平生之秘妙而佈子,未及十數,孤姥謂婦曰:「是子可教以常勢耳!」婦乃指示攻守殺奪救應防拒之法,其意甚略,積薪即更求其說。孤姥笑曰:「止此已無敵於人間矣!」積薪虔謝而別,行十數步,再詣則已失向之室閭矣。

自是積薪之藝,絕無其倫。即佈所記姑婦對敵之勢,罄竭心力,較其九枰之勝,終不能得也。因名《鄧艾開蜀勢》,至今棋圖有焉,而世人終莫得而解矣。

亦見唐.李肇《唐國史補》卷上。

唐.馮贅《雲仙集記》

王積薪每出遊,必攜圍棋短具,畫紙為局,與棋子並盛竹筒中,繫於車轅馬鬣間。道上雖遇匹夫,亦與對手。勝則徵餅餌牛酒,取飽而去。

王積薪夢青龍吐棋經九部授己,其藝頓精。

人能盡數天星,則遍知棋勢。

卞子京遇棋仙,束帶拜金鑄紫堂,仙仍坐於席上,勝克之利,萬不失一。

徐峰善棋,段成式欲窮盡其術。峰曰:「子若以墨狻猊與我,當使子過我十倍。」

王勃圍棋,率下四子成一首詩。勃猶詫之,向人曰:「吾自奪造化,雖一時之間,百用亦可。」

開成中,貴家以紫檀心、瑞龍腦為棋子。

李杓直與人棋而敗,乃竊數之咽之。尋問,乃鼓局大怒。

棋枰聲與律呂相應,蓋用響玉為盤,非有異數也。

取蛻龍牙一枚,手握之,臨局自然機變橫出。

唐.李復言《李鄴侯外傳》

開元十六年,玄宗御樓大酺,夜于樓下置高坐,召三教講論。
泌姑子貞俶,年九歲,潛求姑備儒服,夜升高座,詞辯鋒起,譚者皆屈。玄宗奇之,召入樓中,問姓名。乃曰:「半千之孫,宜其若是。」因問:「外更有奇童如兒者乎。」對曰:「舅子泌,年七歲,能賦,敏捷。」問其宅居所在,命中人潛伺于門,抱之以入,戒勿令其家知。

玄宗方與張說觀棋,中人抱泌至。俶與劉晏皆偕在帝側。

及玄宗見泌,謂說曰:「後來者與前兒絕殊,儀狀真國器也。」說曰:「誠然。」遂命說試為詩,即令詠方圓動靜。泌曰。願聞其狀。說應曰:「方如棋局,圓如棋子,動如棋生,靜如棋死。」說以其幼,仍教之曰:「但可以意虛作,不得更實道棋字。」泌曰:「隨意即甚易耳。」玄宗笑曰:「精神全大於身。」泌乃言曰:「方如行義,圓如用智,動如逞才,靜如遂意。」說因賀曰:「聖代嘉瑞也。」玄宗大悅,抱于懷,撫其頭,命果餌啗之,遂送申王院,兩月方歸。仍賜衣物及綵數十,且諭其家曰:「年少,恐于兒有損,未能與官。當善視之,乃國器也。」

唐.蘇鶚《杜陽雜篇》

大中中,日本國王子來朝,獻寶器音樂。上設百戲珍饌以禮焉。

王子善圍棋,上敕待詔顧(原作「顏」,据明抄本改。)師言為對手。王子出楸玉棋局、冷暖玉棋子,云:「本國之東三萬里,有集真島,島上有凝霞台,台上有手談池,池中出玉子,不由制度,自然黑白分焉,冬溫夏冷,故謂之冷暖玉。更產如楸玉,狀類楸木。琢之為棋局,光潔可鑒。」

及師言與之敵手,至三十三下,胜負未決。師言懼辱君命,而汗手凝思,方敢落指,則謂之鎮神頭,乃是解兩征勢也。王子瞪目縮臂,已伏不胜。回語鴻臚曰:「待詔第幾手耶?」鴻臚詭對曰:「第三手也。」師言實第一手也。王子曰:「願見第一。」對曰:「王子勝第三,方得見第二;勝第二,得見第一。今欲見第一,其可得乎?」王子掩局而吁曰:「小國之第一,不如大國之第三。信矣!」

今好事者,尚有顧師言《三十三鎮神頭圖》。

唐.白居易《白孔六帖》

龐師古泊清口,張訓自漣水來。楊行密使將羸兵千人前鋒。師古易之,方圍棋軍中,不顧。

唐.盧仝《玉泉子》

呂元膺為東都留守,常與處士對棋。棋次,有文簿堆擁,元膺方秉筆閱覽,棋侶謂呂必不顧局矣,因私易一子以自勝。呂輒已窺之,而棋侶不悟。
翌日,呂請棋處士他適,內外人莫測,棋者亦不會,仍以束帛贐之。
如是十年許,呂寢疾將亟,命兒侄列前。呂曰:「游處交友,爾宜精擇。吾為東都留守,有一棋者云云,吾以他事俾去。易一著棋子,亦未足介意, 但心跡可畏。亟言之,即慮其憂懾;終不言,又恐汝輩滅裂于知聞。」言畢,惘然長逝。

唐.釋道世《法苑珠林.卷九八.破戒部第七》

... 佛告阿難:我今當說未來之時,有諸破戒比丘,身著袈裟,游行城邑,往來聚落住親里家。彼非比丘,又非白衣,畜養婦妾,產育男女。復有比丘,往婬女家,婬比丘尼,貯畜金銀,造作生業以自活命。復有通致使驛以自活命;復有專行醫藥以自活命;復有圍痋B六博以自活命;復有為他卜筮以自活命;復有為他誦咒、驅遣鬼神多取財物以自活命;復有專行殺生以自活命;復有私自費用佛法僧物以自活命;...

唐(?).闕名《採蘭雜志》

吳耽不好痋A見人著,曰:「汝非死將軍,奈何輒以鬼陣相攻?」後人因名眲陛u鬼陣」。

五代.晉.劉昫 《舊唐書》

《列傳第五.劉黑闥傳》

劉黑闥,貝州漳南人。無賴,嗜酒,好博弈,不治產業,父兄患之。

《列傳第七.裴寂傳》

裴寂,字玄真,蒲州桑泉人也。... 大業中,歷侍御史、駕部承務郎、晉陽宮副監。
高祖留守太原,與寂有舊,時加親禮,每延之宴語,間以博弈,至於通宵連日, 情忘厭倦。
時太宗將舉義師而不敢發言,見寂為高祖所厚,乃出私錢數百萬,陰結龍山令高斌廉與寂博戲,漸以輸之。寂得錢既多,大喜,每日從太宗游。見其歡甚,遂以情告之,寂即許諾。

《列傳第三十九.王方慶傳》

少子晙,工書知名,尤善琴棋,而性多嚴整,官至殿中侍御史。

《列傳第一百四十.張蘊古傳》

張蘊古,相州洹水人也。性聰敏,博涉書傳,善綴文,能背碑覆局。尤曉時務,為州閭所稱。

《志第三十.列法志》

初,太宗以古者斷獄,必訊於三槐九棘之官,乃詔大辟罪,中書、門下五品已上及尚書等議之。
其後河內人李好德,風疾瞀亂,有妖妄之言,詔按其事。大理丞張蘊古奏:好德癲病有征,法不當坐。
治書侍御史權萬紀,劾蘊古貫相州,好德之兄厚德,為其刺史,情在阿縱,奏事不實。太宗曰:「吾常禁囚於獄內,蘊古與之弈棋,今復阿縱好德, 是亂吾法也。」遂斬於東市。既而悔之。
又交州都督盧祖尚,以忤旨斬於朝堂,帝亦追悔。下制,凡決死刑,雖令即殺,仍三覆奏。

《列傳第四十四.盧藏用傳》

藏用工篆隸,好琴棋,當時稱為多能之士。

《列傳第五十五.王僆ョn

十一載四月,銲與故鴻臚少卿邢鑄子縡情密累年,縡潛構逆謀,引右龍武軍萬騎刻取十一月殺龍武將軍,因燒諸城門及市,分數百人,殺楊國忠及右相李林甫、左相陳希烈等。先期二日事發,玄宗臨朝,召隉A上於玉案前過狀與隉C雃n弈棋,縡善棋,珙因銲與之交故,至是意銲在縡處金城坊,密召之,日晏,始令捕賊官捕之。

《列傳第八十五.王叔文傳》

王叔文者,越州山陰人也。以棋待詔,粗知書,好言理道。德宗令直東宮。

《列傳第一百三十四.王守澄傳》

初,元和中,守澄為徐州監軍,遇翼城醫人鄭注,出入節度使李醞家。
注敏悟過人,博通典藝,棋弈醫卜,尤臻於妙,人見之者,無不歡然。
注嘗為李醞煮黃金,服一刀圭,可愈痿弱重膇之疾,復能反老成童。醞與守澄服之,頗效。
守澄知樞密,薦引入禁中, 穆宗待之亦厚。
注多奇詭,每與守澄言必通夕。

《本紀第十八.宣宗本紀》

二年 ... 三月己酉,兵部侍郎、判度支周墀本官平章事。以禮部尚書、鹽鐵轉運使馬植本官 同平章事。
日本國王子入朝貢方物。王子善棋,帝令侍詔顧師言與之對手。

《列傳第一百四十九.高麗傳》

國人衣褐戴弁,婦人首加巾幗。好圍棋投壺之戲,人能蹴鞠。

《列傳第一百四十九.新羅傳》

上謂(邢)鑄曰:「新羅號為君子之國,頗知書記,有類中華。以卿學術,善與講論,故選使充此。到彼宜闡揚經典,使知大國儒教之盛」。
又聞其人多善奕棋,因令善棋人率府兵曹楊季鷹為鑄之副。
鑄等至彼,大為蕃人所敬。其國棋者皆在季鷹之下,於是厚賂鑄等金寶及藥物等。
天寶二年,承慶卒,詔遣贊善大夫魏曜往吊祭之。冊立其弟憲英為新羅王,並襲其兄官爵。

宋.徐鉉《圍棋義例詮釋》

立,歷也。沿邊而下子者曰立,恐彼子有往來相衛 之患也。
行,行也。連子而下曰行,使有黏連不斷之緒也。
飛,走也。隔一路而斜走曰飛,有似禽鳥斜飛之義也。
尖,簽也。兩路斜簽而下子曰尖,使有覷之之意也。
黏,連也。彼欲以子斷之,我即以子連之,故曰黏。
斡,間也。謂以子間曰斡。
綽,侵也。以我子斜侵彼子之路,而欲出之曰綽。
約,攔也。以彼子斜攔我子之頭,而反閉之曰約。
關,隘也。兩子正相對而立者謂之關。有單關雙關之名。
衝,突也。直速子而入關謂之衝。
覷,視也。有可斷而不斷,先以子視之曰覷。
毅,提也。棋死而結局曰毅﹔既毅而隨手曰復毅。俗又謂之提。今集中但以提字音之,欲易曉之耳。
劄,札也。有若兩虎口相對者,夾而札之,使有復毅。
頂,撞也。我彼之子,同路而直撞之之謂頂。
捺,按也。以子按其頭曰捺,自上而按下也。
蹺,翹也。我彼之子皆相倚聯行,而我子居下,勢不能張,而欲先取其勢,則以我子斜出一路而拂彼子之頭,若翹首之狀也。經曰﹕「寧輸數子,弗失一先。」正此意也。
門,閉也。閉之使不得出曰門。隔一路曰行門,二路曰大門。
斷,段也。段之而為二曰斷。
打,擊也。謂擊其節曰打,連打數子曰趕。
點,破也。深入而破其眼曰點,旁通其子曰透點。
征,殺也。兩邊逐之,殺而不止曰征。
嶭,截也。謂以我子截住彼之頭緒,次蚋_也。使之急曰嶭。
聚,集也。凡棋有末全眼者,則反聚而點之,有聚三,聚四,花聚五,聚六之類。
劫,奪也。先投子曰拋,後應子曰劫,乃有實東擊 西,棄小圖大之功也。
拶,逼也。以子促而逼之曰拶。
撲,投也。以我子投彼穴中,使其急救曰撲,所以促其茪]。
勒,束也。使其無眼曰勒,與劄刺之義小異耳。
刺,刺也。連子而直入曰刺,若戈戟之傷物,此亦使之無全眼也。
夾,甲也。兩子夾一子曰實夾,兩子自夾曰虛夾。
盤,蟠也。兩棋隔絕而欲連之,沿邊而度子曰盤。
鬆,慢也。棋家取其玲瓏透空,蒂茪ㄩ|之謂也。
持,和也。兩棋相圍,而皆不死不活曰持。有兩棋皆無眼者﹔有兩棋各有劫者﹔有各一眼活者﹔ 有彼棋兩段各一跟,而我棋一段無眼間其中而俱活者,蓋取其鷸蚌相持之義,故曰持。

宋.宋白《弈棋序》

投壺博弈皆古也,《禮經》有文,仲尼稱焉。弈之事,下無益於學植,上無裨於化源,然觀其旨歸,可以喻大也,故聖人存之。觀夫散木一枰,小則小矣,於以見興亡之基;枯棋三百,微則微矣,於以知成敗之數。 是故弈人之說有數條焉﹕曰品、曰勢、曰行、曰局。品者,優劣之謂也;勢者,強弱之謂也;行者,奇正之謂也;局者,勝負之謂也。
品之道:簡易而得之者為上,戰爭而得之者為中,孤危而得之者為下;
勢之道:寬裕而陳之者為土,謹固而陳之者為中,懸絕而陳之者為下;
行之道:安徐而應之者為上,疾連而應之者為中,躁暴而應之者為下;
局之道:舒緩而勝之者為上,變通而勝之者為中,劫殺而勝之者為下。

品之義有淺深,定淺深之制由乎從時;
勢之義有疏密,分萵K之形由乎布子;
行之義有利害,審利害之方由乎量敵;
局之義有安危,決安危之理由乎得地。

時有去來,乘則得之,過則失之。子有向背,遠則斷之,蹙則窮之。敵有動靜,緩則守之,急則攻之。地有廢興,多則破之,少則開之。能從時者無不濟,能布子者無不成,能量敵者無不勇,能得地者無不強。然從時之權戒乎遷,布子之權戒乎欺,量敵之權戒乎忽, 猾地之權戒乎貪。

無謂品高而怠其志,怠即將卑;無謂勢大而驕其心,驕即將羸;無謂行長而泄其機,泄即將疲;無謂局盛而忘其敗,忘即將危。

若然,則制術於未形之前,識宜於臨事之際,轉禍於垂亡之間, 知此道者,為善弈乎?

引而伸之,可稽於古;
彼簡易而得之,寬裕而陳之,安徐而應之,舒緩而勝之,有若堯之禪舜、舜之禪禹乎?
彼戰爭而得之,謹固而陳之,疾連而應之,變通而勝之,有若湯之放桀、武王之伐紂乎?
彼孤危而得之,懇絕而陳之,躁暴而應之,劫殺而勝之,有若秦之併六國、項羽之霸楚乎?

是故,得堯舜之策者為首,得湯武之訣者為心,得秦項之計者為趾焉。

抑從時有如設教,布子有如任人,量敵有如馭眾,得地有如守國。其設教也在寬猛分,其任人也在善惡明,其馭眾也在賞罰中,其守國也在德政均。

至於怠志而驕心,泄機而忘敗,非止圍棋,將規國家焉。

故曰:弈之事,下無益於學植,上無裨於化源,然觀其指歸,可似喻大者也,故聖人存之。

《棋經十三篇》    皇祐中學士張學士(據景宋刊本《忘憂清樂集》)

《棋局篇第一》 《得算篇第二》 《權輿篇第三》 《合戰篇第四》 《虛實篇第五》

《自知篇第六》 《審局篇第七》 《度情篇第八》 《斜正篇第九》 《洞微篇第十》

《名數篇第十一》 《品格篇第十二》 《雜說篇第十三》

傳曰:「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不有博弈者乎?」桓(原作言)譚《新論》曰:「世有圍棋(原作遄A下同)之戲,或言是兵法之類。上者,遠其疏張置(補曰:守山閣本作「罝」)以會圍,因而成得道之勝;中者,則務相絕遮,要以爭便求利,故勝負狐疑,須計數以定;下者,則守邊隅,趍作罫,以自生於小地。」(補曰﹕「文選博弈論註引矞虓s論﹕「俗有圍棋,或言是兵法之類也,及為之, 上者張置疏遠,多得道而為勝﹔中者,務相遮絕,要以爭便利﹔下者守邊趨作罫,自生於小地。」意林卷三、太平御覽七百五十三引相同。史記黥布傳集解引新論與此序所引同,惟俗作世上者,上有「及為之」三字。 「遠其」作「遠棋」;「困而成」作「因而成」;「多以定」 作「而定」。此序蓋即從史記集解所引也。困字是鈔胥之誤,嘗從史記集解。)春秋而下,代有其人。」則弈棋之道,從來尚矣。今取勝敗之要,分十三篇,有與兵法合者,亦附於中云爾。

 

《棋局篇第一》

(棋方正之名,局猶曹局也。此篇推本棋局之數,以與天合,故首以論局名篇。補曰﹕「說郛本首篇無篇名,二章以下。只作得算權輿等二字為篇目。)

夫萬物之數,從一而起。局之路,三百六十有一。一者,生數之主,據其極而 運四方也。三百六十,以象周天之數。分而為四,以象四時。隅各九十路,以象其日。外周七二路,以象其候。枯棋三百六十,白黑相半,以法陰陽。局之線道,謂 之抨。線道之間,謂之罫。局方而靜,棋圓而動。自古及今,弈者無同局。
《傳》曰:「日日新。」故宜用意深而存慮精,以求其勝負之由,則至其所 未至矣。

《得算篇第二》

棋者,以正合其勢,以權制其敵。故計定於內而勢成於外。戰未合而算(原作筭,下同)勝者, 得算多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戰已合而不知勝負者,無算也。
兵法曰:「多算勝,少算不勝,而況於無算乎?」由此觀之,勝負見矣。

《權輿篇第三

權輿者,弈棋佈置,務守綱格。先於四隅,分定勢子,然後拆二斜飛,下勢子一 等。立二可以拆三,立三可以拆四,與勢子相望,可以拆五。近不必比,遠不必乖。 此皆古人之論,後學之規,捨此改作,未之或知。
《書》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

《合戰篇第四》

博弈之道,貴乎謹嚴。高者在腹,下者在邊,中者占角,此棋家之常然。法曰 :「寧輸數子,勿失一先。 」有先而後,有後而先。擊左則視右,攻後則瞻前。兩生勿斷,皆活勿連。闊不可太疏,密不可太促。與其戀子以求生,不若棄之而取勢。與其無事而強行,不若因之而自補。彼眾我寡,先謀其生。我眾彼寡,務張其勢。善勝敵者不爭,善陣者不戰。善戰者不敗,善敗者不亂。夫棋,始以正合,終以奇勝:必也四顧其地,牢不可破,方可出人不意,掩人不備。凡敵無事而自補者,有侵絕之意也。棄小而不救者,有圖大之心也。隨手而下者,無謀之人也。不思而應者,取敗之道也。
《詩》云:「惴惴小心,如臨於谷。」

《虛實篇第五》

夫弈棋,緒多則勢分,勢分則難救。投棋勿逼,逼則使彼實而我虛。虛則易攻 ,實則難破。臨時變通,宜勿執一。
《傳》曰:「見可而進,知難而退。」

《自知篇第六》

夫智者見於未萌,愚者暗於成事。故知己之害而圖彼之利者勝。知可以戰、不可以戰者勝。識眾寡之用者勝。以虞待不虞者勝。以逸待勞者勝。不戰而 屈人者勝。
《老子》曰:「自知者明。」

《審局篇第七》

夫弈棋布勢,務相接連。自始至終,著著求先。臨局交爭,雌雄未決,毫釐不可以差焉。局勢已贏,專精求生;局勢已弱,銳意侵綽。沿邊而走,雖得其生者敗。弱而不伏者愈屈,躁而求勝者多敗。兩勢相圍,先蹙其外。勢孤援寡則勿走。是故棋有不走之走,不下之下。誤人者多方,成功者一路而已。能審局者則多勝矣。
《易》曰:「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

《度情篇第八》

人生而靜,其情難見;感物而動,然後可辨。推之於棋,勝敗可得而先驗。法曰 :「持重而廉者多得,輕易而貪者多喪;不爭而自保者多勝,務殺而不顧者多敗。因敗而思者,其勢進;戰勝而驕者,其勢退。求己弊不求人之弊者益,攻其敵而不知敵 之攻己者損。目凝一局者,其思周;心役他事者,其慮散。行遠而正者吉,機淺而詐者凶;能自畏敵者強,謂人莫己若者亡。意旁通者高,心執一者卑。語默有常, 使敵難量;動靜無度,招人所惡。
《詩》云:「他人之心,予忖度之。」

《斜正篇第九》

或曰:「棋以變詐為務,劫殺為名,豈非詭道耶?」予曰:「不然。」《易》 云:「師出以律,否臧凶。」兵本不尚詐謀,言詭道者,乃戰國縱橫之說。棋雖小道,實與兵合。故棋之品甚繁,而弈之者不一。得品之下者,舉無思慮,動則變詐:或用手以影其勢,或發言以泄其機;得品之上者,則異於是:皆沉思而遠慮,因形而用權;神遊局內,意在子先;圖勝於無勝,滅行於未然;豈假言辭喋喋,手勢翩翩者哉?
《傳》曰:「正而不譎。」其是之謂也

《洞微篇第十》

凡棋有益之而損者,有損之而益者。有侵而利者,有侵而害者。有宜左投者, 有宜右投者;有先著者,有後著者;有緊嶭者,有慢行者。粘子勿前,棄子思後;有始近而終遠者,有始少而終多者;欲強外先攻內,欲實東先擊西。 路虛而無眼,則先覷;無害於他棋,則做劫。饒路則宜疏,受路則勿戰。擇地而侵 ,無礙則進。此皆棋家之幽微也,不可不知也(原作大)。
《易》曰:「非天下之至精,孰能與於此。」

《名數篇第十一》

夫弈棋者,凡下一子,皆有定名。棋之形勢、死生、存亡,因名而可見:
有衝、有斡、有綽、有約、有飛、有關、有劄、有粘、有頂、有尖、有覷、有門、有打、有斷、有行、有立、有捺、有點、有聚、有蹺、有夾、有拶、有嶭、有刺、有勒、有撲、有征、有劫、有持、有殺、有鬆、有槃。圍棋之名,三十有二,圍棋之人,意在萬周。臨局變化,遠近縱橫,我不得而前知也。用倖取勝,難逃此名。
《傳》曰:「必也正名乎!」棋亦謂歟?

《品格篇第十二》

夫圍棋之品有九。一曰入神,二曰坐照,三曰具體,四曰通幽,五曰(用)智,六曰 小巧,七曰鬥力,八曰若愚,九曰守拙。九品之外不可勝計,未能入格,今不復云 。
《傳》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

《雜說篇第十三》

夫棋,邊不如角,角不如腹。約輕於捺,捺輕於嶭。夾有虛實,打有情偽。逢綽多約,遇拶多粘。大眼可贏小眼,斜行不如正行。兩關對直則先覷,前塗有礙則勿征。施行未成,不可先動。角盤曲四,局終乃亡。直四扳六,皆是活棋,花聚透點,多無生路。十字不可先紐,勢子在心,勿打角圖。弈不欲數,數則 怠,怠則不精;弈不欲疏,疏則忘,忘則多失。勝不言,敗不語。振廉讓之風者,乃君子也;起忿怒之色者,小人也。高者無亢,卑者無怯。氣和而韻舒者,有喜其將勝也。(心動而)色變者,憂其將敗也。赧莫赧於易,恥莫恥於盜。妙莫妙於用鬆,昏莫昏於覆劫。凡棋,直行三則改,方聚四則非。勝而路多,名曰贏局;敗而無路,名曰輸籌。皆籌為溢,停路為謘C打籌不得過三,淘子不限其數。劫有金井、轆轤,有無休之勢,有交遞之圖。弈棋者不可不知也。凡棋有敵手,有半先, 有先兩,有桃花五,有北斗七。夫棋,有無之相生,遠近之相成,強弱之相形,利 害之相傾,不可不察也。是以安而不泰,存而不驕。安而泰則危,存而驕則亡。
《易》曰:「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

棋經十三篇

我朝善弈,顯名天下者,昔年待詔老劉宗,今日劉仲甫、楊中隱,以至至琬、孫侁、郭範、李百祥輩,人人皆能誦此十三篇,體其常而生其變也。古人謂猶盤中走圓,橫斜曲直繫於臨時,不可盡知。而必可知者,是圓不能出於盤也。棋經,盤也;弈者,圓也。士君子無所用心,則可觀焉。

棋經十三篇終

徽宗皇帝御製詩曰

    忘年清樂在抨棋    仙子精攻歲未笄
    窗下每將圖局案    恐防宣詔較高低

前御書院棋待 詔賜緋李 逸民 重編

宋•劉仲甫.《棋訣》

一曰布置  蓋布置棋之先務,如兵之先陣而待敵也。意在疏密得中,形勢不屈,遠近足以相援,先後可以相符。(逼近勢子,有拆三、四之著,勢雖大而易攻。至於尖飛之類,力雖牢而路促。拆二之意,得其中也。)若入他境,或於六三、三六下子,(謂此有三用,四二斜飛入角,九三拆二歸邊,六五單關入腹。)及九三、十三之著,思不執一,進退合宜。訣曰:「遠不可太疏,疏則易斷;近不可太促,促則勢羸。」正謂此也。善棋者不困在此,使困在彼;勢壯在已,勢羸在人。此乃為格。

二曰侵凌  夫棋路無必成,子無必殺,乘機制變,不可預圖。且布置已定,則強弱未分,形勢鼎峙,然後侵凌之法得以行乎其間,必使應援相接,勾落相連,多方以權逼,迤邐而侵襲。(侵襲者,近角蹺、間、夾、斡之類是也。權逼者,因勢取力是也。)侵襲若行,則彼路不得不促;權逼漸急,則彼勢不得不羸。俟乎忿而先動,則視敵而索其情,觀動而制乎變。此之謂善弈者也。


三曰用戰  用戰之法,非棋要道也。不得已而用之,則務在廉慎以守封疆,端重而全形勢。封疆善守,則在我者實矣;形勢能全,則在我者逸矣。夫以實擊虛,以逸待勞,則攻必破,戰必克矣。

四曰取捨  取捨者,棋之大計。轉戰之後,孤棋隔絕,取捨不明,患將及矣。蓋施行決勝謂之取,棄子取勢謂之捨。若內足以預奇謀,外足以隆形勢,縱之則莫禦,守之則莫攻,如是之棋,雖少可取而保之;若內無所圖,外無所援,出之則愈窮,而徒益彼之勢;守之則愈困,而徒壯彼之威,如是之棋,雖多可捨而委之。

棋者,意同於用兵,故敘此四篇,粗合孫吳之法。古人所謂「怯敵則運計乘虛,沉謀默戰於方寸之間,解難排紛於頃刻之際。動靜迭居,莫測奇正。不以猶豫而害成功,不以小利而妨遠略。」此非淺見謏聞者能議其仿佛耳。

註: 劉仲甫:宋哲宗時著名棋手,任翰林院棋待詔,擅名二十餘年,無與敵者。著有《忘憂集》、《棋勢》、《棋訣》及《造微》、《精理》諸集,今僅存《棋訣》。 《棋訣》傳本,諸家略有不同。「棋者」以下一段,《忘憂清樂集》未見刊載,只見於《元元》、《石室》本。

南宋.羅泌《路史.後記》

帝堯陶唐氏,初娶富宜氏,曰女皇,生朱驁佷、娼克,兄弟為闀嚚訟,嫚遊而朋淫,帝悲之,為制弈棋,以閒其情。

宋.王應麟《玉海》

棋盤市,一曰南市,在虎廣盜媷下,武侯陳營處也。

宋.李石《續博物志》

王中郎以圍棋為坐隱,或亦謂之為手談,又謂之為棋聖。

宋.李昉等《太平廣記.第一卷.卷四五.神仙四五》

瞿道士(出《逸史》)

黃尊師修道于茅山,法籙絕高,靈應非一。弟子瞿道士,年少,不甚精懇,屢為黃師所笞。草堂東有一小洞,高八尺,荒蔓蒙蔽,似蛇虺所伏。一日瞿生又怠惰,為師所棰, 逡巡避杖,遂入此洞。黃公驚異,遣去草搜索,一無所有。食頃方出,持一棋子,曰:「適觀棋時,人留餐見遺,此秦人棋子也。」黃公方怪之,尚意其狐狸所魁,亦不甚信。

茅山世傳仙府,學道者數百千,皆宗黃公,悉以為德業階品,尋合上升。每至良辰,無不瞻望雲鶴。

明年八月望夜,天氣晴肅,月光如晝;中宵雲霧大起,其雲五色,集于牖間,仙樂滿庭,復有步虛之聲。弟子皆以為黃公上仙之期至矣,遽備香火。黃公沐浴朝服,以候真侶。將曉,氛煙漸散,見瞿生乘五色雲,自東方出在庭中,靈樂鸞鶴,彌漫空際。於雲間再拜黃公曰:「尊師即當來,更務修造,亦不久矣。」復與諸徒訣別,乘風遂去,漸遠不見,隱隱猶聞撮痐妣窗C

金陵父老,每傳此事。

宋.歐陽修等 《新唐書》

《志第四十九.藝文》

范汪等注《棋品》五卷。
梁武帝《棋評》一卷。 《棋勢》六卷 。《圍棋後九品序錄》一卷 。《竹苑仙棋圖》一卷。

《舊唐書》作:
《棋勢》六卷。
《棋品》五卷,范汪等注。
《圍棋後九品序錄》一卷。
《竹苑仙棋圖》一卷。
《棋評》一卷,梁武帝撰。

《志第三十七.百官》

宮教博士二人,從九品下,掌教習宮人書、算、眾藝。
初,內文學館隸中書省,以儒學者一人為學士,掌教宮人。武后如意元年,改曰習藝館,又改曰萬林內教坊, 尋復舊。有內教博士十八人,經學五人,史、子、集綴文三人,楷書二人,《莊》、《老》、 太一、篆書、律令、吟詠、飛白書、算、棋各一人。
開元末,館廢,以內教博士以下隸內侍省,中官為之。

《列傳第四.高祖諸子》

楚哀王智雲初名稚詮。善射,工書、弈。
隋大業末,從建成寓河東。高祖初, 建成走太原,吏捕智雲送長安,為陰世師所害,年十四。
武德元年,追王及謚。

《列傳第三十一.高智周傳》

高智周,常州晉陵人。第進士,補越王府參軍。遷費令,與丞、尉均取俸,民安其化,刻石頌美。
入擢秘書郎、弘文館直學士。
嘗覆弈、誦碑,無謬者。
三遷蘭台大夫。孝敬在東宮,與司文郎中賀敳、司經大夫王真儒並為侍讀,得告還鄉里歎 曰:「進不知退,取禍之道也。」即移病去。

《列傳第九十三.王叔文傳》

王叔文,越州山陰人。以棋待詔。頗讀書,班班言治道。 ... (以下見《劉禹錫傳》)德宗棄天下,太子立,時王叔文以善弈得通籍,因間言事,積久,眾未知。至起蘇州掾,超拜起居捨人、 翰林學士,陰薦丞相杜佑為度支、鹽鐵使。翌日,自為副,貴震一時。叔文,北海人, 自言猛之後,有遠祖風,東平呂溫、隴西李景儉、河東柳宗元以為信然。三子者皆予厚 善,日夕過,言其能。叔文實工言治道,能以口辯移人,既得用,所施為人不以為當。 太上久疾,宰臣及用事者不得對,宮掖事秘,建桓立順,功歸貴臣,由是及貶。」其自 辯解大略如此。

《志第二十八.地理》

蔡州汝南郡,... 寶應元年更名。土貢:^玉棋子,...

《志第三十.地理》

沙州敦煌郡,下都督府。本瓜州,武德五年曰西沙州,貞觀七年曰沙州。
土貢:棋子、黃礬、石膏。戶四千二百六十五,口萬六千二百五十。

宋.薛居正《舊五代史》

卷九十六.晉書二十二.列傳十一.陳保極傳》

陳保極,閩中人也。好學,善屬文,後唐天成中擢進士第,秦王從榮聞其名,闢為從事。 ... 保極無時才,有傲人之名,而性復鄙吝,所得利祿,未嘗奉身,但蔬食而已。 每與人弈棋,敗則以手亂其局,蓋拒所賭金錢不欲償也。及卒,室無妻兒,帷囊中貯白金十鋌,為他人所有,時甚嗤之。

卷九十三.晉書十九.列傳八.鄭雲叟傳》 

鄭雲叟 , 本名遨,雲叟其字也,以唐明宗廟諱,故世傳其字焉,本南燕人也。... 少好學,耿介不屈。
唐昭宗朝,嘗應進士舉,不第,因欲攜妻子隱于林壑,其妻非之,不肯行,雲叟乃薄游諸郡,獲數百緡以贍其家,辭 訣而去。... 好棋塞之戲,遇同侶則以晝繼夜,雖寒風大雪,臨簷對局,手足皸裂,亦無倦焉。

宋.歐陽修《新五代史》

《卷六五.前蜀世家》

宗壽,許州民家子也。建以同姓,錄之為子。宗壽好學,工琴弈,為人恬退,喜道家之術,事建時為鎮江軍節度使。

卷三十四.一行傳第廿二.鄭遨》

鄭遨字雲叟,滑州白馬人也。... 少好學,敏於文辭。唐昭宗時,舉進士不中,見天下已亂,... 入少室山為道士。 ... 好飲酒弈棋。

卷三十一.周臣傳第十九後》

嗚呼!作器者,無良才而有良匠;治國者,無能臣而有能君。蓋才待匠而成,臣待君而用。故曰:治國譬之於弈,知其用而置得其處者勝,不知其用而置非其處者敗。敗者臨棋注目,終日而勞心,使善弈者視焉,為之易置其處則勝矣。勝者所用,敗者之棋也;興國所用,亡國之臣也。王朴之材,誠可謂能矣,不遇世宗,何所施哉? ...

宋.歐陽修《歸田錄》

《卷一》兩則

石資政(中立)好諧謔,士大夫能道其語者甚多。嘗因入朝,遇荊王迎授,東華門不得入,遂自左掖門入。有一朝士,好事語言,問石云:「何為自左(去聲)掖門入?」石方眽Z,且走且答曰:「秪為大(音柂)王迎授。」聞者無不大笑。楊大年方與客棋,石自外至,坐於一隅。大年因誦賈誼《鵬賦》以戲之云:「止於坐隅,貌甚閑暇。」石遽答曰:「口不能言,請對以臆。」

楊大年每欲作文,則與門人賓客飲博、投壺、弈棋,語笑諠譁,而不妨構思。以小方紙細書,揮翰如飛,文不加點,每盈一幅,則門人傳錄,門人疲於應命,頃刻之際,成數千言,真一代之文豪也。

《卷二》

太宗時,有待詔賈玄,以棋供奉,號為國手。邇來數十年,未有繼者。近時有李憨子者,頗為人所稱云:「舉世無敵手」。然其人狀貌昏濁,垢穢不可近,蓋里巷庸人也。不足置之樽俎間。故胡旦嘗語人曰:「以棋為易解,則如旦聰明,尚或不能;以為難解,則愚下小人,往往造於精絕。」信如其言也。

宋.歐陽修《六一居士傳》

六一居士初謫滁山,自號醉翁。既老而衰且病。將退休於潁水之上,則又更號六一居士。
客有問曰:「六一,何謂也?」   
居士曰:「吾家藏書一萬卷,集錄三代以來金石遺文一千卷,有琴一張,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壺。」   
客曰:「是為五一爾,奈何?」   
居士曰:「以吾一翁,老於此五物之間,是豈不為六一乎? 」
客笑曰:「子欲逃名者乎?而屢易其號。此莊生所誚,畏影而走乎日中者也。予將見子疾走,大喘,渴死,而者不得逃也。 」
居士曰:「吾固知名之不可逃,然亦知夫不必逃也。吾為此名,聊以志吾之樂爾。」
客曰:「其樂如何?」
居士曰:「吾之樂,可勝道哉?方其得意於五物也,泰山在前而不見,疾雷破柱而不驚,雖響九奏於洞庭之野,閱大戰於涿鹿之原,未足喻其樂且適也。」

宋.司馬光《涑水記聞》

張洎與陳喬皆為江南相。金陵破,二人約死於李煜之前。喬既死,洎白煜曰:「若俱死,中國責陛下久不歸命之罪,誰為陛下辨之?臣請從陛下入朝。」遂不死。

太宗時,洎為員外郎判攷功,寇萊公判流內銓年少倨貴,每入省,洎常立于省門,磬折候之。萊公悅,引與語。愛其博辯,遂薦于太宗。(太宗)欲用之而聞潘佑因洎而死,薄其為人。

太宗好琴棋,琴棋待詔多江南人,洎皆厚撫之。太宗嘗從容問佑之死于待詔曰:「人皆言張洎譖之,何如?」待詔對曰:「李煜自忿佑言切直而殺之,非執政之罪也。」萊公又數為上言洎學術該富,智識宏敏,上亦自愛其才,久之,遂與萊公皆參知政事。

洎女嫁楊文僑公,倨,不事姑,或欲效其姑語以為笑,後終出之。由是兩家不相能,故文僑公修國史,為洎傳,極言其短。

宋.彭乘《墨客揮犀》

林逋高逸,倨傲多所學,惟不能棋。常謂人曰:「逋世間事皆能之,惟不能擔糞與著棋 。」

明.郎瑛《七修類稿》:騷人墨客,多能手談。各而林和靖乃曰:「平生所不能者,擔糞與著棋耳。」其鄙賤之如此!
余謂著棋雖無益,不當賤惡若是。如疑之。
後見本集內題詩壁有云:「坐讀棋慵下,眠看酒恰中。」 則是棋慵下者,因坐讀耳,非不能也。又《春暮寄懷曹南通》詩云:「跌宕情懷每事同,十年曹社醉東風。彈弓園圃陰深下,棋子廳堂寂靜中。」是著棋一事,亦與人同。逋翁乃擔糞者耶?

宋.李隱《瀟湘錄》

馬舉鎮淮南日,有人攜一棋局獻之,皆飾以珠玉,舉與錢千萬而納焉。數日,復失其所在,舉命求之,未得。而忽有一叟策杖詣門,請見舉,多言兵法,舉遙坐以問之。
叟曰:「方今正用兵之時也,公何不求兵機戰術而將御寇讎,若不如是,又何作鎮之為也?」
公曰:「僕且治疲民,未暇於兵機戰法也。幸先生辱顧,其何以教之!」
老叟曰: 「夫兵法不可廢也。廢則亂生,亂生則民疲,而治則非所聞。曷若先以法而治兵?兵治而後將校精,將校精而後士卒勇。且乎將校者,在乎識虛盈,明向背,冒矢石,觸鋒刃也。士卒者,在乎赴湯蹈火,出死入生,不旋踵而至焉。今公既為列藩連帥,當有為帥之才,不可廣職也。」
舉曰: 「敢問為帥之事何如?」
叟曰: 「夫為帥也,必先取勝地,次對於敵軍。用一卒,必思之於生死;見一路,必察之於出入。至於衝關入劫,雖軍中之餘事,亦不可忘也。仍有全小而捨大,急殺而屢逃,據其險地,張其疑兵,妙在急攻,不可遲疑也。其或遲速必決,險易相懸,前進不能,差須求活。屢勝必敗,慎在欺敵。若深測此術,則為帥之道畢矣。」舉驚異之,謂叟曰:「先生何許人?何學之深耶!」
叟曰:「余南山木強之人也。自幼好奇尚異,人人多以為有韜玉含珠之舉。屢經戰爭,故盡識兵家之事。但乾坤之內,物無不衰。況六合之體,殊不堅牢,豈得更久耶!聊得晤言,一述兵家之要耳。幸明公稍留意焉。」 因遽辭,公堅留,延於客館。
至夜,令左右召之。見室內唯一棋局耳,乃是所失之者。
公知其精怪,遂令左右以古鏡照之。棋局忽躍起墮地而碎,似不能變化。公甚驚異,乃令盡焚之。

《河東記》﹕馬舉鎮淮南,有一叟謁之,稱「南山木L人」 ,能論兵法,驗之,乃一棋局耳。

宋.孫光憲《北夢瑣言》

《卷一》

唐宣宗朝,日本國王子入貢,善圍棋。帝命待詔顧師言與之對手。王子出本國如楸玉局、冷暖玉棋子。
蓋玉之蒼者如楸玉色,其冷暖者,言冬暖夏涼,人或過說,非也。
王子至三十三下,師言懼辱君命,汗手死心,始敢落指。王子亦凝目縮臂數四,竟伏不勝。迴謂禮賓曰:「此第幾手?」答曰:「其第三手也。」王子曰願見第一手。禮賓曰:「勝第三可見第二,勝第二可見第一。」王子撫局而嘆曰:「小國之一,不及大國之第三。」此日本人猶不可輕,況中國之士乎?

葆光子曰:蜀簡州剌史安重霸,黷貨無厭,部民有油客子者,姓鄧,能棋,其力粗贍。安輒召與對敵,只令立侍,每落一子,俾其退立於西北牖下,俟我算路,然後進之。終日不下十數子而已。鄧生倦立,且飢殆不可堪。
次日又召,或有諷鄧生日﹕「此侯好賂,本不為棋,何不獻效而自求退?」鄧生然之,以中金十鋌獲免,良可笑也!

(此兩則原文合為一則)

《卷十》

唐僖宗朝翰林待詔滑能棋品甚高,少逢敵手。有一張小子,年僅十四,來謁覓棋,請饒一路。滑生棋思甚遲,沈吟良久,方下一子。張生隨手應之,都不介意,仍於庭際取適,候滑生更下,又隨手著應之。
一旦黃寇犯闕,僖宗幸蜀,滑以待詔供職,謀赴行在,欲取金州路入,辦裝挈家將行。張生曰:「不必前邁,某非棋客,天帝命我取公著棋,請指揮家事。」滑生驚愕,妻子啜泣,奄然而逝。他日,京都共知也。
昔顏回、卜商,為地下修文郎,又李長吉為帝召撰樂府,豈斯類耶?所言天帝者,非北極天皇大帝也;按《真誥》,又非北方玄天黑帝道君。此鬼都北帝,又號鬼帝。世人有大功德者,北帝得以辟請,四明公之流是也。召棋之命,乃酆宮帝君乎?與真誥髣^,故梗概而言之。

宋.釋惠洪《冷齋夜話》

《卷三》

舒王在鐘山,有道士來謁,因與棋,輒作數語曰﹕「彼亦不敢先,此亦不敢先,惟其不敢先 ,是以無所爭,惟其無所爭,故能入於不死不生。」舒王笑曰﹕「此特棋隱語也。」

《卷五》

王文公居鐘山,嘗與薛處士棋,賭梅詩,輸一首,曰:「華髮尋香始見梅,一枝臨路雪培堆。鳳城南階它年憶,杳杳難隨驛使來。」(此據日本五山版)

荊公在鐘山下棋,薛昂門下與焉,賭梅花詩一首。薛敗而不善詩,荊公為代作,今集中所謂薛秀才者是也。薛既宦達,知金陵,或嘲以詩曰:「好笑當年薛乞兒,荊公座上賭新詩。而今又向江東去,奉勸先生莫下棋。」因薛書名以「丐」字,故人有乞兒之嘲也。

宋.釋文瑩《湘山野錄.卷中》

太宗喜弈棋,諫臣有乞編竄棋待詔賈元於南州者,且言﹕「元每進新圖妙勢,悅惑明主,而萬機聽斷,大致壅遏,復恐坐馳睿襟,神氣鬱滯。」上謂言者曰﹕「朕非不知,聊避六宮之惑耳,卿等不須上言。」

宋.王安石《荊公詩注》

太宗時,待詔賈元侍上棋,太宗饒三子,元常輸一路。太宗知其挾詐,乃曰﹕「此局汝復輸,我當榜汝。」既而滿局不生不死。太宗曰:「汝亦詐也,更圍一局,汝勝賜汝緋,不勝,投汝於泥中。」既而不勝不負。太宗曰﹕「我饒汝子,今而局平,是汝不勝也。」命左右抱投之水。乃呼日﹕「臣握中尚有一子!」太宗大笑,賜以緋衣。

宋.葉夢得《石林燕語》

太宗當天下無事,留意藝文,而琴書亦皆造極品。時從臣應制賦詩,皆用險韻,徒往不能成篇,而賜兩制棋勢,亦多莫究所以,故不得已,則相率上表乞免,和訴不曉而已。王元之嘗有詩云:「分題宜險韻,翻勢得仙棋。」又云﹕「恨無才應制,空有表虔祈。」蓋當時事也。

宋.邢居實《拊掌錄》

葉濤好弈棋,王介甫作詩切責之,終不肯已。弈者多廢事,不以貴賤,嗜之率皆失業,故人目棋枰為「木野狐」,言其媚惑人如狐也。

宋.蘇軾《調謔編》

參寥子言老杜詩云:「『楚江巫峽半雲雨,清簟疏簾看弈棋。』此句可畫,但恐畫不就耳!」
僕謂:「公,禪人,亦復能愛此語耶?」
參寥子曰:「譬如不事口腹人,見江瑤柱,豈免一朵頤哉?」

宋.馬永卿《嬾真子》

「玉子紋楸一路饒,偏宜簷竹雨蕭蕭。羸形暗去春泉長,猛勢橫來野火燒。守道還如周伏柱,鏖兵不愧霍驃姚。得年七十更萬日,與子同於局上消。」右杜牧之贈國手王逢詩 。或云:「此真贈國手詩也。」棋貪必敗,怯又無功。羸形暗去,則不貪也;猛勢橫來,則不怯也。周伏柱以喻不貪,霍驃姚以喻不怯。故曰:「高棋詩也!」
牧之嘗云:「棋於貪勇之際,所得多矣!」
七十更萬日者,牧之是年四十二、三,得至七十,猶有萬日。

宋.王讜《唐語林》卷二

宣宗坐朝,次對官趨次,必待氣息平均,然後問事。
令狐綯進李遠為杭州,上曰: 「我聞李遠詩云:『長日唯消一局棋。』何以臨郡?」對曰:「詩人言,不必有實也。」仍薦廉察可任,乃許之。
此條原出《幽閒鼓吹》

宋.趙令時《侯鯖錄》:唐杭州缺刺史,欲除李遠為守。 宣宗曰:「遠詩曰:『青山不厭千杯酒,白日唯消一局棋。』如此安能治民也!
宋.張固.《幽閒鼓吹》: 宣宗坐朝次,對官必待氣息平均,然後問事。令狐相進李遠知杭州,上曰:「遠詩:『長日惟消一局棋』,可臨郡哉? 」

宋.張師正《括異志》

婺源山中二洞有穴。咸通末,有鄭道士以繩縋下百餘丈,旁有光,往視之。路窮水阻,隔岸有花木,二道士對棋。
使一童子刺船而至,問:「欲渡否?」答曰:「當還。」
童子回舟去,鄭復攀繩而出。
明日,穴中有石筍塞其口,自是無復入者。

宋.錢易《南部新書》

李訥僕射,性卞急。酷尚弈棋,每下子,安詳極於寬緩。往躁怒作,家人輩則密以弈具陳於前,訥唌A便欣然改容,以取其子布弄,忘其恚矣。

宋.陸游《南唐書》

(蕭)儼貶舒州副使,俄召還。後主初嗣位,數與媐倖弈棋。儼入見,作色,投局於地。後主大駭,詰之曰:「汝欲效魏徵耶?」儼曰:「臣非魏徵,則陛下亦非太宗矣!」後主為罷弈。

從謙,元宗第九子。數歲,為弈棋詩,有思致,後主賞嘆之。

宋.陸游《渭南文集》

鄭介夫,名俠,以剛直名天下。晚居福清,自號一拂居士。... 好強客弈棋,有辭不能者,則使留旁觀,而自以左右手對局,左白右黑,精思如真敵。白勝則左手斟酒,右手引滿。黑勝,反是。如是凡二十年如一日。

宋.鄭文寶《南唐近事》

處士史虛白,北海人也。高尚不仕。嘗對客弈棋,旁令學徒四五輩,各秉紙筆,先定題目:或為書啟、表章,或詩、賦、碑、頌,隨口而書,握管者略不停綴,數食之間,眾製皆就。雖不精絕,然詞彩磊落,旨趣流暢,亦一代不羈之才也。

宋.佚名《天定錄》

僧可隆,善詩。高從海誨閱其卷,有觀棋詩云:「萬般思後行,一失廢前功。」從海謂可隆曰:「吾師此詩,必因事而得。」隆答曰:「某本姓慕容,與桑維翰同學,少負志氣,多恐維翰。維翰登第,以至入相,某猶在場屋,頻年敗衄,皆維翰所挫也。因削髮為僧,其句實感前事而露意焉。」

宋.何薳《春渚紀閒》

郭贊初為布衣時,肄業京師皇建院。一日,方與僧對弈,外傳南衙大王至,以太宗龍潛日,嘗判開封府,故有南衙之稱。忘收棋局,太宗從容問所與弈者。僧以郭對,太宗命召至,郭不敢隱,即前拜謁太宗。詢其行卷,適有詩軸在案間,即取以呈。首篇有觀草書詩云﹕「高低草木芳爭發,多少龍蛇眼未開。」太宗大加稱賞,即載以後乘。不閱月而太宗登極,遂以隨龍恩命官,不十數年,位登公輔。

棋待詔劉仲甫,初自江西入都,行次錢塘,舍於逆旅。
逆旅主人陳餘慶言﹕
「仲甫舍館既定,即出市遊,每至夜分,方扣戶而歸,初不知為何等人也。一日晨起,忽於邸前懸二幟云﹕「江南棋客劉仲甫奉饒天下棋先」。并出銀盆酒器等三百,云以此償博負也。須臾,觀者如堵,即傳諸好事。
翌日,數土豪集善棋者會城北紫霄宮,且出銀如其數,推一棋品最高者與之對手。始下至五十餘子,眾視白勢似北,更行百餘,其對手者亦韜手自得,責其誇言曰﹕「今局勢已判,黑當贏籌矣。」仲甫曰﹕「未也。」更行二十餘子,仲甫忽盡斂局子,觀者合譟曰﹕「是欲將抵負耶!」仲甫袖手徐謂觀者曰﹕「仲甫,江南人,少好此技,忽似有解,因人推譽,致遠國手。年來數為人相迫,欲薦補翰林祇應。而心念錢塘一都會,高人勝士,精此者眾,棋人謂之一關。仲甫之藝,若幸有一著之勝,則可前進。凡駐此旬日矣,日就棋會觀諸名手對弈,盡見品次矣,故敢出此標示,非狂僭也。如某日某人某局,白本大勝,而失應棋著;某日某局,黑本有籌,而誤於應劫,卻致敗局。」凡如此覆十餘 局,觀者皆已愕然心奇之矣。即覆前局,既無差誤,指謂眾曰﹕「此局以諸人視之,黑勢贏籌,固自灼然 ,以仲甫觀之,則有一要著,白復勝不下十數路也,然仲甫不敢遽下,在席高品,幸精思之,若見此著, 仲甫即當攜孥累還鄉里,不敢復名棋也。」
於是眾棋客極竭心思,務有致勝者。久之不得,已而請仲甫盡著。仲甫即於不當敵處下一子,眾愈不解。仲甫日﹕「 此著二十著後方用也。」即就邊角合局,果下二十餘荂A正遇此子,局勢大變。及歛子排局,果勝十三路,觀眾於是始伏其精,至盡似所對酒器與之,延款十數日,復厚歛以贐其行。至都,試補翰林祇應,擅名二十餘年,無與敵者。」

近世士大夫棋,無出三衢祝不疑之右者。紹聖初,不疑以事赴禮部。至都,為里人拉至寺庭觀國手棋集,劉仲甫在焉。眾請不疑與仲甫就局,祝請受子。仲甫曰:「士大夫非高品不復能至此,對手且當爭先。」不得已,受先。逮至終局,而不疑敗三路 。不疑曰:「此可受子矣。」仲甫曰:「觀吾官人之棋,若初分布,仲甫不能加也,但未盡著耳,若如前局,雖五子可饒,況先手乎?」不疑俛笑,因與分先 。始下三十餘子,仲甫拱手曰:「敢請官人姓氏與鄉里否?」眾以信州李子明長官為對。劉仲甫曰:「仲甫賤藝,備乏翰林,雖不出國門,而天下名棋,無不知其名氏。年來獨聞衢州祝不疑先輩,名品高著,人傳今秋被州薦來試南省,若審其人否?仲甫今日適有客集,不獲終局。當俟朝夕,親詣行館盡藝祇應也。」眾似實對,仲甫再三嘆服曰:「名下無虛士也。」後雖數相訪,竟不復以棋為言,蓋知不敵,恐貽國手之羞也。

宋.沈括《夢溪筆談》

小說::唐僧一行曾算棋局都數,凡若干局盡之。予嘗思之,此固易耳。但數多,非世間名數可能言之。今略舉大數。
凡方二路,用四子,可變八千十一局(註:應為81局:3^4=81)
方四路,用十六子,可變四千三百四萬六千七百二十一局(註:3^16=43046721)
方五路,用二十五子,可變八千四百七十二億八千八百六十萬九千四百四十三局。(註:3^25=8.472886095x10^11)
方六路,用三十六子,可變十五兆九十四萬六千三百五十二億八千二百三萬一千九百二十六局。
方七路以上,數多無名可記。
盡三百六十一路,大約連書萬字五十二,即是局之大數。
其法:初一路可變三局(註:空、白、黑),自後不拘橫直,但增一子,即三因之,凡三百六十一增,皆三因之(註:3^361),即是總局數(註:1.74x10^172)
又法:先計循邊一行為法(註:3^19=1162261467),凡加一行,即以法累乘之,乘終十九行,亦得上數。
又法:以自法相乘,下位副置之,以下乘上,又以下乘下,置為上位;又副置之,以下乘上,又以下乘下;加一法,亦得上數。
有數法可求,唯此法最徑捷。千變萬化,不出此數,棋之局盡矣。

四人分曹兵圍棋者,有術可令必勝。以我曹不能者,立於彼曹能者之上,令但求急先攻其必應,則彼曹能者為其所制,不暇恤局,則常以我曹能者當彼不能者。此虞卿鬥馬術也。

沈括

宋.張耒《明道雜志》

沈存中甚好弈棋,終不能高。嘗著書論棋法,謂連書萬字五十二,而盡棋局之變。然余見世之工棋者,豈盡能用算工此數?有不分菽麥,臨局便用智特妙。而存中欲以算數學之,可見其迂矣。

宋.江休復《嘉祐雜誌》

丁晉公在崖州,方弈棋,其子哭而入,詢之,云:「適聞有中使渡海將至矣。」笑曰:「此王欽若使人來嚇我耳。」使至,謝恩畢,乃傳宣撫問也。

元.邵庵老人虞集《玄玄棋經.序》
虞集,字伯生,號道園,祖四川仁壽。 元仁宗時,官至翰林直學士兼國子祭酒。

昔者,堯、舜造圍棋以教其子,或者疑之,以為丹朱、商均之愚, 聖人宜教之仁義禮智之道,豈為傲閑之具、變詐之術,以宜其愚哉?餘竊意不然。

夫棋之制也,有天地方圓之像,有陰陽動靜之理,有星辰分布之序,有風雷變化之機,有春秋生殺之權,有山河表裡之勢。此道之升降,人事之盛衰,莫不寓是。惟達者為能,守之以仁,行之以義,秩之以禮,明之以智,夫烏可以尋常他藝忽之哉!

余在天歷間嘗仕翰林,侍讀奎章。先皇帝以萬機之暇,遊衍群藝, 詔國師以名弈侍御於左右,幸而奇之,顧語臣集:「昔卿家虞願嘗與宋明帝言:「弈非人之所好。」其信然耶?」臣謝曰:「自古聖人制器,精義入神,各以致用,非有無益之習也。故孔子以弈為「為之猶賢者乎已」。 孟子以弈之為數,如不專心致志,則不得。且夫經營措置之方,攻守審決之道,猶國家政令,出入之機,軍師行伍之法,舉而習之,亦居安慮危之戒也。」帝深納其言,遂命臣集銘其弈之器。集故有「周天畫地,制勝保德」之喻。

自待罪來,退休江南,老於臨川之上,今十有餘年矣。 名弈之士,苟造余門者,未嘗不與之追論往事。 今年秋,客有自廬陵來者,為言故宋丞相元獻公之諸孫晏天章與其鄉人嚴德甫,俱以善弈稱。對弈之暇,各出其家之所藏,舉凡耳目之所 注,心手之所得,新聞異見,奇謀最畫,可以安危而決勝者,輒圖而識之,分其局勢,既紀訓名目之殊,又敘之以法度之要,其為譜訣,注釋且備,真棋經之大成。手錄以傳,命曰《玄玄集》。

蓋其學之通玄, 可以擬諸老子眾妙之門,揚雄大易之準。且其為數,出沒變化,深不可測,往往皆神仙豪傑玩好巧力之所為,故其妙悟,傳之者鮮。惟漢之班固、馬融,善賦其事;唐之張說、李泌,善論其理,他非所可及也。

近代以來,棋經之說獨多,棋經之妙獨少。今晏、嚴二君子迺能會諸家之要,成一代之書,其於古者聖人制作之初意,必有以深求其故,而非泥 於區區智巧之末者。昔像山陸先生之於觀弈不云乎:「河圖、洛書,正在裡許。」堯舜之作,豈徒然哉!

或者以為縱橫之術者,非知道者也。 余故辯而明之。然則動靜方圓之妙,因是而悟,精義入神,則又存乎觀者。是書之傳,詎無補乎?

          至正七年,歲在丁亥秋九月朔,邵庵老人虞集序

元.平心老人歐陽玄字原功,號圭齊,元末大儒。官至翰林學士承旨。《玄玄棋經.序》

古者人生八歲入小學,比及弱冠,而禮、樂、射、御、書、數六藝之事已遍習矣。

他日,因射之餘意為投壺,且寓禮焉;因數之餘意為弈,且寓智焉。其初皆足以養其良心,而合乎張馳之道也。

鄑貐之法,見《禮記》;弈之說,孔孟嘗及之。

世傳堯以丹朱少智,教之以弈,雖未必然,然弈有算法存焉,足以道智,容有是也。今小學之教久廢,而二事以為伎,精之者往往名世焉。

廬陵嚴德甫善弈,初集弈法為書。晏君文可,故家子也,乃以家藏諸譜又增益之。奉禮青城楊君以書來,為之求序,將錄諸梓以廣其傳。餘性狷且拙,少賤,力學乏暇,於琴於弈皆懵然,每為士大夫所哂。楊君少請,愧不能言弈之奧妙以答之,姑序其所知者如是。

至正九年(1349)吉旦,平心老人歐陽玄序

元.晏天章字文可,元末人。世家子弟。《玄玄棋經.序》

古者君子之學,必有遊息之藝。故不學操縵不能安弦,不學博依不能安詩,不學雜服不能安禮,不興其藝不能樂。

弈之為數,即六藝之數也。遊藝之說,吾嘗聞於聖人之教矣。況無所用心,為之猶賢,聖人又嘗以是語其門人也。然則弈之為藝,雖曰小數,亦至理所寓而日用不可闕者。朝夕遊焉,以博義理之趨,則應務有餘而心亦無所放矣。

吾郡有嚴師德甫者,其行醇,其志專。弱冠時,已以善弈得名江右,且輯棋經以淑後學。今老矣,猶懼昔者耳目聰明之弗及,心術智慮之弗周,於是鉤深玄遠,參互考訂,先之以諸家之說,次之以新編之圖。勢有不同,局亦多變,次第詳略,莫不繫焉。凡若干卷,名之曰《玄玄》。蓋以動靜方圓之妙,縱橫錯綜之微,直與河圖、洛書之數同一機也,非通玄之士不足與論乎此。

余故手錄,謹俟鋟梓以傳,博雅君子與我同志,倘正而是之,則幸甚。

至正九年(1349),歲在己丑暮春之初,廬陵後學晏天章謹

元.托克托《宋史》

《卷四百八十二.列傳第二百四十一.世家五.北漢劉氏.劉繼元.李惲傳》

惲,字孟深,開封腸武人。漢乾祐中舉進士,客游嵐州。會劉崇自立,署州從事,擢知制, 誥翰林學士,累至司空平章事。時母在鄉里,惲不知存亡,居常戚戚,但以弈棋沈飲為務,政事多廢。劉繼元頻以為言,惲不介意。後方與僧弈棋,繼元命近侍直抵惲前,取局焚之,惲怡然,徐詣繼元謝,繼元因切責之。明日,別造新局,弈棋如故。

《卷二百七.志第一百六十.藝文志》

唐績《棋圖》五卷。
《金谷園九局譜》一卷。
王積薪等《棋訣》三卷。
《棋勢論並圖》一卷。
徐鉉《棋圖義例》一卷。
《棋勢》三卷。
楊希(王蔡)一作璨《四聲角圖》一卷。
又《雙泉圖》一卷。
《玉溪圖》一卷。
蔣元吉等《棋勢》三卷。
太宗《棋圖》一卷。
《局(言W)》一卷。
韋珽《棋圖》一卷。
《弈棋經》一卷。
《棋經要略》一卷。

《卷二百九十六.列傳第五十五.潘慎修傳》

慎修直祕閣,善弈棋,太宗屢召對弈,因作《棋說》以獻,大抵謂﹕「棋之道,在乎恬默,而取捨為急。仁則能全,義則能守,禮則能變,智則能兼 ,信則能克,君子知斯五者,庶幾可以言棋矣。」因舉十要,以明其義,太宗覽而稱善。

《卷四百八十.列傳第二百三十九.世家三.吳越錢氏.錢俶傳》

太平興國六年,俶被病賜告久之,上遣中使賜俶文楸棋局,水晶棋子,乃諭旨曰:「朕機務之餘,頗曾留意,以卿在假,可用此遣日。」

《卷四百八十.列傳第二百三十九.世家三.吳越錢氏.錢昱傳》

昱善筆札,工尺牘,太祖嘗取觀賞之,賜以御書金花扇及《急就章》。昱聰敏能覆棋,工琴畫,飲酒至斗餘不亂。善 諧謔,生平交舊終日談宴,未曾犯一人家諱。有集二十卷。

《卷四百四十一.列傳第二百.文苑三.刁衎傳》

刁衎,字元賓。父彥能,仕南唐為昭武軍節度使。... 衎始事李氏,權勢甚盛。父為藩帥,家富於財,被服飲膳,極於侈靡。歸宋,以純淡夷雅知名於時。恬於祿位,善談笑,善棋弈。交道敦篤,士大夫多推重之。

《卷二百八十.列傳第三十九.張思鈞傳》

張思鈞,邢州沙河人。 ... 少善擊劍,挽強。善博弈。

《卷二百五十八.列傳第十七.曹彬傳》

渭州有告戍卒叛入夏國者,(曹)瑋方對客奕棋,遽曰:「吾使之行也。」夏人聞之,即斬叛者,投其首境上。

《卷四百四十.列傳第一百九十九.文苑二.柳開傳》

柳開字仲塗,大名人。 ... 開善射,喜弈棋。有集十五卷。

《卷二百八十七.列傳第四十六.宋湜傳》

湜風貌秀整,有醞藉,器識沖遠。好學,美文詞,善談論飲謔。曉音律,妙於奕棋。

《卷二百八十三.列傳第四十二.丁謂傳》

丁謂字謂之,後更字公言,蘇州長洲人。... 善談笑,尤喜為詩。至於圖畫、博弈、音律,無不洞曉。

《卷二百九十六.列傳第五十五.查道傳》

初,赴舉,貧不能上,親族裒錢三萬遺之。
道出滑臺,過父友呂翁家。翁喪,貧窶無以葬,其母兄將鬻女以襄事。道傾褚中錢與之,且為其女擇,別加資遣。
又故人卒,貧甚,質女婢於人。道為贖之,嫁士族。搢紳服其履行。
好學,嗜弈棋,深信內典。平居多茹蔬,或止一食,默坐終日,服玩極於卑儉。嘗夢神人謂曰:「汝位至正郎,壽五 十七。 」而享年六十四,論者以為積善所延也。有集二十卷。

《卷三百五十二.列傳第一百一十一.薛昂傳》

昂主王氏學。嘗在安石坐,圍棋賭詩,局敗,昂不能作,安石代之,時人以為笑云。

《卷三百六十四.列傳第一百二十三.韓世忠傳》

時劉忠有數萬,據白面山,營柵相望。世忠始至,欲急擊,宣撫使孟庾不可。世忠曰:「兵家利害,策之審矣,非參 政所知,請期半月效捷。」遂與賊對壘,弈棋張飲,堅壁不動,莫測」一夕,與蘇格聯騎穿賊營,候者呵問,世忠先 得賊軍號,隨聲應之,周覽以出,喜曰:「此天錫也!」夜伏精兵二千於白面山,與諸將拔營而進。賊兵方迎戰,所 遣兵已馳入中軍,奪望樓,植旗蓋,傳呼如雷,賊回顧驚潰,麾將士夾擊,大破之,斬忠首,湖南遂平。

《 卷四百四十九.列傳第二百八.忠義四.高稼傳》

如淵以便宜命稼利路提刑司兼權興元府,制置司檄其守米倉,稼移書曰:「今日之事如弈棋,所校者先後爾。苟以分 水、 三泉、米倉為可保,敵兵若自宕昌、清川以入,將孰禦之?盍以興、沔、利三戎司分駐鳳州,俾制司已招之忠義、關表復讎之豪傑,聯司以進,兵氣奪矣。」

《 卷四百五十八.列傳第二百一十七.隱逸中.張愈傳》

張愈字少愚,益州郫人。 ... 六召不應。喜奕棋。樂山水,遇有興,雖數千里輒盡室往。

《 卷四百六十六.列傳第二百二十五.宦者一.王繼恩傳》

繼恩握重兵,久留成都,轉餉不給,專以宴飲為務。每出入,前後奏音樂。又令騎兵執博局棋枰自隨,威振郡縣。

《卷一百二十二.志第七十五.禮二十五凶禮一.山陵》

六月,詔翰林寫先帝常服及絳紗袍、通天冠御容二,奉帳坐,列于大升輿之前,仍以太宗玩好 :弓劍、筆硯、琴棋之屬,蒙組繡置輿中,陳於仗內。

《卷三百一.列傳第六十.張秉傳》

秉典藩府,無顯赫譽,及再至太原,臨事少斷,多與賓佐博弈。

《卷三百五十三.列傳第一百一十二.聶昌傳》

昌再尹京,惡少年怙亂,晝為盜,入官民家攘金帛;且去,輒自縛黨中三兩輩,聲言擒盜,持仗部走委巷,乃釋縛, 分所掠而去,人不尊居,昌悉彈治正法,而縱博弈不之問。或謂令所禁, 昌曰:「姑從所嗜,以懈其謀,是正所以禁其為非爾。」昌舊名山,至是,帝謂其有周昌抗節之義,乃命之曰「昌」。

《卷四百四十三.列傳第二百二.文苑五.江休復傳》

江休復字鄰幾,開封陳留人。少彊學博覽,為文淳雅,尤善於詩。喜琴、弈、飲酒,不以聲利為意。進士起家,為桂 陽監藍山尉,騎驢之官,每據鞍讀書至迷失道,家人求得之。

《卷三百三十三.列傳第九十二.張燾傳》

張燾字景元,樞密直學士奎之子也。舉進士,通判單州。... 燾才智敏給,常從范仲淹使河東.至汾州,民 遮道數百趨訴,仲淹以付。燾方與客弈,局未終, 處決已竟。

《卷四百六十四.列傳第二百二十三.外戚中.曹佾傳》

曹佾字公伯,韓王彬之孫,慈聖光獻皇后弟也。性和易,美儀度,通音律,善奕射,喜為詩。

元.無名氏《湖海新聞夷堅續志》

後集卷二.怪異門

肉有棋針

昔處士蒯亮言:其所知額角患瘤,醫為剖之,得一黑石棋子,巨斧擊之,終不能缺。....

後集卷二.物異門

龜背換時

. ...度宗朝有十二玉棋子,上有十二時,用盆貯水置棋子於水中,逐時浮出。不記何時失其一,後有人自具山得之以獻。後更革,不知所在。

明.朱應登《勝弈賦.有序》

沃庵子以弈稱雄一邑,得其理矣,夫藝之不使可班於人人也,譬連雞之不能俱止於棲也。故曰:「舉棋不定,不勝其耦。」然則沃庵子其達定理乎?稱《勝弈賦》云:

覽斯戲之元旨,會三尺之方局;秉二儀之極要,列四象之殊俗;審吾意之所投,迺握子之在掬;始周章其未盈,終聯翩以相屬。靜全神理,動則變遷;體希微之奧旨,趣眾功之至權;鑒奇正之兩途,遂消息乎道間。樂每生於功逸,智恆炳於幾先;類戲鶴之干霓, 擬神龍之出淵;信尺蠖之已屈,迅狡免之將潛。神既周於維防,歎罔遁於參伍;候彼謀之既詘,乃怡情於暇豫。或設虛而慎乘,或尋罅而自補;從智力之匪劑 ,故進退之雜旅。

然盛名難居,大言不詹,即多取而自負,必遭レ茬t愆。或宣詞以揚己,亦近誇而非謙。故馬融以貪作戒,陳軫以智自全;庶執卑而擅美, 固明哲之所虔。

明.王世貞《弈旨》  

《博物志》云:「堯造圍棋,丹朱善之。」。彼王中郎之坐隱,支道人之手談,雅語 也。尹文子之喻音,劉中壘之兵法,正語也。杜夫子之裨聖教,班蘭臺之象地則,效天文 ,通王道,誇語也。

蓋孔子之謂賢,賢於飽食終日者而已。所謂小道可觀,致遠恐泥者也 。

乃若弈之有品,啟自劉宋,盛於泰始。至宰相論評,人主制決,噫,亦盛矣!吾請得為 時養略言之。   

孟氏有言:「弈秋,通國之善弈者也。」又杜夫子在西京,為天下第一,而《吳錄》 稱嚴子卿棋與皇象書、趙達數,為吳中八絕。又《抱朴子》云:「嚴子卿、馬綏明,聖於 棋者也。」然則四人者,其最上品乎?

當漢末有馮翊山子道、王九真、郭豐,善弈,曹太 祖皆與爭能。孟德既未琅然,諸君復遇敵手,殆難乎上者矣。晉氏之季,吾家敬豫與濟陽江霦,俱為中興第一。

竊謂士大夫之第一,猶之王僧虔之稱齊高帝書云爾。而是 時北燕羅騰自叔龍者,究盡其妙,獨步當時,俄而北平樂抄字少攜者,出而與齊。要之, 其猶在敬豫與霦上哉。宋文既好此伎,而羊保元以睹得宣城郡。士林豔之,然其 品第三,不知誰為第一者。吳郡褚允,七歲入高品,及長,冠絕當時。坐從父崇期反,累死。何尚之特以絕藝為請,不得允不死,意者其允乎!湘東素亦偏嗜,等於鱁[魚夷] ,然為品甚拙,而受識甚闇。是時,用建安王休仁為圍棋大中正品,彭城王抗第一,會稽 褚思莊、夏赤松次之。抗神速,思莊巧遲;抗取勢,赤松鬥子。此所以小異也。然是時魏 有范甯兒,偕使者李彪來。一戰而勝王抗,甯兒亦第一品也。

梁武帝素工弈,弈在能品。 用湘東例,命到溉、朱異司其凡,而沈約為之序。大抵宋之徐羨之、羊元保、何尚之,齊 之蕭曄、子良、柳世、隆惲及溉、異輩,亦僅士大夫錚錚者耳。   

唐之弈,以開元王積薪為第一。然所謂孤山老姥、婦姑者,當遠据其上。又有待詔滑 能,品最高,至為上帝所取。顧師言者,不甚著記,謂其在大中初,行子至三十三著,勝神頭國王,一曰日本國王。第所謂鎮神頭勢,今尚在。然則能與思言亦第一品也。

宋興, 繼積薪而品高者,為江右劉仲甫。積薪之時有李憨角,仲甫時有王憨子角,然李憨見輕而 王憨見忌。最後三衢祝不疑,高仲甫一道許;河東晉士明,高仲甫兩道許。而劉氏之袒廢 矣。明興,江陰相子先稱國手,靳人樓得達勝之。又有一游僧勝之。正德中,宰揆之地如 李文正東陽、楊文襄一清、喬莊簡宇,諸公皆好弈。而四明范洪重,洪之後永嘉鮑一中重 。鮑生晚,不及與洪角,而格勝之。文襄呼鮑小友,為延譽江淮閒。而其郡李沖晚出,遂 與鮑雁行。周源又晚出於李,徐希聖又晚出於周,惜早死,皆駸駸角鮑者也。此所謂永嘉 派也。婺汪曙不及鮑者一子,程汝亮晚出勝之,而亦早死。此所謂徽派也。顏倫善決局, 不差一道,足跡遍天下,無能當者。而李釜時養晚出,遂與之角,倫護名,不復肯應,乃 游吳中,此所謂京師派也。今後進中,閩有陳生、蔡生,越有岑生,揚有方生,鼎立。而蔡與岑尤張甚,皆未可量也。始永嘉守修郡志,志〈伎藝〉曰:「鮑一中弈品第一,李沖 次之。」沖意不樂;遂罷,不復志。而最後沖且老矣,與時養戰大敗,數避匿。程汝亮之 遇時養,一再北,遂為勁敵云。王子曰:「余少時睹鮑生弈,不能悉其妙,第見其批亢擣 虛,無衡陣耳。」後所睹顏倫子明,最後乃睹李與程勁,為忘寢食者數矣。譬之用兵,鮑 如淮陰侯,有博沙之巧;李則武安君,橫壓卵之威;顏則孫、吳,挾必勝之算;程則諸葛 ,修不破之法。雖奇正時出,攻守異勢。要之,皆稱善師者矣。余嘗戲李以李廣,鄭以鄭 不識,程猶未肯色受也。然李時時為余言,未嘗不遜顏,以為有國士風。余因作《弈旨》 ,手書之通,貽時養。謂與顏、鮑而程四子者,不知於古何如,以當明第一品無愧也。

明.王世貞《弈問》

余既與李時養論弈,歸而臆數其人與品,手書貽之。乃其事有奇而未可據者,因再疏 一通為《弈問》。俟後博考傳記,毋妨再續也。

問:「段柯古所載鳩摩羅什為人弈,起子空處,皆作龍鳳形。信乎?」
曰:「其人弈品下至八九道,或可誘而成耳;不然什公亦姑 幻障人耳目,無是理也。」

問:「顧思言三十三著,而勝神頭王。信乎?」
曰:「一說日 本王也。弈至三十三著而決勝,所謂通神者也。其猶在坐照上乎!思言於品不登第一,而 考之史,古未有神頭國,而日本王由來不入朝,將無好事者為此勢,以附會其說乎?未可 必也。」

問:「孤山老姥之說。信乎?」
曰:「固有之。然非積薪之自為神也。好事者假 神而抑積薪之語也。所謂指示以攻守劫殺之方甚略,曰:是子可教以常勢耳。其抑積薪, 可見也。」

問:「一行於張燕公宅見積薪弈,遂與之為敵。且曰:念貧道四句乘除語,人 人盡為國手。信乎?」
曰:「有之。一行,神於數者也。神於數則可以觸類,其曰:四語 乘除,人人國手。非也。」

問:「陸子靜一悟河圖而勝國手。信乎?」
曰:「其徒假一行 事而神其師之語也。子靜弈品甚下,今不睹其遺文若葛藤,而胡以能悟也。」

問:「范甯 兒之勝王抗。信乎?」
曰:「有之。抗重而甯微也。甯兒以有心待抗,而抗以無心待甯兒 ,猶之乎司馬仲達之於孔明也。且此一局耳,未可定也。」

問:「滑能之事。信乎?」
曰 :「能暴死耳。弈者之神其說也。是天人者勝能,而何又假能也!」

問:「王質爛柯之說 。信乎?」
曰:「不然也。堯至今三千六百年耳,度不能十局也。則為神仙者,曷壽焉! 」

問:「劉仲甫之高王積薪兩道也,祝不疑之高仲甫一道也,晉士明之高仲甫兩道也。信 乎?」
曰:「果爾,則積薪而上,有四道矣。仲甫之高積薪也,其持論也,自為高者也。 不疑、士明之高仲甫也,乘瑕者也。二子用壯,而仲甫用衰也。」

問:「王粲、陸瓊之覆 局。信乎高品哉?」
曰:「惟仲甫與顏倫亦能之。此善記者也,非與於品者也。」

問:「 孟堅之有旨也,應璩之有勢也,馬融、曹攄、王粲、劉恢、蔡洪、梁宣之有賦也,李尤之 有銘也。高品哉?」曰:「惟永嘉林生有集焉,而品第五也。此工於文者也,非與於品者 也。」

問:「吾子何如?」
曰:「獨知乎數子而已矣。」。

明.馮元仲《弈旦評》   

今乎弈之為數,小數也,然非天子不刱,非天子而聖人不甚至,仙佛尚有勁敵,上帝亦取能軍,弈豈戔戔者哉?

吾儕小人,上不能交赤松、及羨門,下不能朋擊壤、友木石,顧惛惛然務方罫之間,變唐亂虞,使孤山老姥,踉蹌風駟,鳩摩羅什,勃窣緇廬 ,王仲宣顧師言輩,奇剝紋楸上,世有韓、岳、程、李, 以目皮相,恐長訶之血讎哉?乃退而作弈旦評,評曰:

凡制必原所始,不忘本也,今追尊陶唐氏、有虞氏為弈帝,如酒帝之都醉鄉,草聖之君書苑也。丹朱撫軍,商均監國,其為弈王,明適統也。弈秋,通國之善弈者也,有吹笙過者,不知弈道,是語也,齊東乎?不得不以此道推鼻祖也。

祖引七歲入高品,弈中天士也 。王粲覆局不誤一道,弈中神人也。王積薪繫局馬鬣間,徵道上餅餌,弈中魁宿也。滑能為上帝所取,弈中香案吏也。王中郎坐隱,林道人手談,陸象山悟河圖,弈中辯才也。

蘇養直讓老夫一荂A李巖老四腳棋盤,人數局我始一局,鐘山道士持棋隱語,彼亦不敢先,此亦不敢先,及坡公喜敗,弈中之柱下史, 漆園吏也。斑固弈旨,皮日休弈原,龐瑒弈勢,張擬十三經,王弇州弈旨、弈問,詳哉乎其言之未盡也。

王季重弈律,其嚴乎?銘則李尤,啟則任孝恭,品序則沈約,至杜牧、元稹、張喬、劉禹錫以詩著,馬融 、蔡洪、王粲、曹攄、梁武、梁宣諸人以賦著,懿歟轢哉!言人人殊,皆弈中之文人才子也。

齊高棋圖二卷,王延昭棋論一卷,劉仲甫忘憂集三卷,棋勢則尹洙二卷,徐引七卷,王子沖十卷,沈敞十卷,馬朗廿九卷,天監棋品一卷,則柳惲著也。棋勢重元圖一卷 ,則元機子著也。九品序錄共六卷,則范汪著也。金谷九局譜一卷,則徐鉉著也。棋圖一卷,國手綱格一卷,圍棋故事一卷,則我高皇帝著也。他若石室祕傳,橘叟元談、秋仙遺譜、適情錄、弈萃搜元、玉局藏機、以及弈微、弈選、弈正、皆弈中之鴻生鉅儒也。

弈中有三老五更,如祖納之忘憂,李訥之弄子忘恝,陳亞之手寒呵子,武陵王畢之破荻,阮茂弘之局劫亦急,袁羌之不輟,尹文子之喻智,潘茂名之立觀,到溉之低睡似懸風搥是也。

弈中有國士,如般仲堪之能看,梁武之素工,丁晉公之酷好,蔡穎、葉濤之等妙是也。

弈中有伉俠,如王大令之窺豹,何尚之救諸引 是也。

弈中有達伯,如阿戎之視弈,阮嗣宗之決賭是 也。

弈中有通人,如毛經之目視棋局,耳聽決獄,謝太傅之與遏賭墅,費幃之對戲無倦,張茂先之推枰,袁虎之答易義是也。弈中有梟將,杜夫子在西京為天下第一,有選首江霦,中興第一;有都匠羅藤,獨步當時,有算博士褚思莊巧遲;有千里豹王抗,速思取勢;有人中龍,則吳之嚴子卿、馬思明,爾時呼為弈聖是也。乃若不韻,則王司空與子爭道,擔夫也。沈之才弄經被決,秦囚也。東魯直誓黔江,鄉愿也。荊公 不如且已,羸師也。崔慰祖辭拙,宿猾也。謝弘微投局於地,古弼捽劉樹頭,司馬行酒曳遐,鈍漢也。乃若宵人者流,則羊元保補郡,弄臣也。王叔文待待束宮 ,婦寺也。陳遂償博,僮僕也。候算路如安重霸,賈豎也。亂局如陳保,守錢虜也。偽輸如李道古,故拙如孔熙光,不死不生如賈元,唼佞子也。乃若五禁者管子,投具者陶荊州,迷風者賈誼,見智者淮南,曠日者韋曜,役心者李畋,惜寸陰者王隱之,不解著棋擔糞者林和靖,非撮囊則朽人,非白丁,則吠夜犬也 ,是皆俗物,來敗人意者也。

乃若方外張倩,永嘉山工道士,橘中二叟,孤山老姥婦女,二童爛斧柯仙,仙乎弈也。鳩摩羅什空處起子作龍鳳形,法遠禪師升座說法,禪戲弈也。張清精敏,龍吐棋經,銳牙龍角 ,弈之鬼董狐也。

評止乎?未也,於古吾庚得二十四人,於明吾得廿又九入,名不可得而聞者二人,不落姓氏者一人,漢末則馮栩、山子道、王九真、郭豐、曹太祖也。晉氏季,則王敬豫也。宋則宋文、徐羨之 也。齊則柳世隆、蕭曇、子良也。梁則朱異、王休仁 、夏赤忪、及湘東王也。魏則范寧兒、李彪也。吳則皇象書.,趙達數等輩,為八絕一也。北燕則樂杪也。唐則顧師言,在大中初,行子至三十三著勝神頭國王 ,今所傳鎮神頭是也。宋則劉仲甫,祝不疑、晉士明 、與李憨(即重思)、王憨也。此吾得廿四人於古者也。

明興,江陰相子樓得達開其源,而正德之李文正 、楊文襄、喬莊簡,士大夫中之冠軍也。當是時,吾四明范洪稱國手,而至所稱永嘉派者,有鮑一中、李沖、周源、徐希聖,若而人為之冠。新安派則有汪曙 、程汝亮、方子謙、若而入為之冠。京師派則有顏倫善、李釜、芳而人為之冠。釜即時養,顏即決局不差一道者也。八閩有蔡學海,四明有岑小峰,及六合之王元所,廣陵之方渭津,此其人俱入夜臺矣。最後無為州則有雍皞如,能以收著勝人,新安則呂存吾、蘇具瞻、以熟勢著,而許敬仲乃與蘇稱敵手。宣州則李紹梅,永嘉則僧鄭野雪,三楚則李賢甫及宗室朱玉亭 ,吳則范君甫,范在王元所下,其局極大,棄取變幻 ,為諸人冠,惜哉收局撫無成耳。王局小,但善守,而能收局,王乃極高之低手,范乃極低之高手也。凡此數人,唯方范朱以資得,方朱巧而善戰,頗屈於大局 ,蓋巧可加於不己若,至遇大敵,則巧無所施矣。其餘皆以苦心鑽研,熟勢而成,雖工亦小。大都人工有餘,天巧不足,皆第二流人也。而林符卿遂出而為諸人冠。

符卿嘗與予言:「四海之內,不知幾人稱帝,幾人稱王,非徒勝我者不可得,即論敵手,闃其無人 ,吾不取法於人與譜,而以棋枰為師,即神仙復出, 自三子而上,不敢多讓矣。」雍與林,吾見其人矣, 吾聞其語矣,他則未見其人也,此吾得廿有九人於明者也。

《瑯琊宛委》載,有閩陳生、揚州方生、或不甚表 著,此二人者,吾得其姓矣,名不可得而聞也。有僧與樓同時,能勝江陰相子,不落姓氏於人間者也。是皆弈中之散聖,無所庸吾評者也。

評止矣。前吾而起者,吾得而評之,後吾而起者,吾不得而評之也。

評已,復有《弈難》,亦有《引》。

明.馮元仲《弈難》    

弈難,設為問答而寓言焉,如客難、賓戲、烏有、 亡是類也。然者倣諸難經?答曰:也末俱殿,棋中語作後勁,則余竊取之矣,懶民次牧氏識。

難曰﹕從前十九路,云何而有所住?
然,余其返之太素,且道黑白未分時,一虒谷b什麼處?

難曰﹕方四 、聚五、花六、持七,云何肇於一?
然,余其太虛為室,看時自有輸嬴,著了並無一物。

難曰﹕舉棋不定 ,作伏抵巇,何似披之?
然,余亦烏能人知?林麓隱隱,星漢離離,入類狡兔之繞丘,乍似戲鶴之干霓。

難曰﹕子胡不精而狠,登絕巘,馳峻d?
然,余損之又損,寧學步蹇歸,效顰醜女。

難曰﹕子胡不脫胎換骨,逼人咄咄?
然,余不知四伐九伐,飾遯偽疑,聲手俱發。

難曰﹕子胡不突圍橫行,乘快指揮?
然,余不發殺機,祇解閉門作活,不解奪角衝圍。

難曰﹕子胡不深其壘,伏蒿矢,出不出,止不止?
然,余幸逃於東奔西靡,勝固欣然,敗亦可喜。

難曰﹕子胡不設詐坑,屈人兵?
然,余不操奇贏與世爭,唯其無所爭, 故能入於不死不生。

難曰﹕子北矣,胡不仰人鼻息,大呼求救?
然,余不近華冑,怯呵詬,寧當機不讓,頻戰累鬥。

難曰﹕子胡不工十三篇,妙藉手傳?
然, 余何暇焉,混沌譜,但欲眠,昔與邊韶敵手,今被陳博饒先。

難曰﹕子胡不掃爾軌,塞爾兌,閉目不視?
然,余行行且止,不有搏弈者乎?為之猶賢乎已。

明.王思任《弈律》   

小引

律之作也,以繩強也,而予之作律,以繩弱也。曷為乎予之作律不繩強而繩弱也?曰﹕性道弱而智力出,智力弱而爭賴出,凡天下之強有力能為爭賴者,皆其中弱耳。弱不肯退安,而又借強以文其弱,於是遜於心者拗於手,昧於腸者辯於舌,一局之中,不勝哄焉 。情通之,不可;理解之,不可;則不得不齊之以法!用蕭相國之遺規,以乞靈於高皇帝之《大誥》,使其有所畏而不得動。夫一牧豬奴戲,而致煩赫赫王威董監其上 ,今吾於人也,亦大不得已矣。

或曰﹕「子之律弈是 已,但凝脂東濕,毋乃虞網罟之亂乎?」曰﹕誠有之,人止一死,死止一病,《素問》款條,何其設也?張眾膽者握秦鏡,逃百魅者圖禹鐘,吾是以寧詳毋略也。 或曰﹕「今天下強者少而弱者多,惡其害已,則將不利於我子!」嗟呼!《刑書》一鑄,孰殺子產,吾待之矣 ,而是子產亦何便容易得殺也!

約法三章

笞  每一十贖銀五釐,罪止笞五十。
杖  每一十贖銀一分,罪至杖一百。
徒  徒,作愚徒之徒。每一年贖銀三錢,不贖待坐一年,罪止徒三年。至總徒不准贖,
   終身待坐不許對弈。

斷罪依新頒律

凡斷弈問之罪,皆須依新頒本律,不得以意為出入,違者笞五十。(本律,乃具載本條之律也,若故出故入, 則有心舞文矣,故笞也。)

殺人

凡殺棋除威逼人致死者,擬議定奪。威逼人者,杖八十。其謀殺、故殺、鬥毆殺、劫殺、戲殺、誤殺、過失殺、自盡殺、造畜蠱毒殺、及採生折割,俱登時殺死勿論。(威逼人致死者,或敵家搶換、叫罵、敲拍;或旁人咻鬨、溷亂、指點,則被殺者出於慚憤不得已,而情有可原,故當擬議定奪。而威逼者,仍杖八十懲之。若夫謀殺者,則智出其上,而定計以殺之也;故殺者,則力出其上,而決意以殺之也;鬥毆殺者,則兩相格殺而殺之也﹔劫殺者,因打劫而殺之也,戲殺者,偶爾游兵嬲之,而亦弄假成真以殺之也;誤殺者,彼無可殺之理,我無殺彼之心,原為此塊,而忽然誤殺彼塊也﹔過失殺者,在彼原不當殺,而或修補自錯,官著自滿,因其過失而殺之也 ﹔自盡殺者,非過非失,明明活棋,而必欲自盡,以至於殺也﹔造畜蠱毒殺者,損數子與之食,因而毒殺之也;採生折割者,彼已生矣,或投截其間而割殺其數子也。以上數項,非人有大力,則我原不能將誰尤乎?故曰登時殺死勿論也。)

擄掠

凡見己大敗,輒敢擄掠圖賴人者,杖一百,徒三年,仍坐贓一百二十貫。其激變溷局有所規避者,杖八十 ,徒二年,偶失者不坐。(見敗而擄掠,為羞惡之心,實有混賴之意,必徒創而又坐贓,則計窮而奸杜矣。若激變者,出於有心躲閃,或落子亂局,或敲局亂道,是亦擄掠之漸也,故徒僅稍減之。然無心偶錯,則不必坐矣。)

白晝搶奪

凡白晝搶奪人棋,杖九十,徒二年半。強悔者,杖七十。哀悔者,笞五十,聽悔一次,仍紀過罰一子。(言白晝,則燈下在其中。搶奪者,謂人持子未下,或下子未定,而遽從手中奪之,以起其子也,情雖強而實則弱 ,故徒懲之。強悔杖七十,惡其強也,若哀悔者,尚有輸 服之意,笞之而聽悔一次,所以示憐,又必記過罰子以責其改,所以示法律,可謂寬嚴並濟矣。)

事發在逃

凡局已分勝負,因而挾憤逃去不終者,杖一百,總徒四年。(擄掠猶聽人之揶揄,在逃則不複施已之面目,況云挾憤,是剛而昧恥者,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

公取竊取皆為盜

凡公取竊取,皆以盜論。公取杖七十,徒一年半。竊取杖六十,徒一年,仍計贓科詞,每一子加三等。(公取,當人前而溷取之也。竊取,乘人背而竊取之也。公取於竊取,故加重,然恥莫恥於盜,故皆三倍罰之也。)

威力制縛人

凡挾威力拆撳人棋,而制縛之者,杖一百,罷局不敘。恐嚇人者,笞四十。(此與威逼不同,威,謂威勢;力 ,謂氣力;挾者,如挾貴、挾尊、挾長、挾潑、挾慣、挾嬌之類。拆則不止悔人之棋,撳則不待人弈之定。制者拘也,縛者者捆也,是必欲以強取勝,而拘捆之使不得動也, 律惡強,故杖一百,雖勝不敘。恐嚇人,如口稱決殺之類 ,亦亂人觀聽者,并笞之。)

奏對不以實

凡奏對詐欺,不以實告者,杖一百。(奏對即應答也,詐欺不以實告,謂敵或他有應酬,問著何著,而詭言以哄之也,此自可恥事,查出杖以一百,亦痛快人心矣。)

詐為瑞應

凡詐為瑞應,詐稱死亡,詐喜詐悲,詐驚詐乞,暗邀人心者,各笞五十。(瑞與遂同。詐為遂應,原不欲應之,而故為應狀,以誤其著也。詐稱死亡,原未必即殺, 而故云已殺,以懈其著也。詐喜者,未勝而自賀;詐悲者 ,未失而預愁;詐驚者,有徙然一悟之意;詐乞者,有無故索憐之情。是數者,心甚苦勞,態俱鄙猥,然詐偽與強竊有間,故僅笞以五十也。)

那移出納

凡將出納之子,暗中那移者,杖六十。隱蔽者罪同。夾帶飛詭肴,杖八十,徒二年。(出納之子,即在局中之子也,那移則非其原著矣。隱蔽者,或以袖遮,或以手影,俱係弊端,故俱杖六十。至夾帶飛詭,則亡而為有 ,東而或西,弊大而為盜矣,故當杖八十,徒二年也。)

教唆詞訟

凡教唆者,杖八十。把持喝令扛幫扶同者,杖九十, 罷局不敘,願終者聽,該著立案不行。(弈如兩家之訟 ,久之曲直自見,乃旁觀人代為之弈,何為也?教唆以言語 ,把持喝令,則以強力,扛幫扶同,則以串謀矣,故杖有不同,而罷局則一。願終者聽,聽,被害之人願終也,所教之著,斷然不許依用也。)

詐教誘人犯法

凡詐教誘人犯法至死者,杖九十。若左使殺人者,杖 一百。(詐教與左使,情同而事異,詐教則可信而可疑, 稍驚覺,則不墮其術中。左使則為彼而為此,至死亡猶不知其就裡,故一杖九十,而一杖一百也。)

庸醫殺傷人

凡庸醫見人棋子有病,初無故害之情,不按方術,強為針刺,因而致死者,杖六十,終身不許行術。(庸醫乃低棋之別名,方術即弈諳之正法,雖有救人之心,而甚有殺人之著,杖以六十,而禁其終身弈棋,當自謂不冤也。)

術士妄言禍福

凡旁觀原無確見,而恣口得失,代人驚喜者,笞五十。(得失者,其口之妄也,驚喜者,其色之妄也,勞而取厭,忠而被侮,何赧如之?當笞五十!)

漏洩軍情大事

凡旁觀將機密重情及緊關事務漏洩,而又代為打點者,杖一百。顯相告語者,杖九十。隱者,杖八十。以手足聲氣者,杖七十。色目者,杖六十。(重情則係一局之利害,緊關則係一著之存亡,豈宜漏洩?而又代為打點!是既為之開提,又為之畫策,則對局者難堪,故杖一百。顯相告語,如云某處當補,某處當棄,公然無憚, 豈可為訓!隱者,如西南風緊,且管自家之類,言雖含糊 ,大要點破矣,故杖八十。至於手足、聲氣、色目之類, 猶有畏心,故因其淺深,而分杖之多寡也。)

同行知有謀害

凡同行知他人有謀害,而輒相告戒者,杖六十。(此條重同行二字,與旁觀不同。曰謀害,則著中巳見,以其同行也,故罪止於杖六十,而杖止於告戒也。告戒如汎云 詳慎、從容之類。)

宮內忿爭

凡對局時,兩相忿爭者,各杖七十,本日罷局不敘。(弈本雅戲,而忿爭則惡道矣!本日不敘,所以冀兩家之悔悟,而平其他日之情也。)

立子違法

凡下子須正大明白,若翻混,起倒、觀望者,棋以違法論,笞五十。(翻者,翻安其上而不落。混者,混界其中而不明。起倒者,既放復取而不決。觀望者,察言觀色而不定,皆陋品也,笞五十,允宜矣。

囑託公事

凡囑話人代謀代數者,笞四十,代者罪亦如之。(此條明顯。)

罵人

凡罵人者,笞一十。互相罵者,各笞一十。(罵人者 ,罵局也,如云臭屎之類。)

搬做雜劇

凡弈時腐吟優唱,手舞足蹈,狂惑觀聽者,俱笞五十。(數者不惟撓亂人心,抑且佚蕩已志,故笞之。)

守支留難

凡弈棋久持不下,令人悶待過一刻者,笞一十。若本常議擬,未及半刻,而故催促以亂之者,笞二十。(笞久持,所以創滯膩也,笞催促,所以警〔目舌〕鬧也。

冒支

凡正茤x荂A須一遞一荂A敢有乘忙冒支多著者,杖 八十。(此條明顯。)

得還失物

凡數棋誤將棋道遺失者,即當白還,違者笞五十。(如棋塊散碎,或訛做誤遺,應當明白說還,豈可隱昧,此條為數五數十而設。)

收留迷失子

凡數棋偶然迷失一子,許收留作數,不許逕起,違者笞三十。(迷失自當留算,逕起則圖倖少,故笞之,此條為一子而設。)

公事失錯

凡因公事偶錯,即自覺舉,許紀過罰二子改正。其已經應決者,不許改換。(公事突忙,豈無錯失?即刻檢舉,方許罰二子改正,然此為敵人未應者言也,若已經應決,則不聽其換矣,是亦兩平之道。)

檢踏災傷

凡局中檢起死子,須面同清理,違者杖六十。若非死子而作死子,本九子而作十子者,杖八十。被傷人慍n不肯看拾者,杖七十。(面同清理,則無有後言,子數責實,則不敢虛報,律意無非所以杜爭也。)

事畢不放回

凡事畢不即輸服,而苦留再弈者,杖七十。(事畢即局終之謂,再弈乃歪纏之情,故當杖七十。)

謀反

凡骨經投師輸拜,而忽然拒敵不肯饒服耆,以謀反論 ,但列子杖一百,總徒四年。止係平交,昔弱今強者,彼此增減勿論。(律意止重師字,如曾經學弈輸拜,則雖青出於藍,亦當學思其本,如輒敢對壘驕抗,不須與弈 ,但列勢子,即當杖一百,總徒四年,所以懲倍惡而正終身也。若平交,則彼此互饒,增減勿論也。)

私和

凡弈棋有犯,不即舉發,而同罪相抵以私和者,杖八十,仍盡本法。(同罪相牴,如各擄一局,各梅一著之類。)

禁止迎送

凡弈棋不許迎迭,違者笞一十。(迎送則心志不專,爭託有漸,故笞之。)

上言大臣德政

凡以弈諂事貴長,巧為稱頌者,杖七十。或隱忍退敗 ,有所圖為者,杖一百。(稱頌至巧,止欲取人之悅。有為詐敗,則將行已之私,一奸一險,故分別杖之。)

誆騙

凡棋力高出人上,而故求對荋鄸ョA誆賭人財物者, 杖六十。計饒子之力,每一子加一等,財物追入官。若止求省力,匿不盡長者,笞二十。棋力本低而不服饒,及妄欲饒人者,各杖八十。(原可饒而必欲對,原可多而必求少,誘人輕賭,是為誆騙,既杖之矣,而又計子加等追財物入官,庶其罪乃盡也。若但求省力,而不盡所長,雖屬詐情,猶有謙意,僅笞之而已,至不服饒與必欲強饒人者,皆不量力之妄人也,故均杖之。)

侵占街道

凡棋子不由棋路,而欲多挨一子,希圖算賴者,以侵佔論,杖八十。(此條明顯。)

冒破物料

凡敲棋碎子,或因爭奪而致傷他物者,杖六十,責令賠償,係己者勿論。(此條明顯。)

造作不如法

凡棋局棋要開闊鮮明,故不如法,希圖溷入者,杖六十,限三日內改造,違者杖一百。(此條明顯。)

辯明冤枉

凡弈棋犯罪,果出冤枉,而旁人不為辯明者,杖八十。(此條重旁人而設,或主懦敵強,或跡似實非,俱要旁人代為伸雪,而律之委曲亦至矣。)

起解金銀足色

凡弈所賭進,務要足色足數,如抵假短少,每三錢徒 一年。賭飲食者亦如之。(此條明顯。)

市司評物價

凡博進不便,而以他物抵償者,赴市司評估,不實者 ,杖八十,強低者同罪。(博進不便,謂所博之資不便也。他物,如書晝扇墨之類。市司,即旁人也,不實,兼低昂而言。)

虛出通關

凡銀物不持,而徒寫欠者,杖八十。受者減一等。 若彼此對支者,各杖六十。(此條明顯。)

貢舉非其人

凡弈須其人相當,若故為貢舉,而實陷害之者,杖六十。(貢舉,即推遜之意。其人,即弈棋之人也。若大相懸絕,而必欲其弈,雖未曾誆騙之,而亦戲弄之矣,況戲弄之久,即興誆騙之心乎!故曰陷害之也,杖六十宜矣。)

化外人有犯

凡弈律頒行釆天下,係我同志者,各當遵守。如化外人 ,聽其有犯,不用此律。(化外人,乃負固不服,而必犯此律者,直縱之麾之而已,何足較焉。)

明.吳承恩 《西遊記》
吳承恩(約1500-約1582),字汝忠,號射陽山人,淮安府山陽縣(今江蘇淮安)人。他的父親吳銳性格樂觀曠達,為他取名承恩,字汝忠,意思希望他能讀書做官,上承皇恩,下澤黎民,做一個青史留名的忠臣。吳承恩小時候勤奮好學,一目十行,過目成誦。少年時,就已名冠鄉里,他除奮好學外,特別喜歡搜奇獵怪,愛看神仙鬼怪,狐妖猴精之類的書籍。如《百怪錄》、《酉陽雜俎》之類的小說野史。吳承恩約二十歲時,與同鄉一位姓葉的姑娘結婚,婚後感情甚篤。嘉靖十年,吳承恩在府學歲考和科考中獲得了優異成績,取得了科舉生員的資格,與朋友結伴去南京應鄉試,可惜兩次鄉試都失利了。加上父親去世,對吳承恩的打繫是沉重的。在他看來,考不取舉人,不僅付資無由,而且愧對父母,有負先人。但他並不以為自己沒考取是沒本事,而只是命運不濟,他認為"功名富貴自有命,必須得之無乃痴?"生活困頓給吳承恩帶來的壓力並不小於科考的失利。父親去世以後,他需要操持全家的所有開支,但他卻沒有支撐門戶的能力,更沒有養家活口的手段。家中生活來源,除了每月從學府裡領回六斗米外,只能坐食父親所留遺產了。品嘗了社會人生酸甜苦辣的吳承恩,開始更加清醒地、深沉地考慮社會人生的問題,並且用自己的詩文向不合理的社會進行抗爭。一生窮困的吳承恩,奮盡全力完成中外聞名的《西游記》後,帶著悲喜交加的心情,約於萬歷十年離開了人世。

第十回 老龍王拙計犯天條 魏丞相遺書托冥吏
世德堂本《西遊記》為第九回,作「袁守誠妙算無私曲,老龍王拙計犯天條

...卻說涇河岸邊,有兩個賢人:一個是漁翁,名喚張稍:一個是樵子,名喚李定。
...樵夫道:「你那閒時又不如我的閒時好也。亦有詩為證。詩曰:
『閒觀縹緲白雲飛,獨坐茅庵掩竹扉。無事訓兒開卷讀,有時對客把棋圍。喜來策杖歌芳徑,興到攜琴上翠微。革履麻絛粗布被,心寬強似著羅衣。」』
... 此時唐王正夢出宮門之外,步月花陰。忽然龍王變作人相,上前跪拜,口叫「陛下,救我!救!」太宗雲:「你是何人?朕當救你。」龍王雲:「陛下是真龍,臣是業龍。臣因犯了天條,該陛下賢臣人曹官魏徵處斬,故來拜求,望陛下救我一救!」太宗日:「既是魏徵處斬,聯可以救你。你放心前去。」龍王歡喜,叩謝而去。
  卻說那太宗夢醒後念念在心。早已至五更三點,太宗設朝,聚集兩班文武官員。但見那:
煙籠鳳闕,香藹龍樓。光搖丹扇動,雲拂翠華流。君臣相契同堯舜,禮樂威嚴近漢周。侍臣燈,宮女扇,雙雙映彩;孔雀屏,麒麟殿,處處光浮。山呼萬歲,華祝千秋。靜鞭三下響,衣冠拜冕流。宮花燦爛天香襲,堤柳輕柔御樂謳。珍珠簾,翡翠簾,金約高控;龍風扇,山河扇,寶輦停留。文官英秀,武將抖搜。御道分高下,丹墀列品流。金章紫綬乘三象,地久天長萬萬秋。

  眾官朝賀已畢,各各分班。唐王閃風目龍睛,—一從頭觀看,只見那文官內是房玄齡、杜如晦、徐世勳、許敬宗、王珪等;武官內是高士廉、段志賢、殷開山、程咬金、劉洪紀、胡敬德、秦叔寶等;一個個威儀端肅,卻不見魏徵丞相。唐王召徐世勳上殿道:「聯夜間得一怪夢:夢見一人,迎面拜謁,口稱是涇河龍王,犯了天條,該人曹官魏徵處斬,拜告寡人救他,朕已許諾。今日班前獨不見魏微,何也?」世勳對日:「此夢告徵,須喚魏徵來朝,陛下不要放他出門。過此一日,可救夢中之龍。」唐王大喜,即傳旨,著當駕官宣魏徵入朝。


魏徵
   卻說魏徵丞相在府,夜觀乾象,正餐寶香,忽聞得鶴映九霄,卻是天差仙使,捧五帝金旨一道,著他午時三刻,夢斬涇河老龍。這丞相謝了天恩,齋戒沐浴,在府中試慧劍,運元神,故此不曾入朝。一見當駕官資旨來宣,惶俱無任,又不敢違遲君命,只得急急整衣束帶,同旨入朝,在御前叩頭清罪。唐王道:「赦卿無罪。」

那時諸臣尚未退朝,至此,卻命卷簾散朝,獨留魏徵,宣上金鑾,召入便殿,先談論安邦之策,定國之謀。將近日未午初時候,卻命宮人,取過大棋來,「朕與賢卿對弈一局。」眾嬪妃隨取棋怦,舖設御案。魏徵謝了恩,即與唐王對弈,一遞一著,擺開陣勢。正合「爛柯經」云:
博弈之道,貴平嚴謹。高者在腹,下者在邊,中者在角,此棋家之常法。弈秋日:「寧輸一子,不失一先。擊左則視右,攻後則瞻前。有先而後,有後而先。兩生勿斷,皆活勿連。闊不可太疏,密不可太促。與其戀於以求生。不若棄之而取勝;與其無事而 獨行,不若固之而自補。彼眾我寡,先謀其生;我眾彼寡,務張其勢。善勝者不爭,善陣者不戰;善戰者不敗,善敗者不亂。夫棋始以正合,終以奇勝。凡敵無事而自補者,有侵絕之意;棄小而不救者,有圖大之心;隨手而下者,無謀之人;不思而應者,取敗之道。《詩》雲:『惴惴小心,如臨於谷。』此之謂也。」
棋盤為地子為天,色按陰陽造化全;
下到百微通變處,笑誇當日爛柯仙。
君臣兩個對奕此棋,正下到午時三刻,一盤殘局未終,魏徵忽然俯伏在案邊,鼾鼾噸睡。太宗笑回:「賢卿真是匡扶社稷之心勞,創立江山之力倦,所以不覺盹睡。」太宗任他睡著,更不呼喚。不多時,魏徵醒來,俯伏在地道;「臣該萬死!臣該萬死!卻才暈困,不知所為,望陛下赦臣慢君之罪!」太宗道;「卿有何慢罪?且起來,拂退殘棋,與卿從新更著。」
魏徵謝了恩,卻才捻子在手,忽聽得朝門外大呼小叫。原來是秦叔寶、徐茂功等,將著一個血淋淋的龍頭,擲在帝前,啟奏道:「陛下,海淺河枯曾有見,這般異事卻無聞。」太宗與魏徵起身道:「此物何來?」叔寶、茂功道:「千步廊南,十字街頭,雲端裡落下這顆龍頭,微臣不敢不奏。』請王驚問魏徵:「此是何說?」魏徵轉身叩頭道:「是適才一夢斬的。」唐王聞言,大驚道:「賢卿盹睡之時,又不曾見動身動手,又無刀劍,如何卻斬此龍?」魏徵奏道:「主公,臣的身在君前,夢離陛下。身在君前對殘局,合眼朦朧,夢離陛下乘瑞雲,出神抖搜。那條龍,在剮龍台上,被天兵將綁縛其中。是臣道:『你犯天條,合當死罪。我奉天命,斬汝殘生。』龍王良苦,臣抖精神。龍王哀苦,伏爪收鱗甘受死;臣抖精神,撩衣進步舉霜鋒。喀嚓一聲刀過處,龍頭因此落虛空」太宗聞言,心中悲喜不一。...

明.謝肇淛 《五雜俎》

《卷六.人部二》

嘉隆間,新安汪龍受得數學於游僧,頗有奇驗。四明袁文榮當國,寄一白棋子,托人問子。汪曰:「白者,北也;棋子者,子也。此北京當局之人來問子也。但此棋子非木非石,經火鍛練,了無生氣,必不能生子。若再以生剋之理推之,此老不久亦當終局。」其人隱之,不敢以聞。越數月而袁公捐館。

古今之戲,流傳最久遠者,莫如圍棋。其迷惑人不亞酒色,「木野狐」之名不虛矣。
以為難,則村童俗士,皆精造其玄妙;以為易,則有聰明才辯之人,累世究之而不能精者。
杜夫子謂其有裨聖教,固為太過。而觀其開闔操縱,進退取捨,奇正互用,虛實交施:或以予為奪,或因敗為功,或求先而反後,或自保而勝人,幻化萬端,機會卒變。信兵法之上乘,韜鈐之秘軌也。《棋經》十三篇語多名言,意甚玄著要,一言以蔽之曰:「著著求先」而已矣。

弈秋、杜夫子、王抗、江虨、王積薪、滑能之技,不知云何?即其遺譜,亦無復傳者矣!今所存者,尚有王積薪所遇姑婦,及顧師言鎮神頭二勢。姑婦之說,荒誕不足信,或者積薪以此神其術耳。鎮神頭以一著解兩征,雖入神妙,而起手局促纏累,所謂「張置疏遠」者安在哉?恐亦好事者為之耳。今之勢譜,如所謂大、小鐵網、卷帘邊、金井欄者,凡以百計。要其大意,只求制人,而不制於人而已。

唯其求制人,故須求先。始而布置,既而交戰,終而侵綽,稍緩一著,則先手為彼所得,而我受制矣。先在彼者,棄子可也;先在我者,無令人有可棄之子可也。

近代名手,弇州論之略備矣,以余耳目所見,迎新安有方生、呂生、汪生,閩中有蔡生,一時俱稱國手。而方、于諸子,有白眉之譽。其後六合有王生,足跡遍天下,幾無橫敵。時方已入貲為大官丞,談詩書,不復與角。而汪、呂諸生皆為王所困,名震華夏。

乙巳丙午,余官白門,四方國士,一時雲集。時吳興又有周生、范生,永嘉有鄭頭陀,而技俱不勝王。洎余行後,聞有宗室至,諸君與戰皆大北。王初與戰亦北。越兩日,始為敵手。無何,王又竟勝。故近日稱第一手者,六合小王也。汪與王才輸半籌耳,然心終不服,每語余:「彼野戰之師,非知紀律者。」余視之,良信。但王天資高遠,下子有出人意表者,諸君終不及也。

即溉於梁武御前比勢覆局,凡有記性者皆能覆局,不必國手也。余棋視王方諸君差三四道,至覆局則與之無異。與余同品者皆不能也。此但天資強記耳。遇能記時,它人對局,從旁觀亦能覆之。至其攻取大略,即數年後,十猶可覆七八也。

王六合與余弈,受四子,然其意似不盡也。王亦推余穎悟,謂學二年可盡其妙。時余以廢時失事,不肯竟學,然尚嗜之不厭。王丙午南歸,始豁然有省,取所藏譜局盡焚棄之,從此絕不為矣。然世人之戒弈,難於戒酒也。

邯鄲淳《藝經》棋局,縱橫各十七道,合二百八十九道,其制視今少七十一道。漢、魏以前,想皆如是。至智公說法曰:「從來十九道,迷誤許多人。」則與今無異矣。

象棋相傳為武王伐紂時作,即不然,亦戰國兵家者流,蓋時猶重車戰也。兵卒過界,有進無退,正是沈船破釜之意。其機會變幻,雖視圍棋稍約,而攻守救應之妙,亦有千變萬化,不可言者。《金鵬》變勢略備矣,而尚有未盡者,蓋著書之人原非神手也。

象棋視圍棋較易者,道有限而算易窮也。至其棄小圖大,制人而不制於人,則一而已。

《卷七.人部三》

凡百 技藝,書上矣,卜筮次之,棋損閑心,畫為人役,其他術數,致遠恐泥,苟精其理,皆足成名,而高下之間,判然千里。余少也賤,罔不涉獵,而究竟無成,旨同襪線,今已一切敕斷,惟柔翰宿業尚未能驅除耳。

明.謝肇淛 《潛確類書》

夏人烏曹作圍棋。

明.謝肇淛 《潛確類書.僧寶傳》

法遠住浮山,歐陽文忠公聞遠奇逸,造其室,未有以異也。
與客棋,遠坐其旁,公遽收局,請因棋說法。
遠即令撾鼓陞座曰﹕「若論此事,如兩家著棋相似,何謂也?敵手知音,當機不讓,若是綴五饒三,又通一路,始得有一般底,祇解閉門作活,不能奪角衝關。硬節與虎口齊張,局破後徒勞綽斡。所以道:肥邊易得,瘦肚難求;思行則往往失黏,心粗則時時頭撞。休誇國手,謾說神仙。贏局輸籌即不問。且道黑白未分時,一著落在甚麼處?」
良久曰:「從來十九路,迷悟幾多人!」文忠公嘉歎久之。

明.董斯張 《廣博物志》

棋之無比者,則謂之「棋聖」。故嚴子卿、馬緩明於今有「棋聖」之名焉。

明.彭大翼 《山堂肆考》

晉潘茂永嘉中入山逢二道士弈棋,立觀久之。道士顧謂曰:「子亦愛此乎?」答曰:「入猶蛇竇,出似雁行。」道士笑可其說。

明.陳耀文 《天中記》

唐僖宗自普王即位,素不曉棋。一日,夢人以棋經三卷,焚而吞之。
及覺,命待詔觀棋,凡所指畫,皆出人意。

明.陳繼儒 《珍珠船》

  韓偓、姚洎俱為翰林學士,從昭宗幸岐。偓每與兩敕使會棋,兩使不勝,洎即以手壞之,偓呼為「白鸚鵡」。若洎不在,兩使將輸,必大呼:「白鸚鵡!」洎應聲至。

古棋圖之法,以平、上、去、入分四隅,為亂交雜難辨。徐鉉改為十九字:一天,二地,三才,四時,五行,六宮,七斗,八方,九州,十日,十一冬,十二月,十三閏,十四雉,十五望,十六相,十七星,十八松,十九客。甚為簡便。

歐陽永叔不誇文章,蔡君謨不誇書,呂濟叔不誇棋。大抵不足則誇也。

明.凌濛初 《二刻拍案驚奇》     

卷之二 小道人一著饒天下 女棋童兩局注終身

據本篇畫成之連環畫

詞云:

百年伉儷是前緣,天意巧周全。試看人世,禽魚草木,名有蟬聯。從來材藝稱奇絕,必自種姻縺。文君琴思,仲姬畫手,匹美雙傳。

(詞寄《眼兒媚》)

自古道:「物各有偶。」才子佳人,天生匹配,最是人世上的佳話。看官且聽小子說:

山東兗州府巨野縣有個穠芳亭,乃是地方居民秋收之時,祭賽田祖先農、公舉社會聚飲的去處。 向來亭上有一扁額,大書三字在上,相傳是唐顏魯公之筆,失去已久,眾人無敢再寫。一日正值社會之期,鄉里父老相商道:「此亭徒有其名,不存其扁。只因向是木扁,所以損壞。 今若立一通石碑在亭中,別請當今名筆,寫此三字在內,可垂永久。」此時只有一個秀才,姓王名維翰,是晉時王羲之一派子孫,慣寫顏字,書名大盛。父老具禮相求,道其本意,維翰 欣然相從,約定社會之日,就來赴會,即當舉筆,父老礱石端正。

到了是日,合鄉村男婦兒童無不畢赴,同觀社火。你道如何叫得社火?凡一應吹簫、打鼓、踢球、放彈。勾攔、傀儡、五花爨弄諸般戲具,盡皆施呈,卻象獻來與神道觀玩的意思,其實只是人扶人興,大家笑耍取樂而已。所以王孫公子,盡有攜酒挾伎,特來觀看的。直待諸戲盡完,賽神禮畢,大眾齊散,止留下主會幾個父老,亭中同分神福,享其實余,盡醉方休。 此是歷年故事。此日只為邀請王維翰秀才書石,特接著上廳行首謝天香,在會上相陪飲酒。不想王秀才別被朋友留住,一時未至。

父老雖是設著酒席,未敢自飲,呆呆等待。謝天香便問 道:「禮事已畢,為何遲留不飲?」眾父老道:「專等王秀才來。」謝天香道:「那個王秀才?」父老道:「便是有名會寫字的王維翰秀才。」謝天香道:「我也久聞其名,可惜不曾會面。今日社酒卻等他做甚?」父老道:「他許下在石碑上寫穠芳亭三字,今已磨墨停當在 此,只等他來動筆罷,然後飲酒。」謝天香道:「既是他還未來,等我學寫個兒耍耍何如?」 父老道:「大姐又能寫染?」謝天香道:「不敢說能,粗學塗抹而已。請過大筆一用,取一回笑話;等王秀才來時,抹去了再寫不妨。」父老道:「俺們那裡有大筆?憑著王秀才帶來用的。」謝天香看見瓦盒裡墨濃,不覺動了揮洒之興,卻恨沒有大筆應手。心生一計,伸手在袖中摸出一條軟紗汗巾來,將角兒團簇得如法,拿到瓦盤邊,蘸了濃墨,向石上一揮,早寫 就了「穠芳」二字,正待寫「亭」字起,聽得鸞鈴響,一人指道,「兀的不是王秀才來 也!」 謝天香就住手不寫。抬眼看時,果然王秀才騎了高頭駿馬,瞬息來到亭前,從容下馬,到亭中來。眾父老迎著,以次相見。謝天香末後見禮,王秀才看了謝天香容貌,謝天香看了王秀才儀表,兩相企羡,自不必說。

王秀才看見碑上已有「穠芳」二大字,墨尚未乾,稱贊道:「此二字筆勢非凡,有恁樣高手在此,何待小生操筆?卻為何不寫完了?」父老道,「久等秀才不到,此間謝大姐先試寫一番看看。剛寫到兩字,恰好秀才來了,所以住手。」 謝天香道:「妾身不揣,閑在此間作耍取笑,有污秀才尊目。」王秀才道:「此書顏骨柳筋,無一筆不合法,不可再易,就請寫完罷了。」父老不肯道:「專仰秀才大名,是必要煩妙筆一番!」謝天香也謙遜道:「賤妾偶爾戲耍,豈可當真!」王秀才道:「若要抹去二 字,真是可惜!倘若小生寫來,未必有如此妙絕,悔之何及?恐怕難為父老每盛心推許,容小生續成罷了。只問適間大姐所用何筆?就請借用一用,若另換一管,鋒端不同了。」謝天香道:「適間無筆,乃賤妾用汗巾角蘸墨寫的。」王秀才道:「也好,也好!就借來試一試。」謝天香把汗巾遞與王秀才,王秀才接在手中,向瓦盤中一蘸,寫個「亭」字續上去。 看來筆法儼如一手寫成,毫無二樣。父老內中也有斯文在行的,大加贊賞道:「怎的兩人寫來恰似出於一手?真是才子佳人,可稱雙絕!」王秀才與謝天香俱各心裡喜歡,兩下留意。

父老一面就命勒石匠把三字刻將起來,一面就請王秀才坐了首席,謝天香陪坐,大家盡歡吃酒。席間,王秀才與謝天香講論字法,兩人多是青春美貌,自然投機。父老每多是有年紀, 歷過多少事體過的,有甚麼不解意處?見兩人情投意合,就攛掇兩下成其夫婦,後來竟偕老終身。這是兩個會寫字的成了一對的話。

看來,天下有一種絕技,必有一個同聲同氣的在那裡湊得,在夫妻裡面更為希罕。自古書畫琴棋,謂之文房四藝。只這王、謝兩人,便是書家一對夫妻了。若論畫家,只有元時魏 國公趙子昂與夫人管氏仲姬兩個多會畫。至今湖州天聖禪寺東西兩壁,每人各畫一壁,一邊山水,一邊竹石,并垂不朽。若論琴家,是那司馬相如與卓文君,只為琴心相通,臨邛夜奔,這是人人曉得的,小子不必再來敷演。如今說一個棋家,在棋盤上贏了一個妻子,千里姻 緣,天生一對,也是一段希奇的故事,說與看官每聽一聽。有詩為証:

世上輸贏一局棋,誰知局內有夫妻? 坡翁當日曾遺語,勝固欣然敗亦宜!

話說圍棋一種,乃是先天河圖之數:三百六十一著,合著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黑白分陰陽以象兩儀,立四角以按四象。其中有千變萬化,神鬼莫測之機。仙家每每好此;所以有王質爛柯之說。相傳是帝堯所置,以教其子丹朱。此亦荒唐之談,難道唐虞以前 連神仙也不下棋?況且這家技藝不是尋常教得會的。若是天性相近,一下手曉得走道兒便有非常仙著,著出來一日高似一日,直到絕頂方休!也有品格所限,只差得一子兩子地步,再上進不得了。至於本質下劣,就是奢遮的國手師父指教他秘密幾多年,只到得自家本等,高 也高不多些兒。真所謂棋力酒量恰象個前生分定,非人力所能增減也。

宋時,蔡州大呂村有個村童,姓周名國能,從幼便好下棋。父母送他在村學堂讀書,得空就與同伴每畫個盤兒,拾取兩色磚瓦塊做子賭勝。出學堂來,見村中老人家每動手下棋, 即袖著手兒站在旁邊,呆呆地廝看。或時看到鬧處,不覺心痒,口裡漏出著把來,指手畫腳教人,定是尋常想不到的妙著,自此日著日高,是村中有名會下棋的高手。先前曾饒過國能幾子的,後來多反受國能饒了,還下不得兩平。遍村走將來,并無一個對手。此時年才十五六 歲,棋名已著一鄉。鄉人見國能小小年紀,手段高得突兀,盡傳「他在田畔拾棗,遇著兩個道士打扮的在草地上對坐,安枰下棋,他在旁邊敦著觀看,道土覷著笑道:「此子亦好棋乎?可教 以人間常勢。」遂就枰上指示他攻守殺奪,救應防拒之法。也是他天緣所到,說來就解,領略不忘。道士說:「自此可無敵於天下矣!」笑別而去,此後果然下出來的迥出人上,必定所遇是仙長,得了仙訣過來的。」有的說是這小伙子調喉,無過是他天性近這一家,又且耽在裡頭,所以轉造轉高,極窮了秘妙,卻又撰出見神見鬼的天話哄著愚人。」這也是強口人不肯信伏的常態,總來不必辨其有無,卻是棋高無敵是個實的了。

因為棋名既出,又兼年小希罕,便有官員士夫,王孫公子與他往來。又有那不伏氣甘折本的小二哥與他賭賽,十兩五兩輸與他的。國能漸漸手頭饒裕,禮度熟閑,性格高傲,變盡 了村童氣質,弄做個斯文模樣。父母見他年長,要替他娶妻。國能就心裡望頭大了,對父母說道:「我家門戶低微,目下取得妻來,不過是農家之女,村妝陋質,不是我的對頭。兒既有此絕藝,便當挾此出游江湖間,料不須帶著盤費走。或者不拘那裡,天有緣在,等待依心象意,尋個對得我來的好女兒為妻,方了平生之願!」父母見他說得話大,便就住了手。

過不多幾日,只見國能另換了一身衣服,來別了父母出游。父母一眼看去,險些不認得了。你道他怎生打扮: 頭戴包巾,腳蹬方履。身上穿淺地深緣的藍服,腰間繫一墜兩股的黃絛。若非葛稚川侍煉藥的丹童,便是董雙成同思凡的道侶。

說這國能葛巾野服,扮做了道童模樣,父母吃了一驚,問道:「兒如此打扮,意欲何為?」國能笑道:「兒欲從此云游四方,遍尋一個好妻子,來做一對耳!」父母道:「這是你的志氣,也難阻你。只是得手便回,莫貪了別處歡 樂,忘了故鄉!」國能道:「這個怎敢!」

是日是個黃道吉日,拜別了父母,即使登程,從 此自稱小道人。 一路行去,曉得汴梁是帝王之都,定多名手,先向汴京進發。

到得京中,但是對局,無有不輸與小道人的,棋名大震。往來多是朝中貴人,東家也來接,西家也來迎,或是行教, 或是賭勝,好不熱鬧過日。卻并不見一個對手,也無可意的女佳人撞著眼裡的。混過了多時,自想姻緣未必在此,遂離了京師,又到太原、真定等處游蕩。一路行棋,眼見得無出其右。奮然道:「吾聞燕山乃遼國郎主在彼稱帝,雄麗過於汴京,此中必有高人國手、天下無敵的在內。今我在中國既稱絕技,料然到那裡不到得輸與人了,何不往彼一游,尋個出頭的國手較一較高低,也與中國吐一吐氣,博他一個遠鄉異域的高名,傳之不朽。況且自古道「燕、 趙多佳人」,或者借此技藝,在王公貴人家裡出入,圖得一個好配頭,也不見得。」遂決意往北路進發,風餐水宿,夜住曉行,不多幾日,已到了燕山地面。

且說燕山形勝:

左環滄海,右擁太行,北枕居庸,南襟河濟。向稱天府之國,暫為夷主所都。

此時燕山正是耶律部落稱尊之所,宋時呼之為北朝,相與為兄弟之國。蓋自石晉以來,以燕雲一十六州讓與彼國了,從此漸染中原教化,百有餘年。所以夷狄名號,向來只是單于、可汗、贊普、郎主等類,到得遼人,一般稱帝稱宗,以至官員職名,大半與中國相參, 衣冠文物,百工技藝,竟與中華無二。

遼國最好的是弈棋。若有第一等高棋,稱為國手,便要遣進到南朝,請人比試。曾有一個王子最高,進到南朝,這邊棋院待詔顧思讓也是第一手, 假稱第三手,與他對局,以一著解兩征,至今棋譜中傳下鎮神頭勢。王子贏不得顧待詔,問通事說是第三手,王子願見第一。這邊回他道:「贏得第三,方見第二,贏得第二,方見第 一。今既贏不得第三,尚不得見第二,怎能勾見得第一?」王子只道是真,嘆口氣道:「我 北朝第一手贏不得南朝第三手,再下棋何干!」摔碎棋枰,伏輸而去。卻不知被中國人瞞過了。此是已往的話。

只說那時遼國圍棋第一稱國手的乃是一個女子,名為妙觀,有親王保舉,受過朝廷冊封 為女棋童,設個棋肆,教授門徒。你道如何教授?蓋圍棋三十二法,皆有定名:

有「衝」、 有「干」,有「綽」、有「約」,有「飛」、有」關」,有「札」、有「粘」,有「頂」、 有「尖」,有「覷」、有「門」,有「打」、有「斷」,有「行」、有「立」,有「捺」、 有「點」,有「聚」、有「蹺」,有「挾」、有「拶」,有「嶭」、有「刺」,有「勒」、 有「撲」,有「征」、有「劫」,有「持」、有「殺」、有「鬆」、有「盤」。

妙觀以此等法傳授於人。多有王侯府中送將男女來學棋,以及大家小戶少年好戲欲學此道的,盡來拜他門下,不記其數。多呼妙觀為師。妙觀亦以師道自尊,妝模做樣,盡自矜持,言笑不苟,也 要等待對手,等閑未肯嫁人。卻是棋聲傳播,慕他才色的咽乾了涎唾,只是不能勝他,也沒 人敢啟齒求配。空傳下個美名,受下許多門徒,晚間師父娘只是獨宿而已。有一首詞,單道著 妙觀好處:

麗質本來無偶,神機早已通玄。枰中舉國莫爭先,女將馳名善戰。 
玉手無慚國手,秋波合喚秋仙。高居師席把棋傳,石作門生也眩。

右詞寄《西江月》

話說國能自稱小道人,游到燕山,在飯店中歇下,已知妙觀是國手的話,留心探訪。只 見來到肆前,果然一個少年美貌的女子,在那裡點指划腳教人下棋。小道人見了,先已飛去了三魂,走掉了七魄,恨不得雙手抱住了他做一點兩點的事。心裡道:「且未可露機, 看他著法如何。」呆呆地袖著手,在旁冷眼廝覷。見他著法還有不到之處,小道人也不說 破。一連幾日,有些耐不得了,不覺口中囁嚅,逗露出一兩著來。妙觀出於不意,見指點出 來的多是神著,抬眼看時,卻是一個小伙兒,又是道家妝扮的,情知有些詫異,心裡疑道: 「那裡來此異樣的人?」忍著只做不睬,只是大刺刺教徒弟們對局。妙觀偶然指點一著,小道人忽攘臂爭道:「此一著未是勝著,至第幾路必然受虧。」果然下到其間,一如小道人所說。妙觀心驚道:「奇哉此童!不知自何處而來。若再使他在此觀看,形出我的短處,枉為人師,卻不受人笑話?」大聲喝道:「此係教棋之所,是何閑人亂入廝混?」便叫兩個徒弟,把小道人趕了出來,不容觀看。小道人冷笑道:「自家棋低,反要怪人指教,看你躲得 過我麼?」反了手,踱了出來,私下想道:「好個美貌女子!棋雖非我比,女人中有此也不易得。只在這幾個黑白子上定要賺他到手,倘不如意,誓不還鄉!」

走到對門,問個老者道: 「此間店房可賃與人否?」老者道:「賃來何用?」小道人道:「因來看棋,意欲賃個房兒住著,早晚偷學他兩著。」老者道:「好!好!對門女棋師是我國中第一手,說道天下無敵的。 小師父小小年紀,要在江湖上雲游,正該學他些著法。老漢無兒女,止有個老娘縫紉度日, 也與女棋師往來得好。此門面房空著,專一與遠來看棋的人閑坐,趁幾文茶錢的。小師父要賃,就打長賃了也好。」 小道人就在袖裡模出包來,揀一塊大些的銀子,與他做了定錢,抽身到飯店中,搬取行囊,到這對門店中安下。

鋪設已定,見店中有見成堊就的木牌在那裡,他就與店主人說,要 借來寫個招牌。老者道:「要招牌何用?莫非有別樣高術否?」小道人道「也要在此教教下 棋,與對門棋師賽一賽。」老者道「不當人子,那裡還討個對手麼?」小道人道:「你不要管,只借我牌便是。」老者道:「牌自空著,但憑取用,只不要惹出事來,做 了話靶。」小道人道:「不妨,不妨。」就取出文房四寶來,磨得墨濃,蘸得筆飽,揮出一張牌來,豎在店面門口。只因此牌一出,有分交:絕技佳人,望枰而納款;遠來游客,出手以成婚。你道牌上寫的是甚話來?他寫道:

汝南小道人手談,奉饒天下最高手一先。

老者看見了,道:「天下最高手你還要饒他先哩!好大話,好大話!只怕見我女棋師不得。」小道人道:「正要饒得你女棋師,才為高手。」老者似信不信,走進裡面去,把這些 話告訴老嬤。老嬤道:「遠方來的人敢開大口,或者有些手段也不見得。」老者道:「點點年紀,那裡便有什麼手段?」老嬤道 「有智不在年高,我們女棋師又是今年紀的麼?」老者道:「我們下著這樣一個人與對 門作敵,也是一場笑話。且看他做出便見。」

不說他老口兒兩下唧噥,且說這邊立出牌來,早已有人報與妙觀得知。妙觀見說寫的是 「饒天下最高手」,明是與他放對的了。情知是昨日看棋的小伙,心中好生忿忿不平。想 道:「我在此擅名已久,那裡來這個小冤家來尋我們的錯處?」發個狠,要就與他決個勝負,又轉一個念頭道:「他昨日看棋時,偶然指點的著數多在我意想之外。假若與他決一 局,幸而我勝,劈破他招牌,趕他走路不難;萬一輸與他了,此名一出,那裡還顯得有我? 此事不可造次,須著一個先探一探消息再作計較。」妙觀有個弟子張生,是他門下最得意的高手,也是除了師父再無敵手的。妙觀喚他來,說道:「對門汝南小道人口說大話,未卜手段虛實。我欲與決輸贏,未可造次。据汝力量,已與我爭不多些兒了,汝可先往一試,看汝與彼優劣,便可以定彼棋品。」

張生領命而出,走到小道人店中,就枰求教。張生讓小道人是客,小道人道:「小牌卜 有言在前,遮末是高手也要饒他一先,決不自家下起。若輸與足下時,受讓未遲。」張生只 得佔先下了。張生窮思極想方才下得一著,小道人只隨手應去,不到得完局,張生已敗。張生拱手伏輸道:「客藝果高,非某敵手,增饒一子,方可再請教。」果然擺下二子,然後請小道人對下。張生又輸了一盤。張生心服,道:「還饒不住,再增一子。」增至三子,然後 張生覺得鬆些,恰恰下個兩平。看官聽說:凡棋有敵手,有饒先,有先兩。受饒三子,厥品中中,未能通幽,可稱用智。受得國手三子饒的,也算是高強了。只為張生也是妙觀門下出色弟子,故此還掙得來,若是別一個,須動手不得,看來只是小道人高得緊了。

小道人三局後,對張生道:「足下之棋也算高強,可見上國一斑矣。不知可有堪與小道對敵的請出一個來,小道情願領教。」張生曉得此言是搦他師父出馬,不敢應答,作別而去。來到妙觀跟前,密告道:「此小道人技藝甚高,怕吾師也要讓他一步。」妙觀搖手,戒他不可說破,惹人恥笑。自此之後,妙觀不敢公然開肆教棋。

旁人見了標牌,已自驚駭,又見妙觀收斂起來,那張生受饒三子之說,漸漸有人傳將開 去,正不知這小道人與妙觀果是高下如何。自有這些好事的人三三兩兩議論,有的道:「我 們棋師不與較勝負,想是不放他在眼裡的了。」有的道:「他牌上明說饒天下最高手一先, 我們棋師難道忍得這話起,不與爭雄?必是個有些本領的,棋師不敢造次出頭。」有的道: 「我們棋師現是本國第一手,并無一個男人贏得他的,難道別處來這個小小道人便恁地高強不成?是必等他兩個對一對局,定個輸贏來我們看一看,也是著實有趣的事。」又一個道: 「妙是妙,他們豈肯輕放對?是必眾人出些利物與他們賭勝,才弄得成。」內中有個胡大郎道:「妙!妙!我情願助錢五十千。」支公子道:「你出五十千,難道我又少得不成?也是五十千!」其余的也有認出十千、五千的,一時湊來,有了二百千之數。眾人就推胡大郎做個收掌之人,斂出錢來,多支付與他,就等他約期對局,臨時看輸贏,對付發利物,名為「保局」,此也是賭勝的舊規。

其時眾人議論已定,胡大郎等利物齊了,便去兩邊約日比試手 段。果然兩邊多應允了,約在第三日午時在大相國寺方丈內對局。眾人散去,到期再會。

女棋童妙觀得了此信,雖然應允,心下有些虛怯,道:「利物是小事,不爭與他賭勝,一下子輸了,枉送了日前之名!此子遠來作客,必然好利,不如私下買囑他,求他讓我些兒,我明收了利物,暗地加添些與他,他料無不肯的。怎得個人來與我通此信息便好?」又 怕弟子們見笑,不好商量得。思量對門店主老嬤常來此縫衣補裳的,小道人正下在他家,何不央他來做個引頭說合這話也好。

算計定了,魆地著個女使招他來說話。 老嬤聽得,便三腳兩步走過對門來,見了妙觀,道:「棋師娘子,有何分付?」妙觀直引他到自己臥房裡頭坐下了。妙觀開口道:「有件事要與嬤嬤商量則個。」老嬤道:「何事?」妙觀道:「汝南小道人正在嬤嬤家裡下著,奴有句話要嬤嬤說與他。嬤嬤,好說得麼?」老嬤道:「他自恃棋高,正好來與娘子放對。我見老兒說道:眾人出了利物,約看後日對局。娘子卻又要與他說甚麼話?」妙觀道:「正為對局的事要與嬤嬤商量。奴在此行教已久,那個王侯府中不喚奴是棋師?尋遍一國沒有奴的對手,眼見得手下收著許多徒弟哩。今遠來的小道人卻說饒盡天下的大話,奴曾教最高手的弟子張生去試他兩局,回來說他手段頗高。眾人要看我每兩下本事,約定後日放對,萬一輸與他了,一則喪了本朝體面,二則失了日前名聲,不是耍處。意欲央嬤嬤私下與他說說,做個人情,讓我些個。」嬤嬤道: 「娘子只是放出日前的本事來贏他方好,怎麼折了志氣,反去求他?況且見賭著利物哩,他如何肯讓?」妙觀道:「利物是小事,他若肯讓奴贏了,奴一毫不取,私下仍舊還他。」嬤嬤 道:「他贏了你棋,利物怕不是他的?又討個大家喝聲采不好?卻明輸與你了,私下受這些說不響的錢,他也不肯。」妙觀道「奴再於利物之外私下贈他五十千。他與奴無仇,且又不是本國人,聲名不關什麼干係。得了若干利物,又得了奴這些私贈,也勾了他了。只要嬤嬤替奴致意於他,說奴已甘伏,不必在人前贏奴,出奴之醜便是。」嬤嬤道:「說便去說,肯不肯只憑得他。」妙觀道:「全仗嬤嬤說得好些,肯時奴自另謝嬤嬤。」老嬤道:「對門對戶,日前相處面上,甚麼大事說起謝來!」嘻嘻的笑了出去。

走到家裡,見了小道人,把妙觀邀去的說話,一十一五對他說了。小道人見說罷,便滿肚 子痒起來,道:「好!好!天送個老婆來與我了。」回言道:「小子雖然年幼遠游,靠著些小技藝,不到得少了用度,那錢財頗不希罕,只是旅邸孤單。小娘子若要我相讓時,須依得我一件事,無不從命。」老嬤道:「可要怎生?」小道人喜著臉道:「媽媽是會事的,定要說出來?」老媽道:「說得明白,咱好去說。」小道人道:「日裡人面前對局,我便讓讓他;晚間要他來被窩裡對局,他須讓讓我。」老嬤道:「不當人子!後生家討便宜的話莫說!」小道人道:「不是討便宜。小子原非貪財帛而來,所以住此許久,專慕女棋師之顏色 耳!嬤嬤為我多多致意,若肯客我半鄐巫w,小子甘心詐輸,一文不取;若不見許,便當盡著本事對局,不敢容情。」老嬤道:「言重,言重!老身怎好出口?」小道人道:「你是婦道家,對女人講話有甚害羞?這是他喉急之事,便依我說了,料不怪你。」說罷,便深深一喏道:「事成另謝媒人。」老嬤笑道:「小小年紀,倒好老臉皮。說便去說,萬一討得罵 時,須要你賠禮。」小道人道:「包你不罵的。」老嬤只得又走將過對門去。

妙觀正在心下虛怯,專望回音。見了老嬤,臉上堆下笑央道:「有煩嬤嬤尊步,所說的事可聽依麼?」老嬤道:「老身磨了半截舌頭,依倒也依得,只要娘子也依他一件事。」妙 觀道:「遮莫是甚麼事?且說將來。奴依他便了。」老嬤道:「若是娘子肯依,倒也不費本錢。」妙觀道:「果是甚麼事?」老嬤直「這件事,易時至易,難時至難。娘子恕老身不知進退的罪,方好開口。」妙觀道:「奴有事相央,嬤嬤盡著有話便說,豈敢有嫌?」老嬤又假意推讓了一回,方才帶笑說道:「小道人隻身在此,所慕娘子才色兼全,他陰溝洞裡想天鵝肉吃哩!」

妙觀通紅了臉,半響不語。老嬤道:「娘子不必見怪,這個原是他妄想,不是 老身撰造出來的話。娘子怎生算計,回他便了。」妙觀道 :「我起初原說利物之外再贈五十千,也不為輕鮮,只可如此求他了。肯讓不肯讓,好歹回我便了,怎胡說到這個所在?羞人答答的。」老嬤道:「老身也把娘子的話一一說了。他說道,原不希罕錢財,只要娘子允此一事,甘心相讓,利物可以分文不取。叫老身就沒法回他了,所以只得來與娘子直說。老身也曉得不該說的,卻是既要他相讓,他有話,不敢隱瞞。」妙觀道:「嬤嬤,他分明把此話挾制著我,我也不好回得。」嬤嬤道:「若不回他, 他對局之時決不容情。娘子也要自家算計。」妙觀見說到對局,肚子裡又怯將起來,想著說 到這話,又有些氣不忿,思量道:「叵耐這沒廉恥的小弟子孩兒!我且將計就計,哄他則個。」對老娘道:「此話羞人,不好直說。嬤嬤見他,只含糊說道若肯相讓,自然感德非淺,必當重報就是了。」

嬤嬤得了此言,想道:「如此說話,便已是應承的了。我且在裡頭撮合了他兩口,必有好處到我。」千歡萬喜,就轉身到店中來,把前言回了小道人。小道人 少年心性,見說有些口風兒,便一團高興,皮風騷痒起來,道:「雖然如此,傳言送語不足為憑,直待當面相見親口許下了,方無反悔。」老嬤只得又去與妙觀說了。妙觀有心求他, 無言可辭,只得約他黃昏時候燈前一揖為定。

是晚,老嬤領了小道人逕到妙觀肆中客座裡坐了。妙觀出來相見,拜罷,小道人開口道: 「小子雲游到此,見得小娘子芳容,十分僥幸。」妙觀道:「奴家偶以小藝擅名國中,不想遇著高手下臨。奴家本不敢相敵,爭奈眾心欲較勝負,不得不在班門弄斧。所有奉求心事已托店主嬤嬤說過,萬望包容則個。」小道人道:「小娘子分付,小子豈敢有違!只是小子仰慕小娘子已久,所以在對寓棲遲,不忍捨去。今客館孤單,若蒙小娘子有見憐之心,對局之時,小子豈敢不揣自逞?定當周全娘子美名。」妙觀道:「若得周全,自當報德,決不有負足下。」小道人笑容滿面,作揖而謝道:「多感娘子美情,小子謹記不忘。」妙觀道:「多蒙相許,一言已定。夜晚之間,不敢親送,有煩店主嬤嬤伴送過去罷。」叫丫環另點個燈,轉進房裡來了。小道人自同老嬤到了店裡,自想:適間親口應承,這是探囊取物,不在話下的了,只等對局後圖成好事不題。

到了第三日,胡大郎早來兩邊邀請對局,兩人多應允了。各自打扮停當,到相國寺方丈裡來。胡大郎同支公子,早把利物擺在上面張桌兒上,中間張桌兒放著一個白銅鑲邊的湘妃竹棋枰,兩個紫檀筒兒,貯看黑白兩般雲南窯棋子。兩張椅東西對面放著,請兩位棋師坐著交手,看的人只在兩橫長凳上坐。妙觀讓小道人是客,坐了東首,用著白棋。妙觀請小道人先下子,小道人道:「小子有言在前,這一著先要饒天下最高手,決不先下的。直待贏得過這局,小子才佔起。」妙觀只得拱一拱道:「恕有罪,應該低者先下了。」果然妙觀手起一 子,小道人隨手而應。正是:

花下手閑敲,出楸枰,兩下交。爭先布擺妝圈套,單敲這著,雙關那著,聲遲思入風雲巧。笑山樵,從交柯爛,誰識這根苗。

右調《黃鶯兒》。

小道人雖然與妙觀下棋,一眼偷覷著他容貌,心內十分動火,想著他有言相許,有意讓他一分,不盡情攻殺,只下得個兩平。算來白子一百八十著,小道人認輸了半子。這一番卻 是小道人先下起了,少時完局。他兩人手下明白,已知是妙觀輸了。旁邊看的嚷道:「果然是兩個敵手,你先我輸,我先你輸,大家各得一局。而今只看這一局以定輸贏。」妙觀見第二番這局覺得力量掤拽,心裡有些著忙。下第三局時,頻頻以目送情,小道人會意,仍舊東支西吾,讓他過去。臨了收拾了官著,又是小道人少了半子,大家齊聲喝采道:「還是本國棋師高強,贏了兩局也!」小道人只不則聲,呆呆看看妙觀。胡大郎便對小道人道:「只差半子,卻算是小師父輸了。小師父莫怪!」忙忙收起了利物,一同眾人哄了女棋師妙觀到肆中,將利物支付,各自散去。

小道人自和一二個相識,尾著眾人閑話而歸。有的問他道:「那裡不爭出了這半子?卻算 做輸了一局,失了這些利物。」小道人只是冷笑不答。眾人恐怕小道人沒趣,多把話來安慰他,小道人全然不以為意。到了店中,看的送的,多已散去。店中老嬤便出來問道:「今日賭勝的事卻怎麼了?」小道人道:「應承過了說話,還捨得放本事贏他?讓他一局過去,幫襯他在眾人面前生光采,只好是這樣湊趣了。」老嬤笑道:「這等卻好。他不忘你的美情, 必有好處到你,帶挈老身也興頭則個。」

小道人口裡與老嬤說話,一心想著佳音,一眼對著 對門盼望動靜。 此時天色將晚,小道人恨不得一霎時黑下來。直到點燈時侯,只見對面肆裡撲地把門關上了。小道人著了急,對老嬤道:「莫不這小妮子負了心?有煩嬤嬤往彼處探一探消息。」 老嬤道:「不必心慌,他要瞞生人眼哩!再等一會,待人靜後沒消息,老身去敲開門來問他 就是。」小道人道:「全仗嬤嬤作成好事。」正說之間,只聽得對過門環當的一晌,走出一 個丫鬟來,徑望店裡走進。小道人猶如接著一紙九重恩赦,心裡好不僥幸,只聽他說甚麼好 話出來。

丫鬟向嬤嬤道了萬福,說道:「侍長棋師小娘子多多致意嬤嬤,請嬤嬤過來說話則個。」老嬤就此同行,起身便走。小道人趕著附耳道:「嬤嬤精細著。」老嬤道:「不勞分付。」帶著笑臉,同丫鬟去了。小道人就像熱地上蚰蜒,好生打熬不過,禁架不定。正是:

眼盼捷旌旗,耳聽好消息。 著得遂心懷,願彼觀音力。

卻說老嬤隨了丫鬟走過對門,進了肆中,只見妙觀早已在燈下笑臉相迎,直請至臥房中坐地,開口謝道:「多承嬤嬤周全之力,日間對局,僥幸不失體面。今要酬謝小道人相讓之 德,原有言在先的,特請嬤嬤過來,支付利物并謝禮與他。」老嬤道:「娘子花朵兒般後 生,恁地會忘事?小道人原說不希罕財物的,如何又說利物謝禮的話?」妙觀假意失驚道: 「除了利物謝禮,還有什麼?」老嬤道:「前日說過的,他一心想慕娘子,諸物不愛,只求圓成好事,娘子當面許下了他。方才叮囑了又叮囑,在家盼望,真似渴龍思水哩!娘子如何把話說遠了?」妙觀變起臉來道:「休得如此胡說!奴是清清白白之人,從來沒半點邪處, 所以受得朝廷冊封,王親貴戚供養,偌多門生弟子尊奉。那裡來的野種,敢說此等污言!教他快些息了妄想,收此利物及謝禮過去,便宜他多了。」說罷,就指點丫鬟將日間收來的二百貫文利物一盤托出,又是小匣一個放著五十貫的謝禮,支付與老嬤道:「有煩嬤嬤將去,支付明白。」分外又是三兩一小封,送與老嬤做辛苦錢。說道:「有勞嬤嬤兩下周全,些小微物,勿嫌輕鮮則個。」

那老嬤是個經紀人家眼孔小的人,見了偌多東西,心裡先自軟了, 又加自己有些油水,想道:「許多利物,又添上謝禮,真個不為少了。那個小伙兒也該心滿 意足,難道只痴心要那話不成?且等我回他去看。」便對妙觀道:「多蒙娘子賞賜,老身只 得且把東西與他再處。只怕他要說娘子失了信,老身如何回他?」妙觀道:「奴家何曾失甚 麼信?原只說自當重報,而今也好道不輕了。」隨喚兩個丫鬟捧著這些錢物,跟了老嬤送在 對門去。分付:「放下便來,不要停留!」兩個丫鬟領命,同老嬤三人共拿了禮物,徑往對門來。果然丫鬟放下了物件,轉身便走。

小道人正在盼望之際,只見老嬤在前,丫鬟在後,一齊進門,料到必有好事到手。不想 放下手中東西,登時去了,正不知是甚麼意思,忙問老嬤道:「怎的說了?」老嬤指著桌上 物件道:「謝禮已多在此了,收明便是,何必再問!」小道人道:「那個希罕謝禮?原說的話要緊!」老嬤道:「要緊!要緊!你要緊,他不要緊?叫老娘怎處?」小道人道:「說過 的話怎好賴得?」老嬤道:「他說道原只說自當重報,并不曾應承甚的來。叫我也不好替你 討得嘴。」小道人道:「如此混賴,是白白哄我讓他了。」老嬤道:「見放著許多東西,白也不算白了。只是那話且消停消停,抹乾了嘴邊這些頑涎,再做計較。」小道人道:「嬤嬤休如此說!前日是與小子覷面講的話,今日他要賴將起來。嬤嬤再去說一說,只等小子今 夜見他一見,看他當面前怎生悔得!」老嬤道「方才為你磨了好一會牙,他只推著謝禮,并 無些子口風。而今去說也沒干,他怎肯再見你!」小道人道:「前日如何去一說,就肯相 見?」老嬤道:「須知前日是求你的時節,作不得難。今事體已過,自然不同了。」小道人 嘆口氣道:「可見人情如此!我枉為男子,反被這小妮子所賺。畢竟在此守他個破綻出來, 出這口氣!」老嬤道:「且收拾起了利物,慢慢再看機會商量。」當下小道人把錢物并疊過了,悶悶過了一夜。有詩為証:

親口應承總是風,兩家黑白未和同。 當時未見一著錯,今日滿盤還是空。

一連幾日,沒些動靜。一日,小道人在店中閑坐,只見街上一個番漢牽著一匹高頭駿馬,一個虞侯騎著,到了門前。虞侯跳下馬來,對小道人聲喏道「罕察王府中請師父下棋, 備馬到門,快請騎坐了就去。」小道人應允,上了馬,虞侯步行隨著。瞬息之間,已到王府 門首,小道人下了馬,隨著虞侯進去,只見諸王貴人正在堂上飲宴。見了小道人,盡皆起身道:「我輩酒酣,正思手談幾局,特來奉請,今得到來,恰好!」即命當直的掇過棋桌來。

諸王之中,先有兩個下了兩局,賭了幾大觥酒,就推過高手與小道人對局,以後輪換請教。也有饒六七子的,也有饒四五子的,最少的也饒三子兩子,并無一個對下的。諸王你爭我嚷, 各出意見,要逞手段,怎當得小道人隨手應去,盡是神機莫測。諸王盡皆嘆服,把酒稱慶, 因問道:「小師父棋品與吾國棋師妙觀果是那個為高?」小道人想著妙觀失信之事,心裡有 些懷限,不肯替他隱瞞,便道:「此女棋本下劣,枉得其名,不足為道!」諸王道:「前日聞得你兩人比試,是妙觀贏了,今日何反如此說?」小道人道:「前日他叫人私下央求了小子,小子是外來的人,不敢不讓本國的體面,所以故意輸與他,豈是棋力不敵?著放出手段來,管取他輸便了!」諸王道:「口說無憑,做出便見。去喚妙觀來,當面試看。」

罕察立命從人控馬去,即時取將女棋童妙觀到來。 妙觀向諸王行禮畢,見了小道人,心下有好些忸怩,不敢撐眼看他,勉強也見了一禮。 諸王俱賜坐了,說道:「你每兩人多是國手,未定高下。今日在咱們面前比試一比試,咱們 出一百千利物為賭,何如?」妙觀未及答應,小道人站起來道:「小子不願各殿下破鈔,小子自有利物與小娘子決賭。」說罷,袖中取出一包黃金來,道:「此金重五兩,就請賭了這 些。」妙觀回言道:「奴家卻不曾帶些甚麼來,無可相對。」小道人向諸王拱手道:「小娘子無物相賭,小子有一句話說來請問各殿下看,可行則行。」諸王道:「有何話說?」小道 人道:「小娘子身畔無金,何不即以身軀出注?如小娘子得勝,就拿了小子的黃金去,著小子勝了,贏小娘子做個妻房。可中也不中?」諸王見說,具各拍手跌足,大笑起來道: 「妙,妙,妙!咱們做個保親,正是風流佳話!」

妙觀此時欲待應承,情知小道人手段高, 輸了難處;欲待推卻,明明是怯怕賭勝,不交手算輸了,真是在左右兩難。怎當得許多貴人在前力贊,不由得你躲閃!亦且小道人興高氣傲,催請對局。妙觀沒個是處,羞慚窘迫,心裡先自慌亂了,勉強就局,沒一子下去是得手的,覺是觸著便礙。正所謂「棋高一著,縛手縛腳」,況兼是心意不安的,把平日的力量一發減了,連敗了兩局。小道人起身出局,對著 諸王叫一頭道:「小子告贏了,多謝各殿下賜婚。」諸王撫掌稱快道:「兩個國手,原是天生一對。妙觀雖然輸了局,嫁得此丈夫,可謂得人矣!待有吉日了,咱們各助花燭之費就是了。」急得個妙觀羞慚滿面,通紅了臉皮,無言可答,只低著頭不做聲。罕察每人與了賞 賜。分付從人,備送了回家。

小道人揚揚自得,來對店主人與老嬤道:「一個老婆,被小子棋盤上贏了來,今番須沒處躲了。」店主、老嬤問真緣故,小道人將王府中與妙觀對局賭勝的事說了一遍。老嬤笑 道:「這番卻賴不得了。」店主人道:「也須使個媒行個禮才穩。」小道人笑道:「我的媒 人大哩!各位殿下多是保親。」店主人道:「雖然如此,也要個人通話。」小道人道:「前日他央嬤嬤求小子,往來了兩番,如今這個媒自然是嬤嬤做了。」嬤嬤道:「這是帶挈老身吃喜酒的事,當得效勞。」小道人道:「小子如今即將昨日賭勝的黃金五兩,再加白銀五十兩為聘儀,擇一吉日煩嬤嬤替我送去,訂約成親則個。」店主人即去房中取出一本擇日的星書來,翻一翻道:「明日正是黃道日,師父只管行聘便了。」一夜無詞。

次日,小道人整頓了禮物,托老嬤送過對門去。連這老嬤也裝扮得齊整起來:

白皙皙臉雁J粉,紅霏霏頭戴絨花。姻脂濃抹露黃牙,(上髟下狄)髻渾如斗大。沿把臂一雙窄袖,忒狼犺一對寬鞋。世間何處去尋他?除是金剛腳下。

說這店家老嬤裝得花簇簇地,將個盒盤盛了禮物,雙手捧著,一徑到妙觀肆中來。妙觀接著,看見老嬤這般打扮,手中又拿著東西,也有些瞧科,忙問其來意。老嬤嘻著臉道: 「小店裡小師父多多拜上棋師小娘子,道是昨日王府中席間娘子親口許下了親事,今日是個黃道吉日,特著老身來作伐行禮。這個盒兒裡的,就是他下的聘財,請娘子收下則個。」

妙觀呆了一晌,才回言道:「這話雖有個來因,卻怎麼成得這事?」老嬤道:「既有來因,為何又成不得?」妙觀道:「那日王府中對局,果然是奴家輸與他了。這話雖然有的,止不過 一時戲言,難道奴家終身之事,只在兩局棋上結果了不成?」老嬤道:「別樣話戲得,這個 話他怎肯認做戲言?娘子前日央求他時節,他兀自妄想:今日又添出這一番賭賽事體,他怎由得你番悔?娘子休怪老身說,看這小道人人物聰俊,年紀不多,你兩家同道中又是對手, 正好做一對兒夫妻。娘子不如許下這段姻緣,又完了終身好事,又不失一時口信,帶挈老身也吃一杯喜酒。未知娘子主見如何?」妙觀嘆口氣道:「奴家自幼失了父母,寄養在妙果庵中。虧得老道姑提挈成人,教了這一家技藝,自來沒一個對手,得受了朝廷冊封,出入王宮內府,誰不欽敬?今日身子雖是自家做得主的,卻是上無尊長之命,下無媒妁之言,一時間憑著兩局賭賽,偶爾虧輸,便要認起真來,草草送了終身大事,豈不可羞?這事斷然不 可!」老嬤道:「只是他說娘子失了口信,如何回他?」妙觀道:「他原只把黃金五兩出注 的,奴家偶然不帶得東西在身畔,以後輸了。今日拼得賠還他這五兩,天大事也完了。」老嬤道:「只怕說他不過!雖然如此,常言道事無三不成,這遭卻是兩遭了,老身只得替你再 回他去,憑他怎麼處!」

妙觀果然到房中箱裡面秤了五兩金子,把個封套封了,拿出來放在盒兒面上,道:「有煩嬤嬤還了他。重勞尊步,改日再謝。」老嬤道:「謝是不必說起。只怕回不倒時,還要老身聒絮哩!」

老嬤一頭說,一頭拿了原禮并這一封金子,別了妙觀,轉到店中來,對小道人笑道: 「原禮不曾收,回敬到有了。」小道人問其緣故,老嬤將妙觀所言一一說了。小道人大怒道:「這小妮子昧了心,說這等說話!既是自家做得主,還要甚奠長之命,媒妁之言?難道 各位大王算不得尊長的麼?就是嬤嬤,將禮物過去,便也是個媒妁了,怎說沒有?總來他不甘伏,又生出這些話來混賴,卻將金子搪塞。我不希罕他金子,且將他的做個告狀本,告下他來,不怕他不是我的老婆!」老嬤道:「不要性急!此番老身去,他說的話比前番不同也, 是軟軟的了。還等老身去再三勸他。」小道人道:「私下去說,未免是我求他了,他必然還要拿班,不如當官告了他,須賴不去!」

當下寫就了一紙告詞,竟到幽州路總管府來。 那幽州路總管泰不華正升堂理事,小道人隨牌進府,遞將狀子上去。泰不華總管接著, 看見上面寫道:

告狀人周國能,為賴婚事:能本藉蔡州,流寓馬足。因與本國棋手女子妙觀賭賽,將金五兩聘定,諸王殿下盡為証見。詎料事過心變,悔悖前盟。夫妻一世倫常被賴, 死不甘伏!懇究原情,追斷完聚,異鄉沾化。上告。

總管看了狀詞,說道:「元來為婚姻事 的。凡戶、婚、田、土之事,須到析津、宛平兩縣去,如何到這裡來告?」周國能道:「這女子是冊封棋童的,況干連著諸王殿下,非天台這裡不能主婚。」總管准了狀詞。一面差人 行拘妙觀對理。差人到了妙觀肆中,將官票與妙觀看了。妙觀吃了一驚道:「這個小弟子孩 兒怎便如此惡取笑!」一邊叫弟子張生將酒飯陪待了公差,將賞錢出來打發了,自行打點出 官。公差知是冊封的棋師,不敢羅皂,約在衙門前相會,先自去了。

妙觀叫乘轎,抬到府前,進去見了總管,總管問道:「周國能告你賴婚一事,該怎麼 說?」妙觀道:「一時賭賽虧輸,實非情願。」總管道:「既已輸了,說不得情願不情願。」妙觀道:「偶爾戲言,并無甚麼文書約契,怎算得真?」周國能道:「諸王殿下多在 面上作証,大家認做保親,還要甚文書約契?」總管道:「這話有的麼?」妙觀一時語塞,無 言可答。總管道:「豈不聞,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況且婚姻大事,主合不主離。你們兩人既是棋中國手,也不錯了配頭。我做主與你成其好事罷!」妙觀道:「天台張主,豈敢不從?只是此人不是本國之人,萍蹤浪跡,嫁了他,須隨著他走。小婦人是個官身,有許多不便處。」周國能道:「小人雖在湖海飄零,自信有此絕藝,不甘輕配凡女。就是妙觀,女中國手也,豈容輕配凡夫?若得天台做主成婚,小人情願超藉在此,兩下裡相幫行教,不回故鄉去了。」總管道:「這個卻好。」妙觀無可推辭,只得憑總管斷合。周國能與妙觀各回下處。

周國能就再央店家老嬤重下聘禮,約定日期成親,又到各王府 說知,各王府俱各助花紅燈燭之費。胡大郎、支公子一干好事的,才曉得前日暗地相囑許下佳期之說,大家笑耍,各幫興。成親之日,好不熱鬧。

過了幾時,兩情和洽,自不必說。周國能又指點妙觀神妙之著,兩個都造到絕頂,竟成對手。諸王貴人以為佳話,又替周國能提請官職,封為棋學博士,御前供奉。

後來周國能差人到蔡州,密地接了爹娘,到燕山同享榮華。周老夫妻見了媳婦一表人物,兩心快樂。方信國能起初不肯娶妻,畢竟尋出好姻緣來, 所謂有志著事竟成也!有詩為証:

國手惟爭一著先,個中藏著好姻緣。 綠窗相對無餘事,演譜推敲思入玄。

明.鄭仲夔.《耳新》

薌溪柴文學尼孫,有一家傭,仙風道骨,而善藏不露,貌樸甚,口訥,力作不辭瘁,柴顧不知其為仙也,以常傭視之自若。一日,尼孫尊人,方與客弈,局且輸,傭偶在旁指點一二,局遂轉勝。對弈者請與之弈,則謝不能;強至再三,終謝不能,柴猶不以為意也。...

明.楊慎.《丹鉛雜錄》

驗陽公不以首倡古文許尹師魯。評者謂:「如善弈者常留一著。」

明.徐(行內首)等.《神仙鑑.卷三第四節》

巢許養高貞避世  蒲伊傳奕手談兵

帝(堯) … 命駕至伊水,往覓蒲伊。至汾水之濱,見二人對坐翠檜下,劃沙為道,以黑白小石子行列如陣圖。右一人戴箬笠,左一人披蒲衣,坦腹揎臂,毛長數寸,兩目更方,帝知即是。… 帝…又問全丹朱之術。蒲伊曰:「特易矣!丹朱善爭而愚,當投其所好,以閑其情。前翠檜下沙道石子,是謂弈枰,廢興存亡,於此可見。」帝問其理,蒲伊曰:「夫萬物之數,從一而起,局之路三百六十有一。且一者,生數之主,據其極而運四方也。三百六十,像周天之數,分四隅以象四時,各九十路以象其日,外周七十二路以象其候,亦名圍棋,為具攻圍征之用。其子白黑相半,以法陰陽。局之道謂之枰,道之間謂之罫。局方而靜,棋圓而動,以法天地,自立此道,世無解者。惟玄女知兵,欲與一談。尋至中條,又會玉晨去久未回。幸其高徒子州支父守洞,摯至略談其概,即深會其旨。怪道行兵神速,剪滅蚩尤也。… 棋雖小數,實與兵合,千變萬化,奕無同局。苟非精慮深思,不能求其勝負之由也。子歸以教丹朱,彼必專心致志,何暇爭奪天下哉?」

帝獨步回,群臣齊集檜下,看所聚石子,不解其義。帝至觀之,留宿其下,… 端思詳察,越旦,盡得其妙。令左右歛石子於囊,畫棋局於簡,收拾回程。

明.笑笑生《金瓶梅》

崇禎本第十一回    潘金蓮激打孫雪娥  西門慶梳籠李桂姐   

……(潘金蓮和孟玉樓)兩個做了一回針指。只見春梅拿茶來,吃畢,兩個悶倦,就放桌兒下棋耍子。忽見看園門小廝琴童走來,報道﹕「爹來了。」慌的兩個婦人收棋子不迭。……金蓮道﹕「俺倆個悶的慌,在這里下了兩盤棋,時沒做賊,誰知道你就來了。」一面替他接了衣服,說道﹕「你今日送殯來家早。」西門慶……一面坐下。因問﹕「你兩個下棋賭些甚么?」金蓮道﹕「俺兩個自下一盤耍子,平白賭什么?」西門慶道﹕「等我和你們下一盤,那個輸了,拿出一兩銀子做東道。」金蓮道﹕「俺們沒銀子。」西門慶道﹕「你沒銀子,拿簪子問我當,也是一般。」於是擺下棋子,三人下了一盤。潘金蓮輸了。西門慶才數子兒,被婦人把棋子撲撒亂了。 ……

崇禎本第二十三回《賭棋枰瓶兒輸鈔》插圖

崇禎本第二十三回    賭棋枰瓶兒輸鈔  覷藏春潘氏潛蹤

……午間孟玉樓、潘金蓮都在李瓶兒房里下棋。玉樓道﹕「咱們今日賭甚麼好?」金 蓮道﹕「咱們賭五錢銀子東道,三錢銀子買金華酒兒,那二錢買個豬頭來,教來旺媳婦子燒豬頭咱們吃。說他會燒的好豬頭,只用一根柴禾兒,燒的稀爛。」玉樓道 ﹕「大姐姐不在家,卻怎的計較?」存下一分兒,送在他屋里,也是一般。」說畢 ,三人下棋。下了三盤,李瓶兒輸了五錢。金蓮使繡春兒叫將來興兒來,把銀子遞與他,教他買一壇金華酒,一個豬首,連四只蹄子,分咐﹕「送到後邊廚房里,教來旺兒媳婦蕙蓮快燒了,拿到你三娘屋里等著,我們就去。」玉樓道﹕「六姐,教 他燒了拿盒子拿到這里來吃罷。在後邊,李嬌兒、孫雪娥兩個看著,是請他不請他 ?」金蓮遂依玉樓之言。 ……

萬曆本第五十四回    應伯爵郊原會諸友  任醫官豪家看病症

……伯爵正望著外邊,只見常時節走進屋裡來。琴童正掇茶出來,常時節 拱手畢,便瞧著琴童道:「是你在這裡。」琴童笑而不答。吃茶畢,三人剛立起散走,白來創看見櫥上有一副棋抨,就對常時節道:「我與你下一盤棋。」常時節道:「我方走了,熱剩剩的,正待打開衣帶[手扉][手扉]扇子,又要下棋?也罷麼,待我胡亂下局罷。」就取下棋抨來下棋。

  伯爵道:「賭個東道兒麼?」白來創道:「今日擾兄了,不如著入己的,倒也徑捷些兒。省得虛脾胃,吃又吃不成,倒不如入己的有實惠。應伯爵道:「我做主人不來, 你們也著東道來湊湊麼?」笑了一番,常時節道:「如今說了,著甚麼東西,還是銀子?」白來創道:「我不帶得銀子,只有扇子在此,當得二三錢銀子起的,漫漫的贖了罷。」常時節道:「我是贏別人的絨繡汗巾在這里,也值許多,就著了罷。」一齊交與伯爵。伯爵看看,一個是詩畫的白竹金扇,卻是舊做骨子;一個是簇新的繡汗巾,說道:「都值的,徑著了罷。」伯爵把兩件拿了,兩個就對局起來。琴童、玳安見家主不在,不住的走到椅子後邊來看下棋。伯爵道:「小油嘴,有心央及你來,再與我泡一[區瓦]茶 來。」琴童就對玳安暗暗裡做了一個鬼臉,走到後邊燒茶了。

  卻說白來創與常時節,棋子原差不多。常時節略高些,白來創極會反悔。正著時,只見白來創一塊棋子漸漸的輸倒了。那常時節暗暗決他要悔。那白來創果然要拆幾著子,一手撇去常時節著的子,說道:「差了, 差了,不要這著!」常時節道:「哥子來,不好了!」伯爵奔出來道:「怎的鬧起來?」常時節道:「他下了棋,差了三四著,後又重待拆起來,不算帳。哥做個明府!那裡有這等率性的事?」白來創面色都紅了,太陽裡都是青筋綻起了,滿面涎唾的嚷道:「我也還不曾下,他又撲的一著了;我正待看個分明,他又把手來影來影去,混帳得人眼花撩亂了;那一著方才著下,手也不曾放,又道我悔了;你斷一斷,怎的說我不是?」 伯爵道:「這一著,便將就著了,也還不叫悔,下次再莫待恁的了。」 常時節道; 「便罷,且容你悔了這著,後邊再不許你白來創我的子了。」白來創笑道: 「你是常時節輸慣的,倒來說我。」

  正說話間,謝希大也到了。琴童掇茶吃 了,就道:「你們自去完了棋,待我看著。」 正看時,吳典恩也正走到屋裡來了。都敘過寒溫,就問:「可著甚的來?」 伯爵把二物與眾人看,都道: 「既是這般,須著完了。」白來創道:「九阿哥,完了罷,只管思量甚的!」 常時節正在審局,吳典恩與謝希大旁賭。希大道:「九弟勝了。」吳典恩道:「他輸了,恁地倒說勝了,賭一杯酒。」常時節道:「看看區區叼勝 了。」白來創臉都紅了,道:「難道這把扇子是送你的了?」常時節道:「也差不多。」

  於是填完了官著,就數起來。白來創看了五塊棋頭,常時節只 得兩塊,白來創又該找還常時節三個棋子,口裡道:「輸在這三著了。」連忙數自家棋子,輸了五個子。希大道:「可是我決著了。」指吳典恩道: 「記你一杯酒,停會一准要吃還我。」吳典恩笑而不答。伯爵就把扇子并原梢汗巾送與常時節。常時節把汗巾原袖了,將扇子拽開賣弄,品評詩畫。 眾人都笑了一番。……

清.談遷《棗林雜俎》

張三丰 622

張三丰俗名獻,字玄玄,號三丰,又號斗蓬,又呼邋遢仙,閩人,又云羊城人。
七歲能弈,即無敵 。十歲習儒業,失怙恃。
....
至平越,千戶張信,少敏慧,善弈。師往較焉,稱國手。
一日殘局,終宵抗衡,因記之,各就寢。
張夢老媼(曰):「汝鈮磽p是而後勝。
晨起,不數著而師負矣。師大笑曰:「驪山老母大是饒舌! 」由是人知其異,遠近播傳 。
....
師曩居平越高真觀,今有禮斗亭、浴池、石盓翩C
....

按他書云:張三丰遼東懿洲人,名君寶;一云寶雞人。

清.張潮《幽夢影》選

雖不善書,而筆硯不可不精;雖不業醫,而驗方不可不存;雖不工弈,而楸枰不可不備。

昔人云:「若無花月美人,不願生此世界。」予答一語云:「若無翰墨棋酒,不必定作人身。」

春雨宜讀書,夏雨宜弈棋,秋雨宜檢藏,冬雨宜飲酒。

春聽鳥聲,夏聽蟬聲,秋聽蟲聲,冬聽雪聲。白晝聽棋聲,月下聽蕭聲,山中聽松聲,水際聽款乃聲,方不虛生此耳。若惡少斥辱,悍妻詬誶,真不若耳聾也。

「空山無人,水流花開」,二句極琴心之妙境;「勝固欣然,敗亦可喜」,二句極手談之妙境。

清.尤侗(1618-1704)《弈賦》

棋之為物也,體方而用圓。方法地,圓效天。
乾坤二策,當期之日,而挂一焉。
四方列國,千畝井田。角立五岳,脈貫三川。白帝蕞爾,黑子彈丸。 本由平路,遂起爭端。
若乃一居開疆,兩軍對壘,揖讓既終,征誅伊始。弱肉強食,遠交近攻;秦人連橫,六國合縱。
四面重圍,雙劫互打。漢得鴻溝,楚奔垓下。
連岡忽斷,死地重生。新莽篡竊,建武中興。此界肥邊,彼疆瘦腹。吳魏巴蜀,三分鼎足。南北併吞,東西割據。反覆六朝,紛紜五季。
大勢已定,餘著還填。唐宋一統,閏以蒙元。
至如李靖七軍,孔明八陣,太公六韜,武子三令。擊首擊尾,得尺得寸。先下為強,多算必勝。
又如智鬥蘇張,力爭廉藺。牛李傾危,洛朔構說C貪多患得,行險僥倖。聞道長安,斯言益信。
故其狹如鳥道,曲如羊腸,尖如牛角,斜如雁行。咸陽阡陌,矍相堵晼C南風日競,北斗夜橫。朱耶獨眼,或雄沙部;項羽重瞳,反敗烏江;阮籍雙眸,能分青白;湘東一目,豈辨玄黃?掉頭生殺,彈指興亡。推枰而起,滿紙滄桑。

於戲!世有騷人,憂心如死,夢醒拊床,酒闌隱几。愁鼓瑤琴,懶揮麈尾。與客手談,聊復遣此。
試觀一十九行,勝讀二十一史。

子曰:「不有博弈者乎?為之猶賢乎已。」

見《西堂雜俎 》

清.褚人獲 《隋唐演義》

《隋唐演義》一百回,是一部兼有英雄傳奇和歷史演義雙重性質的小說。作者褚人獲,字稼軒,又字學稼,號石農,長洲(今江蘇蘇州)人。生卒年不詳,康熙二十年前後在世。終身不仕,文名甚高,能詩善文,尤喜涉獵歷代稗史軼聞,著作頗多,最能代表其文學成就的是《隋唐演義》。
  《隋唐演義》以隋唐歷史為題材。宋代以來,有關隋末群雄割據,「十八路煙塵」造反的種種傳說和故事,一直在民間廣泛流傳,演隋唐歷史的小說,數量頗多,可以構成一個較大的系列。《隋唐演義》之前較有影響的同類題材的作品有明代的《隋唐志傳》、《隋煬帝艷史》和《隋史遺文》,褚人獲對上述作品廣采博收,同時吸收了唐宋傳奇的有關材料,加工改寫成七十萬字的《隋唐演義》。作為說唐故事的集大成者,《隋唐演義》幾乎注意到古籍及傳說中所有有關隋唐歷史的軼事、雜說,把它們溶到一部作品中,而且雜而不亂,形成了自己的情節體系,可謂後來居上。
  《隋唐演義》敘事從隋主伐陳開始,以「安史之亂」後唐明皇回京作結。它的主要內容由三部分構成:一是以隋煬帝——朱貴兒為中心人物的隋末官廷故事,二是秦瓊、單雄信、程咬金等「亂世英雄」反隋的故事,三是唐明皇——楊貴妃為中心人物的「安史之亂」前後唐代官延故事。全書將隋煬帝——朱貴兒與楊貴妃——唐明皇的兩世姻緣作為一條副線,把紛繁的歷史事件、趣聞軼說溶進一個龐大而松散的整體結構中。

第二回 楊廣施讒謀易位 獨孤逞妒殺宮妃

...一邊晉王自朝見隋主及皇後;朝中宰執,下至僚屬,皆有贈遺,宮中宦官姬侍,皆有賞賜。在朝各官,只有李淵,雖為舊屬,但人臣不敢私交,不肯收晉王禮物。
這邊宇文述參謁大臣,拜望知己之後,來見大理寺少卿楊約。這楊約是越公楊素之弟。素位為尚書左僕射,威傾人主。只是地尊位絕,且自平陳之後,陳宮佳麗,半入後房;頗耽聲色,不大接見人,故人有干求,都向楊約關節。他門庭如市。宇文述外官,等了許久,方得相見。送了百余金厚禮,一茶而退。但是宇文述與楊約,是平日忘形舊交,因此卻來答拜。宇文述早在寓等候,延進客坐。只見四壁排列的,都是周彝商鼎,奇巧玩物,輝煌奪目。楊約不住睛觀看。宇文述道:「這都是晉王見惠。兄善賞鑒,幸一指示。」楊約道:「小弟家下金寶頗多,此類甚少,嘗從家兄宅中見來,覺兄所有更勝。」見例首排有白玉棋枰、碧玉棋子,楊約道:「久不與兄交手矣!兄在此與何人手談?」宇文述道:「是隨行小妾。」楊約道:「是揚州娶來的了。揚州女子多長技藝。」宇文述道:「棋枰在此,與兄一局何如?」便以幾上商鼎為彩。宇文述故意連輸了幾局,把珍玩輸去強半。及酒至,席上陳設,又都是三代古器,間著金盃玉囗。楊約道:「這些金酒器,一定也是揚州來的。我北邊無此精工。」宇文述道:「兄若賞他,便以相送。」便教另具一桌盒與楊爺暢飲;這些玩器,都送到楊爺宅中。手下已收拾送去了。
  楊約還再三謙讓道:「這斷不敢收。這是見財起意了,豈可無功食祿!」宇文述道:「楊兄,小弟向為總管,武官所得不夠饋送上司;及轉壽州,止吃得一口水,如何有得送兄?這是晉王有求於兄,托弟轉送。」楊約道:「但是兄之賜,已不敢當;若是晉王的,如何可受?」宇文述道:「這些須小物,何足希罕!小弟還送一場永遠大富貴與賢昆玉。」楊約道:「譬如小弟,果不可言富貴;若說家兄,他富貴已極,何勞人送?」宇文述笑道:「兄家富貴,可雲盛,不可雲永。兄知東宮以所欲不遂,切齒於今兄乎?他一旦得志,至親自有雲定興等,官僚自有唐令則等,能專有令兄乎?況權召嫉,勢召潛,今之屈首居昆季下者,安知他日不危昆季,思踞其上也?今幸太子失德,晉王素溺愛於中宮,主上又有易儲之心,兄昆季能贊成之,則援立之功,晉王當銘於骨髓。這才算永遠悠久的富貴。是去累卵之危,成泰山之安,兄以為何如?」楊約點頭道:「兄言良是。只是廢立大事,未易輕諾,容與家兄圖之。」兩人痛飲,至夜而散。
    二五方成耦,中宮有驪姬。
    勢看俱集菀,鶴禁頓生危。 ...

第三回 逞雄心李靖訴西嶽 造讖語張衡危李淵

...
且說李靖是夜宿於客店,夢一神人,帕頭像簡,烏袍角帶,手持一黃紙,對李靖道:「我乃西嶽判官,奉大王之命,與你這一紙。你一生之事都在上。」李靖接來展看,只見上寫道:
    南國休嗟流落,西方自得奇逢。紅絲系足有人同,越府一時跨鳳;
    道地須尋金卯,成家全賴長引一盤棋局識真龍,好把堯天日捧。
  李靖夢中看了一遍,牢記在心。那判官道:「凡事自有命數,不可奢望,亦不須性急,待時而動,擇主而事,不愁不富貴也。」言訖不見。李靖醒來,一一記得明白,想道:「據此看來,我無天子之分,只好做個輔佐真主之人了。那神道所言,後來自有應驗。」自此息了圖王奪霸的念頭,只好安心待時。正是:
    今日且須安蠖屈,他年自必奮鵬搏。 ...

第三十四回 灑桃花流水尋歡 割玉腕真心報寵

...不一時,撐過了龍鱗渠,向南就是景明院。煬帝與秦夫人、妥娘,齊上岸來,見景明院門首,有寶輦停在外。原來蕭后因天氣炎蒸,曉得景明院大殿,窗牖宏敞,遂拉袁紫煙到此納涼;正與院主梁夫人,在殿上下棋。煬帝忙止住宮人,不許進去通報,同秦夫人悄悄走來,聰見簾內棋子敲響。要進殿庭,袁貴人在簾內,瞥看見,忙說道:「娘娘,陛下來了。」蕭后見說,忙起身同梁夫人、袁紫煙,出來迎接。煬帝笑道:「御妻為何不與朕說聲,私自到此?」蕭后笑道:「陛下不見妾的招紙麼?」秦夫人忙問道:「娘娘,什麼叫做招紙?」蕭后道:「妾因宵來不見陛下進宮,就寫一張招紙,差宮奴各宮院找尋。」煬帝笑道:「御妻且說招紙上怎麼樣寫法?」蕭后道:「招紙上麼,寫道:妾自不小心,失去風流天子一個,身邊並無別物,倘有收留者,賞銀五百,報信者謝銀五十。」煬帝聽了大笑道:「難道朕一千也不值,止值得五百兩?」引得眾夫人都大笑起來。煬帝坐在上面,看著棋抨說道:「你們可賭什麼?」梁夫人道:「賭是賭一件東西,停回與陛下說。」煬帝又道:「白的要輸了呢!御妻快在東角上,點了他那一雙的眼,若是弄得他死,還可以扯直。」蕭后笑道:「點眼是陛下的長技,只怕陛下就用氣力,也未必弄得他死。」...

第七十五回 釋情癡夫婦感恩 伸義討兄弟被戮

... 當初狄仁傑存日,適海國進貢一裘,名曰集翠裘,乃集翠鳥身上軟毛做成的,最輕暖鮮麗,是一件奇珍難得之物。張昌宗見而欲之,恃愛乞恩求賜,太后便把來賜與他。昌宗謝了恩,便就御前穿著起來,太后看了笑道:「你著了此裘,越覺嫵媚了。」昌宗欣欣得意。適狄仁傑入宮奏事,太后既准其所奏之事,意欲引仁傑與昌宗親暱,因見几案之上,有棋局棋子,遂命二人對坐弈棋。二人領旨,彼此坐定。太后道:「棋高者用白棋,昌宗棋頗高。」仁傑起身奏道:「臣自信是精白一心,涅而不淄之人,弈雖小數,願從其類,請用白者。」太后道:「任卿取用可也,但你二人,須各賭一物,今所賭何物?」仁傑道:「請即賭昌宗身所穿之裘。」太后道:「卿以何物為對?」仁傑道:「臣亦即以身所穿紫袍為對。」太后笑道:「此集翠裘,價逾千金,卿袍安能與相抵?」仁傑道:「此袍乃大臣朝見奏對之衣;昌宗此裘,乃嬖佞寵幸之服。以袍對裘,臣猶不屑也。」太后聞言,笑而不答,昌宗心赧氣沮,遂累局連北。仁傑即對御褫其裘,披於身上,謝恩而出,至光范門,便脫下來,付家奴服之而歸。太后知之,亦置不問。因此群小都畏憚他。...

第八十五回 羅公遠預寄蜀當歸 安祿山請用番將士


...那日玄宗坐慶雲亭下,看張果與葉法善對弈。內侍引公遠入來,將至亭下,玄宗指著張、葉二仙道:「此鄂州送來異人羅公遠,二位先生試與一談。」張、葉二人舉目一看,遙見公遠體弱容嫩,宛如小孩童,將要成冠一般的樣兒,都笑道:「孩題之重,有何知識,亦稱異人。」公遠不慌不忙,行至亭階之下,玄宗敕免朝拜,命升階賜坐,因指張、葉二仙師道:「卿識此二人否,此即張果先生、葉法善尊師也。」公遠道:「聞名未曾謀面,今日幸得相晤。」張果笑道:「小輩固當不識我。」葉法善道:「安有神仙中人,而不識張果先生者乎?」公遠道:「世無不知禮讓之神仙,況今二師簡傲如此,僕之不相識,亦未足為恨也。」張果大笑說道:「吾且不與子深談,人人都稱子為異人,想必當有異術。吾今姑以極鄙淺之技相試,倘能中竅,自當刮目相待。」便與法善各取棋子幾枚,握於手中間說道:「試猜我二人手中棋子各幾枚。」公遠道:「都無一枚。」二人哈哈大笑,即開手來看時,卻果一個也不見了。只見羅公遠袖中,伸出雙後,棋子滿把的笑說道:「棋子已入吾手中矣,二位老仙翁遇著小輩,直教兩手俱空的了。」張、葉二仙師,方才驚異,各起身致敬。正是:
    學無前後達為先,莫恃高年欺少年。
    混沌初分張果老,還同小輩並稱仙。

第九十五回 李樂工吹笛遇仙翁 王供奉聽棋謁神女

...李謨自得了仙翁所授之笛,其技愈精。皇甫政因他是御前侍奉的人,不敢久留,打聽得路途稍通,遂資送盤費,遣發起行。不則一日,來到蜀中。先投謁高力士,引至上皇駕前朝見。上皇憐其間關跋涉而來,賜與衣帽,仍令供御。李謨將途中遇仙之事,從容啟奏。上皇本是極好神仙的,聞其所奏,十分歎異。高力士因奏道:「老奴向聞翰林院棄棋供奉王積薪,亦曾於旅次遇仙。」上皇道:「此事朕所未聞,王積薪今在此,當面問之。」於是傳旨,宣王積薪。
  且說那王積薪乃長安人,原是世家巨族的後裔。從幼性好棄棋,屢求善弈者指教,遂成高手。少年時曾與一班貴介子弟四五人,於長安城外一個有名的園亭上宴會。正酣飲間,勿有一人乘馬至園門首下了馬,昂然而入。看他打扮,不文不武,對眾舉手笑道:「諸君雅集,本不當來吵擾;止緣渴吻,欲得杯酒潤之,未識肯見賜否?」王積薪見其器宇軒昂,知非恆輩,不等眾人開口,先自起身迎揖,遜之上座。那人也不推辭,便就坐了。積薪取大杯斟酒送上,那人接來飲訖,叫再斟來。王積薪一面再斟酒,一面供他舉著。那些眾少年盡是貴公子,平日不看人在眼裡的,今見此人突如其來,又甚簡傲,俱心懷不平。不知他是何等人,又不敢向前問他。其中一少年,乃舉杯出令道:「我等各自道家世,其最貴顯者,飲三杯,請客先道。」那人笑道:「吾請先飲三杯而後言。」積薪便令童子快斟酒。那人連進三杯,起身出席,舉手向眾人道:「我高祖天子,曾祖天子,祖天子,父天子,本身天子。」說罷,大步出門,上馬疾馳而走。眾人方相顧錯愕,早有內監與侍衛等人,策著馬來尋問。原來那時玄宗常為微行。這一日改換衣裝,出城閒玩,因偶與眾少年相遇。次日,命高力士訪知,那敬酒的少年是王積薪,特召入見,厚有賞賜,且雲:「諸少年自矜家世,真乞兒相,汝獨大雅可喜。」因命送翰林院讀書,後知其善養,遂令為棄棋供奉。正是:
    不因杯酒力,安得侍君王?
  王積薪有此遭遇,日侍至尊;及安祿山作亂,車駕西幸之時,多官隨行。積薪帶著一個老僕,隨眾奔走。奈蜀道險隘,每當止宿時,旅店多被貴官佔住,積薪只得隨路於民家借宿。一日迂道大寬,轉沿山溪而行,不覺走入一荒村。時已薄暮,那村中只有一家人家,茅舍三間,柴扉半掩。積薪主僕扣扉求宿。內裡走出一個老婆婆來,說道:「此間只老身與一個媳婦兒住著,本不該留外客在此。但捨此更無宿處,客官可權就廊簷下宿一宵罷!」積薪謝道:「只此足矣!」婆婆取些茶湯與幾個麵餅來供客,叫了安置,關了柴門,自進去了。積薪聽得他姑媳二人各處一室,各自闔戶而寢。積薪主僕臥於廊下,老僕先已睡著,積薪轉輾未寐。忽聞那婆婆叫應了媳婦說道:「良宵無以消遣,我和你對弈一局如何?」媳婦應道:「既如此甚妙。」積薪驚異道:「鄉村婦女,如何知弈?且二人東西各宿,如何對弈?」便爬起來從門縫裡張看,內邊黑洞洞,已皆滅燭矣,乃附耳門扉細聽之。聞得婆婆道:「饒你先起。」媳婦道:「我於東五南九置子矣!」停了半晌,婆婆道:「我於東五南十二置子起矣!」又停了半晌,媳婦道:「我於西八南十置子矣!」又停了半晌,婆婆道:「我於西九南十四置子矣!」每置一子,必良久思索,夜至四更,共下三十六子,積薪一一密記。忽聞婆婆笑道:「媳婦你輸了,我止勝你九枰耳!」媳婦道:「我錯算了一著,固宜敗北。」自此寂然。天明啟扉,積薪整衣人見,看那婆婆鬢髮斑斑,豐采奕奕,絕不似鄉村老媼。積薪請見其媳,婆婆即呼媳婦兒出來相見,你道那媳婦怎生模樣?
    雖是村家裝束,自然光彩動人。
    舉止安閒,不啻閨中之秀;豐姿瀟灑,亦如林下之風。
    若遇楚襄王,定疑神女;即非藍橋驛,宛似雲英。
  積薪相見過,即叩問弈理。婆婆道:「我姑媳無以遣此良宵,偶爾對局,豈堪聞於尊客?」積薪再三請教,婆婆道:「弈雖小數,其中自有妙理。尊官既好此,必善於此,今可率己意佈局置子,使老身觀之,或當進一言相商。」乃取棋局置子出來,積薪盡平生之長佈置,未及四五十子,只見那媳婦微微含笑,對婆婆說道:「此客可教以人間常勢。」婆婆遂指示攻守殺奪,救應防拒之法,其意甚略,然皆平時思慮所不及。積薪更欲請益,婆婆笑道:「只此已無敵於人間矣!大駕已前行,客官可速往。」積薪稱謝而別。行不十數步,回頭看時,茅舍柴扉,都已不見。方知是遇了仙人,不勝歎詫。正是:
    弈通太極陰陽理,妙訣從來原不多。好向人間稱莫敵,笑他空爛手中柯。
  積薪自此弈藝絕倫。當日上皇因高力士言及,特召積薪面詢其事。積薪把上項事奏聞,黃幡綽在旁,聽了插諢道:「弈稱手談,那家媽媽媳婦,卻又口著,真是異事。」上皇笑道:「常人之弈,以手為口,必須目視;不若仙人之棄,以口為手,不須用目也。」積薪道:「臣常佈置其姑媳對弈之勢,雖罄竭心思,推算其所言九秤勝負之說,終不可得。」上皇道:「此必非人間常勢,存此以待後之識者可耳。」高力士道:「積薪昔年飲酒,曾得遇聖人,今日弈棋又遇仙人,何其多佳遇也。」上皇道:「李幕所遇吹笛仙翁,積薪所遇弈棋姑媳,總是仙人,但未知是何仙。此時若張果,葉法善、羅公遠輩有一人在此,必知其來歷矣!」...

第九十六回 拚百口郭令公報恩 復兩京廣平王奏績


...上皇開元年間、下詔召集京中能談佛老者,互相議論。有一童子姓員名人叔,年方十歲,與眾問答,詞辨無窮,上皇嘉歎,因問員椒:「外邊還有與你一般聰慧的童子麼?」原來員椒乃是李泌的姑娘所生,與李泌為中表兄弟,當下便奏說:「臣母舅之子李泌,小臣三歲,而聰慧勝臣十倍。」上皇即遣中使召之,李泌應召而至,朝拜之際,禮儀嫻雅。其時上皇方與燕國公張說弈棋,遂命張說出題試之。張說使賦方圓動靜。李泌請言其略,以便措辭。張說指著案上棋枰說道:
    方若棋局,圓若棋子,動若棋生,靜若棋死。
說罷,張說還恐他年太幼,未能即解,又對他說道:「此是我借棋以為方圓動靜之喻,汝自賦方圓動靜四字,不可泥棋為說也。」李泌道:「這曉得。」即信口答道:
    方若行義,圓若用智,動若騁才,靜若得意。
張說聽了,大為驚異道:「此吾小友也!」因起身拜賀朝廷得此神童。 正是:
    堪使老臣稱小友,共誇聖主得神童。...

第一百回 遷西內離間父子情 遣鴻都結證隋唐事


...又一日,賀懷智進言道:「臣記昔年,時當炎夏,上皇爺與岐王於水殿圍棋,令臣獨自彈琵琶於座倒,其琵琶以石為槽,(昆鳥)雞筋為弦,以鐵撥彈之。貴妃娘娘手抱著康國所進的雪犬咼貓兒,立於上皇爺之後,耳聽琵琶,目視弈棋。上皇爺數棋子將輸,貴妃乃放手中雪犬咼貓跳於棋局,把棋子都踏亂了,上皇爺大悅。時臣一曲未完,忽有涼風來吹起貴妃領帶,纏在臣巾債上,良久方落。是晚歸家,覺得滿身香氣,乃卸巾債貯錦囊中,至今香氣不散,甚為奇異。今敢將所貯巾幘,獻上御前。」上皇道:「此名瑞龍腦香,外國所貢。朕曾以少許貯於暖池內玉蓮朵中,至再幸時,香氣猶馥馥如新。況巾幘乃絲縷潤膩之物乎?」因嗟歎道:「余香猶在,人已無存矣!」遂淒槍不已,自此中懷耿耿。口中常自吟雲:
    刻木牽絲作老翁,雞皮鶴髮與真同。須臾舞罷寂無事,還似人生一世中。
  其時有一方士姓楊,名通幽,自稱鴻都道士,頗有道法,從蜀中雲游至西內。聞得上皇追念故妃,因自言有李少君之術,能致亡靈來會。李謨、張野狐俱素知其人,遂奏薦於上皇,召入西內。要他作法,招引楊妃與梅妃魄魂來相見。通幽乃於宮中結壇,焚符發檄,步罡誦咒,竭其術以致之,竟無影響。上皇不怪,咨嗟道:「前者張山人訪求梅妃之魂而不得,因其時梅妃實未死故也。今二妃已薨,而芳魂不可復致,豈真緣盡耶!」通幽奏道:「二妃必非凡品,當是仙子降生。仙靈杏遠,既難招求,定須往訪,臣請游神馭氣,窮幽極渺,務要尋取仙蹤回報。」於是俯伏壇中,運出無神,乘雲起風,游行霄漢。只見雲端裡有一只白鸚鵡,殿翅飛翔,口作人言道:「尋人的這裡來。」通幽想道:「此鳥能知人意,必是仙禽。」遂隨其所飛之處而行,早望見縹緲之中,現出一所宮殿,那鸚鵡飛入宮殿中去了。看那宮殿時,但見:
    瑤台如畫,瓊閣凌空。棟際雲生,恍似香煙靄靄;簾前霞映,渾疑寶氣騰騰。
    果然上出重霄,真乃下臨無地。景像必非蜃樓海市,規模無異蓬島瀛洲。
  通幽來至宮門,見有金字玉匾,大書蕊珠宮三字。通幽不敢擅入,正徘徊間,忽見二仙女從內而出。一穿繡衣,手執如意,一穿素衣,手執拂子。那繡衣女子,把手中如意指著通幽道:「下界生魂,何由來此?」通幽稽首道:「下界道士,奉唐王命,訪求故妃魂魄,適逢靈禽引路,來至此間。幸得見二位仙娥,莫非二仙娥即楊太真、江采蘋乎?」繡衣仙女笑道:「非也,我本郭子儀之小女,河伯夫人也。」通幽道:「河伯夫人,如何卻是郭公之女?又如何卻在此間?」繡衣仙女道:「昔日吾父出鎮河中時,河流為患。吾父默禱於河伯,許於河治之後,以小女奉嫁。及河患既平,我即無疾而卒,我父葬我於河神廟後,我遂為河伯夫人。此事世人所未知。」指著那素衣仙女道:「此位乃內苑凌波池中的龍女,昔日上皇曾於夢中見之,為鼓胡琴,作凌波曲,醒來猶能記憶,因立龍女廟於凌波池上,即此是也。龍女與河伯有親,我常得與相會。後來龍女被選入蕊珠宮,我因是亦得常常至此。那梅妃江采蘋,宿世原是蕊珠宮仙女,兩番謫落人間,今始仍歸本處。他塵緣已盡,今雖在此,汝未可得見。那楊阿環宿孽未償,幸生人世,以了塵緣,卻又驕奢淫佚,多作惡孽,今孽報正未已,安得在此?汝欲訪他,可往別處去。」通幽道:「梅妃既不可見,必須訪得楊妃蹤跡,才好覆上皇之命,望仙女指示則個。」素衣仙女道:「你只顧向東行去,少不得有人指示你。」說罷,拉著繡衣仙女,轉步入宮去了。
  通幽果然趁著雲氣望東而行,來到一座高山上,說不盡那山上的景緻,遙見蒼松翠柏之下,坐著三位仙翁:二仙對棄,一仙旁觀。通幽上前鞠躬參謁。二位輟奔而笑,通幽叩問二位仙姓氏,那坐上首的仙翁道:「我即張果,此二人即葉法善、羅公遠也。我等與上皇原有宿因,故嘗周旋於其左右,奈他俗緣沉著,心志蠱惑,都忘卻本來面目,故且捨之而去。他今已老矣,嬖寵已都喪亡,也該覺悟了。卻又要你來訪求魂魄,何其不灑脫至此?」通幽道:「梅妃在蕊珠宮中,弟子適已聞之矣。只不知楊妃魂魄在何處,伏乞仙師指弓卜見,以便覆上皇之命。」張果道:「你可知上皇與貴妃的前因後果麼?」通幽道:「弟子愚昧,多所未知,願聞其詳。」張果道:「上皇宿世,乃元始孔升真人,與我輩原是同道。只因於太極宮中聽講,不合與蕊珠宮女,相視而笑,犯下戒律,謫墮塵凡,罰作女身為帝王嬪妃,即隋宮中朱貴兒是也。貴兒在世,便是大唐開元天子了。」通幽道:「朱貴兒何故便轉生為天子?」張果道:「貴兒忠於其主,罵賊殉節而死。天庭最重忠義,應得福報,況謫仙本宜即復還原位的,只因他與隋煬帝本有宿緣,又曾私相誓願,來生再得配合,故使轉生為天子,完此一段誓願。」通幽道:「請問朱貴兒與隋煬帝有何宿緣?」張果道:「煬帝前生,乃終南山一個怪鼠,因竊食了九華宮皇甫真君的丹藥,被真君縛於石室中一千三百年。他在石室潛心靜修,立志欲作人身,享人間富貴。那孔升真人偶過九華宮,知怪鼠被縛多年,憐他潛修已久,力勸皇甫真君,暫放他往生人世,享些富貴,酬其夙志,亦可鼓勵來生,悔過修行之念。有此一勸,結下宿緣。此時適當隋運將終,獨孤後妒悍,上帝不悅,皇甫真人因奏請將怪鼠托生為煬帝,以應劫運。恰好孔升真人亦得罪降謫為朱貴兒,遂以宿緣而得相聚,不意又與煬帝結下再世姻緣,因又轉生為唐天子,未能即復仙班。」通幽道:「貴兒便轉生為唐天子了,那煬帝卻轉生為何人?」張果笑道:「你道煬帝的後身是誰,即楊妃是也!煬帝既為帝王,怪性復發,驕淫暴虐。況有殺逆之罪,上帝震怒,只判與十三年皇位,酬其一千三百年靜修之志。不許善終,敕以白練系頸而死,罰為女身,仍姓楊氏,與朱貴兒後身完結孽緣,仍以白練系死,然後還去陰司,候結那殺逆淫暴的罪案。當他為妃時,又恃寵造孽,罪上加罪。如今他的魂魄,正好不得自在,你那裡去尋他?」通幽道:「原來有這些因果,非仙師指示,弟子何由而知。但弟子奉上皇之命而來,如今怎好把這些話去回履?」張果沉吟未答,葉法善道:「上皇也不久於人世了,他身故後自然明白前因,你今不妨姑飾辭以應之。」通幽道:「飾辭無據,恐不相信。」羅公遠笑道:「你要有憑據,還去問適間所見的二仙女,不必在此閒談,阻了我們的棋興。」
  正說間,遙見一簇彩雲。從空飛來。葉法善指著道:「你看二仙女早來也!」言末已,雲頭落處,二仙女向前與三仙講禮罷,回顧通幽笑道:「你這魂道士,還在此聽說因果麼?」張果道:「我已將楊妃的兩世因果與他說來,但他必欲親見楊妃,以便覆上皇之命,煩二仙女引他到彼處一見罷!」二仙女領命,復引通幽駕雲,望北而行,須臾來至一處。但見:
    愁雲冪冪,日色無光;慘霧沉沉,風聲甚厲。山幽谷暗,渾如欲
  夜之天;樹朽木枯,疑是不毛之地。恍來到陰司冥界,頓教人魄駭
  魂驚。
  那邊有一所宅院,門上橫匾大書北陰別宅,兩扇鐵門緊閉,有兩個鬼卒把守。二仙女敕令鬼卒開門,引通幽入去。只見裡面景像蕭瑟,寒氣逼人。走進了兩重門,遙見裡面一婦人,粗服蓬頭,愁容可掬,憑幾而坐。仙女指向通幽道:「此即楊妃也,你可上前一見,我等卻不該與他相會。」通幽遂趨步進謁,楊妃起身相接,通幽致上皇之命,楊妃悲泣不止。通幽問:「娘娘芳魂,何至幽滯此間?」楊妃涕泣道:「我有宿愆,又多近孽,當受惡報。只等這些冤證到齊,結對公案,便要定罪。如今本合國系地獄候審,幸我生前曾手書般若心經念誦;又承雪衣女白鸚鵡,感我舊恩,常常誦經念佛,為我仔悔,因得暫時軟禁於此。多蒙上皇垂念,你今生回奏,切勿說我在此處,恐增其悲思,只說我在好處便了。」通幽道:「回奏須有實據,方免見疑。」楊妃道:「我殉葬之物,有金釵二股,鈿合一具,是我平日所愛;前托雪衣女(口卸)取在此,今分釵之一盒之半,以為信物可也。」言罷,即取出鐵盒付與通幽收了。通幽沉吟道:「此二物亦人間所有,未足為據。必得一事,為他人所未知者,方可取信。」楊妃低頭一想道:「有了,我記得天寶十載,從上皇避暑驪山宮,於七月乞巧之夕,並坐長生殿庭中納涼,時已夜半,宮婢俱已寢息。我與上皇密相誓心,願世世為夫婦,此事更無一人知道,你只以此回奏,自然相信。」
  通幽再欲問時,只見二鬼卒跑來催促道:「快去!快去!」通幽不敢停留,疾趨出門,二仙女已不見了。一陣狂風,把通幽吹到一個所在。定睛一看時,卻原來就是適間那山上,見三仙依然在那裡弈棋,方才收局哩!...

清.范西屏 《桃花泉弈譜.序》

  心之為物也,日用則日精;數之為理也,愈變則愈出。以心寓數,亙古無窮也。數歷四聖人,宜乎盡矣:而揚則有《太元》、焦則有《易林》、一行之《大衍》、司馬之《潛虛》,易時更代,獨創一奇而不相習,非前賢固好異也。蓋天地人心,以息相吹,隨時生長,造物與我,有不自知其然而然者矣。弈雖小數,實用心之事。

清.施定庵 (1709-1770?)《弈理指歸,序》

弈之為道,數矰悗恣A理參河洛,陰陽之體用,奇正之經權,無不寓焉。是以變化無窮,古今各異,非心與天遊、神與物會者,未易臻其至也。

歷代傳譜,歧軌不倫。聖朝以來,名流輩出,卓越前賢。如周東侯之新穎,周懶予之綿密,汪漢年之超軼,黃龍士之幽遠;其以醇正勝者徐星友,清敏勝者婁子恩,細靜勝者吳來儀,奇巧勝者梁魏今。至程蘭如又以渾厚勝,而范西屏以遒勁勝者也。

徐著《兼山堂譜》,誠弈學大宗,所論正兵,大意皆可法;唯短兵相接,或有未盡然者。程著《晚香亭譜》,惜語簡而局少。凡評通局當然之著,或收功於百十著之後,或較勝於千百變之間,義理深隱,總斷難詳,未入室者仍屬望洋猶嘆。二譜守經之法未全,行權之義未析也。

余自幼入塾,性拙喜靜。先君子工詩文,善書法,兼畫蘭竹。晚歲家居應酬之暇,常焚香撫琴,對客圍棋。余課餘侍側,聞聲心慕,請問其旨。先君子曰:琴尚淡雅而鄙繁支,棋貴虛靈而病黏滯。汝羸弱多疾,琴尤宜也。」遂退而學琴,後復嗜弈。

同里范西屏長余一歲,從越郡俞長侯夫子游,年十二而與師齊名。因慕而亦從學焉。初師授三子,來年與范爭先。徐叟尚受三子,過承獎許。得《兼山堂譜》,潛玩經年,始窺其奧。於吳興唐改堂使君署,遇梁、程兩前輩,受先數局,獲益實多。

歲壬子,偕梁丈遊峴山,見山下出泉瀠漾紆余,顧而樂之。丈曰:「子之弈工矣,盍會心於此乎?行當乎行,止當乎止,任其自然,而與物無競,乃弈之道也。子銳意深求,則過猶不及,故三載仍未脫一先耳。」余乃悟化機流行,無所跡象;百工造極,咸出自然。則棋之止於中正,猶琴之止於淡雅也。回憶從前登高涉遠,每入迂途;言下有會,即與諸前輩分先角勝。益窮向背之由於未形,而決勝負於布局也。

三十年來,薄遊吳楚,游道漸廣。因念學者資稟不一,教者立法殊科;然出必由戶,毋容踖等;童蒙之告,不可廢也。爰將常用活法,以落子定名,黏句篳,分門匯成一集,名曰《弈理指歸》。按五行而布局,循八掛以分門;舉一宮而半壁該,指一路而左右備。盡變之義,極變之致。在在言其所以然,及所當然,而行機應變之法,了如指掌。俾學者既易誦習,且得原委。知陰陽向背,出自大意虛神;緩急重輕,權乎後先虛實。毋論戰守取捨,成竹在胸;舉念觸機,會心自遠。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受八九子者,即可知其步驟;而細玩熟思,漸至六七以上,則得形;四五以上,得意;二三以上,漸至會神;一先以上,入室而無難矣。此徹上徹下之至理也,雖通局會合,移形換步,然邊角源清,頭頭是道。

夫不戰而屈人者,經也;戰以奇勝者,權也。蓋兩間無五行,則物理息;無八卦,則人事乖。弈理無五行,則局法亂;無八卦,則機神背。昔風后演八卦以成陣,武侯合五行以用兵。古人以弈喻兵,體用皆合,此不易之成法,必循之途轍。

不揣疏陋,偶抒所見,為後學津梁,補前人之所未及云爾。

清.施定庵 (1709-1770?)《凡遇要處總訣弈賦》

起手據邊隅,逸己攻人原在是。入腹爭正面,制孤克敵驗於斯。
鎮頭大而含籠制虛,寬攻為妙。尖路小以阻渡避堅,緊處方宜。
關勝長而路寬,須防挖斷。飛愈挺而頭暢,且避連扳。
形方必覷,跳托遞勝虎接。頭軟須扳,退虎任易長關。
逼孤占地,拆三利敵角猶虛。阻渡生根,托二宜其邊已固。
奇路壓扳長勝退,頂斷須防。爭根點立渡輸尖,立扳預占。
互關兼鎮必關,任擇飛尖與托。兩打同情不打,推敲扳虎兼長。
隔二隔三,局定飛邊行乃緊。拆三拆四,分勢關腹補為良。
象眼尖穿忌兩行,飛柔制勁。馬步鎮逼常單跨,軟扳硬衝。
並二腹中堪拆二,須防關扭。雙單形見定敲單,乃令粘重。
陰虎扁輸陽虎暢,小飛窄遜大飛寬。拆三利敵虛高一,隔二攻孤慎落單。
立二拆三三拆四,攻虛宜緊緊宜寬。兩番收腹成猶小,七子沿邊活也輸。
兩處有情方可斷,三方無應莫存孤。精華已竭多堪棄,勞逸攸關少亦圖。
滾打包收俱謹避,反敲盤渡並宜防。靜能制動勞輸逸,實本攻虛柔克剛。
臺像生根點勝托,矩形護斷虎輸飛。覷敲有變宜從緊,刺引無根可待幾。
凡義當爭一看淨,諸般莫待兩番清。逸勞互易忙須奪,彼此均先路必爭。
二網張邊侵共逼,兩花爭角逸兼攻。後先有變機從緊,左右無孤勢即空。
局定飛邊根欲足,勢分入腹路皆公。休貪假利除他病,莫戀獃棋受敵制。
取重舍輕方得勝,東敲西擊定成功。當枰默會諸般訣,萬法先幾一顧中。

 

清.施定庵 (1709-1770?)《攻角總旨》
清.施定庵 (1709-1770?)《四子總旨》

清.錢長澤《殘局類選》

《序》

弈也者,易也。易有不易之義,有變易之義。方廓直道,凜若經常;分奩對局, 屹如匹耦。以爭先得地、摧鋒陷敵而致勝,以遲緩失算、拘攣局促而取敗;知 進知退,知存知亡。此其不易者也。倏忽之間,俶詭萬狀,收縱協乎陰陽,行止參乎動靜;離合互異,奇正迭乘;之死而致生之,之生而致死之。此其變易者也。

甚矣!數之通乎理也。自昔譜弈者眾矣!秋仙十三篇,規矩準繩,指畫靡遺。洵為獨攬其全。至於殘局,諸前輩亦多彙選,而學者每難入彀,厥緣侈陳繁變而不獲分門別類,如八卦之有先後天,六十四卦之有方圓圖,及卦像、卦變諸目。學無頭緒,詫若望洋,有由來已。

余故析為三十字母,每字分句, 每句分勢,衍成上下二卷。庶幾變易之中,仍未離乎不易之準。蓋自康熙庚子獲交徐君星友、程君蘭如於吾松提署,略為研論。後二十年,與西屏范世兄晨夕忝究,期於不爽,迄今三十年矣!感日月之如馳,幸像數之可指。敢同尼父假年之志,竊仿石室爛柯之觀。因圖施定庵《弈理指歸》發刻,並以是編付梓。俾從事於弈者,始於紛賾,終乎一貫。參伍錯綜之盡致,易知簡能之自若。弈雖小技,安在不可進於德成、極諸形上也耶?

乾隆三十五年歲次庚寅秋七月雲間錢長澤識

《三十字母》

布局先存根地,可關可拆最利,六三勝是九三投,鐵網七三非計。
行子要得實地,垂蓮大角用意,神頭倚蓋扭雙飛,尖軋飛關審細。
探子觀其動靜,正應留作伏兵,敵棋應錯大侵分,亦有全軍覆盡。
侵分須觀外勢,搜根實己完全,敵棋正應莫投完,留作伏兵休戀。
點方破眼要著,其餘留作伏兵,稍能借此可攻侵,點實卻無空隙。
罩法牆高可用,尖出應以斜飛,讓他一子不為奇,雖活得其外勢。
孤棋先軋眼位,被圍細算出頭,他孤吾走暗侵搜,攻逼無根軋瘦。
斷頭原分長短,應斷不可遲疑,相思明暗看清些,軋法連環要細。
攻逼先帶含補,也須照應鄰棋,攻伊必應莫遲疑,最忌殺機存意。
補病必須補淨,內外照應無虞,虛中有實不必補,要補實中虛。
立子兩邊有應,實己兼逼他棋,倘然獃立卻非宜,病處何曾回避。
硬字獨言應子,以退為進稱良,硬中帶軟甚庸常,應硬亦當細想。
棄子無論大小,細看應與不應,脫先轉換勢能成,因此反能取勝。
脫先先作本處,可丟便去脫先,棄小就大莫遲延,可脫不宜貪戀。
搜法尋求空隙,先得實地為君,去其眼位使無根,總走便宜失盡。
半局須看空隙,弔軋轉換騰挪,借意得實為主,大小看明攻補。
夾乃乘虛而用,借他先手最宜,斷頭長短莫狐疑,有夾須當看細。
殺要奪路破眼,細觀寬緊出頭,釣竿獨立頂頭收,殘局莫教遺漏。
做寬成眼對半,不能護斷為先,做緊斷撲頂頭連,下子先存成算。
劫棋通盤不打,長生彼此難收,便宜他處暫時丟,大小寬三莫就。
活法不宜執一,細觀過渡兼攻,外投內活更玲瓏,一劫做成妙用。
奇乃兵家變法,手談何異行兵,他奇吾正變難生,受困必須奇應。
渡過兩邊連絡,立拖虛實不離,盤頭頂軋最便宜,通局還當審細。
征棋共有四名,盤征反正回紋,臨征仔細看分明,獨有盤征尤甚。
門棋原非一種,盤門軟硬大門,敵棋另有一無根,放走兩邊受困。
盤頭最為得勢,先手活渡勿遲,收法他獃我實,留心籠逼他棋。
封頭乘其未活,三面有應必封,斷頭先與頂頭封,收得中腹受用。
成勢或成大塊,勿貪些小便宜,使他走破最難醫,折本何堪加利。
頂子阻連破腹,又能避軋避分,細看獃子最多情,要處用之妙甚。
官子要得實地,一路二路轉頭,破空收空細搜求,彼此相持勿走。

清.吳璿《飛龍全傳》

第十七回 褚元師求丹療病 陳摶祖設棋輸贏

  詞曰:
  
  寂寥村廟夜偏長,角技陶情待曙光。身染浮災扶不起,黃冠,暗濟丹藥有余香。恍入瑤台觀不盡,仙鄉,掀怀博弈較誰強。彷徨一著爭先失,須降,到此惟教笑滿場。
                          右調《定風波》

...自此,褚元把匡胤留在觀中,調和保養,不上幾日,匡胤精神康健,复舊如初。這日邀了褚元,一齊出了山門,緩步上山來。四下觀看,真的好一派山景,但見:麋鹿銜花,猿猴獻果;樵子擔柴歌唱徹,童兒煉藥火功深。匡胤正看之間,耳邊忽听下棋之聲,抬頭一望,只見遠遠的山洞之前,坐著兩個老者下棋消遣。匡胤見了,滿心歡喜,叫聲:“仙長,你看那邊山人下棋,真乃幽閉樂趣,千古高風。我們趁今天色尚早,且去觀玩片時,然後參謁尊師,諒亦未晚。”褚元道:“使得,貧道自當相陪。”二人緩步而行,須臾來至洞前。只見那洞前松柏參天,遮遍了日色。這兩個老者倚松靠石,對面而坐,居中卻有一座白石台,台上擺著一個白玉石的棋盤,上面列著三十二個白玉石的棋子,一邊鐫著紅字,一邊鐫著黑字,正在那里各爭高下,共賭輸贏的對奕。匡胤悄悄兒站在使黑棋的老者背後,暗暗觀看。只見那使紅棋的老者用了個舍車取將之勢,把這紅車放在黑馬口里,哄他來吃。那黑棋的老者正待走馬吃車,匡胤在背後不覺失口,猛的說聲:“走不得!”那對面使紅棋的老者把匡胤一看,瞅了一瞅,低頭不語。這黑棋的老者聞了匡胤之言,把馬按下不走,細細將滿盤打量一番,點頭會意,這紅車果然吃他不得。但自己若閃開了馬,又怕紅炮吃了象去,這個也是輸局,再無解救。复又謀擬了一回,忽然看出紅棋的破綻來了,他便不將馬去吃車,也不把馬動移,另將別著行走。不消幾著,反贏了紅棋。
  那紅棋的老者輸了,側身往旁邊提出一只布袋來,伸手取了兩錠金子,遞與贏棋的老者收了。從新擺整了棋,又下。那紅棋老者未曾起手,先開口說道:“那多嘴的,你看棋盤中間寫的是什么言語?”匡胤听說,定睛望盤中一看,只見那河界上兩邊,對寫著兩句道:
  
  觀棋不語真君子,看著多言是小人。

  匡胤起初看時,只留心在棋上盤桓,所以不曾看到這兩句話兒。如今這老者輸了,未免略有慍心,只把這兩句兒說明與他,免得再有多言饒舌之意。只是從來的通弊,當局者述,旁觀者清。看官們于此,那位肯見輸不救,袖手旁觀?即或不致明言取怨,那牽衣咳嗽,暗打机關,种种薄行,在所不免也。閒話休提。
  只說匡胤當時見了盤上之詞,心下想道:“原來他們將銀子兒角胜,并不空自消遣,這兩錠金子,非同小可,因我一言指點,贏棋反作輸棋,怎禁他嗔怪于我?他既怪我,不免待我再看些破綻,也指點他一著,贏了轉來,便可准折了。”暗想之間,那兩個老者,重新又著。此盤該是黑先紅後。當下兩個各自布置起來,你一著,我一著,下到七八著上,只見那使紅棋的老者,提炮要打黑卒。匡胤免不得又要多說了,道:“空打無益,且顧自家。”那紅棋的老者,才把自己的棋勢細細一看,閃著一個雙馬臥槽的輸局,連忙放下了炮,挨那馬眼。
  那黑棋的老者回頭把匡胤瞧了一瞧,開言說道:“紅面君子,你忒也不知見景了,難道沒有一個耳信的?請你不要多嘴,你偏要多嘴。既是這等高棋,敢來與我下三盤,才算是個好漢子。”匡胤乃是天生的傲性,如何受得這樣言語?不覺微微冷笑道:“老者,你這等高大年紀,也覺得太傲了,怎么就小視于我?我就與你下三盤,亦有何妨?”那紅棋的老者說道:“二位既要下棋,先要講定,不知是賭金子,還是賭些銀子?”匡胤道:“吾乃過路之人,那有真金?只賭銀子罷。”這個老者說道:“既然只賭銀子,我們可定了規,每盤必須彩銀五十兩。無欠無賴,方才與你對弈。”匡胤听言,只認了這老者把銀兩來壓他,便應道:“就是五十兩一盤。”說罷,那老者讓匡胤是客,送過了紅棋。匡胤就在那紅棋的位中坐下。二人擺好了棋,紅先黑後,兩下起手而行。這使紅棋的老者翻著手,在旁觀看。只見:
  
  匡胤起手先上士,那邊老者就出車。
  紅棋又走當頭炮,老者出馬把卒保。
  匡胤使個轉腳馬,黑棋便用將來追。
  你上卒來我飛象,紅家吃馬黑吞車。
  演就梅花十八變,無窮奧妙少人知。
  棋逢敵手難藏巧,兩下各自用心机。
  老者舍車來取胜,匡胤入了騙局中。
  只因一著失了手,致使黑棋胜了紅。

  頭一盤就被老者贏了,匡胤心中不服,說道:“這一盤,我和你賭一百兩。”老者道:“就是一百兩,難道我怕你不成?”從新又把棋來擺好,該是贏家先走。只見這老者偏又走得變化,但見他:
  
  不走馬來不發炮,先挺一卒在河邊。
  匡胤那曉其中意,兩脅出車要占先。
  黑棋雙使連環馬,紅棋舉炮便相迎。
  老者又把棋來變,變成二士入桃園。
  車坐中心卒吃將,贏了紅棋第二盤。

  匡胤一連輸了兩盤,心中發急,肚內尋思:“向在汴梁下棋,我為魁首,怎么到了關西,便多失勢?輸去財帛,不過小事,弱了名聲,豈不被人談笑?這一盤,一定要與他相拼,把本兒翻了才好。”想罷主意,開言說道:“老者,這一盤,我便和你相賭,把這兩盤的一百五十兩彩銀合并。你若再贏,我便照數給銀;我若贏了,把先前兩盤退去。你道何如?”老者笑了一笑道:“憑你什么法兒,我總不怕。依便依你,只是還有一說:此一盤你若贏了還好,若是再輸,連前兩盤共是三百兩銀子,只怕你拿不出來,那時不但費氣,只恐還要討羞。”匡胤听了這般言語,欲要發作,又是翻本的心盛,只得忍氣吞聲,說道:“你這老者休得小視于我,我們既賭輸贏,只管放心下去,何必多言?”那老者又道:“不然,我們空口說話,并無實据,此盤棋必須設立監局,方才各無翻悔。”于是,就煩那使紅棋的老者在旁監局。此時褚元也在旁觀,不敢言語。那老者又把棋兒擺好,才要起手,忽又說道:“也罷,本該我贏家先走,如今讓你先行,使無別說。”匡胤听言,滿心歡喜,忖道:“我今先著,難道又輸了不成?”遂加意當心,將棋布置。只見他:
  
  飄象先行保自宮,敵人仍把卒來沖。
  紅棋提炮相照應,黑著空虛設局松。
  匡胤運籌多實濟,互相吞并在盤中。
  紅棋算盡能必胜,誰知此老計謀通。
  重重只把卒來走,逼近將軍用力攻。
  著成四馬投唐勢,一卒成功贏了東。

  這一盤,匡胤滿望成功,誰知又被老者贏去,只氣得目定口呆,煙生火冒,思想道:“今日上山,卻不曾帶著財帛,這三百銀子,將甚么給付與他?”左右尋思,并無計較,只得說道:“老者,方才這盤,本是我贏,被你錯走了一著,反叫屈我輸了。這卻空過了不算,要賠銀子,我們再著。”那老者听了,變臉道:“你說甚的話兒?方才你我對下,乃是明白交關,那個錯走?你卻要賴,我便不肯與你賴。”匡胤道:“你委實屈我輸了,卻不肯再著,只得把先前兩盤一齊退去。”那老者道:“你這話一發說得荒唐,全不似那堂堂男子,做事光明,直把別人認做孩童,由你哄騙。不瞞你說,我方才實防你反复,故此設立這監局的做證。你既輸了要賴,這監局設他何益?”匡胤听言,正待回答,只見那監局的在旁微微冷笑,叫聲:“紅臉的君子,古語道得好,說是‘好漢兒吃打不叫疼’,又道‘愿賭愿輸’。我們在此下棋,又非設局兒騙人財帛,這是君子自己心愿,說定無更。既然輸了,該把彩銀發付,才是正理;偏又費這許多強辯,希圖一賴。我們年老的人,風中之燭,又與你毆打不過,只算把這項銀子救濟了窮民,布施了餓漢,做了一樁好事罷了。只是可惜了君子,現放著軒昂的身兒,光彩的貌兒,頂了這不正之名,傳了那無行之諱,自己遺羞,還被別人笑話。”這監局的把這一篇不痒不疼的說話,說得匡胤無名高放,煙霧騰空。有分教:三局殘棋,只留得數行墨跡;一時義舉,卻消了幾處煙塵。正是:
  
  片舌嚴于三尺劍,單身酷似萬人騎。

  不知匡胤怎生發付,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賣華山千秋留跡 送京娘萬世英名

  詞曰:
  
  名山青翠如常路,要游時,蹁躚步。梵宮靜煉同云臥,餐松飲露。泉壑煙霞,堪使行人慕。只為爭雄博幾度,一時負卻誰容怒。穩將山洞憑君臥,隱中相募。留跡昭彰,錯笑他人誤。
                          右調《青玉案》

  話說趙匡胤在西岳華山,與那老者對下象棋,不想連輸了三盤,一時要賴,反被這監局的說了許多不疼不痒的話兒,只氣得敢怒而不敢言,自知情虧理屈,難與爭強,只得說道:“罷了,罷了!只當我耍錢擲了個黑臭。你們也不必多言,待我下山到神丹觀內,把銀子取來打發,便也了帳。”老者道:“君子,你休要指東說西,我怎得知那里是神丹觀?你若哄我走了,又不知你的姓名住處,叫我到那里來尋?輸贏不离方寸,就在此間開發。”匡胤道:“也罷,就煩觀主代我去取。”一回頭不見了褚元,左右瞧看,都也不見。此時走又走不脫,賴又賴不成,急得只是搓手躑腳,無主無張。那老者登時發怒道:“我們在此下棋,誰要你來多嘴?又自逞能,強賭輸贏。既輸了三百銀子,故意裝憨不給,欲圖悔賴。若在別處,有人怕你;我這關西地面,卻數不著你。你既不肯給銀,倒不如磕了個頭,饒你走路,只當買個雀兒放生。”這一句,罵得匡胤滿面羞慚,心中火冒,欲要動手,又恐被人知道,說我欺負年老之人,只得把氣忍了下去。那監局的道:“紅面君子,我們下棋的輸贏,都是正氣。你既不帶財帛,或者有什么當頭,留下一件,然後你去取那銀子,免得爭持。”匡胤道:“你這老人家,也沒眼力,我乃過路之人,那有當頭?縱把渾身上下衣服與他,也不值三百兩銀子。”贏棋的老者道:“誰要你的衣服?憑你什么五爪龍袍,我老人家也不希罕。你家可有什么房產地土,寫下一庄與我,方才依允。若沒有產業,或指一條大路,或將一座名山,立下一張賣契,也就算了。”匡胤听了,心下想道:“常言說:‘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長百歲。’你看那一家有大山大路?偌大的年紀,原來是個痴子。待我混他一混。”說道:“老人家,你既要大山,我就把這座華山寫與你何如?”老者道:“我正要你家這座華山,可快快寫來。”匡胤道:“紙筆不便,你去取來用用。”老者道:“誰有工夫去取紙筆?不論什么石頭,划上幾句也就罷了。”匡胤听了,又自暗笑:“真正是個痴人,石上划了字跡,如何算得憑据?”遂瞧了一瞧,見面前有一塊峻壁危峰,上面倒也平正可划。遂拾一塊石片,又問老者尊姓。老者道:“老朽姓陳。”匡胤便向石壁上划道:
  
  東京趙匡胤,為因無錢使用,情愿將華山一座,賣與陳姓,言定价銀三百兩。永遠為陳姓之業,并無租稅。恐後無憑,石山親筆賣契為證。

  匡胤把賣契划完,那山神土地見真命天子把華山賣了,留下字跡,萬古千秋,誰敢不依?就把石上白路兒,登時的變了黑字,比那墨寫的更加光耀。此時匡胤只當兒戲,不過哄騙權宜之計。誰知後來陳橋兵變,登了大寶,這華山地畝錢糧,并不上納分文。到了真宗之時,聞華山隱士陳摶乃有道之人,遣中使征召進京,欲隆以爵祿。陳摶不應。真宗怒責之道:“江山盡屬皇朝管,不許荒山老道眠。”陳摶笑對中使道:“江山原屬皇朝管,賣與荒山老道眠。”遂引中使看了太祖的親筆賣契。中使只得回朝复旨。真宗听知他是始祖賣的,不好屈他,只得任他高臥。此是後話,表過不提。
  只說匡胤划完賣契,仔細一看,初時原是白路兒,頃刻間即變成了黑字,心下惊疑,把手中石片擲下。止要回頭與老者說話,舉眼見了褚元,便問道:“仙長方才那里去了?”褚元道:“因為走得口渴,往澗邊吃口泉水,致有失陪。”匡胤道:“不知令師在于何處?我們快去參過,便好下山。”褚元把手指道:“這一位就是家師。”匡胤大惊道:“怎么就是令師?小可幾乎錯過。”說罷,就要執了弟子之禮拜見。老者那里肯依?遜了多時,原行賓主之禮。又與那監局的也敘過了禮。匡胤遂問老者名氏、道號。那老者道:“貧道姓陳,名摶,別號希夷。不知賢君貴姓高名?”匡胤道:“愚下姓趙,名匡胤,表字元朗。”陳摶道:“原來就是東京的趙大公子,久仰英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三生有幸。方才早知是公子,怎敢相對下棋?多有得罪,幸勿挂怀。那石上的字跡,使人觀見不雅,公子可擦去了,休要留下。”匡胤當真的走將過去擦磨,誰知越擦越黑,如印板印就的一般。那監局的老者道:“不必費力,留了在此,做個古跡兒罷。”匡胤只當戲言,那里曉得這話确确的應驗,那華山的字樣,至今隱隱兒依稀尚在。
  當時匡胤叫聲:“仙翁,某聞令徒稱揚大法,相理推尊。愚下敢懇一觀,指點前程凶吉,則某不胜幸甚。”陳摶道:“休听小徒之言,貧道那里會得?我有一個道友,相法甚高,那邊來了。”匡胤回頭觀看,那兩個老者化一陣清風,忽然不見,只見一張柬帖在地。匡胤拾起來細細觀看,只見上面寫著的:
  
  貧道陳摶書奉趙公子足下:适因清閒無事,特邀西岳華山仙翁,遣興下棋,本候行旌,乃希厚惠。不意三局幸胜,妄竊先聲,果承慨賜華山,稅糧不納,貧道穩坐安眠,叨光無盡,謝謝!因思愧無所報,妄擬指陳:細觀尊相,貴不可言,略俟數秋,登云得路。維時漢畢周興,雀兒終祚,陳橋始基,才得天水興隆,燭影搖紅,便是火龍升運。俚言奉達,伏望詳參。

  匡胤將柬帖反复看了數遍,只明白前半之言,後半不解其意。遂把帖兒藏在身邊,謂褚元道:“令師真乃神仙,幸遇幸遇!只是輸與三盤棋子,倒被令師暗笑。”褚元道:“偶爾見負,老師何敢取笑?”說罷,遂與匡胤一齊下山。回至觀中,天色已晚,道童送上夜膳,二人用了,各自安歇。..


清.錢大昕《弈喻》

余觀弈於友人所,一客數敗,嗤其失算,輒欲易置之,以為不逮己也。頃之,客請與余對局,余頗易之。甫下數子,客已得先手;局將半,余思益苦,而客之智尚有餘;竟局數之,客勝余十三子。余赧甚,不能出一言。後有招余觀弈者,終日默坐而已。

今之學者,讀古人書,多訾古人之失;與今人居,亦樂稱人失。人固不能無失,然誠易地以處,平心而度之,吾果無一失乎?吾能知人之失,而不能見己之失;吾能指人之小失,而不能見吾之大失。吾求吾失而不暇,何暇論人哉?

弈之優劣,有定也,一著之失,人皆見之,雖護前者不能諱也。理之所在,各是其所是,各非其所非,世無孔子,誰能定是非之真?然則人之失者,未必非得也;吾之無失者,未必非大失也。而彼此相嗤,無有已時,曾觀弈者之不若已!

錢大昕,字曉徵,號辛楣,又號竹汀。乾隆進士,官至少參事。

清.汪縉《弈喻》

汪子嘗暑夜苦暑,輾轉不能寐,念其所學而痛其未成也。因念少時有同門友者嗜弈,嘗為余以弈喻學,其語多可感者。因又念吾友羅台山以春入京師,至今未歸。往過吳時,余嘗欲贈之以文,而台山又甚愛樂余文者,兩念咸交,為作《弈喻》一著,衍之為《弈說》三首,《記弈事》一首,以《弈樂》一首終焉。其夜乾隆三十四年八月五日夜也,望後,台山自京師歸,復道吳,遂序以贈之。

鄰父生四子而命之學,先以言覘厥志。伯曰伯仁,仲曰仲義,叔曰叔禮,季曰季智。

仁前曰:「仁願學為人師。」義前曰:「義願學為人佐。」禮前曰:「禮願學為人望。」智前曰:「智願學天技。」父顧曰:「天技,何技也?」季對曰:「智志開弈。弈,天技也。」父曰:「而何為獨志於斯也?」季曰:「智竊觀仁之志,志乎道德;義之志,志乎功名;禮之志,志乎文章。智亦有志焉。竊願寓之於弈也。」

父曰:「弈之為天技也,有說乎?」

對曰:「有。弈之為言,易也;弈之數,周天之數也;弈之子分黑白,陰陽之象也;而運之者,心也。善弈者,不泥象數而求心,不遺象數而求心者也。泥象數是以心為有外也,遺象數是以心為有內也。心無內外也,無內外者,弈之心也。其為數也,一經一緯,綜錯萬端,至賾而不可惡,至動而不可亂也。其為象也,貴白賤黑,扶陽抑陰之義也。譜子者,先黑而後白。後白者,天德不可為首也。其贏絀也,白而絀,不以怨黑;黑而絀,不以怨白也,自反而已矣。絀而自反者,為學之要也。若此者,弈之原也。通其原,可以為人師。」

「國工爭道,贏止半子,止二、三子者,良工也,非國工也。贏二、三子不止,非良工矣!贏多者,爭多也。爭少,不嗜殺人者也。天道好生而惡殺者也。嗜殺、不嗜殺,項、劉之所以成敗也。項、劉者,黑白之勢也。弈之為道,以正引師,鄙貪而賤詐。鄙貪賤詐,春秋之貶吳楚也。以奇合變,不知變,陳餘之所以死於泜水也。攻中腹者,先食邊。食邊,司馬錯之所以論伐蜀也。國小者,勿謂不可以善;地阻者,勿謂可守而不可以攻,諸葛亮之所以伐魏也。弱勿卑,卑,杞之所以即於夷也;強勿亢,亢,秦苻堅之所以喪師於淝水也。善弈者,勿輕用其子;善兵者,勿輕用其民。善自固者,固厥本;善攻人者,攻厥心。弈之宜,其若此也。合其宜,可以為人佐。」

「文也者,理之得其條也;章也者,理之得其條而粲然者也。《易》曰:道有變動,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雜,故曰文;文不當,故吉凶生焉。相雜者,相間也。易以剛柔相間而文成,弈以黑白相間而文成,各有位焉,依乎天理而不可畔也。是故爻當位者,吉;爻不當位者,凶。弈當位者,吉;弈不當位者,凶。《易》曰:天地變化,草木蕃;天地閉,賢人隱。當其位則變化生焉。變化者,天地之文也。草木蕃,吉莫大焉矣。不當其位,則易之用息焉,謂之「閉」。閉也者,天地之不文也。賢人隱,凶莫大焉矣。智嘗觀吉凶於天地之間矣:世有文,世吉;國有文,國吉;家有文,家吉;身有文,身吉;弈有文,弈吉。世不文以世凶,國不文以國凶,家不文以家凶,身不文以身凶,弈不文以弈凶。吉者文當,凶者文不當也。當者,當於位,循乎天理者也。循乎天理而文者,謂之國華;循乎天理而弈者,謂之國工。明乎此,可以為人望也已。」

「凡此者,人為也。竭其才,天事備矣!故曰「天技」也,故願寓而遊焉也。」

父喟然而嘆曰:「有是哉!而之所學者,技也;由而之所志而學之,進乎技矣,與造物遊矣!」

於是四子退而各以所願學者從事焉。十年而季之學大成,以其技絀天下。而伯、仲、叔學日困,請於父曰:「何學之難成也!」父曰:「何為其然也?豈其進於學者,不如智之進於技歟?」

於是伯、仲、叔退而與季論弈,所學遽進焉。又三年而伯、仲、叔之學皆大成。

國人聞而美之曰:「學之不可以不善也如是夫!」雖然,其父亦可謂善教者哉!

汪縉(1740-1796),字大紳,吳縣人。乾隆時貢生。

清.錢保塘《范施十局.序》

本朝圍棋國手,無慮二十餘家。吾鄉范西屏、施定庵兩先生,尤出諸家之上。百餘年來,海內翕然稱之,無異詞也。所著《桃花泉譜》、《弈理指歸》二書,至今言弈者,幾於家置一編,奉為法律,顧其他譜少所概見。

同治初年,石門徐君為余言:亂前曾至施氏,見定庵先生所遺棋譜,散帙甚多。時欲乞取少許,其後人靳勿與。亂後重至其家,則室與譜盡毀,慨嘆久之。余謂弈雖小數,然擅名者,代不過數人;此事殆由天授,非盡人力。兩先生以絕人之技,負海內盛名百餘年,意其二人對弈之局,精深微妙,必有譜所不能盡者,乃今其譜亦不盡傳,不亦深可惜哉!

無錫鄧君純豐素嗜弈,搜求近時諸家棋譜,得兩先生對弈十局,今春刊之。以余為兩先生鄉人,詢問二家事跡。余因取《海昌備志》、《經籍志》所載節略,附錄卷首。雖未盡饜觀者之意,然其精深微妙之旨,亦可以窺見梗概矣。

近時吾鄉陳毓性(子仙),年十二即以國手名東南,與江都周鼎(小松)齊名,惜年逋逾四十而卒,余未及見。往在都門見周小松,亦極言子仙之工。問近時棋譜何家為最善,則以《桃花泉》對。問二君於本朝諸國手何如,則曰:「如遇范、施不能敵,餘皆抗行耳。」自僧秋航與子仙逝後,近人善弈無逾周小松者。其言如此,可為印證。

昔《抱扑子》言:「善圍棋者,世謂之棋聖。」若兩先生者,真無愧棋聖之名。雖寥寥十局,妙絕今古。君更鑽研於是焉,弈當益進。

清.黃遵憲    《日本國志》卷36《博弈》

有圍棋,亦用十九行、三百六十一子。惟行棋不行棋岳(即座子),勝負之法,亦有別者:

以圍佔所得敵棋各收拾於盤,待局定,乃各將所得敵棋填敵手所佔空格內。彼此填滿,則為和局;如彼此填空不滿,點數多少以分勝負。如有一著不能填滿為負,如填滿尚餘一著則為勝。

圍棋最多高手,豪富子弟風雅士夫無不習之者。良朋夜宴,酒酣興豪則楸枰羅列矣!

局皆用楸木,高七八寸,下有四足。棋子黑者石,白者多以牡蠣殼為之。

清.黃遵泗    《蜀故》 

清.蒲松齡  《聊齋志異.卷四.棋鬼》 

揚州督同將軍梁公,解組鄉居,日攜棋酒,游林邱間。會九日登高,與客弈,忽有一人來,逡巡局側,耽玩不去。視之,面目寒儉,懸鶉結焉,然意態溫雅,有文士風。公禮之, 乃坐,亦殊撝謙。分指棋謂曰:「先生當必善此,何不與客對壘?」其人遜謝移時,始即局。

局終而負,神情懊熱,若不自己。又著,又負,益憤慚。酌之以酒,亦不飲,惟曳客弈。 自晨至於日昃,不遑溲溺。方以一子爭路,兩互喋聒,忽書生離席悚立,神色慘沮。少間, 屈膝向公座,頓顙乞救。

公駭疑,起扶之曰:「戲耳,何至是?」書生曰:「乞囑付圉人, 勿縛小生頸。」公又異之,問:「圉人誰?」曰:「馬成。」

先是,公圉役馬成者,走無常,十數日一入幽冥,攝牒作勾役。公以書生言異,遂使人往視成,則僵臥已二日矣。公叱成不得無禮,瞥然間,書生即地而滅,公嘆良久,乃悟其鬼。

越日馬成寤,公召詰之。成曰:「書生,湖襄人,癖嗜弈,產蕩盡。父憂之,閉置齋中。輒 逾垣出,竊引空處,與弈者狎。父聞詬詈,終不可制止。父恨死,閻王以書生不德,促其年壽,罰入餓鬼獄,於今七年矣。會東岳鳳樓成,下牒諸府,徵文人作碑記。王出之獄中, 使應召自贖。不意中道遷延,大愆限期。岳帝使直曹問罪於王。王怒,使小人輩羅搜之。前 承主人命,故未敢以縲紲系之。」公問:「今日作何狀?」曰:「仍付獄吏,永無生期 矣。」公嘆曰:「癖之誤人也如是夫!」

異史氏曰:「見弈遂忘其死;及其死也,見弈又忘其生。非其所欲有甚於生者哉?然癖嗜如此,尚未獲一高著,徒令九泉下,有長死不生之弈 鬼也。可哀也哉!」

評:天下最迷人者,無如博弈。博固不足言,弈則雅矣。然見有長夏炎天,相對一枰,藉為消夏之計--乃自晨至暮,心目俱竭,目無旁睹,耳無他聞;汗濕津津,相持不下。且夜以繼日,廢寢忘餐,其艱苦如是!是亦不可以。曰乎此鬼以嗜弈而促壽,復以貪弈而忘生。乃一局即負其癖,而死亦枉耳。竊以為天下事皆不可癖,癖者必愚,而其業終不能精。學問之道亦然。每見嗜古之士,皓首窮經,物而不化,而於經濟心性懵然無覺。且有並世故而不知者,至於矻矻以死而不自知其一無所得,亦可哀矣!

 清.蒲松齡《聊齋志異.卷九.雲蘿公主》  

  安大業,盧龍人。生而能言,母飲以犬血,始止。既長,韶秀,顧影無儔,慧而能讀。世 家爭婚之。母夢曰:「兒當尚主。」信之。

  至十五六,迄無驗,亦漸自悔。 一日,安獨坐,忽聞異香。俄一美婢奔入。曰:「公主至。」即以長氈貼地,自門外直至榻前。方駭疑間,一女郎扶婢肩入,服色容光,映照四堵。

  婢即以繡墊設榻上,扶女郎坐。 安倉皇不知所為,鞠躬便問:「何處神仙,勞降玉趾?」女郎微笑,以袍袖掩口。婢曰: 「此聖后府中雲蘿公主也。聖后屬意郎君,欲以公主下嫁,故使自來相宅。」

  安驚喜,不知置詞,女亦俯首,相對寂然。安故好棋,揪枰嘗置坐側。一婢以紅巾拂塵,移諸案上,曰:「主日耽此,不知與粉侯孰勝?」安移坐近案,主笑從之。

  甫三十餘著,婢竟亂之,曰:「駙馬負矣!」斂子入盒, 曰:「駙馬當是俗間高手,主僅能讓六子。」乃以六黑子實局中,主亦從之。

  主坐次,輒使婢伏座下,以背受足;左足踏地,則更一婢右伏。又兩小鬟夾侍之;每值安凝思時,輒曲一肘伏肩上。局闌未結,小鬟笑云:「駙馬負一子。」進曰:「主惰,宜且退。」

  女乃傾身與 婢耳語。 婢出,少頃而還,以千金置榻上,告生曰:「適主言居宅湫隘,煩以此少致修飾,落成相會也。」一婢曰:「此月犯天刑,不宜建造;月後吉。」

  女起,生遮止,閉門。婢出一物,狀類皮排,就地鼓之,雲氣突出,俄頃四合,冥不見物,索之已杳。

   母知之,疑以為妖。而生神馳夢想,不能復捨。急於落成,無暇禁忌;刻日敦迫,廊舍 一新。

  先是,有灤州生袁大用,僑寓鄰坊,投刺於門;生素寡交,托他出,又窺其亡而報之。 後月餘,門外適相值,二十許少年也。宮絹單衣,絲履烏帶,意甚都雅。略與頃談,頗甚溫 謹。喜揖而入,請與對弈,互有贏虧。

  已而設席流連,談笑大歡。明日邀生至其寓所,珍肴雜進,相待殷渥。有小僮十二三許,拍板清歌,又跳擲作劇。生大醉不能行,便令負之,生以其纖弱恐不勝,袁強之。僮綽有餘力,荷送而歸。生奇之。明日犒以金,再辭乃受。

  由此交情款密,三數日輒一過從。袁為人簡默,而慷慨好施。市有負債鬻女者,解囊代贖,無吝色。生以此益重之。過數日,詣生作別,贈象箸、楠珠等十餘事,白金五百,用助興作。 生反金受物,報以束帛。

  後月餘,樂亭有仕宦而歸者,橐資充牣。盜夜入,執主人,燒鐵鉗灼,劫掠一空。家人 識袁,行牒追捕。鄰院屠氏,與生家積不相能,因其土木大興,陰懷疑忌。

  適有小僕竊象箸,賣諸其家,知袁所贈,因報大尹。尹以兵繞舍,值生主僕他出,執母而去。母衰邁受驚,僅存氣息,二三日不復飲食,尹釋之。生聞母耗,急奔而歸,則母病已篤,越宿遂卒。

  收殮甫畢,為捕役執去。尹見其少年溫文,竊疑誣枉,故恐喝之。生實述其交往之由。尹問:「其何以暴富?」生曰:「母有藏鏹,因欲親迎,故治婚室耳。」尹信之,具牒解郡。 鄰人知其無事,以重金賂監者,使殺諸途。

  路經深山,被曳近削壁,將推墮。計逼情危,時方急難,忽一虎自叢莽中出,嚙二役皆死,銜生去。至一處,重樓疊閣,虎入置之。見雲蘿扶婢出,凄然慰吊曰:「妾欲留君,但母喪未卜窀穸。可懷牒去,到郡自投,保無恙也。」因取生胸前帶,連結十餘扣,囑雲:「見官時,拈此結而解之,可以弭禍。」生如其 教,詣郡自投。

  太守喜其誠信,又稽牒知其冤,銷名令歸。至中途,遇袁,下騎執手,備言情況。袁憤然作色,默然無語。生曰:「以君風采,何自污也?」袁曰:「某所殺皆不義之人,所取皆非義之財。不然,即遺於路者不拾也。君教我固自佳,然如君家鄰,豈可留在人間耶!」言已超乘而去。

  生歸,殯母已,杜門謝客。忽一日盜入鄰家,父子十餘口盡行殺戮,止留一婢。席捲資物,與僮分攜之。臨去,執燈謂婢:汝認明:殺人者我也,與人無涉。」并不啟關,飛檐越壁而去。明日告官,疑生知情,又捉生去。邑宰詞色甚厲,生上堂握帶,且辨且解。宰不能詰,又釋之。既歸,益自韜晦,讀書不出,一跛嫗執炊而已。

  服既闋,日掃階庭,以待好音。一日異香滿院。登閣視之,內 外陳設煥然矣。悄揭畫簾,則公主凝妝坐,急拜之。女挽手曰:「君不信數,遂使土木為災;又以苫塊之戚,遲我三年琴瑟:是急之而反以得緩,天下事大抵然也。」…

清.曹雪芹    《紅樓夢》 

第七回   送宮花周瑞嘆英蓮 談肆業秦鐘結寶玉

.... 一時,周瑞家的攜花至王夫人正房後來。原來近日賈母說孫女們太多了,一處擠著倒不方便,只留寶玉、黛玉二人在這邊解悶,卻將迎、探、惜三人移到王夫人這邊房後三間小抱廈內居住,令李紈陪伴照管。如今周瑞家的故順路先往這堥荂A只見幾個小丫頭子都在抱廈內聽呼喚默坐。迎春的丫鬟司棋與探春的丫鬟待書二人正掀簾子出來,手堻ㄠ殿菛钁攳虌L,周瑞家的便知她姊妹在一處坐著,遂進入內房,只見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下下圍棋。周瑞家的將花送上,說明原故。二人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謝,命丫鬟們收了。....

第八十七回 感深秋撫琴悲往事 坐禪寂走火入邪魔    

.... 寶玉只得回來。無處可去,忽然想起惜春有好幾天沒見,便信步走到蓼風軒來。剛到窗下,只見靜悄悄一無人聲。寶玉打量她也睡午覺,不便進去。才要走時,只聽屋媟L微一響,不知何聲。寶玉站住再聽,半日又「拍」的一響。寶玉還未聽出,只見一個人道:「你在這堣U了一個子兒,那塈A不應麼?」寶玉方知是下大棋,但只急切聽不出這個人的語音是誰。底下方聽見惜春道:「怕什麼?你這麼一吃我,我這麼一應,你又這麼吃,我又這麼應。還緩著一著兒呢,終究連得上。」那一個又道:「我要這麼一吃呢?」惜春道:「阿嗄,還有一著『反撲』在媕Y呢!我倒沒防備。」寶玉聽了聽,那一個聲音很熟,卻不是她們姊妹。料著惜春屋堣]沒外人,輕輕的掀簾進去。看時,不是別人,卻是那櫳翠庵的檻外人妙玉。這寶玉見是妙玉,不敢驚動。妙玉和惜春正在凝思之際,也沒理會。寶玉卻站在旁邊看他兩個的手段。只見妙玉低著頭,問惜春道:「你這個『畸角兒』不要了麼?」惜春道:「怎麼不要?你那媕Y都是死子兒,我怕什麼。」妙玉道:「且別說滿話,試試看。」惜春道:「我便打了起來,看你怎麼樣。」妙玉卻微微笑著,把邊上子一接,卻搭轉一吃,把惜春的一個角兒都打起來了,笑著說道:「這叫做『倒脫靴勢』。」

惜春尚未答言,寶玉在旁情不自禁,哈哈一笑,把兩個人都唬了一大跳。惜春道:「你這是怎麼說,進來也不言語,這麼使促狹唬人。你多早晚進來的?」寶玉道:「我頭奡N進來了,看著你們兩個爭這個『畸角兒』。」說著,一面與妙玉施禮,一面又笑問道:「妙公輕易不出禪關,今日何緣下凡一走?」妙玉聽了,忽然把臉一紅,也不答言,低了頭,自看那棋。寶玉自覺造次,連忙陪笑道:「倒是出家人比不得我們在家的俗人,頭一件心是靜的。靜則靈,靈則慧--」寶玉尚未說完,只見妙玉微微的把眼一抬,看了寶玉一眼,復又低下頭去,那臉上的顏色漸漸的紅暈起來。寶玉見她不理,只得訕訕的旁邊坐了。惜春還要下子,妙玉半日說道:「再下罷。」便起身理理衣裳,重新坐下,痴痴的問著寶玉道:「你從何處來?」寶玉巴不得這一聲,好解釋前頭的話,忽又想道:「或是妙玉的機鋒。」轉紅了臉,答應不出來。妙玉微微一笑,自和惜春說話。惜春也笑道:「二哥哥,這什麼難答的,你沒的聽見人家常說的,『從來處來』麼?這也值得把臉紅了,見了生人的似的。」妙玉聽了這話,想起自家,心上一動,臉上一熱,必然也是紅的,倒覺不好意思起來。因站起來說道:「我來得久了,要回庵堨h了。」惜春知妙玉為人,也不深留,送出門口。妙玉笑道:「久已不來,這媗s彎曲曲的,回去的路頭都要迷住了。」寶玉道:「這倒要我來指引指引,何如?」妙玉道:「不敢,二爺前請。」

於是二人別了惜春,離了蓼風軒,彎彎曲曲,走近瀟湘館,忽聽得叮咚之聲。妙玉道:「那堛熊^聲?」寶玉道:「想必是林妹妹那媦噩^呢。」妙玉道:「原來她也會這個,怎麼素日不聽見提起?」寶玉悉把黛玉的事述了一遍,因說:「咱們去看她。」妙玉道:「從古只有聽琴,再沒有看琴的。」寶玉笑道:「我原說我是個俗人。」說著,二人走至瀟湘館外,在山子石坐著靜聽,甚覺音調清切。只聽得低吟道:

風蕭蕭兮秋氣深,美人千里兮獨沉吟。望故鄉兮何處,倚欄杆兮涕沾襟。

歇了一回,聽得又吟道:

山迢迢兮水長,照軒窗兮明月光。耿耿不寐兮銀河渺茫,羅衫怯怯兮風露涼。

又歇了一歇。妙玉道:「剛才『侵』字韻是第一疊,如今『陽』字韻是第二疊了。咱們再聽。」媄鉹S吟道:

子之遭兮不自由,予之遇兮多煩憂。之子與我兮心焉相投,思古人兮俾無尤。

妙玉道:「這又是一拍。何憂思之深也!」寶玉道:「我雖不懂得,但聽她聲調,也覺得過悲了。」媕Y又調了一回弦。妙玉道:「君弦太高了,與無射律只怕不配呢。」媄鉹S吟道:

人生斯世兮如輕塵,天上人間兮感夙因。感夙因兮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

妙玉聽了,呀然失色道:「如何忽作變徵之聲?音韻可裂金石矣。只是太過。」寶玉道:「太過便怎麼?」妙玉道:「恐不能持久。」正議論時,聽得君弦蹦的一聲斷了。妙玉站起來,連忙就走。寶玉道:「怎麼樣?」妙玉道:「日後自知,你也不必多說。」竟自走了。弄得寶玉滿肚疑團,沒精打彩的,歸至怡紅院中,不表。

單說妙玉歸去,早有道婆接著,掩了庵門,坐了一回,把「禪門日誦」念了一遍。吃了晚飯,點上香拜了菩薩,命道婆自去歇著,自己的禪床靠背俱已整齊,屏息垂簾,跏趺坐下,斷除妄想,趨向真如。坐到三更過後,聽得屋上「骨碌碌」一片瓦響,妙玉恐有賊來,下了禪床,出到前軒,但見雲影橫空,月華如水。那時天氣尚不很涼,獨自一個憑欄站了一回,忽聽房上兩個貓兒一遞一聲廝叫。

那妙玉忽想起日間寶玉之言,不覺一陣心跳耳熱。自己連忙收懾心神,走進禪房,仍到禪床上坐了。怎奈神不守舍,一時如萬馬奔馳,覺得禪床便恍蕩起來,身子已不在庵中。便有許多王孫公子要求娶他,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她上車,自己不肯去。一回兒,又有盜賊劫她,持刀執棍的逼勒,只得哭喊求救。早驚醒了庵中女尼、道婆等眾,都拿火來照看。只見妙玉兩手撒開,口中流沫。急叫醒時,只見眼睛直豎,兩顴鮮紅,罵道:「我是有菩薩保佑,你們這些強徒敢要怎麼樣!」眾人都唬的沒了主意,都說道:「我們在這堜O,快醒轉來罷。」妙玉道:「我要回家去,你們有什麼好人,送我回去罷。」道婆道:「這奡N是你住的房子。」說著,又叫別的女尼忙向觀音前禱告,求了籤,翻開簽書看時,是觸犯了西南角上的陰人。就有一個說:「是了。大觀園中西南角上本來沒有人住,陰氣是有的。」一面弄湯弄水的在那埵ㄥ獺C那女尼原是自南邊帶來的,服侍妙玉自然比別人盡心,圍著妙玉,坐在禪床上。妙玉回頭道:「你是誰?」女尼道:「是我。」妙玉仔細瞧了一瞧,道:「原來是你。」便抱住那女尼嗚嗚咽咽的哭起來,說道:「你是我的媽呀,你不救我,我不得活了!」那女尼一面喚醒她,一面給她揉著。道婆倒上茶來喝了,直到天明才睡了。

女尼便打發人去請大夫來看脈,也有說是思慮傷脾的,也有說是熱入血室的,也有說是邪祟觸犯的,也有說是內外感冒的,終無定論。後請得一個大夫來看了,問:「曾打坐過沒有?」道婆說道:「向來打坐的。」大夫道:「這病可是昨夜忽然來的麼?」道婆道:「是。」大夫道:「這是走火入火魔的原故。」眾人問:「有礙沒有?」大夫道:「幸虧打坐不久,魔還入得淺,可以有救。」寫了降伏心火的藥,吃了一劑,稍稍平復些。外面那些游頭浪子聽見了,便造作許多謠言說:「這樣年紀,那塈埜o住!況且又是很風流的人品,很乖覺的性靈,以後不知飛在誰手堙A便宜誰去呢。」過了幾日,妙玉病雖略好,神思未復,終有些恍惚。

一日,惜春正坐著,彩屏忽然進來,回道:「姑娘知道妙玉師父的事嗎?」惜春道:「她有什麼事?」彩屏道:「我昨日聽見邢姑娘和大奶奶那婸〝O。她自從那日和姑娘下棋回去,夜間忽然中了邪,嘴媔藥W說,強盜來搶她來了,到如今還沒好。姑娘,你說這不是奇事嗎?」惜春聽了,默然無語,因想:「妙玉雖然潔淨,畢竟塵緣未斷。可惜我生在這種人家,不便出家。我若出了家時,那有邪魔纏擾,一念不生,萬緣俱寂。」想到這堙A驀與神會,若有所得,便口占一偈云:

大造本無方,云何是應住。既從空中來,應向空中去。占畢,即命丫頭焚香。自己靜坐了一回,又翻開那棋譜來,把孔融、王積薪等所著看了幾篇。內中「荷葉包蟹勢」,「黃鶯搏兔勢」都不出奇,「三十六局殺角勢」一時也難會難記,獨看到「八龍走馬」,覺得甚有意思。正在那塈@想,只聽見外面一個人走進院來,連叫:「彩屏!」未知是誰,下回分解。


第七回插圖(孫溫)

 

清.魏秀仁    《花月痕.第七回》

采秋沉吟一會,才說道:「他還有這閑功夫弄此筆墨?」紫滄道:「這荷生奇得很!聽得人說,他在軍中是詩酒不斷的。就是破敵這一日,也還做詩喝酒哩。」 采秋道:「這也沒有什麼奇處,那諸葛公彈琴退敵,謝太傅圍棋賭墅,名士大半專會摹調!只如今就算得江左夷吾,讓他推群獨步了!」紫滄笑道:「可惜你是個女子,若是男子,你這口氣,是要賽過他哩!」說得采秋也吟吟的笑了。又閑談了一回,天色已晚,紫滄去了。

清.李汝珍    《鏡花緣.第七十三回》

看圍棋姚姝談弈譜   觀馬吊孟女講牌經  

完部G秦小春             第七十三回書影

話說易紫菱笑道:「這紫芝妹妹真會取笑,怪不得公主說你淘氣 。」紫芝道:「芷馨姐姐既喜觀陣,自然也是高棋了。」姚芷馨道: 「不瞞姐姐說,妹子向在外洋,除養蠶紡機之外,惟有打譜,或同蘅香姐姐下下棋。雖說會下,就只駛些,每日至少也下百十盤。」香雲道:「就是隨手亂丟,一日也不能這些盤。」芷馨道:「我們這棋叫作「跑棋」。彼此飛忙亂趕,所以最快。」香雲道:「依我說:姐姐既要下棋,到底還要慢些。譜上說的:「多算勝,少算不勝。」如果細細下去,自然有個好著兒﹔若一味圖快,不但不能高,只怕越下越 低。俗語說的好:「快棋慢馬吊,縱高也不妙。」圍棋犯了這個「快 」字,最是大毛病。」紫瓊道:「時常打打譜,再講究講究,略得幾意思,你教他快,他也不能。所以這譜是不可少的。」

芷馨道:「 妹子打的譜都是「雙飛燕」、「倒垂蓮」、「鎮神頭」、「大壓梁」 之類,再找不著「小鐵網」在那譜上。」香雲道:「倒象甚的「武庫 」有這式子,你問他怎麼?」芷馨道:「妹子下棋有個毛病,最喜投個「小鐵網」。誰知投進去,再也出不來﹔及至巴巴結結活一小塊, 那外勢全都失了。去年回到家鄉,時常下棋解悶,那些親戚姐妹都知妹子這個脾氣,每逢下棋,他們就支起「小鐵網」。妹子原知投不得 ,無如到了那時,不因不由就投進去。因此他們替妹子取個外號,叫 作「小鐵網」。姐姐如有此譜,給妹子看看,將來回去,好去破他。」

紫菱道:「妹子當日也時常打譜,後來因吃個大虧,如今也不打 了。」紫芝道:「怎麼打譜倒會吃虧呢?」紫菱道:「說起來倒也好 笑:我在家鄉,一日也是同親戚姐妹下棋,下未數著,竟碰到譜上一個套子,那時妹子因這式子變著兒全都記得,不覺暗暗歡喜,以為必能取勝。下來下去,不意到了要緊關頭,他卻沉思半晌,忽然把譜變了,所下的著兒,都是譜上未有的;我甚覺茫然,不知怎樣應法才好 。一時發了慌,隨便應了幾著,轉眼間,連前帶後共總半盤,被他吃 的乾乾淨淨。」紫芝道:「姐姐那時心裡發慌,所下之棋,自然是個亂的。那幾個臭著兒被他吃去,倒也無關緊要﹔我不可惜別的,只可惜起初幾個好譜著兒也被他吃去,真真委屈。所以妹子常說,為人在世,總是本來面目最好。即如姐姐這盤棋,起初下時,若不弄巧鬧甚麼套子,就照自己平素著兒下去,想來也不致吃個罄淨。就如人家做文,往往竊取陳編,攘為己有,惟恐別人看出,不免又添些自己意思,雜七雜八,強為貫串,以為掩人耳目﹔那知他這文就如好好一人, 渾身錦繡綾羅,頭上卻戴的是草帽,腳上卻穿的是草鞋,所以反覺其醜。如把草帽草鞋放在粗衣淡服之人身上,又何嘗有甚麼醜處!可見裝點造作總難遮人耳目。」

只見素雲同井堯春走來望一望道:「我這紫芝妹妹話匣子要開了 ,有半天說哩,我們還是彈琴去罷。」堯春道:「如此甚好。但此地過於熱鬧,我們須找靜些地方才好。」於是約了呂堯蓂、田舜英、孟瑤芝仍到古桐台去。適值陰若花、田秀英從海棠社走來,堯春素聞二人彈得一手好琴,攜了二人一同來到古桐台。

七個人,彈琴的彈琴,講究指法的講究指法,正在說笑,只見紫芝也走來。井堯春道:「妹妹那段草帽講完麼?」紫芝道:「話不過隨嘴亂說,長也由得我,短也由得我;比不得諸位姐姐撫琴,定要整套彈完才歇哩。」呂堯蓂道:「妹妹將來何不學學?如學會了,到那 風清月朗時候,遇見知音,大家彈彈,倒是最能養心、最可解悶的, 在我們閨中,真可算得良朋益友﹔就是獨自一人,只要有了他,也可 消遣的。」紫芝道:「正是。剛才妹子聽你們五琴合彈,到得末後正在熱鬧之際,猛然鴉雀無聲,恰恰一齊住了,實在難得!我至今還是 佩服。」瑤芝笑道:「諸位姐姐:你說紫芝妹妹這話可是外行不是外 行?他且不講人家撫的好,只說五個人難得一齊住,也不思想人家既會彈,難道連個彈完還不知道麼?」 紫芝道:「妹子也曾學過。無奈學了兩天,泛音總是啞的,因此 不甚高興。往常瑤芝姐姐同素雲姐姐彈時,我去問問,他們總不肯細 心教我,說我性子過急,難以學會﹔我實不服。請教這個泛音究竟怎樣才響?」秀英道:「若論泛音,也無甚難處,妹妹如要學時,記定左手按弦,不可過重,亦不可太輕,要如蜻蜓點水一般,再無不妙。 其所以聲啞者,皆因按時過重﹔若失之過輕,又不成為泛音。「蜻蜓 點水」四字,卻是泛音要訣。」紫芝道:「泛音既有如此妙論,為何譜上都無此說?他卻秘而不宣,是個甚麼意思?」瑤芝道:「他那譜上單論八法,盡夠一講,那還說到這個,況且他又怎能曉得有人把個 泛音算做難事哩。」田舜英道:「妹妹要學泛音,也不用別法,每日調了弦,你且莫彈整套,只將「蜻蜓點水」四字記定,輕輕按弦,彈那「仙翁」兩字﹔彈過來也是「仙翁仙翁」﹔彈過去也是「仙翁仙翁」, 如此彈去,不過一兩日,再無不會的。」若花道:「阿妹把泛音會了 ,其餘八法,如:「擘」、「托」、「勾」、「踢」、「抹」、「挑 」、「摘」、「打」之類,初學時倒象頭緒紛紜,及至略略習學,就 可領略,更是不足道的。」紫芝道:「還有幾句歌訣,這兩年沒去弄他,我倒忘了,不知共有幾句?」秀英道:「歌決雖有八句,第一卻 是「彈欲斷弦方入妙,按令入木始為奇」這兩句是要緊的。此訣凡譜皆有,你細細揣摩,自能得其大意。」 紫芝道:「姐姐:你說泛音要如蜻蜒點水一般,我要請姐姐彈個 樣兒,我也好彈。」秀英隨即按著弦,「仙翁仙翁」彈了一陣。紫芝也按著弦彈了幾聲,誰知按不得法,仍是啞音,不覺著急道:「秀英姐姐!莫是這弦也有嘴眼罷?你們按的得法,按了他的眼,所以有聲 ﹔我按的不得法,按了他的嘴,所以啞了。只好懇那位姐姐,要象先生教學生寫字樣子,用個「把筆」法兒把把我才好。」瑤芝道:「不知六位姐姐當日學時可有這個把法?真是學個琴兒也是古怪的!」若 花笑道:「阿妹過來,我來把你。」於是把著紫芝兩手又彈一陣「仙翁」。把了多時,紫芝道:「我會了。」若花把手放開,隨他自彈, 果然彈的竟成泛音。紫芝道:「你們且彈,我去去就來。」

說罷,來到白茉亭,向紫雲道:「他們寫字的寫字 ,畫畫的畫畫,下棋的下棋,彈琴的彈琴,我們也想甚麼頑的才好, 不然,這許多姐姐不要悶氣麼?」紫雲道:「今日人多,據我主意: 須分幾樣頑法。莫若我們挨著問問,先派幾桌雙陸、馬吊﹔再派幾桌花湖、象棋,餘者或投壺、秋千、拋毬﹔甚至鬥草、垂釣,無所不可 ,如不喜頑的,或做詩聯句,悉聽其便。你道如何?」綠雲在旁點頭 道:「姐姐所論極是。不如此,也分派不開,也不足盡興。」

隨命丫環預備調擺。 紫雲向蔣春輝、董青鈿道:「這件事必須二位姐姐同我們挨著問問,分派分派﹔不然,再也分派不開。」蔣春輝道:「如今弄的滿眼都是人,也不知除了他們琴棋書畫,還剩幾位姐姐?」紫芝道:「這個妹子都記得,等我數給你聽:那彈琴的是堯春、堯蓂、舜英、若花 、秀英、瑤芝、素雲七位姐姐﹔那下圍棋的是紫瓊、紫菱、芷馨、香雲四位姐姐﹔那寫扇子的是書香、文錦、巧文、月芳、繡田、紫綃、 紅紅、亭亭八位姐姐﹔那畫扇子的是墨香、題花、麗娟、銀蟾、鳳雛、蕙芳六位姐姐。共計二十五位。下存七十五位﹔再除大解、小解二十五位,實存五十位。」說的眾人不覺好笑。

寶雲道:「紫芝妹妹真 好記性!至於那處那幾位,我原都曉得,你要教我一位一位念他名姓 ,這個實實不能。今日全仗妹妹替我各處照應照應﹔此時也不知都在 此處,也不知有到別處去的,弄的糊裡糊塗,這才叫做慢客哩。」 當時蔣春輝同眾人分了馬吊一桌、雙陸一桌、象棋一桌、花湖一 桌、十湖一桌。餘者或投壺、鬥草、拋毬、秋千之類,也分了幾處。 還有不喜頑的,或吟詩、猜謎、垂釣、清談,各聽其便。登時都在文杏閣、凝翠館、芍藥軒、海棠社、桂花廳、百藥圃,分在幾處坐了。

寶雲道:「紫芝妹妹記性又好,走路又靈便。今日眾姐妹或在這裡, 或在那裡,惟恐照應不周,未免慢客,務必拜托妹妹替我挨著時常看 看。若丫環者嬤躲懶,缺了茶水,千萬告訴我。」因把腳揚一揚道: 「一連跑了五天,偏偏今日他又疼了。」紫芝道:「我勸姐姐:就是 四寸也將就看得過了﹔何必定要三寸,以致纏的走不動,這才罷了? 」 董青鈿道:「他是我們老姐姐,你也要刻薄他?剛才寶雲姐姐說 你記性好,我今日同你賭個東道:少時你到各處挨著看看眾姐妹共分幾處,某處幾人,共若干人,除了琴棋書畫,其餘如說的絲毫不錯, 那才算得好記性,我情願將手上這副翡翠鐲送你﹔你若說錯,就把翡翠壺兒送我。不知你可敢賭?」紫芝道:「原來你倒看上我的鼻煙壺兒!既如此,寶雲姐姐做個中人,我就賭這東道。」寶雲道:「罷!罷!罷!我不做中人。省得臨期反悔,同你們淘氣。」題花笑道:「 妹子最喜做中人,希圖落點中資,為甚麼不來托我?」二人道:「如此甚好,就托姐姐做中人。」題花道:「你們二位把賭的東西放在我 處,我才放心哩。」青鈿隨即把鐲子交代了。紫芝也把煙壺遞給題花道:「姐姐切莫把煙偷吃完了,近來象這酸味的少的很哩。」題花笑 道:「不妨。如吃完了,我有「昔酉兒」。」紫芝道:「怎麼姐姐還未出閣,預先倒喜吃「昔酉兒」了?」題花聽了,把筆放下,舉著扇 子趕來要打。 紫芝飛忙跑開,來到文杏閣。只見師蘭言、章蘭英、蔡蘭芳、枝蘭音四人在那裡要打馬吊,旁邊是宰玉蟾、錢玉英、孟玉芝觀局。大家搬了坐。

蔡蘭芳道:「紫芝姐姐何不打兩吊?」紫芝道:「妹子今 日受了主人之托,要替他照應客,所以不能奉陪。我看你們鬥兩牌, 還要到別處去哩。」章蘭英道:「請教蘭言姐姐:我們還是打古譜、 打時譜呢?還是三花落盡,十字變為熟門﹔還是百子上桌,十子就算熟門呢?」師蘭言道:「要打,自然時譜簡便。至於百子上桌,十子 就算熟門,未免過野,這是譜上未有的。若照這樣打法,那「鯽魚背 」色樣也可廢了。」宰玉蟾道:「正是,妹子聞得「鯽魚背」有個譜 兒,不知各家是怎樣幾張?」紫芝道:「我記得樁家是紅萬、九十、 三萬、六索,餘皆十子、餅子﹔四八之家,百子、九餅、一萬、一索 、三萬、三索、七萬、七索﹔么五九家,九萬、九索、五萬、五索, 餘皆十字﹔二六之家,一張空堂、四張餅子、三張十字、二索當面、 四肩在底。二六之家,關賞鬥十,樁家立紅,九十加捉﹔四八之家, 以百子打樁,或發三萬,或發三索﹔大家照常鬥去,那就上了。」宰玉蟾道:「怪不得人說紫芝姐姐嘴頭利害,你只聽他講這牌經,就如燕子一般,滿口唧卿咋咋,叫個不住。看這光景,將來紫芝姐夫如不懼內,我再不信。」眾人聽了,都道:「玉蟾姐姐這句道得好。」

錢玉英道:「妹子向來只知打著頑,不知此中還有古譜、今譜之分。倒 要請教是何分別?」章蘭英道:「古譜哩,不過小色樣多些﹔今譜小 色樣少些。諸如「百後趣」、「趣後百」、「大參禪」、「小參禪」 、「捉極獻極」、「捉百獻極」之類,今譜盡都刪了。」玉芝道:「 色樣多些,豈不有趣,為何倒要刪去?難道嫌他過於熱鬧麼?」師蘭 言道:「他刪去不為別的,因此等小色樣,每牌皆有,如果鬥上,其 中恐有犯賠之家,必須檢查滅張﹔若牌牌如此。未免過煩,因此刪去 ,以歸簡便。況此中四門色樣不一而足,其餘如「雙疊」、「倒捲」 、「香爐」、「桌弔」之類,何嘗不妙?只要會打,千變萬化之處甚多,又何必在幾個小色樣時刻較量哩!」蔡蘭芳道:「不消再議,我們就打時譜吧。」枝蘭音道:「妹子才初學色樣,越少越好,省得照應不來。」大家翻了百子,都打起來。

宰玉蟾道:「請教諸位姐姐:如今還有把馬吊抽去八張,三個人打著頑,叫作「蟾吊」,那是甚麼意思?」蔡蘭芳道:「他因向來四人打馬吊,馬是四條腿﹔所以三人打就叫蟾吊,蟾是三條腿﹔還有兩 人頑的叫作「梯子吊」,蓋因梯子只得兩條腿。」玉蟾道:「若是這 樣,將來一人頑,勢必叫作「商羊吊」了。」師蘭言道:「姐姐你道那打蟾吊的是個甚麼主見?皆因粗明打吊,尚未得那馬吊趣味﹔或者當日學時本由蟾吊學成,一時令其驟改馬吊,就如鄉裡人進城,滿眼 都是巷子,不知走那一路才好﹔只好打個蟾吊,倒底頭緒少些。」玉 芝道:「我聽人說:「蟾吊熱鬧,馬吊悶氣,因此都愛蟾吊。」」蘭言道:「這話更錯了。馬吊本好好四十張,今抽去八張,改為蟾吊, 以圖熱鬧﹔試問若圖熱鬧,如打天九,把三長四短全都去了,滿手天九、地八,亦有何味?即如當日養由基百步穿楊,至今名傳不朽者, 因其能穿楊葉,并非說他射中楊樹,就算善射,若射中楊樹就算善射 ,縱箭箭皆中,亦有何趣?即如蟾吊抽去清張,縱牌牌成色樣,亦不過味同嚼蠟。」宰玉蟾道:「我還聽見人說:「馬吊費心,蟾吊不費 心,所以人喜蟾吊。」請教姐姐此話可是?」蘭言道:「這做馬吊的 ,當日做時,原不許粗心浮氣人看的。若謂馬吊費心,何不竟將蟾吊 不打,豈不更省許多心血?」蘭芳道:「蘭言姐姐把這蟾吊真駁的有趣﹔不然,久而久之,被這粗心浮氣的把馬吊好處都埋沒了。」

紫芝道:「諸位姐姐且慢打吊,我說個笑話:一人好打蟾吊。死 後,冥官道:「好好馬吊不打,你卻矯揉造做去打蟾吊。也罷,如今就罰你變個蟾去!」此人轉世雖變了蟾,那打吊心腸,仍是念念不忘 。一日,同了素常相好的許多小蟾出去游玩﹔他前走,小蟾隨後,他道:「我們這個走法,好象馬吊一副色樣。」眾蟾道:「叫做甚麼? 」他道:「叫做「公領孫」。」眾蟾鼓噪道:「把我們做他孫子,這還了得!」不由分說,一齊動手,把他按住,也有打的,也有罵的。 有一小蟾,取了一個石子,狠狠朝他頭上一丟道:「你說!這是甚麼 色樣?說不出,再打!」他道:「求諸位莫打,容我說!這叫「佛頂珠」。」又一小蟾把他足上皮撕下一片道:「你說!這是甚麼?」他 道:「這是「佛赤腳」。」又一蟾拿著竹片,把他打的渾身是血道: 「這是甚麼?」他道:「這是「硃砂鼎」。」又一蟾取些黑泥,把他涂的渾身漆黑道:「這是甚麼?」他道:「這是「鐵香爐」。」眾蟾 道:「剛才他身上是紅的,所以說是硃砂鼎﹔此刻身上塗黑了,因而說是鐵香爐,難道把你身上塗綠了,就算「綠毛龜」麼?究竟不象, 還要打!」他道:「諸位若說不象,真真委屈,你們暫且鬆手,讓我 做個香爐樣兒給你們看。」眾蟾果然一齊閃開。他把三足立在地下, 把腰朝上一拱道:「諸位請看,難道香爐不是三只腳麼?」說罷,他就勢想要逃走,連忙將身一縱,遠遠落在地下﹔誰知不巧,恰恰將嘴碰在一堆糞上,眾蟾看見一齊笑道:「好了!如今蟾吊新添一副色樣 了!」他忍著臭氣問道:「請教諸位:這副色樣叫做甚麼?告訴我, 我好添在譜上。」眾蟾道:「叫作「狗吃屎」。」」說的眾人笑個不 了。玉蟾聽了,望著紫芝只管冷笑。紫芝道:「妹子實在一時疏忽, 忘你大名﹔若要記得,怎敢犯諱!我嘗聽得銀蟾姐姐說,小瀛洲四員 猛將都敵你不過,妹子還敢放肆麼?」玉蟾把手伸出道:「姐姐,你拿手來試試,妹子何嘗有甚麼力量。」紫芝嚇的連忙跑開道:「姐姐 莫給我苦吃,我還到各處替寶雲姐姐照應客哩。」說著去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清.吳敬梓    《儒林外史》

第五十三回 國公府雪夜留賓 來賓樓燈花驚夢

話說南京這十二樓,前門在武定橋,後門在東花園,鈔庫街的南首就是長板橋。自從太祖皇帝定天下,把那元朝功臣之後都沒入樂籍,有一個教坊司管著他們,也有衙役執事,一般也坐堂打人。只是那王孫公子們來,他卻不敢和他起坐,只許垂手相見。每到春三二月天氣,那些姊妹們都勻脂抹粉,站在前門花柳之下,彼此邀伴頑耍。又有一個盒子會,邀集多人,治備極精巧的時樣飲饌,都要一家賽過一家。那有幾分顏色的,也不肯胡亂接人。又有那一宗老幫閑,專到這些人家來替他燒香,擦爐,安排花盆,揩抹桌椅,教琴棋書畫,那些妓女們相與的孤老多了,卻也要幾個名士來往,覺得破破俗。

那來賓樓有個雛兒叫做聘娘。他公公在臨春班做正旦,小時也是極有名頭的,後來長了胡子,做不得生意,卻娶了一個老婆,只望替他接接氣。那曉的又胖又黑,自從娶了他,鬼也不上門來。後來沒奈何,立了一個兒子,替他討了一個童養媳婦,長到十六歲,卻出落得十分人才,自此孤老就走破了門檻。那聘娘雖是個門戶人家,心裡最喜歡相與官。他母舅金修義,就是金次福的兒子,常時帶兩個大老官到他家來走走,那日來對他說﹕「明日有一個貴人要到你這裡來玩玩,他是國公府內徐九公子的表兄。這人姓陳,排行第四,人都叫他是陳四老爺。我昨日在國公府裡做戲,那陳四老爺向我說,他著實聞你的名,要來看你。你將來相與了他,就可結交徐九公子,可不是好﹗」聘娘聽了,也著實歡喜。金修義吃完茶,去了。

次日金修義回覆陳四老爺去。那陳四老爺是太平府人,寓在東水關董家河房。金修義到了寓處門口,兩個長隨,穿著一身簇新的衣服,傳了進去,陳四老爺出未,頭戴方巾,身穿玉色緞直裰,裡邊襯著狐狸皮沃,腳下粉底皂靴,白淨面皮,約有二十八九歲,見了金修義,問道﹕「你咋日可曾替我說信去?我幾時好去走走?」修義道﹕「小的昨日去說了,他那裡專侯老爺降臨。」陳四老爺道﹕「我就和你一路去罷。」說著又進去換了一套新衣服,出來叫那兩個長隨叫轎夫伺候。只見一個小小廝進來,拿著一封書。陳四老爺認得他是徐九公子家的書童,接過書子拆開來看。上寫著﹕

積雪初霽,瞻園紅梅次第將放,望表兄文駕過我,圍爐作竟日談。萬勿推卻。至囑﹗至囑﹗上木南表兄先生。徐詠頓首。陳木南看了向金修義道﹕「我此時要到國公府裡去,你明日再來罷。」金修義去了。

陳木南隨即上了轎,兩個長隨跟著,來到大功坊,轎子落在國公府門口,長隨傳了進去,半日,裡邊道﹕「有請。」陳木南下了橋,走進大門,過了銀鑾殿,從旁邊進去。徐九公子立在瞻園門口,迎著叫聲﹕「四哥,怎麼穿這些衣服?」陳木南看塗九公子時,烏帽珥貂,身穿織金云緞夾衣,腰系絲絛,腳下朱履。兩人拉著手。只見那園裡高高低低都是太湖石堆的玲瓏山子,山子上的雪還不曾融盡。徐九公子讓陳木南沿著欄桿,曲曲折折,來到亭子上。那亭子是園中最高處,望著那園中幾百樹梅花,都微微含著紅萼。徐九公子道﹕「近來南京的天與暖的這樣早,不消到十月盡,這梅花都已大放可觀了。」陳木南道﹕「表弟府裡不比外邊,這亭子雖然如此軒敞,卻不見一點寒氣襲人。唐詩說的好,「無人知道外邊寒」,不到此地,那知古人措語之妙﹗」

說著擺上酒來,都是銀打的盆子,用架子架著,底下一層貯了燒酒,用火點著,焰騰騰的,暖著那裡邊的肴撰,卻無一點煙火氣。兩人吃著,徐九公子道﹕「近來的器皿都要翻出新樣,卻不知古人是怎樣的制度,想來倒不如而今精巧。」陳木南道﹕「可惜我來遲了一步。那一年,虞博士在國子監時,遲衡山請他到泰伯祠主祭,用的都是古禮古樂,那些祭品的器皿,都是訪古購求的。我若那時在南京,一定也去與祭,也就可以見古人的制度了。」

徐九公子道﹕「十幾年來我常在京,卻不知道家鄉有這幾位賢人君子,竟不曾會他們一面,也是一件缺陷事。」吃了一會,陳木南身上暖烘烘十分煩躁,起來脫去了一件衣服。管家忙接了,折好放在衣架上。徐九公子道﹕「聞的向日有一位天長杜先生在這莫愁湖大會梨園子弟,那時卻也還有幾個有名的腳色,而今怎麼這些做生、旦的,卻要一個看得的也沒有?難道此時天也不生那等樣的腳色?」陳木南道﹕「論起這件事,卻也是杜先生作俑。自古婦人無貴賤,任憑他是青樓婢妾,到得收他做了側室,後來生出兒子做了宮,就可算的母以子貴。那些做戲的,憑他怎麼樣,到底算是個賤役,自從杜先生一番品題之後,這些縉紳士大夫家筵席間,定要幾個梨園中人,雜坐衣冠隊中,說長道短,這個成何體統﹗看起來,那杜先生也不得辭其過。」徐九公子道﹕「也是那些暴發戶人家,若是我家,他怎敢大膽?」

說了一會,陳木南又覺的身上煩熱,忙脫去一件衣服,管家接了去。陳木南道﹕「尊府雖比外面不同,怎麼如此太暖?」徐九公子道﹕「四哥,你不見亭子外面周圍一丈雪所不到?這亭子卻是先國公在時造的,全是白銅鑄成,內中燒了煤火,所以這般溫暖。外邊怎麼有這樣所在﹗」陳木南聽了,才知道這個原故。兩人又飲了一會。天與昏暗了,那幾百樹梅花上都懸了羊角燈,磊磊落落,點將起來,就如千點明珠,高下照耀,越掩映著那梅花枝干橫斜可愛。酒罷,捧上茶來吃了,陳木南告辭回寓。

過了一日,陳木南寫了一個札子,叫長隨拿到國公府向徐九公子借了二百兩銀子,買了許多緞匹,做了幾套衣服,長隨跟著,到聘娘家來做進見禮。到了來賓樓門口,一只小猱獅狗叫了兩聲,裡邊那個黑胖虔婆出來迎接。看見陳木南人物體面,慌忙說道﹕「請姐夫到裡邊坐。」陳木南走了進去,兩間臥房,上面小小一個妝樓,安排著花、瓶、爐、幾,十分清雅。聘娘先和一個人在那裡下圍棋,見了陳木南來,慌忙亂了局來陪,說道﹕「不知老爺到來,多有得罪。」虔婆道﹕「這就是太平陳四老爺,你常時念著他的詩,要會他的。四老爺才從國公府裡來的。」陳木南道﹕「兩套不堪的衣裳,媽媽休賺輕慢。」虔婆道﹕「說那裡話,姐夫請也請不至。」陳木南因問﹕「這一位尊姓?」聘娘接過來道﹕「這是北門橋鄒泰來太爺,是我們南京的國手,就是我的師父。」陳木南道﹕「久仰。」鄒泰來道﹕「這就是

陳四老爺?一向知道是徐九老爺姑表弟兄,是一位貴人,今日也肯到這裡來,真個是聘娘的福氣了。」聘娘道﹕「老爺一定也是高手,何不同我師父下一盤?我自從跟著鄒師父學了兩年,還不曾得著他一著兩著的竅哩﹗」虔婆道﹕「姐夫且同鄒師父下一盤,我下去備酒來。」陳木南道﹕「怎好就請教的?」聘娘道﹕「這個何妨,我們鄒師父是極喜歡下的。」

就把棋秤上棋子揀做兩處,請他兩人坐下。

鄒泰來道﹕「我和四老爺自然是對下。」陳木南道﹕「先生是國手,我如何下的過﹗只好讓幾子請教罷。」聘娘坐在傍邊,不由分說,替他排了七個黑子。鄒泰來道﹕「如何擺得這些﹗真個是要我出丑了﹗」陳木南道﹕「我知先生是不空下的,而今下個彩罷。」取出一錠銀子,交聘娘拿著。聘娘又在傍邊逼著鄒泰來動著,鄒泰來勉強下了幾子。陳木南起首還不覺的,到了半盤,四處受敵,待要吃他幾子,又被他占了外勢﹔待要不吃他的,自己又不得活﹔及至後來,雖然贏了他兩子,確費盡了氣力。鄒泰來道﹕「四老爺下的高,和聘娘真是個對手。」聘娘道﹕「鄒師父是從來不給人贏的,今日一般也輸了。」陳木南道﹕「鄒先生方才分明是讓,我那裡下的過?還要添兩子再請教一盤。」鄒泰來因是有彩,又曉的他是屎棋,也不怕他惱,擺起九個子,足足贏了三十多著。陳木南肚裡氣得生疼,拉著他只管下了去。一直讓到十三,共總還是下不過,因說道﹕「先生的棋實是高,還要讓幾個才好。」

鄒泰來道﹕「盤上再沒有個擺法了,卻是怎麼樣好?」聘娘道﹕「我們而今另有個頑法。鄒師父,頭一著不許你動,隨便拈著丟在那裡就算,這叫個「憑天降福」。」鄒泰來笑道﹕「這成個甚麼款﹗那有這個道理﹗」陳木南又逼著地下,只得叫聘娘拿一個白子混丟在盤上,接著下了去。這一盤,鄒泰來卻被殺死四五塊。陳木南正在暗歡喜,又被他生出一個劫來,打個不清,陳木南又要輸了。聘娘手裡抱了烏云覆雪的貓,望上一撲,那棋就亂了。兩人大笑,站起身來,恰好虔婆來說﹕「酒席齊備。」

擺上酒來,聘娘高擎翠袖,將頭一杯奉了陳四老爺﹔第二杯就要奉師父,師父不敢當,自己接了酒。彼此放在桌上。虔婆也走來坐在橫頭。候四老爺干了頭一杯,虔婆自己也奉一杯酒,說道﹕「四老爺是在國公府裡吃這好酒好肴的,到我們門戶人家,那裡吃得慣﹗」聘娘道﹕「你看儂媽也韶刀了﹗難道四老爺家沒有好的吃,定要到國公府裡才吃著好的?」虔婆笑道﹕「姑娘說的是,又是我的不是了,且罰我一杯。」當下自己斟著,吃了一大杯。陳木南笑道﹕「酒菜也是一樣。」虔婆道﹕「四老爺,想我老身在南京也活了五十多歲,每日聽見人說國公府裡,我卻不曾進去過,不知怎樣象天宮一般哩﹗我聽見說,國公府裡不點蠟燭。」鄒泰來道﹕「這媽媽講呆話﹗國公府不點蠟燭,倒點油燈?」虔婆伸過一只手來道﹕「鄒太爺榧子兒你嗒嗒﹗他府裡「不點蠟燭,倒點油燈」﹗他家那些娘娘們房裡,一個人一個斗大的夜明珠掛在梁上,照的一屋都亮,所以不點蠟燭。四老爺,這話可是有的麼?」陳木南道﹕「珠子雖然有,也未必拿了做蠟燭,我那表嫂是個和氣不過的人,這事也容易,將來我帶了聘娘進去看看我那表嫂,你老人家就裝一個跟隨的人,拿了衣服包,也就跟去看看他的房子了。」虔婆合掌道﹕「阿彌陀佛﹗眼見希奇物,勝作一世人﹗我成日裡燒香念佛,保佑得這一尊天貴星到我家來,帶我到天宮裡走走,老身來世也得人身,不變驢馬。」鄒泰來道﹕「當初太祖皇帝帶了王媽媽、季巴巴到皇宮裡去,他們認做古廟,你明日到國公府裡去,只怕也要認做古廟哩﹗」一齊大笑。

虔婆又吃了兩杯酒,醉了,涎著醉眼說道﹕「他府裡那些娘娘,不知怎樣象畫兒上畫的美人﹗老爺若是把聘娘帶了去,就比下來了。」聘娘瞅他一眼道﹕「人生在世上,只要生的好,那在乎貴賤﹗難道做官的、有錢的女人都是好看的?我舊年在石觀音庵燒香,遇著國公府裡十幾乘轎子下來,一個個團頭團臉的,也沒有甚麼出奇﹗」虔婆道﹕「又是我說的不是,姑娘說的是,再罰我一大杯。」當下虔婆前後共吃了幾大杯,吃的乜乜斜斜,東倒西歪。收了家伙,叫撈毛的打燈籠送鄒泰來家去,請四老爺進房歇息。

陳木南下樓來進了房裡,聞見噴鼻香。窗子前花梨桌上安著鏡台,牆上懸著一幅陳眉公的畫,壁桌上供著一尊玉觀音,兩邊放著八張水磨楠木椅子,中間一張羅甸床,掛著大紅綢帳子,床上被褥足有三尺多高,枕頭邊放著熏籠,床面前一架幾十個香櫞,結成一個流蘇。房中間放著一個大銅火盆,燒著通紅的炭,頓著銅銚,煨著雨水。聘娘用纖手在錫瓶內撮出銀針茶來,安放在宜興壺裡,沖了水,遞與四老爺,和他並肩而坐,叫丫頭出去取水來。聘娘拿大紅汗巾搭在四老爺磕膝上,問道﹕「四老爺,你既同國公府裡是親戚,你幾時才做官?」陳木南道﹕「這話我不告訴別人,怎肯瞞你?我大表兄在京裡已是把我薦了,再過一年,我就可以得個知府的前程。你若有心於我,我將來和你媽說了,拿幾百兩銀子贖了你,同到任上去。」聘娘聽了他這話,拉著手,倒在他懷裡,說道﹕「這話是你今晚說的,燈光菩薩聽著﹗你若是丟了我,再娶了別的妖精,我這觀音菩薩最靈驗,我只把他背過臉來,朝了牆,叫你同別人睡,偎著枕頭就頭疼,爬起來就不頭疼。我是好人家兒女,也不是貪圖你做官,就是愛你的人物,你不要辜負了我這一點心﹗」丫頭推開門,拿湯桶送水進來。聘娘慌忙站開,開了抽屜,拿出一包檀香屑,倒在腳盆裡,倒上水,請四老爺洗手腳。

正洗著,只見又是一個丫頭,打了燈籠,一班四五個少年姊妹,都戴著貂鼠暖耳,穿著銀鼠、灰鼠衣服進來,嘻嘻笑笑,兩邊椅子坐下,說道﹕「聘娘今日接了貴人,盒子會明日在你家做,分子是你一個人出﹗」聘娘道﹕「這個自然。」姊妹們笑頑了一會去了。

聘娘解衣上床,陳木南見他豐若有肌,桑若無骨,十分歡洽。朦朧睡去。忽又驚醒,見燈花炸了一下,回頭看四老爺時,已經睡熟,聽那更鼓時,三更半了。聘娘將手理一理被頭,替四老爺蓋好,也便合著睡去。睡了一時,只聽得門外鑼響,聘娘心裡疑惑﹕「這三更半夜,那裡有鑼到我門上來?」看看鑼聲更近,房門外一個人道﹕「請太太上任。」聘娘只得披繡襖,倒汲弓鞋,走出房門外。只見四個管家婆娘齊雙雙跪下,說道﹕「陳四老爺已經升授杭州府正堂了,特著奴婢們來請太太到任,同享榮華。」聘娘聽了,忙走到房裡梳了頭,穿了衣服,那婢子又送了鳳冠霞帔,穿戴起來。出到廳前,一乘大轎,聘娘上了轎,抬出大門,只見前面鑼、旗、傘、吹手、夜役,一隊隊擺著。又聽的說﹕「先要抬到國公府裡去。」正走得興頭,路旁邊走過一個黃臉禿頭師姑來,一把從轎子裡揪著聘娘,罵那些人道﹕「這是我的徒弟,你們抬他到那裡去?」聘娘說道﹕「我是杭州府的官太大,你這禿師姑怎敢來揪我﹗」正要叫夜役鎖他,舉眼一看,那些人都不見了。急得大叫一聲,一交撞在四老爺懷裡,醒了,原來是南柯一夢。只因這一番,有分教﹕風流公子,忽為閩嶠之游,窈窕佳人,竟作禪關之客。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病佳人青樓算命 呆名士妓館獻詩

話說聘娘同四老爺睡著,夢見到杭州府的任,驚醒轉來,窗子外已是天亮了,起來梳洗。陳木南也就起來。虔婆進房來問了姐夫的好。吃過點心,恰好金修義來,鬧著要陳四老爺的喜酒。陳木南道﹕「我今日就要到國公府裡去,明日再來為你的情罷。」全修義走到房裡,看見聘娘手挽著頭發,還不曾梳完,那烏云鬢髯,半截垂在地下,說道﹕「恭喜聘娘接了這樣一位貴人﹗你看看恁般時候尚不曾停當,可不是越發嬌懶了﹗」因問陳四老爺﹕「明日甚麼時候才來?等我吹笛子,叫聘娘唱一只曲子與老爺聽。他的李太白「清平三調」是十六樓沒有一個賽得過他的。」說著,聘娘又拿汗巾替四老爺拂了頭巾,囑咐道﹕「你今晚務必來,不要哄我老等著﹗」

陳木南應諾了,出了門,帶著兩個長隨回到下處。思量沒有錢用,又寫一個札子叫長隨拿到國公府裡向徐九公子再借二百兩銀子,湊著好用。長隨去了半天,回來說道,「九老爺拜上爺﹕府裡的三老爺方從京裡到,選了福建漳州府正堂,就在這兩日內要起身上任去。九老爺也要同到福建任所,料理事務,說銀子等明日來辭行自帶來。」陳木南道﹕「既是三老爺到了,我去候他。」隨坐了轎子,帶著長隨,來到府裡。傳進去,管家出來回道﹕「三老爺、九老爺都到沐府裡赴席去了。四爺有話說留下罷。」陳木南道﹕「我也無甚話,是特來侯三老爺的。」陳木南回到寓處。

過了一日,三公子同九公子來河房裡辭行,門口下了轎子。陳木南迎進河廳坐丁。三公子道﹕「老弟,許久不見,風采一發倜儻。姑母去世,愚表兄遠在都門,不曾親自吊唁。幾年來學問更加淵博了。」陳木南道﹕「先母辭世,三載有余。弟因想念九表弟文字相好,所以來到南京,朝夕請教。今表兄榮任閩中,賢昆玉同去,愚表弟倒覺失所了。」九公子道﹕「表兄若不見棄,何不同到漳州?長途之中,倒覺得頗不寂寞。」陳木南道,「原也要和表兄同行,因在此地還有一兩件小事,俟兩三月之後,再到表兄任上來罷。」九公子隨叫家人取一個拜匣,盛著二百兩銀子,送與陳木南收下。三公子道﹕「專等老弟到敝署走走,我那裡還有事要相煩幫襯。」陳木南道﹕「一定來效勞的。」說著,吃完了茶,兩人告辭起身。

陳木南送到門外,又隨坐轎子到府裡去送行。一直送他兩人到了船上,才辭別回來。

那金修義已經坐在下處,扯他來到來賓樓。進了大門,走到臥房,只見聘娘臉兒黃黃的,金修義道﹕「幾日不見四老爺來,心口疼的病又發了。」虔婆在旁道﹕「自小兒嬌養慣了,是有這一個心口疼的病,但凡著了氣惱,就要發。他因四老爺兩日不曾來,只道是那些憎嫌他,就發了。」聘娘看見陳木南,含著一雙淚眼,總不則聲。陳木南道﹕「你到底是那裡疼痛?要怎樣才得好?往日發了這病,卻是甚麼樣醫?」虔婆道﹕「往日發了這病,茶水也不能嚥一口。醫生來撮了藥,他又怕苦不肯吃,只好頓了人參湯慢慢給他吃著,才保全不得傷大事。」陳木南道,「我這裡有銀子,且拿五十兩放在你這裡,換了人參來用著。再揀好的換了,我自己帶來給你。」那聘娘聽了這話,挨著身子,靠著那繡枕,一團兒坐在被窩裡,胸前圍著一個紅抹胸,嘆了一口氣,說道﹕「我這病一發了,不曉得怎的,就這樣心慌。那些先生們說是單吃人參,又會助了虛火,往常總是合著黃連煨些湯吃,夜裡睡著,才得合眼。要是不吃,就只好是眼睜睜的一夜醒到天亮。」陳木南道,「這也容易。我明日換些黃連來給你就是了。」金修義道﹕「四老爺在國公府裡,人參黃連論秤稱也不值甚麼,聘娘那裡用的了﹗」聘娘道﹕「我不知怎的,心裡慌慌的,合著眼就做出許多胡枝扯葉的夢,青天白日的還有些害怕。」金修義道,「總是你身子生的虛弱,經不得勞碌,著不得氣惱。」虔婆道,「莫不是你傷著甚麼神道?替你請個尼僧來禳解禳解罷。」

正說著,門外敲的手磬子響,虔婆出來看,原來是延壽庵的師姑本慧來收月米。虔婆道﹕「呵呀﹗是本老爺,兩個月不見你來了,這些時,庵裡做佛事忙?」本師姑道﹕「不瞞你老人家說,今年運氣低,把一個二十歲的大徒弟前月死掉了,連觀音會都沒有做的成。你家的相公娘好?」虔婆道﹕「也常時三好兩歹的,虧的太平府陳四老爺照顧他。他是國公府裡徐九老爺的表兄,常時到我家來。偏生的聘娘沒造化,心口疼的病發了。你而今進去看看。」本師姑一同走進房裡。虔婆道﹕「這便是國公府裡陳四老爺。」本師姑上前打了一個問訊。金修義道﹕「四老爺,這是我們這裡的本師父,極有道行的。」本師姑見過四老爺,走到床面前來看相公娘。主修義道﹕「方才說要禳解,何不就請本師父禳解禳解?」本師姑道﹕「我不會禳解,我來看看相公娘的氣色罷。」便走了來,一屁股坐到床沿上。聘娘本來是認得他的,今日抬頭一看,卻見他黃著臉,禿著頭,就和前日夢裡揪他的師姑一模一樣,不覺就懊惱起來。只叫得一聲「多勞」,便把被蒙著頭睡下。本師姑道﹕「相公娘心裡不耐煩,我且去罷。」向眾人打個問訊,出了房門。虔婆將月米遞給他。他左手拿著磬子,右手拿著口袋去了。

陳木南也隨即回到寓所,拿銀子叫長隨趕著去換人參,換黃連。只見主人家董老太拄著拐杖出來說道﹕「四相公,你身子又結結實實的,只管換這些人參、黃連做甚麼?我聽見這些時在外頭憨頑,我是你的房主人,又這樣年老,四相公,我不好說的,自古道﹕「船載的金銀,填不滿煙花債。」他們這樣人家,是甚麼有良心的﹗把銀子用完,他就屁股也不朝你了。我今年七十多歲,看經念佛,觀音菩薩聽著,我怎肯眼睜睜的看著你上當不說?」陳木南道﹕「老太說的是,我都知道了。這人參、黃連,是國公府裡托我換的。」因怕董老太韶刀,便說道,「恐怕他們換的不好,還是我自己去。」走了出來,到人參店裡尋著了長隨,換了半斤人參,半斤黃連,和銀子就像捧寶的一般,捧到來賓樓來。

才進了來賓樓門,聽見裡面彈的三弦子響,是虔婆叫了一個男瞎子來替姑娘算命。陳木南把人參、黃連遞與虔婆,坐下聽算命。那瞎子道﹕「姑娘今年十七歲,大運交庚寅,寅與亥合,合著時上的貴人,該有個貴人星坐命。就是四正有些不利,吊動了一個計都星,在裡面作擾,有些啾卿不安,卻不礙大事。莫怪我直談,姑娘命裡犯一個華蓋星,卻要記一個佛名,應破了才好。將來從一個貴人,還要戴鳳冠霞帔,有太太之分哩。」說完,橫著三弦彈著,又唱一回,起身要去。虔婆留吃茶,捧出一盤云片糕,一盤黑棗子來,放個小桌子,與他坐著。丫頭斟茶,遞與他吃著。陳木南問道﹕「南京城裡,你們這生意也還好麼?」瞎子道﹕「說不得,比不得上年了。上年都是我們沒眼的算命,這些年睜眼的人都來算命,把我們擠壞了﹗就是這南京城,二十年前有個陳和甫,他是外路人,自從一進了城,這些大老官家的命都是他霸攔著算了去,而今死了。積作的個兒子,在我家那間壁招親,日日同丈人吵窩子,吵的鄰家都不得安身。眼見得我今日回家,又要聽他吵了。」說罷起身道過多謝,去了。

一直走了回來,到東花園一個小巷子裡,果然又聽見陳和甫的兒子和丈人吵。丈人道﹕「你每日在外測字,也還尋得幾十文錢,只買了豬頭肉、飄湯燒餅,自己搗嗓子,一個錢也不拿了來家,難道你的老婆要我替你養著?這個還說是我的女兒,也罷了。你賒了豬頭肉的錢不還,也來問我要,終日吵鬧這事,那裡來的晦氣﹗」陳和甫的兒子道﹕「老爹,假使這豬頭肉是你老人家自己吃了,你也要還錢。」丈人道﹕「胡說﹗我若吃了,我自然還。這都是你吃的﹗」陳和甫兒子道﹕「設或我這錢已經還過老爹,老爹用了,而今也要還人。」丈人道﹕「放屁﹗你是該人的錢,怎是我用你的?」陳和甫兒子道,「萬一豬不生這個頭,難道他也來問我要錢?」丈人見他十分胡說,拾了個叉子棍趕著他打。

瞎子摸了過來扯勸。丈人氣的顫呵呵的道﹕「先生﹗這樣不成人,我說說他,他還拿這些混賬話來答應我,豈不可恨﹗」陳和甫兒子道﹕「老爹,我也沒有甚麼混賬處,我又不吃酒,又不賭錢,又不嫖老婆,每日在測字的桌子上還拿著一本詩念,育甚麼混賬處﹗」丈人道﹕「不是別的混賬,你放著一個老婆不養,只是累我,我那裡累得起﹗」陳和甫兒子道﹕「老爹,你不喜女兒給我做老婆,你退了回去罷了。」丈人罵道﹕「該死的畜生﹗我女兒退了做甚麼事哩?」陳和甫兒子道﹕「聽憑老爹再嫁一個女婿罷了。」丈人大怒道﹕「瘟奴﹗除非是你死了,或是做了和尚,這事才行得﹗」陳和甫兒子道﹕「死是一時死不來,我明日就做和尚去。」丈人氣憤憤的道﹕「你明日就做和尚﹗」瞎子聽了半天,聽他兩人說的都是「堂屋裡掛草薦──不是話」,也就不扯勸,慢慢的摸著回去了。

次早,陳和甫的兒子剃光了頭,把瓦楞帽賣掉了,換了一頂和尚帽子戴著,來到丈人面前,合掌打個問訊道﹕「老爹,貧僧今日告別了。」丈人見了大驚,雙眼掉下淚來,又著實數說了他一頓。知道事已無可如何,只得叫他寫了一張紙,自己帶著女兒養活去了。

陳和尚自此以後,無妻一身輕,有肉萬事足,每日測字的錢就買肉吃,吃飽了就坐在文德橋頭測字的桌子上念詩,十分自在。又過了半年,那一日正拿著一本書在那裡看,遇著他一個同伙的測字丁言志來看他。見他看這本書,因問道﹕「你這書是幾時買的?」陳和尚道,「我才買來三四天。」丁言志道﹕「這是鶯豆湖唱和的詩。當年胡三公子約了趙雪齋、景蘭江、楊執中先生,匡超人、馬純上一班大名士,大會鶯豆湖,分韻作詩。我還切記得趙雪齋先生是分的「八齊」。你看這起句「湖如鶯豆夕陽低」,只消這一句,便將題目點出,以下就句句貼切,移不到別處宴會的題目上去了。」陳和尚道﹕「這話要來問我才是,你那裡知道﹗當年鶯豆湖大會,也並不是胡三公子做主人,是婁中堂家的三公子、四公子。那時我家先父就和婁氏弟兄是一人之交。彼時大會鶯豆湖,先父一位,楊執中先生、權勿用先生、牛布衣先生、蘧驗夫先生、張鐵臂、兩位主人,還有楊先生的令郎,共是九位。這是我先父親口說的,我倒不曉得?你那裡知道﹗」丁言志道﹕「依你這話,難道趙雪齋先生、景蘭江先生的詩,都是別人假做的了?你想想,你可做得來?」陳和尚道﹕「你這話尤其不通。他們趙雪齋這些詩,是在西湖上做的,並不是鶯豆湖那一會。」丁言志道﹕「他分明是說「湖如鶯豆」,怎麼說不是鶯豆湖大會?」陳和尚道﹕「這一本詩也是匯集了許多名士合刻的。就如這個馬純上,生平也不會作詩,那裡忽然又跳出他一首?」丁言志道﹕「你說的都是些夢話﹗馬純上先生,蘧驗夫先生,做了不知多少詩,你何嘗見過﹗」陳和尚道﹔「我不曾見過,倒是你見過﹗你可知道鶯豆湖那一會並不曾有人做詩?你不知那裡耳朵響,還來同我瞎吵﹗」丁言志道,「我不信。那裡有這些大名士聚會,竟不做詩的。這等看起來,你尊翁也未必在鶯豆湖會過。若會過的人,也是一位大名士了,恐怕你也未必是他的令郎﹗」

陳和尚惱了道﹕「你這話胡說﹗天下那裡有個冒認父親的?」丁言志道﹕「陳思阮,你自己做兩句詩罷了,何必定要冒認做陳和甫先生的兒子?」陳和尚大怒道﹕「丁詩,你「幾年桃子幾年人」﹗跳起來通共念熟了幾首趙雪齋的詩,鑿鑿的就呻著嘴來講名士﹗」丁言志跳起身來道﹕「我就不該講名士,你到底也不是一個名士﹗」兩個人說戧了,揪著領子,一頓亂打。和尚的光頭被他鑿了幾下,鑿的生疼,拉到橋頂上。和尚瞪著眼,要拉他跳河,被丁言志搡了一交,骨碌碌就滾到橋底下去了。和尚在地下急的大嚷大叫。

正叫著,遇見陳木南踱了來,看見和尚仰巴叉睡在地下,不成模樣,慌忙拉起來道﹕「這是怎的?」和尚認得陳木南,指著橋上說道﹕「你看這丁言志,無知無識的,走來說是鶯豆湖的大會是胡三公子的主人﹗我替他講明白了,他還要死強,並且說我是冒認先父的兒子,你說可有這個道理?」陳木南道﹕「這個是甚麼要緊的事,你兩個人也這樣鬼吵。其實丁言老也不該說思老是冒認父親。這卻是言老的不是。」丁言志道﹕「四先生,你不曉得,我難道不知道他是陳和甫先生的兒子?只是他擺出一副名士臉來,太難看﹗」陳木南笑道﹕「你們自家人,何必如此?要是陳思老就會擺名土臉,當年那虞博士、莊征君怎樣過日子呢?我和你兩位吃杯茶,和和事,下回不必再吵了。」當下拉到橋頭間壁一個小茶館裡坐下,吃著茶。

陳和尚道﹕「聽見四先生令表兄要接你同到福建去,怎樣還不見動身?」陳木南道﹕「我正是為此來尋你測字,幾時可以走得?」丁言志道﹕「先生,那些測字的話,是我們「簽火七占通」的,你要動身,揀個日子走就是了,何必測字?」陳和尚道﹕「四先生,你半年前我們要會你一面也不得能夠。我出家的第二日,有一首剃發的詩,送到你下處請教,那房主人董老太說,你又到外頭頑去了。你卻一向在那裡?今日怎管家也不帶,自己在這裡閑撞?」陳木南道,「因這來賓樓的聘娘愛我的詩做的好,我常在他那裡。」丁言志道﹕「青樓中的人也曉得愛才,這就雅極了。」向陳和尚道﹕「你看,他不過是個巾幗,還曉得看詩,怎有個鶯豆湖大會不作詩的呢?」陳木南道﹕「思老的話倒不差。那婁玉亭便是我的世伯,他當日最相好的是楊執中、權勿用,他們都不以詩名。」陳和尚道,「我聽得權勿用先生後來犯出一件事來,不知怎麼樣結局?」陳木南道﹕「那也是他學裡幾個秀才誣賴他的。後來這件官事也昭雪了。」又說了一會,陳和尚同丁言志別過去了。

陳木南交了茶錢,自己走到來賓樓。一進了門,虔婆正在那裡同一個賣花的穿桂花球,見了陳木南道﹕「四老爺,請坐下罷了。」陳木南道﹕「我樓上去看看聘娘。」虔婆道﹕「他今日不在家,到輕煙樓做盒子會去了。」陳木南道﹕「我今日來和他辭辭行,就要到福建去。」虔婆道﹕「四老爺就要起身?將來可還要回來的?」說著,丫頭捧一杯茶來。陳木南接在手裡,不大熱,吃了一口就不吃了。虔婆看了道﹕「怎麼茶也不肯泡一壺好的﹗」丟了桂花球,就走到門房裡去罵烏龜。

陳木南看見他不瞅不睬,只得自己又踱了出來。走不得幾步,頂頭遇著一個人,叫道,「陳四爺你還要信行些才好,怎叫我們只管跑﹗」陳木南道﹕「你開著偌大的人參舖,那在乎這幾十兩銀子?我少不得料理了送來給你。」那人道﹕「你那兩個尊管而今也不見面,走到尊寓,只有那房主人董老太出來回,他一個堂客家,我怎好同他七個八個的?」陳木南道﹕「你不要慌,「躲得和尚躲不得寺」,我自然有個料理,你明日到我寓處來。」那人道﹕「明早是必留下,不要又要我們跑腿。」說過,就去了。陳木南回到下處,心裡想道﹕「這事不尷尬。長隨又走了,虔婆家又走不進他的門,銀子又用的精光,還剩了一屁股兩肋巴的債,不如卷卷行李往福建去罷。」瞞著董老太,一溜煙走了。

次日,那賣人參的清早上走到他寓所來,坐了半日,連鬼也不見一個。那門外推的門響,又走進一個人來,搖著白紙詩扇,文縐縐的。那賣人參的起來問道﹕「尊姓?」那人道﹕「我就是丁言志,來送新詩請教陳四先生的。」賣人參的道﹕「我也是來尋他的。」又坐了半天不見人出來,那賣人參的就把屏門拍了幾下。董老太拄著拐杖出來問道﹕「你們尋那個的?」賣人參的道﹕「我來找陳四爺要銀子。」董老太道﹕「他麼?此時好到觀音門了。」那賣人參的大驚道﹕「這等,可曾把銀子留在老太處?」董老太道﹕「你還說這話﹗連我的房錢都騙了﹗他自從來賓樓張家的妖精纏昏了頭,那一處不脫空?背著一身的債,還希罕你這幾兩銀子﹗」賣人參的聽了,「啞叭夢見媽──說不出的苦」,急的暴跳如雷。丁

言志勸道﹕「尊駕也不必急,急也不中用,只好請回。陳四先生是個讀書人,也未必就騙你,將來他回來,少不得還哩。」那人跳了一回,無可奈何,只得去了。丁言志也搖著扇子晃了出來,自心裡想道﹕「堂客也會看詩,那十六樓不曾到過,何不把這幾兩測字積下的銀子,也去到那裡頑頑?」主意已定,回家帶了一卷詩,換了幾件半新不舊的衣服,戴一頂方巾,到來賓樓來。烏龜看見他象個呆子,問他來做甚麼。丁言志道﹕「我來同你家姑娘談談詩。」烏龜道﹕「既然如此,且秤下箱錢。」烏龜拿著黃桿戥子,丁言志在腰裡摸出一個包子來,散散碎碎,共有二兩四錢五分頭。烏龜道﹕「還差五錢五分。」丁言志道﹕「會了姑娘,再找你罷。」

丁言志自己上得樓來,看見聘娘在那裡打棋譜,上前作了一個大揖。聘娘覺得好笑,請他坐下,問他來做甚麼。丁言志道﹕「久仰姑娘最喜看詩,我有些拙作,特來請教。」聘娘道﹕「我們本院的規矩,詩句是不白看的,先要拿出花錢來再看。」丁言志在腰裡摸了半天,摸出二十個銅錢來,放在花梨桌上。聘娘大笑道﹕「你這個錢,只好送給儀征豐家巷的撈毛的,不要砧污了我的桌子﹗快些收了回去買燒餅吃罷﹗」丁言志羞得臉上一紅二白,低著頭,卷了詩,揣在懷裡,悄悄的下樓回家去了。

虔婆聽見他困著呆子要了花錢,走上樓來問聘娘道﹕「你剛才向呆子要了幾兩銀子的花錢?拿來,我要買緞子去。」聘娘道﹕「那呆子那裡有銀子﹗拿出二十銅錢來,我那裡有手接他的?被我笑的他回去了。」虔婆道﹕「你是甚麼巧主兒﹗困著呆子,還不問他要一大注子,肯白白放了他回去?你往常嫖客給的花錢,何曾分一個半個給我?「聘娘道﹕「我替你家尋了這些錢,還有甚麼不是?些小事就來尋事﹗我將來從了良,不怕不做太太,你放這樣呆子上我的樓來,我不說你罷了,你還要來嘴喳喳﹗」虔婆大怒,走上前來,一個嘴巴把聘娘打倒在地。聘娘打滾,撒了頭發,哭道﹕「我貪圖些甚麼,受這些折磨﹗你家有銀子,不愁弄不得一個人來,放我一條生路去罷﹗」不由分說,向虔婆大哭大罵,要尋刀刎頸,要尋繩子上吊,發都滾掉了。虔婆也慌了,叫了老烏龜上來,再三勸解,總是不肯依,鬧的要死要活。無可奈何,由著他拜做延壽庵本慧的徒弟,剃光了頭,出家去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風流云散,賢豪才色總成空﹔薪盡火傳,工匠市俗都有韻。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添四客述往思來 彈一曲高山流水

話說萬歷二十三年,那南京的名士都已漸漸銷磨盡了。此時虞博士那一輩人,也有老了的,也有死了的,也有四散去了的,也有閉門不問世事的。花壇酒社,都沒有那些才俊之人﹕禮樂文章,也不見那些賢人講究。論出處,不過得手的就是才能,失意的就是愚拙﹔論豪俠,不過有余的就會奢華,不足的就見蕭索。憑你有李、杜的文章,顏、曾的品行,卻是也沒有一個人來問你。所以那些大戶人家,冠、昏、喪、祭,鄉紳堂裡,坐著幾個席頭,無非講的是些升、遷、調、降的官場﹔就是那貧賤儒主,又不過做的是些揣合逢迎的考校。那知市井中間,又出了幾個奇人。

一個是會寫字的。這人姓季,名遐年,自小兒天家無業,總在這些寺院裡安身。見和尚傳板上堂吃齋,他便也捧著一個缽,站在那裡,隨堂吃飯。和尚也不厭他,他的字寫的最好,卻又不肯學古人的法帖,只是自己創出來的格調,由著筆性寫了去,但凡人要請他寫字時,他三日前,就要齋戒一日,第二日磨一天的墨,卻又不許別人替磨。就是寫個十四字的對聯,也要用墨半碗。用的筆,都是那人家用壞了不要的,他才用。到寫字的時候,要三四個人替他拂著紙,他才寫。一些拂的不好,他就要罵、要打。卻是要等他情願,他才高興。他若不情願時,任你王侯將相,大捧的銀子送他,他正眼兒也不看。他又不修邊幅,穿著一件稀爛的直裰,靶著一雙破不過的蒲鞋。每日寫了字,得了人家的筆資,自家吃了飯,剩下的錢就不要了,隨便不相識的窮人,就送了他。

那日大雪裡,走到一個朋友家,他那一雙稀爛的蒲鞋,踹了他一書房的滋泥。主人曉得他的性子不好,心裡嫌他,不好說出,只得問道﹕「季先生的尊履壞了,可好買雙換換?」季遐年道﹕「我沒有錢。」那主人道﹕「你肯寫一幅字送我,我買鞋送你了。」季遐年道﹕「我難道沒有鞋,要你的?」主人厭他腌臟,自己走了進去,拿出一雙鞋來,道﹕「你先生且請略換換,恐怕腳底下冷。」季遐年惱了,並不作別,就走出大門,嚷道﹕「你家甚麼要緊的地方﹗我這雙鞋就不可以坐在你家?我坐在你家,還要算抬舉你。我都希罕你的鞋穿﹗」一直走回天界寺,氣哺哺的又隨堂吃了一頓飯。

吃完,看見和尚房裡擺著一匣子上好的香墨,季遐年問道﹕「你這墨可要寫字?」和尚道﹕「這昨日施御史的令孫老爺送我的,我還要留著轉送別位施主老爺,不要寫字。」季遐年道﹕「寫一幅好哩。」不由分說,走到自己房裡,拿出一個大墨湯子來,揀出一錠墨,舀些水,坐在禪床上替他磨將起來。和尚分明曉得他的性子,故意的激他寫。他在那裡磨墨,正磨的興頭,侍者進來向老和尚說道﹕「下浮橋的施老爺來了。」和尚迎了出去。那施御史的孫子已走進禪堂來,看見季遐年,彼此也不為禮,自同和尚到那邊敘寒溫。季遐年磨完了墨,拿出一張紙來,舖在桌上,叫四個小和尚替他按著。他取了一管敗筆,蘸飽了墨,把紙相了一會,一氣就寫了一行。那右手後邊小和尚動了一下,他就一鑿,把小和尚鑿矮了半截,鑿的殺喳的叫。老和尚聽見,慌忙來看,他還在那裡急的嚷成一片。老和尚勸他不要惱,替小和尚接著紙,讓他寫完了。施御史的孫子也來看了一會,向和尚作別去了。

次日,施家一個小□走到天界寺來,看見季遐年問道﹕「有個寫字的姓季的可在這裡?」季遐年道﹕「問他怎的?」小□道﹕「我家老爺叫他明日去寫字。」季遐年聽了,也不回他,說道﹕「罷了。他今日不在家,我明日叫他來就是了。」次日,走到下浮橋施家門口,要進去。門上人攔住道﹕「你是甚麼人,混往裡邊跑﹗」季遐年道﹕「我是來寫字的。」那小□從門房裡走出來看見,道﹕「原來就是你﹗你也會寫字?」帶他走到敞廳上,小□進去回了。施御史的孫子剛在走出屏風,季遐年迎著臉大罵道﹕「你是何等之人,敢來叫我寫字﹗我又不貪你的錢,又不慕你的勢,又不借你的光,你敢叫我寫起字來﹗」一頓大嚷大叫,把施鄉紳罵的閉口無言,低著頭進去了。那季遐年又罵了一會,依舊回到天界寺裡去了。

又一個是賣火紙筒子的。這人姓王,名太,他祖代是三牌樓賣菜的,到他父親手裡窮了,把菜園都賣掉了。他自小兒最喜下圍棋。後來父親死了,他無以為生,每日到虎踞夫一帶賣火紙筒過活。

那一日,妙意庵做會。那庵臨著烏龍譚,正是初夏的天氣,一潭簇新的荷葉,亭亭浮在水上,這庵裡曲曲折折,也有許多亭榭,那些游人都進來頑耍。王太走將進來,各處轉了一會,走到柳陰樹下,一個石台,兩邊四條石凳,三四個大老官簇擁著兩個人在那裡下棋。一個穿寶藍的道﹕「我們這位馬先生前日在揚州鹽台那裡,下的是一百一十兩的彩,他前後共贏了二千多銀子。」一個穿玉色的少年道﹕「我們這馬先生是天下的大國手,只有這卞先生受兩子還可以敵得來。只是我們要學到卞先生的地步,也就著實費力了。」王太就挨著身子上前去偷看。小□們看見他穿的襤褸,推推搡搡,不許他上前。底下坐的主人道﹕「你這樣一個人,也曉得看棋?」王太道﹕「我也略曉得些。」撐著看了一會,嘻嘻的笑。那姓馬的道﹕「你這人會笑,難道下得過我們?」王太道﹕「也勉強將就。」主人道﹕「你是何等之人,好同馬先生下棋﹗」姓卞的道﹕「他既大膽,就叫他出個醜何妨﹗才曉得我們老爺們下棋不是他插得嘴的﹗」王太也不推辭,擺起子來,就請那姓馬的動著。旁邊人都覺得好笑。

那姓馬的同他下了幾著,覺的他出手不同。下了半盤,站起身來道﹕「我這棋輸了半子了。」那些人都不曉得。姓卞的道﹕「論這局面,卻是馬先生略負了些。」眾人大驚,就要拉著王太吃酒。王太大笑道﹕「天下那裡還有個快活似殺屎棋的事﹗我殺過屎棋,心裡快活極了,那裡還吃的下酒﹗」說畢,哈哈大笑,頭也不回就去了。

一個是開茶館的,這人姓蓋,名寬,本來是個開當舖的人。他二十多歲的時候,家裡有錢,開著當舖,又有田地,又有洲場,那親戚本家都是些有錢的。他嫌這些人俗氣,每日坐在書房裡做詩看書,又喜歡畫幾筆畫。後來畫的畫好,也就有許多做詩畫的來同他往來。雖然詩也做的不如他好,畫也畫的不如他好,他卻愛才如命。遇著這些人來,留著吃酒吃飯,說也有,笑也有。這些人家裡有冠、婚、喪、祭的緊急事,沒有銀子,來向他說,他從不推辭,幾百幾十拿與人用。那些當舖裡的小官,看見主人這般舉動,都說他有些呆氣,在當舖裡盡著做弊,本錢漸漸消折了。田地又接連幾年都被水淹,要賠種賠糧,就有那些混賬人來勸他變賣。買田的人嫌田地收成薄,分明值一千的只好出五六百兩。他沒奈何只得賣了。賣來的銀子,又不會生發,只得放在家裡秤著用,能用得幾時?又沒有了,只靠著洲場利錢還人。不想伙計沒良心,在柴院子裡放火,命運不好,接連失了幾回火,把院子裡的幾萬擔柴盡行燒了。那柴燒的一塊一塊的,結成就和太湖石一般,光怪陸離。那些伙計把這東西搬來給他看。他看見好頑,就留在家裡。家裡人說﹕「這是倒運的東西,留不得。」他也不肯信,留在書房裡頑。伙計見沒有洲場,也辭出去了。

又過了半年,日食艱難,把大房子賣了,搬在一所小房子住。又過了半年,妻子死了,開喪出殯,把小房子又賣了。可憐這蓋寬帶著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在一個僻淨巷內,尋了兩間房子開茶館。把那房子裡面一間與兒子、女兒住。外一間擺了幾張茶桌子,後檐支了一個茶爐子,右邊安了一副櫃台,後面放了兩口水缸,滿貯了雨水。他老人家清早起來,自己生了火,煽著了,把水倒在爐子裡放著,依舊坐在櫃台裡看詩畫畫。櫃台上放著一個瓶,插著些時新花朵,瓶旁邊放著許多古書。他家各樣的東西都變賣盡了,只有這幾本心愛的古書是不肯賣的。人來坐著吃茶,他丟了書就來拿茶壺、茶杯。茶館的利錢有限,一壺茶只賺得一個錢,每日只賣得五六十壺茶,只賺得五六十個錢。除去柴米,還做得甚麼事?

那日正坐在櫃台裡,一個鄰居老爹過來同他談閑話。那老爹見他十月裡還穿著夏布衣裳,問道﹕「你老人家而今也算十分艱難了,從前有多少人受過你老人家的惠,而今都不到你這裡來走走。你老人家這些親戚本家,事體總還是好的,你何不去向他們商議商議,借個大大的本錢,做些大生意過日子?」蓋寬道﹕「老爹,「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當初我有錢的時候,身上穿的也體面,跟的小□也齊整,和這些親戚本家在一塊,還搭配的上。而今我這般光景,走到他們家去,他就不嫌我,我自己也覺得可厭。至於老爹說有受過我的惠的,那都是窮人,那裡還有得還出來﹗他而今又到有錢的地方去了,那裡還肯到我這裡來﹗我若去尋他,空惹他們的氣,有何趣味﹗」鄰居見他說的苦惱,因說道﹕「老爹,你這個茶館裡冷清清的,料想今日也沒甚人來了,趁著好天氣,和你到南門外頑頑去。」蓋寬道﹕「頑頑最好,只是沒有東道,怎處?」鄰居道﹕「我帶個幾分銀子的小東,吃個素飯罷。」蓋寬道﹕「又擾你老人家。」

說著,叫了他的小兒子出來看著店,他便同那老爹一路步出南門來。教門店裡,兩個人吃了五分銀子的素飯。那老爹會了賬,打發小菜錢,一徑踱進報恩寺裡。大殿南廊,三藏禪林,大鍋,都看了一回。又到門口買了一包糖,到寶塔背後一個茶館裡吃茶。鄰居老爹道﹕「而今時世不同,報恩寺的游人也少了,連這糖也不如二十年前買的多。」蓋寬道﹕「你老人家七十多歲年紀,不知見過多少事,而今不比當年了。像我也會畫兩筆畫,要在當時虞博士那一班名士在,那裡愁沒碗飯吃﹗不想而今就艱難到這步田地﹗」那鄰居道﹕「你不說我也忘了,這麗花台左近有個泰伯祠,是當年句容一個遲先生蓋造的,那年請了虞老爺來上祭,好不熱鬧﹗我才二十多歲,擠了來看,把帽子都被人擠掉了。而今可憐那祠也沒有照顧,房子都倒掉了。我們吃完了茶,同你到那裡看看。」

說著,又吃了一賣牛首豆腐干,交了茶錢走出來,從岡子上踱到雨花台左首,望見泰伯祠的大殿,屋山頭倒了半邊。來到門前,五六個小孩子在那裡踢球,兩扇大門倒了一扇,睡在地下。兩人走進去,三四個鄉間的老婦人在那丹墀裡挑薺菜,大殿上隔子都沒了。又到後邊,五間樓直桶桶的,樓板都沒有一片。兩個人前後走了一交,蓋寬嘆息道﹕「這樣名勝的所在,而今破敗至此,就沒有一個人來修理。多少有錢的,拿著整千的銀子去起蓋僧房道院,那一個肯來修理聖賢的祠宇﹗」鄰居老爹道﹕「當年遲先生買了多少的家伙,都是古老樣范的,收在這樓底下幾張大櫃裡,而今連櫃也不見了﹗」蓋寬道,「這些古事,提起來令人傷感,我們不如回去罷﹗」兩人慢慢走了出來。

鄰居老爹道﹕「我們順便上雨花台絕頂。」望著隔江的山色,嵐翠鮮明,那江中來往的船只,帆檣歷歷可數。那一輪紅日,沉沉的傍著山頭下去了。兩個人緩緩的下了山,迸城回去。蓋寬依舊賣了半年的茶。次年三月間,有個人家出了八兩銀子束修,請他到家裡教館去了。

一個是做裁縫的。這人姓荊,名元,五十多歲,在三山街開著一個裁縫舖。每日替人家做了生活,余下來工夫就彈琴寫字,也極喜歡做詩。朋友們和他相與的問他道﹕「你既要做雅人,為甚麼還要做你這貴行?何不同些學校裡人相與相與?」他道﹕「我也不是要做雅人,也只為性情相近,故此時常學學。至於我們這個賤行,是祖、父遺留下來的,難道讀書識字,做了裁縫就玷污了不成?況且那些學校中的朋友,他們另有一番見識,怎肯和我們相與?而今每日尋得六七分銀子,吃飽了飯,要彈琴,要寫字,諸事都由得我,又不貪圖人的富貴,又不伺候人的顏色,天不收,地不管,倒不快活?」朋友們聽了他這一番話,也就不和他親熱。

一日,荊元吃過了飯,思量沒事,一徑踱到清涼山來。這清涼山是城西極幽靜的所在。他有一個老朋友,姓於,住在山背後。那於老者也不讀書,也不做生意,養了五個兒子,最長的四十多歲,小兒子也有二十多歲。老者督率著他五個兒子灌園。那園卻有二三百畝大,中間空隙之地,種了許多花卉,堆著幾塊石頭。老者就在那旁邊蓋了幾間茅草房,手植的幾樹梧桐,長到三四十圍大。老者看看兒子灌了園,也就到茅齋生起火來,煨好了茶,吃著,看那園中的新綠。這日,荊元步了進來,於老者迎著道﹕「好些時不見老哥來,生意忙的緊?」荊元道﹕「正是。今日才打發清楚些,特來看看老爹。」於老者道﹕「恰好烹了一壺現成茶,請用杯。」斟了送過來。荊元接了,坐著吃,道﹕「這茶,色、香、味都好,老爹卻是那裡取來的這樣好水?」於老者道﹕「我們城西不比你們城南,到處井泉都是吃得的。」荊元道﹕「古人動說桃源避世,我想起來,那裡要甚麼桃源?只如老爹這樣清閑自在,住在這樣城市山林的所在,就是現在的活神仙了﹗」於老者道﹕「只是我老拙一樣事也不會做,怎的如老哥會彈一曲琴,也覺得消遣些。近來想是一發彈的好了,可好幾時請教一回?」荊元道﹕「這也容易。老爹不厭污耳,明日我把琴來請教。」說了一會,辭別回來。

次日,荊元自己抱了琴來到園裡,於老者已焚下一爐好香在那裡等候。彼此見了,又說了幾句話。於老看替荊元把琴安放在石凳上。荊元席地坐下,於老者也坐在旁邊。荊元慢慢的和了弦,彈起來,鏗鏗鏘鏘,聲振林木,那些鳥雀聞之,都棲息枝間竊聽。彈了一會,忽作變徽之音,淒清宛轉。於老者聽到深微之處,不覺淒然淚下。自此,他兩人常常往來。當下也就別過了。看官﹗難道自今以後,就沒一個賢人君子可以入得《儒林外史》的麼?但是他不曾在朝廷這一番旌揚之列,我也就不說了。畢竟怎的旌揚,且聽下回分解。

清.李漁(1611—1680)《閑情偶寄》

卷三.聲容部.文藝

以閨秀自命者,書畫琴棋四藝,均不可少。然學之須分緩急,必不可已者先之,其餘資性能兼,不妨次第並舉;不則一技擅長,才女之名著矣。
琴列絲竹,別有分門;書則前說已備。善教由人,善習由己,其工拙淺深,不可強也。畫乃閏中末技,學不學聽之。 至手談一節,則斷不容已,教之使學,其利於人己者,非止一端。
婦人無事,必生他想,得此遣日,則妄念不生,一也;女子群居,爭端易釀,以手代舌,是喧者寂之,二也;男女對坐,靜必思淫,鼓瑟鼓琴之暇,焚香啜茗之餘,不設一番功課,則靜極思動,其兩不相下之勢,不在几案之前,即居床笫之上矣。一涉手談,則諸想皆落度外,緩兵降火之法,莫善於此。
但與婦人對壘,無事角勝爭雄,寧饒數子而輸彼一籌,則有喜無嗔,笑容可掬;若有心使敗,非止當下難堪,且阻後來弈興矣。

纖指拈棋,躊躇不下,靜觀此態,盡勾消魂。必欲勝之,恐天地間無此忍人也。雙陸投壺諸技,皆在可緩。骨牌賭勝,亦可消閑,且易知易學,似不可已。

卷六.頤養部.聽琴觀棋

弈棋盡可消閑,似難借以行樂;彈琴賽堪養性,未易執此求歡。以琴必正襟危坐而彈,棋必整槊橫戈以待。百骸盡放之時,何必再期整肅?萬念俱忘之際,豈宜復較輸贏?常有貴祿榮名付之一擲,而與人圍棋賭勝,不肯以一著相饒者,是與讓千乘之國,而爭簞食豆羹者何異哉?故喜彈不若喜聽,善弈不如善觀。人勝而我為之喜,人敗而我不必為之憂,則是常居勝地也;人彈和緩之音而我為之吉,人彈T殺之音而我不必為之凶,則是長為吉人也。或觀聽之餘,不無技癢,何妨偶一為之?但不寢食其中而莫之或出,則為善彈善弈者耳。

清.紀盷 (1724-1805)《閱微草堂筆記》

槐西雜志之一.第二十則

程念倫,名思孝,乾隆癸酉甲戌間,來遊京師,弈稱國手。如臬冒祥珠曰:「是與我皆第二手,時無第一手,遽自稱耳。」一日,門人吳惠叔等扶乩,問:「仙善弈否?」判曰:「能!」問:肯與凡人對局否?」判曰:「可。」時念倫寓余家,因使共弈(凡弈譜,以子紀數;象戲譜,以路記數。與乩仙弈,則以象戲法行之:如縱第九路橫第三路下子,則判曰:「九三。」餘皆仿此。)初下數子,念倫茫然不解,以為仙機莫測也,深恐敗名,凝思冥索,至背汗手顫,始敢應一子,意猶惴惴。稍久,似覺無他異,乃放手攻擊。乩仙竟全局覆沒,滿室嘩然。乩忽大書曰:「吾本幽魂,暫來遊戲,托名張三丰耳。因初解弈,故爾率答。不虞此君之見困,吾今逝矣!」惠叔慨然曰:「長安道上,鬼亦誑人!」余戲之曰:「一敗即吐實,猶是長安道上鈍鬼也。」

槐西雜志之二.第三十九則

  《象經》始見庾開府集,然所言與今法不相符。《太平廣記》載棋子為怪事,所言略近今法,而亦不同。北人喜為此戲,或有耽之忘寢食者。景城真武祠未圯時,中一道士酷好此,因共以「棋道士」呼之,其本姓名乃轉隱。一日,從兄方洲入所居,見几上置一局,止三十一子,疑其外出,坐以相待。忽聞窗外嚅息聲,視之,乃二人四手相持,共奪一子,力竭立並踣也。癖嗜乃至於此!(又見灤陽續錄之六.第二則)

  南人則多嗜弈,亦頗有廢時失事者。從兄坦居言:丁卯鄉試,見場中有二士,畫號板為局,拾碎炭為黑子,剔碎石灰塊為白子,對著不止,竟俱曳白而出。

  夫消閑遣日,原不妨偶一為之;以此為得失喜怒,則可以不必。東坡詩曰:「勝固欣然,敗亦可喜。」荊公詩曰:「戰罷兩奩收黑白,一枰何處有虧成?」二公皆有勝心者,跡其生平,未能自踐此言,然其言則可深思矣!

  辛卯冬,有以《八仙對弈圖》求題者,畫為韓湘何仙姑對局,五仙旁觀,而鐵拐李枕一壺盧睡。余為題曰:「十八年來閱宦途,此心久似水中鳧。如何才踏春明路,又看仙人對弈圖。」「局中局外兩沉吟,猶是人間勝負心。那似頑仙痴不省,春風蝴蝶睡鄉深。」今老矣,自跡生平,亦未能踐斯言,蓋言則易耳!

姑妄聽之之一.第三十二則

  德眢齋扶乩,其仙降壇不作詩,自署名曰「劉仲甫」,眾不知為誰。有一國手在側,曰:「是南宋國手,著有《棋訣》四篇者也。」因請對弈。乩判曰:「弈則我必負。」固請,乃許。乩果負半子。

  眾曰:「大仙謙挹,欲獎成後進之名耶?」乩判曰:「不然。後人事事不及古,惟推步與弈棋則皆勝古。或謂:「因古人所及,更復精思,故已到竿頭,又能進步。」是為推步言,非為弈棋言也。蓋風氣日薄,人情日巧;其傾軋攻取之術,兩機激薄,變幻萬端;吊詭出奇,不留餘地。古人不肯為之事,往往肯為;古人不敢冒之險,往往敢冒;古人不忍出之策,往往忍出。故一切世事心計,皆出古人上。弈棋亦心計之一,故宋元國手,至明已差一路,今則差一路半矣!然古之國手,極敗不過一路耳;今之國手,或敗至兩路三路,是則踏實蹈虛之辨也。」

  問:「弈竟無常勝法乎?」又判曰:「無常勝法,而有常不負法--不弈則常不負矣!」僕猥以宿慧,得作鬼仙,世外閑身,名心都盡,逢場作戲,勝敗何關。若當局者角爭得先,尚慎旃哉!。」四座有經歷世故者,多喟然太息。

清.東軒主人《述異記.南漳龍神》


楚南漳縣西溪老龍王廟,水旱禱雨極靈,列於祀典。
...又近溪有一老人,龍王時邀與圍棋。入洞,見府第壯麗,龍王乃一白髯老人。出洞則絕無所睹,唯見岩穴而已。...


高江村雜記直大內見三異物焉:一小金盒大寸有六分,內貯雕刻牙器百種。如几榻、舟車、盤匜、筆研、投壺、鄑翩B絃管、升斗、算子之屬,具體而微,不受手指,用金鑷鉗而觀之。 ...三者精巧絕倫,雖有離婁公輸,亦不能施其心目,不知當時何以鎪剔而成。守者曰:「此自外國航海來貢,云皆鬼工所作。」

清.王士禛 《隴蜀餘聞》 

劉以平,字近塘,猗氏人.諸生時,夢入宮殿中,有王者命坐對弈.又至一所,石門上懸聯句云:「鸚鵡能迴千載夢,麒麟空臥萬年秋。」不解所謂。既登進士,為潞府王官,王敬禮如賓師。遷陝西行太僕寺卿,過武曌墓,墓上石刻一聯,即夢中所見也.

清.袁枚 《小倉山房文集》

卷五.范西屏墓志銘

  有清弈國手曰范西屏,吾浙海寧人。父某,以好弈破其家,弈卒不工。西屏生三歲,見父與人弈,輒啞啞然指畫之。十六歲,以第一手名天下。當雍正、乾隆間,天下昇平,士大夫公餘,爭具彩幣,致勍敵角西屏,以為笑娛。海內惟施定庵一人,差相亞也。然施斂眉沈思,或日昳未下一子;而西屏嬉游歌呼,應畢則咍臺鼾去。嘗見其相對時,西屏全局僵矣,隅坐者群測之,靡以救也。俄而爭一情A則七十二道體勢皆靈。烏呼!西屏之于弈,可謂聖矣!

  為人 介樸,弈以外雖訹以千金,不發一語。遇窶人子、顯者而不換色。有所畜,半以施戚里。余不嗜弈,而嗜西屏。初不解所以,後接精髹器者盧玩之,精竹器者李竹友,皆醰粹如西屏;然後嘆「藝果成,旨可以見道。」而今日之終身在道中,令人見之怫然不樂,尊官文儒,反不如執伎以事上者,抑又何也?

  西屏贅于江寧,無子。以某月日卒,葬某。有《桃花泉弈譜》傳世。

  銘曰:雖顏、曾,世莫稱;惟子之名,橫絕四海而無人爭。將千齡萬齡,猶以棋鳴。松風丁丁!

續文集.卷三十二.徐君星標墓志銘 (按:乾隆校本未收)

  余嘗銘弈國手范西屏之墓矣,今又得一人于吳江梨里,曰徐君星標,名璇。生有心計,以羸廢書,性獨好弈。父培雲,故國手也。四方弈者,爭來相角。星標衣文葆,梳雙丫髻,啞啞然旁立諦視,竟日不去,亦不言。父奇之,微哂而已。

  居亡何,有西江棋客來,值培雲外出,乃抱星標膝上,戲曰:「若能代而翁與我弈乎?」應聲曰:「唯。」客憐其幼問,讓子若干。星標跪而請曰:「兒主人也,客遠來,願讓客先。」客笑而從之。甫數著,覺有異勢不能休,攢眉苦思裁下一子;星標隨手支應,即往階下,拋堶嬉戲。客懼損名,佯作便旋狀遁去。當是時,星標年裁十有一。

  其布局審勢雖本家法,而常出意外之奇。或敵人堅壁高壘,萬無破法;星標強投數子于閑處,若惹人姍笑者。俄而近聯遠映,若火生積薪中,燎原莫遏;又如降兵內應,伏甲四起。觀者且驚、且喜、且叫絕,而卒莫測其所以然。古稱人能數遍天星,則盡知棋勢,星標其庶乎!

  余按六朝人主好弈,有圍棋大、小中正之官,有以弈得太守者。使星標生其間,當如何榮寵!而竟沒沒然抱技以終。然則天下事有遇有不遇,類皆如弈耶?嗚呼,悕矣!星標有子達源,能詩能書,偏不能棋,星標亦不教也。

  銘曰:天之所相,其生不偶,以故駃騠生七日,而超其母。吁嗟!徐君世罕有。能向弈秋借其手,坐隱一枰消永晝。天年終時六十九,我為之銘葬高阜。棋之藝一曰不絕,君之名一日不朽。

清.劉廷璣E 《在園雜志》

卷三

小意包格

小意包格即各謎之小者。....弈秋:「清簟蜆恕閫切禲A不知一葉下銀H。」

附錄

陣法:圓陣若鼓,方陣如棋局,六陣如聚花,八陣若列掛。

清.慵訥居士(溫汝適?)E 《咫聞錄.卷五.酆都府》

酆都府縣城外三里,平都山頂,有閰羅廟,屋宇巍煥,俗云人死必到此地輪回。
入山 ,石級甚高,有「從此登山」及「天下名山」、「總真福地」諸額。
迤東為關帝廟,.... 。再上為二仙樓,塑王方平、陰長生、麻姑對局像,額曰:「千古一局」。有對云:「環機事於兩盤,那似空盤更妙;兆爭心於一著,不如無著為高」....

民國.裘毓E 《清代軼聞.卷十.弈史》

弈藝

  乾嘉時朝貴盛行弈藝,以此四方善弈士咸集京師,而以海寧范西屏世勳為巨擘。

  有先范得名者黃某,久游公卿間,稱國手,年亦倍長於范。及范入都,黃與角藝,卒死范手。於是慕范者未嘗不惜黃,而不知其中自有天焉。

  先是,富春韓生館某部郎家,韓本善弈而人莫知。一 日,部郎邀黃弈,韓作壁上觀,局竟,謂部郎曰:「黃某弈雖名盛一時,自我觀之,其於攻守之法猶未盡然,誰謂 無可敵者?」部郎乃復邀黃與韓對弈。黃見韓年少,意甚輕之。

  及布局,覺有異,即極力防拒,而輒為所窘。黃或乘間出奇,韓則信手應之,不費思索。竟三局,黃三北焉。 推枰起曰:「今余適發隱疾,越日當與君決勝負耳。」嗣是黃名稍遜,而韓技亦有知者。

  有某王亦精此藝,聞韓名, 召與弈。自辰至日中,連和二枰,末局韓負半子。蓋應召時使者以王好勝為囑,韓欲博王懽而又不隳己名故,於進退間分毫不失如此。然其心力之劬,恰過常局數倍矣。時黃已偵知其故,韓出,即要於途曰:「今日願與君畢其所長。」韓苦辭不可,乃勉與弈。及爭一角,韓反復凝思,卒不能應。黃以冷語迫之,韓神色頓異,遽噴血數升而絕。越後二十餘年,而黃為范乘,若相報復然

  相傳范甫垂髫,已精十訣,名聞江左。入都時黃猶在,諸鉅公設彩,邀二人一爭其勝,局未分,亦以一角決上下。范見黃握子不落,曰:「先生殆不欲戰乎?」黃忽色變曰:「孽也!天奪我矣,又何爭為!」方推枰起,遽倒地死。有知前事者,謂韓死而范生,約計歲月既符,所爭局又與前無異,天奪之語,信非無自。

  爾後范名愈盛,無與爭者。惟同里施還夏稱亞。嘉慶初,范曾來滬,時上海倪克讓弈品居第一,次如富嘉祿等數人,皆精其技,惟倪不屑屑與人弈。富等則恆設局豫園,招四方弈客以逐利。范初至局,觀人弈,見一客將負,為指隙處,眾艴然曰:「此係博彩者,豈容多語?君既善此,何不一角勝負?」范曰:「諾!」眾請出注,范於懷中出大鏹,曰:「以此作彩,可乎?」眾艷其金,爭來就。范曰:「吾弈不禁人言,君等可俱來耳。」枰未半,而眾已無措手,乃急報富。富入局,請以三先讓,竟富負局;請再讓,又負。眾遂走告倪,倪至,亂其枰,曰:「此范先生也,君等何可與敵!」少頃,事遍傳,邑富室賚金延范,榻西倉橋潘宅,而請與倪弈。范讓倪四子,觀者按局成圖,名《四子譜》,即今所稱《桃花泉》者是也。

倪癡

  倪克讓,名世式,生有夙慧,兒時讀書,過目成誦;稍長,即能屬文,而性不善,每見人談制藝,輒避去。父載若,授徒鄉里,頗好弈;嘗與人對局,克讓從旁觀,即知虛實、先後、進擊 、 退守之法,曰:「是無難也。」人戲與弈,輒為所勝;遇疑難處,每翹首觀天,及落子而人皆不能應。其技蓋由天授,非學力所致也。時都中盛行此戲,公卿亦多能手。有某閣部者,弈品稱第一,過雲間,聞克讓名,召與弈。竟日終二局,而閣部連負,倪之名乃更大噪。然賦性特異,既不屑治生,亦終不娶家室。所居僅一木榻,日惟危坐,對客常不交一言,人遂目之為癡。暮年,技益精,大江以南無與敵。跡其操行孤潔,豈非奇士哉!

弈棋得官

  黃龍士、徐星友皆前清乾隆時國弈也。黃年長於徐,棋亦較勝於徐。徐之能成國弈者,頗得黃之獎借。二人同時為內庭供奉。前清廷例,凡為供奉,均賞有五六品職銜,是供奉已有官階矣。黃為人誠樸不苟,徐則機械百端,善於運動,專一結納內監,凡內廷之舉動,徐每預先知之。

  一日,徐詣黃曰:「君棋實勝於某,惟君勝局已不少矣,下次御前相較,能稍讓一子,以全某一日之名否?」 黃笑應之曰:「是亦何難!」

  明日,內廷忽召二人入,乾隆指案上一描金朱漆匣曰:「內有一物,汝二人弈勝者取之。」 二人遵命對弈。弈畢,徐勝黃負。乾隆太息謂黃曰:「汝棋雖勝於彼,其如命不如彼何!」命內侍啟匣出知府文憑一紙付徐。黃見之愕然,惱恨無及,默不一言。徐即時叩首領謝而出。蓋已早得內監報知匣中之為何物,故先一日詣黃關說,黃竟墮其術中矣。

過百齡傳

  錫固多佳山水,間生瑰閎奇特之士,常以道藝為世稱述。若倪徵君雲林以畫,華學士鴻山以詩,王僉事仲山以書,乃過處士百齡者則以弈,其為道不同,而其聲稱足以動當世則一也。

  百齡名文年,為邑名家子,生而慧穎,好讀書。十一歲時,見人弈,則知虛實、先後、進擊 、 退守法,曰:「是無難也。」與人弈,弈輒勝。於是閭黨間無不奇百齡者。

  時福清葉閣學臺山先生,弈名居第二,過錫山,求可與敵者,諸先生以百齡應召。至,則尚童子也,葉公已奇之。及與弈,葉公輒負,諸鄉先生耳語百齡曰:「葉公顯者,若當陽負,何屢勝?」百齡艴然曰:「弈固小技,然枉道媚人,吾恥焉。況葉公賢者也,豈以此罪童子耶!」葉公果益器之,欲與俱北,以學未竟,辭。自是百齡之名,噪江以南,遂益殫精於弈。不幾年,學成,曰:「可以應當世矣!」會京師諸公卿聞其名,有以書邀致者,遂至京師。

  有國手曰林符卿,老游公卿間,見百齡年少,意輕之。一日諸公卿會飲,林君謂百齡曰:「吾與若同遊京師,未嘗一爭道角技,即諸先生何所用吾與若耶?今願畢其所長,博諸先生歡。」諸公卿皆曰:「諾!」遂爭出注約百緡,百齡固謝不敢,林君益驕,益強之,遂對弈。枰未半,林君面頸發赤熱,而百齡信手以應,傍若無人。凡三戰,林君三北,諸公卿譁然,曰:「林君向固稱霸,今得過生,乃奪之矣!」復皆大笑。於是百齡眱~遂第一,名噪京師。

  當是時,居停主某錦衣者,以事繫獄。或謂百齡曰:「君為錦衣客,須謹避。不然,禍將及。」百齡毅然曰:「錦衣遇我厚,今有難而去之,不義。且我與之交,未嘗干以私,禍必不及。」時同客錦衣者悉被繫,百齡竟免。以天下多故,百齡不欲久留,遂歸隱錫山,日與一二酒徒,狂嘯縱飲,不屑屑與人弈,獨徵逐角戲以為樂。

  百齡素貧,出遊輒得數百金,輒盡之博塞。其戚黨譙訶百齡,百齡曰:「吾向者家徒壁立,今得此貲,俱以弈耳。得之弈,失之博,夫復何憾!且人生貴適志,區區逐利者何為?。

  噫!若百齡者,可謂奇矣!以相國之招而不去,以金吾之禍而不避,至知國家之傾覆而急歸,為公卿門下客者,垂四十年,而未嘗有干請。若百齡者,僅謂之弈人乎哉?

清初國手

  《博山談叢》云:清初弈手,以過百齡、盛大有、吳瑞澂諸人為最著。

  過,無錫人,曾著《四子譜》,變化明代舊譜之著法,詳加推闡以盡其意,一時稱為傑作。然過之於弈,功力較深,天資實不逮周嬾予之超卓。

  周,嘉興人。少好弈,家故貧,大父母、父母督使讀,又督使商,百弗願也。輒竊出與人弈,禁之不可。年十四五,術甚工,與人賭彩,屢獲勝,夜則負纍纍金錢歸,父母喜,乃不之禁,後遂以弈遨遊郡邑。時百齡負第一手之譽,嬾予不為下,屢與對局,嬾予多勝焉。徐星友《兼山堂弈譜》具道其工拙。一日,棄家去,莫知所之,或傳其在海外以技為某國王師。既而歸,以弈終其身,好事者為梓其成局以行於世。

  稍後於嬾予而以弈著者,為揚州周東侯、汪漢年。汪早死,周獨老壽。至黃月天出,周猶與抗衡焉。黃在清代弈家中,號稱第一流。先是,弈家雖漸變明代之著法,然終為成局所囿,習氣未能盡除。及黃始盡變舊法,自出新意,窮極變化,開後來諸國手之先聲。其天資之高,前輩多遜之。黃卒後,繼之負盛譽者為徐星友。

  徐星友,武林人,著有《兼山堂弈譜》,後學多宗之。初遇黃月天時,黃授以四子。漸進,乃授三子。徐殫思悉力以求勝黃,今世傳黃授徐三子十局。終,徐遂成國弈。自三子進為國手,前此蓋未有也。相傳徐家甚富,既成國弈後,忌黃名出己上,乃延之於家,飲食供奉,備極豐賟,乘間蠱之以聲色。三年,黃精力耗竭,遂死。又一說:謂黃故負氣,徐一日遍延高手,於廳事置弈局三,謂黃:「能同時敵三人乎?」黃奮然曰:「何不可之有!」東西顧而弈,弈竟,黃勝。於是夜遂嘔血死。案弈家積習,類好抑人揚己,與人對局,刊譜時必掩其敗者,而著其勝者。今觀徐所著 《兼山堂弈譜》 ,於黃推挹備至,不類忌刻者之所為。或黃死後,徐以國手名者四十年,忌之者又造為是語以誣之邪?

記梁程施范四國手

  徐之後,弈名最噪者,為梁魏今、程蘭如、施定庵、范西屏,世並稱之曰「梁程施范」。

  梁輩行最早,與星友對局尚多。蘭如後起,星友耄矣。嘗弈於某處,主者忌星友盛名,嗾眾國手陰助蘭如,星友屢戰北,大怒,遂歸武林,不復出。

  袁簡齋《小倉山房集》有《弈國手徐星標墓誌銘》,稱星標父以弈破其家,弈卒不工。星標年四五歲,見父與人弈,輒啞啞從旁指畫之。稍長,有客來尋其父弈。父適出,客戲謂星標:「能弈邪?」則噭然應之曰:「唯。」對局十餘子,客覺星標佈置有異勢,偽起溲,遁去,星標後遂以國弈名於時。遍考弈譜,絕無徐星標其人,或即星友邪。

  范、施皆浙之海寧人,同學弈於俞長侯。施十四成國弈,范十六成國弈。一日,程與范對弈,觀者如堵牆。程局將敗,大窘,乃使人與范約,賄以五百金,范遂讓程勝半子云。

  胡肇麟,揚州鹺賈也,好弈。梁、程、施、范皆授以二子。每對局,負一子,輒贐白金一兩。胡弈好浪戰,所謂不大勝則大敗者也,同人稱為「胡鐵頭」。然遇范、施輒敗,每至數十百子,局竟,則朱提纍纍盈几案矣。胡一日與范弈,至中局,窘甚,乃偽稱疾罷弈,而急圖局勢,使急足求援於施。施時客東臺,二日夜始返。胡乃稱疾愈,出與范續弈,如施所教以應。范笑曰:「定庵人未至,弈先至邪?」胡大n。胡受二子,與范施弈三十餘年,然終不能成對手,故謂國弈實由天賦云。

  范、施同時弈品稍下者,胡肇麟外,為李步青、臧念宣,初皆受二三子,後遂成對弈,然實非真對手也。大抵乾、嘉時好弈者多,好名者每賄國弈求對子,國弈利其賄,亦許之。故今譜胡肇麟亦有與施定庵對局,實亦非真也。

  有童和衷者,年十四五,范施即僅授三子。假之以年,頗有可望,惜早死云。

  施性至孝,二次割股療親病,又能鼓琴詠詩,見《海寧縣志》傳。范性亦醰粹,袁隨園為作墓志,稱其遇窶人子、顯者,面不換色。弈以外,介以千金,不一顧。有所蓄,半以施戚里,「藝成可以見道」,古語洵不誣也。

  袁子氏又稱范為海內弈家第一,惟施定庵差相亞。然施斂眉沈思,或日昳未下一子;而范應畢,輒歌呼睡去。每見其對局時,西屏全局僵矣,隅坐者群測之,靡以救也,俄而爭一情A則七十二道體勢皆靈云云。謂此言揚范抑施,未免過當。范施弈品,如雙案峰並峙,各具高深,初難軒輊。弈家評論:「范如神龍變化,莫測首尾;施如老驥馳驟,不失尺寸。」可謂知言。然范於弈,天份確超越儕輩。李松石云:「范之於弈,如將中之岳武穆公,不用古法,戰無不勝。」臧念宣云:「西屏授子,靈奇變化,莫測端倪,如武侯八陣圖,五花八門,入其中者莫能自免。」推許若此,可以知其弈品矣。

  范所著《桃花泉弈譜》,及施所著《弈理指歸》,皆為對手說法,久已風行海內。又范著有《四子譜》,施著有《二子譜》,亦俱刊行。惟范所著《二子譜》及及施所著《弈理指歸續編》,未有刻本,弈家頗惜之。無錫鄧君元穗幼而好弈,老而不倦,始搜得鈔本刊行之,惜予未見也。

  范施對壘,弈家稱為出奇無窮,惜遺譜散佚。鄧君《弈潛》刻四大家弈譜,梁程施范悉力搜羅,亦僅得十局耳。武進劉君靜之亦篤嗜弈,暮年嘗於杭州得昔賢遺局未刊者甚多,中亦有范施對局焉,皆手錄一過。劉君已歸道山,後嗣不復嗜弈,不知能保存否?

  烏乎!弈至范施極盛,難為繼矣!范施後,復有十八國手之目,然弈品實皆不逮范施矣。

記十八國手

  十八國手,姓名已多不可考,茲舉數人佚事於下,以供弈家之參考焉:

  僧秋航,振奇人也,嘗及與范施弈,皆受二子。范施沒,遂以國手聞,久居京師。同治癸亥,年百十九歲矣。金陵陳伯敏奉朝命知衢州府。秋航心樂西湖景物,與俱至杭州。及明年正月,忽遍辭同人,云將西歸,且促為之餞行。諸相知乃於元宵前一日肆筵餞之。秋航故飲酒食肉,無異平人。是日歡呼暢飲,亦與常時無異,且與一人對局。弈竟,斂子入枰,曰:「今日之會難再,即此局亦是絕著也。」眾不解所謂,叩之,不告而去。及明日,則報秋航趺坐逝矣。

  李湛園,南通州人,性疏放而桀驁咸、同間弈風猶盛,王公大人每邀致高手以為娛樂,而高手與此等貴官弈,亦輒優假之,蓋利其賄不得不爾也。湛園獨不肯,與王公大人弈,科頭跣足如平時。貴官或屢負,使人陰賄之,求其讓一二局以全名譽,湛源則陽諾之,及對局,取勝如故。更使人詰之,則大聲曰:「我故不貪爾賄也!」故所如不合。世稱弈家不籍弈為稻粱謀者,惟湛源一人云。

  周星垣,亦南通人,殫精學弈,不下樓者期有六月,遂成國弈。案徐星友學弈,亦三年不下樓,一藝之成,其難如此,況進於藝者乎!

  林越山,侯官人,幼時父與世父弈,從旁指著,輒勝,年十八遂以國弈名。時薛生白久負盛名於閩中,林與對局,將負,其徒皆失色,林拈子沈思,得一劫,遂轉敗為勝,薛亦傾服,曰:「君真天才也!」有任惠南者,宜興人,亦十八國手之一也,客粵撫幕,與越山弈,觀者如堵牆。局未半,任有窘色,數目林。林乃故為拙行,遂負數子。或問之,越山曰:「惠南素稱國手,且為諸侯上客,予安可敗其名!謂予不信,請復之。」然惠南與越山同客粵一年,亦迄不復弈矣。

  十八國手中最後起者為海寧陳子仙、江都周小松。陳齒最I,而早死;周獨老壽。周卒後,迄今尚無國弈也。故有清一代弈國手,實以周為之殿云。

  陳父某最好弈,家固小康,以弈盡傾其資。晚乃至棲身破廟中,而好弈如故。舊時同輩憐之,相約每賭彩,必以十之一與之。子仙年十三即成國弈,其父攜之至常州,與國手董六泉對局。董鬚髮皤然矣,而陳尚以紅絲飾髮,一時傳為佳話云。按陳與袁隨園所志之徐星標,父皆以弈破家,而子皆成國弈云,民之所欲,天必從之;報施之道,固不爽邪?抑遺傳之性使之然邪?又陳與施范在近世弈品皆第一流,而皆為海寧人,亦異事也。

  曾國藩最好弈而不工,嘗召小松弈,意厚贐之。小松授曾九子,裂其眲陘E片,皆僅乃得活。曾大怒,遂一文不之贐。曾患癬,終身不愈,每與人弈,將負,則半身伏案上,癬益癢,爬搔,膚屑盈案,人莫不厭苦之。嘗與某武員弈,至相詬詈,幾至揮拳。明日,乃嘉其有膽氣,保薦之。

  東洋諸國,朝鮮、日本、琉球皆知弈,蓋皆傳自中國者也。朝鮮、琉球皆視為遊戲之事,不甚措意;日本則嗜此者頗多,其國品評弈手之高下,有九段之說:僅解常法者為初段,漸進則數漸增,至九段止。每歲新出棋譜甚多,並有圍棋雜志。工此者可以授徒而徵其束修,故研究者頗熱心也。其著法多與清初諸國手相仿彿,蓋尚未能得乾嘉時諸國手著法也。而日人盛自誇大,謂中國弈手最高者為黃月天,尚僅與彼國五段相當云,可謂顏之厚矣。使日人弈品而在中國諸國手上,則乾嘉時諸國弈應不敵清初諸公,而進化之理為誣罔矣,可以證之事實絕不爾爾邪!

  中國對手弈者,先於局上四角四四路各置子二,謂之「勢子」,日本則無之。彼因詆中國弈家為失自然之局面。不知中國舊亦無之,後乃增置之也。所以增置之者,蓋無勢子則起手即可於角上四三路置子以為固守之計,而變化少矣;有之,則彼此皆不能借角以自固,非力戰不足以自存也。譬之群雄逐鹿,真英雄必思奠定中原,決不肯先割據偏隅以自固也。故勢子亦為弈家一進化,日本人特尚滯留於舊境耳!

民國.《清朝野史大觀》

卷十一

*弈藝

  乾嘉時朝貴盛行弈藝,以此四方善弈士咸集京師,而以海寧范西屏世勳為巨擘。

  有先范得名者黃某,久游公卿間,稱國手,年亦倍長於范。及范入都,黃與角藝,卒死范手。於是慕范者未嘗不惜黃,而不知其中自有天焉。

  先是,富春韓生館某部郎家,韓本善弈而人莫知。一 日,部郎邀黃弈,韓作壁上觀,局竟,謂部郎曰:「黃某弈雖名盛一時,自我觀之,其於攻守之法猶未盡然,誰謂 無可敵者?」部郎乃復邀黃與韓對弈。黃見韓年少,意甚輕之。

  及布局,覺有異,即極力防拒,而輒為所窘。黃或乘間出奇,韓則信手應之,不費思索。竟三局,黃三北焉。 推枰起曰:「今余適發隱疾,越日當與君決勝負耳。」嗣是黃名稍遜,而韓技亦有知者。

  有某王亦精此藝,聞韓名, 召與弈。自辰至日中,連和二枰,末局韓負半子。蓋應召時使者以王好勝為囑,韓欲博王懽而又不隳己名故,於進退間分毫不失如此。然其心力之劬,恰過常局數倍矣。時黃已偵知其故,韓出,即要於途曰:「今日願與君畢其所長。」韓苦辭不可,乃勉與弈。及爭一角,韓反復凝思,卒不能應。黃以冷語迫之,韓神色頓異,遽噴血數升而絕。越後二十餘年,而黃為范乘,若相報復然

  相傳范甫垂髫,已精十訣,名聞江左。入都時黃猶在,諸鉅公設彩,邀二人一爭其勝,局未分,亦以一角決上下。范見黃握子不落,曰:「先生殆不欲戰乎?」黃忽色變曰:「孽也!天奪我矣,又何爭為!」方推枰起,遽倒地死。有知前事者,謂韓死而范生,約計歲月既符,所爭局又與前無異,天奪之語,信非無自。

  爾後范名愈盛,無與爭者。惟同里施還夏稱亞。嘉慶初,范曾來滬,時上海倪克讓弈品居第一,次如富嘉祿等數人,皆精其技,惟倪不屑屑與人弈。富等則恆設局豫園,招四方弈客以逐利。范初至局,觀人弈,見一客將負,為指隙處,眾艴然曰:「此係博彩者,豈容多語?君既善此,何不一角勝負?」范曰:「諾!」眾請出注,范於懷中出大鏹,曰:「以此作彩,可乎?」眾艷其金,爭來就。范曰:「吾弈不禁人言,君等可俱來耳。」枰未半,而眾已無措手,乃急報富。富入局,請以三先讓,竟富負局;請再讓,又負。眾遂走告倪,倪至,亂其枰,曰:「此范先生也,君等何可與敵!」少頃,事遍傳,邑富室賚金延范,榻西倉橋潘宅,而請與倪弈。范讓倪四子,觀者按局成圖,名《四子譜》,即今所稱《桃花泉》者是也。

*婺源江君輔

  婺源江君輔幼工弈,稱國手。年十七,忽一人扣戶,稱江北某家延請角技。君輔襆被隨之往。月餘,抵中州某宦宅,其人先入內見某宦,詐云:「吾途窮,鬻吾子為歸串。」既得金,立契,復涕泗曰:「父子情,不忍面別,請從後門去,免吾子牽衣慘狀也。」宦信之。

  君輔方久坐堂上,訝無出肅客者。忽一鬅頭婢肩水桶,目江大聲曰:「汝新來僕,速出汲!」江驚異,厲聲爭之。宦從內出,持券示曰:「爾父賣爾,去復何云!」江曰:「異哉!君數千里遣使迎我手談,乃為此不經語乎?誰為吾父?」出所著弈譜呈宦證之。宦大驚曰:「汝果能勝我,言即不繆。」甫對著,君輔連勝數局,宦爽然,深相禮貌。

  其地有國手,從無出其右,宦忽請對局,輔又連勝。宦大喜,待為上客,盤桓數月,作書疊薦好弈鉅公處,獲金數百歸

*弈史

  吾國人不知進化之理,凡事動謂古勝於今,惟於弈則不然。蓋言理則隱而難明,言數則顯而有徵也。弈家以清代為最盛,二百餘年間,國手輩出,昔曾探討其逸事,茲拉雜記之如下:

  清初弈手,以過百齡、盛大有、吳瑞澂諸人為最。

  過,無錫人,曾著《四子譜》,變化明代舊譜之著法,詳加推闡以盡其意,一時稱為傑作。然過於子弈功力較深,天資實不逮周嬾予之超卓。

  周,嘉興人。少好弈,家故貧,大父母、父母督使讀,又督使商,皆弗願也。輒竊出與人弈,禁之不可。年十四五,術甚工,與人賭彩,屢獲勝,夜則負纍纍金錢歸,父母喜,乃不之禁,後遂以弈遨遊郡邑。時百齡負第一手之譽,嬾予不為下,屢與對局,嬾予多勝焉。徐星友《兼山堂弈譜》具道其工拙。一日,棄家去,莫知所之,或傳其在海外以技為某國王師。既而歸,以弈終其身,好事者為梓其成局以行於世。

  稍後於嬾予而以弈著者,為揚州周東侯、汪漢年。汪早死,周獨老壽。至黃月天出,周猶與抗衡焉。黃在清代弈家中號稱第一流。

  先是,弈家雖漸變明代之著法,然終為成局所囿,習氣未能盡除。及黃始盡變舊法,自出新意,窮極變化,開後來諸國手之先聲。其天資之高,前輩多遜之。黃卒後,繼之負盛譽者為徐星友。

  徐星友,武林人,著有《兼山堂弈譜》,後學多宗之。初遇黃月天時,黃授以四子。漸進,乃授三子。徐殫思悉力以求勝黃,今世傳黃授徐三子十局。終,徐遂成國弈。自三子進為國手,前此蓋未有也。相傳徐家甚富,既成國弈後,忌黃名出己上,乃延之於家,飲食供奉,備極豐賟,乘間蠱之以聲色。三年,黃精力耗竭,遂死。又一說:謂黃故負氣,徐一日遍延高手,於廳事置弈局三,謂黃:「能同時敵三人乎?」黃奮然曰:「何不可之有!」東西顧而弈,弈竟,黃勝。於是夜遂嘔血死。案弈家積習,類好抑人揚己,與人對局,刊譜時必掩其敗者,而著其勝者。今觀徐所著 《兼山堂弈譜》 ,於黃推挹備至,不類忌刻者之所為。或黃死後,徐以國手名者四十年,忌之者又造為是語以誣之邪?

  徐之後,弈名最噪者,為梁魏今、程蘭如、施定庵、范西屏,世並稱之曰「梁程施范」。

  梁輩行最早,與星友對局尚多。蘭如後起,星友耄矣。嘗弈於某處,主者忌星友盛名,嗾眾國手陰助蘭如,星友屢戰北,大怒,遂歸武林,不復出。

  袁簡齋《小倉山房集》有《弈國手徐星標墓誌銘》,請星標父以弈破其家,弈卒不工。星標年四五歲,見父與人弈,輒啞啞從旁指畫之。稍長,有客來尋其父弈。父適出,客戲謂星標:「能弈邪?」則噭然應之曰:「唯。」對局十餘子,客覺星標佈置有異勢,偽起溲,遁去,星標後遂以國弈名於時。遍考弈譜,絕無徐星標其人,或即星友邪。

  范、施皆浙之海寧人,同學弈於俞長侯。施十四成國弈,范十六成國弈。一日,程與范對弈,觀者如堵牆。程局將敗,大窘,乃使人與范約,賄以五百金,范遂讓程勝半子云。

  胡肇麟,揚州醝賈也,好弈。梁、程、施、范皆授以二子。每對局,負一子,輒贐白金一兩。胡弈好浪戰,所謂不大勝則大敗者也,同人稱為「胡鐵頭」。然遇范、施輒敗,每至數十百子,局竟,則朱提纍纍盈几案矣。胡一日與范弈,至中局,窘甚,乃偽稱疾罷弈,而急圖局勢,使急足求援於施。施時客東台,二日夜始返。胡乃稱疾愈,出與范續弈,如施所教以應。范笑曰:「定庵人未至,弈先至邪?」胡大n。胡受二子,與范施弈三十餘年,然終不能成對手,故謂國弈實由天賦云。

  范、施同時弈品稍下者,胡肇麟外為李步青、臧念宣,初皆受二三子,後遂成對弈,然非真對手也。大抵乾、嘉時好弈者多,好名者每賄國弈求對子,國弈利其賄,亦許之。故今譜胡肇麟亦有與施定庵對局,實亦非真也。

  有童和衷者,年十四五,范施即僅授三子。假之以年,頗有可望,惜早死云。

  施性至孝,二次割股療親病,又能鼓琴詠詩,見《海寧縣志》傳。范性亦醰粹,袁隨園為作墓志,稱其遇窶人子、顯者,面不換色。弈以外,介以千金,不一顧。有所蓄,半以施鄉里,「藝成可以見道」,古語洵不誣也。

  袁子氏又稱范為海內弈家第一,惟施定庵差相亞。然施斂眉沈思,或日昳未下一子;而范應畢,輒歌呼睡去。每見其對局時,西屏全局僵矣,隅坐者群測之,靡以救也,俄而爭一情A則七十二道體勢皆靈云云。謂此言揚范抑施,未免過當。范施弈品,如雙峰並峙,各具高深,初難軒輊。弈家評論:「范如神龍變化,莫測首尾;施如老驥馳驟,不失尺寸。」可謂知言。然范於弈,天份確超越儕輩。李松石云:「范之於弈,如將中之岳武穆公,不用古法,戰無不勝。」臧念宣云:「西屏授子,靈奇變化,莫測端倪,如武侯八陣圖,五花八門,入其中者莫能自免。」推許若此,可以知其弈品矣。

  范所著《桃花泉弈譜》,及施所著《弈理指歸》,皆為對手說法,久已風行海內。又范著有《四子譜》,施著有《二子譜》,亦俱刊行。惟范所著《二子譜》及及施所著《弈理指歸續編》,未有刻本,弈家頗惜之無錫鄧君元穗幼而好弈,老而不倦,始搜得鈔本刊行之,惜予未見也。范施對壘,弈家稱為出奇無窮,惜遺譜散佚。鄧君《弈潛》刻四大家弈譜,梁程施范悉力搜羅,亦僅得十局耳。武進劉君靜之亦篤嗜弈,暮年嘗於杭州得昔賢遺局未刊者甚多,中亦有范施對局焉,皆手錄一過。予嘗思訪劉君,更借鈔一副本,aa未果,而劉君遽歸道山矣。後嗣不復嗜弈,不知能保存否?

  烏乎!弈至范施極盛,難為繼矣!范施後,復有十八國手之目,然弈品實皆不逮范施矣。行篋無書可檢,所謂十八國手者,已不能悉舉其名,舉略知其生平及其佚事者數人於下:

  僧秋航,振奇人也,嘗及與范施弈,皆受二子。范施沒,遂以國手聞,久居京師。同治癸亥,年百十九歲矣。金陵陳伯敏奉朝命知衢州府。秋航心樂西湖景物,與俱至杭州。及明年正月,忽遍辭同人,云將西歸,且促為之餞行。諸相知乃於元宵前一日肆筵餞之。秋航故飲酒食肉,無異平人。是日歡呼暢飲,亦與常時無異,且與一人對局。弈竟,斂子入枰,曰:「今日之會難再,即此局亦是絕著也。」眾不解所謂,叩之,不告而去。及明日,則報秋航趺坐逝矣。

  李湛園,南通州人,性疏放而桀驁咸、同間弈風猶盛,王公大人每邀致高手以為娛樂,而高手與此等貴官弈,亦輒優假之,蓋利其賄不得不爾也。湛園獨不肯,與王公大人弈,科頭跣足如平時。貴官或屢負,使人陰賄之,求其讓一二局以全名譽,湛源則陽諾之,及對局,取勝如故。更使人詰之,則大聲曰:「我故不貪爾賄也!」故所如皆不合。世稱弈家不籍弈為稻粱謀者,惟湛源一人云。

  周星垣,亦南通人,殫精學弈,不下樓者期有六月,遂成國弈。案徐星友學弈,亦三年不下樓,一藝之成,其難如此,況進於藝者乎!

  林越山,侯官人,幼時父與世父弈,從旁指著,輒勝,年十八遂以國弈名。時薛生白久負盛名於閩中,林與對局,將負,其徒皆失色,林拈子沈思,得一劫,遂轉敗為勝,薛亦傾服,曰:「君真天才也!」有任惠南者,宜興人,亦十八國手之一也,客粵撫幕,與越山弈,觀者如堵牆。局未半,任有窘色,數目林。林乃故為拙行,遂負數子。或問之,越山曰:「惠南素稱國手,且為諸侯上客,予安可敗其名!謂予不信,請復之。」然惠南與越山同客粵一年,亦迄不復弈矣。

  十八國手中最後起者為海寧陳子仙、江都周小松。陳齒最I,而早死;周獨老壽。周卒後,迄今尚無國弈也。故有清一代弈國手,實以周為之殿云。

  陳父某最好弈,家固小康,以弈盡傾其資。晚乃至棲身破廟中,而好弈如故。舊時同輩憐之,相約每賭彩者必以十之一與之。子仙年十三即成國弈,其父攜之至常州,與國手董六泉對局。董鬚髮皤然矣,而陳尚以紅絲飾髮,一時傳為佳話云。按陳與袁隨園所志之徐星標,父皆以弈破家,而子皆成國弈云,民之所欲,天必從之;報施之道,固不爽邪?抑遺傳之性使之然邪?又陳與施范在近世弈品皆第一流,而皆為海寧人,亦異事也。

  曾國藩最好弈而不工,嘗召小松弈,意厚贐之。小松授曾九子,裂其棋為九片,皆僅乃得活。曾大怒,遂一文不之贐。曾患癬,終身不愈,每與人弈,將負,則半身伏案上,癬益癢,爬搔,膚屑盈案,人莫不厭苦之。嘗與某武員弈,至相詬詈,幾至揮拳。明日,乃嘉其有膽氣,保薦之。

  東洋諸國,朝鮮、日本、琉球皆知弈,蓋皆傳自中國者也。朝鮮、琉球皆視為遊戲之事,不甚措意;日本則嗜此者頗多,其國品評弈手之高下,有九段之說:僅解常法者為初段,漸進則數漸增,至九段止。每歲新出棋譜甚多,並有圍棋雜志。工此者可以授徒而徵其束修,故研究者頗熱心也。予嘗披覽其棋譜,其著法多與清初諸國手相仿彿,蓋尚未能得乾嘉時諸國手著法也。而日人盛自誇大,謂中國弈手最高者為黃月天,尚僅與彼國五段相當云,可謂顏之厚矣。使日人弈品而在中國諸國手上,則乾嘉時諸國弈應不敵清初諸公,而進化之理為誣罔矣,可以證之事實絕不爾爾邪!

  中國對手弈者,先於局上四角四四路各置子二,謂之「勢子」,日本則無之。彼因詆中國弈家為失自然之局面。不知中國舊亦無之,後乃增置之也。所以增置之者,蓋無勢子則起手即可於角上四三路置子以為固守之計,而變化少矣;有之,則彼此皆不能借角以自固,非力戰不足以自存也。譬之群雄逐鹿,真英雄必思奠定中原,決不肯先割據偏隅以自固也。故自無勢子至有勢子,亦為弈家一進化,日本人特尚滯留於舊境耳!

民國.徐珂《清稗類抄》

《廉儉類》
海寧范西屏,名世勳,乾隆時弈國手也。遇顯者子窶人子,面不改色。受人禮聘而弈。弈以外,有所干請,雖貽以千金不顧也。

《藝術類》

*我國棋與日本棋之比較

  自同、光以來,圍棋已無國手,士大夫之事此者亦日鮮,殆率趨於麻雀、撲克之途矣。邇以日本盛行圍棋,國人亦頗有好之者,然國手頗無所聞。蓋此技實秉天授,非盡由學力成也。
  

  有日本俠人者,嘗作《弈話》,謂吾國人弈者,每於四角四路預置黑白子各二,謂之勢子,日本、朝鮮、琉球之弈者皆無之。因為吾國人圍棋,起手著法皆有一定,即由於有勢子故,不如日本人之變化。不知吾國弈家,起手著法所以似有一定者,乃由數百年以來之國工悉心研究,知非如此則局勢將弱,後局且無從措手,故不得不一循成法耳。且弈者,數也。數既定,則所以致勝負之法,自有一定。即無勢子,著法亦豈無軌範乎?吾國受二三子之局,即兩角皆虛,弈家謂之「空花角」,其著法亦何嘗無一定哉!且日本、朝鮮、琉球之弈,皆傳自中華,可知吾國古時,弈局亦無勢子,後乃加置耳。則由無勢子以至有勢子,不可謂非弈家一進化也。推其所以置勢子之由,蓋無勢子之局,起手即可於角上之四三或三三路置子,則一角已實,基礎已固,不必力戰,亦足自存。有勢子,則敵於角上之四四路已有一子,我更求實角,則外局盡失,而將局促乎偏隅。若專事腹心,又如游騎無歸,將為敵所乘,以致崩潰。故有勢子之局,起手即須攻而兼守,正如漢高、光武百戰以得天下,而仍不能不兼顧河內、關中。若無勢子之局,起手即可坐據一方以自固,正如子陽井底蛙,恃劍門、巫峽之險,競競然不敢一出矣。

*弈家之概略

弈之為道,數矰悗恣A理參河洛,陰陽之體用,奇正之經權,無不寓焉。是以變化無窮,古今各異,非心與天游,神與物會者,未易臻其至也。歷代傳譜,歧軌不倫。本朝名流輩出,卓越前賢,與唐詩相似,亦若有初盛中晚之異。順、康之時,過百齡、盛大有稍變舊習;吳瑞澂、何翰公、汪幼清、婁子恆乃進求工穩,黃月天有弈聖之稱,徐星友乃大雅之作;餘如同嬾予之綿密,李元兆之野戰,汪漢年之穗健,周東侯之偏鋒,要皆各極其妙,多可傳也。雍正以還,洎乾隆、嘉慶間,則有范西屏以神化擅聲,施定庵以無敵標譽,梁魏今情高而淡雅,程蘭如思深以精緻;(胡)肇麟、(童)和衷有善戰之名,(釋)貫如、(卞)子蘭兼攻守之美;此圍棋之正運,乃千秋之極軌也。道光、咸豐、同治朝,則有潘(星見)、任(渭南)、申(立功)、金(秋林)稱霸於前,周(小松)、陳(子仙)、潘(景齋)、徐(耀文)主盟於後;釋秋航之玄妙,楚桐隱之端重,二介(張介軒、沈介之)之前後輝影,雙李(李崑瑜、李湛源)之並駕齊驅,此中興之再盛也,而漸入於晚矣。降至光、宣,亦可僂數:如陶勤肅公模、肅親王善耆、升允、康有為、梁啟超、林開(上莫下言)、俞明震諸家,雖弈品高下微有不同,而流風餘韻,固猶未澌滅也。

*王丹麓不好棋

錢塘王丹麓,名荂A國初人。不好棋,亦不解也。每見客手談,輒亂其莊,或竟收子納之臚丑A曰:「日朗天清時,為此不遲,奈何於鬼陣中捉迷藏耶?」

*黃月天為弈家第一

黃月天在弈家中稱第一流。蓋本朝弈家,雖漸變明代之著法,然終為成局所囿。月天乃自出新意,窮極變化。且其弈時,沖和淡泊,好整以暇,雖有他人之奇兵異陣,應之怡然也。

*周嬾予弈勝過百齡

周嬾予,嘉興人也。少好弈,家故貧,大父母、父母督之使讀,又督之使賈,皆弗願也。輒竊出,與人弈,禁之不可。與人賭彩,屢獲勝,夜則負纍纍金錢歸,乃不之禁,後遂以弈遨遊郡邑。時過百齡方負第一手之譽,嬾予不為下,數與對局,嬾予多勝之。一日,棄家去,莫知所之,或傳其在海外以技為某國王師。既而歸,以弈終其身。

*徐星友從容對局

  徐星友,杭人。初遇黃月天,月天授以四子。漸進,乃受三子。星友殫思竭力,終勝之。嘗撰《兼山堂弈譜》,評核精當。其論弈,謂用虛不如用實,用巧不如用拙;制於有形,不若制於無形;臻於有用之用,不若臻於無用之用。斯言何雋永歟!星友性好稗官小說家言,常乘人握子布算時,出以觀之,既下,輒應;應已,復觀。當危迫之際,其人或汗流浹背,星友則從容如故。局甫半,輒語人曰:「若負幾路矣!」及竟,如其言。

  星友與月天同時供奉內庭,月天誠樸不苟,星友專結納內監,大內之事,輒預知之。一日,語月天曰:「君棋實勝於某,惟君勝局已不少矣,他日御前相較,能稍讓一子以全某一日之名否?」 月天笑應之曰:「是亦何難!」明日,內廷忽召二人,入高宗指案上一硃漆盒曰:「內有一物,弈勝者取之。」 遵旨對弈。弈畢,星友勝,月天負,蓋預已得內監之報告也。
范路嘗問之曰:「子於弈至矣乎?」 對曰:「今之弈者,雖未必有加於我,然竟局覆觀,顧尚有所悔,至者當無是也。」路歎息,以為名言。

  星友之後,弈名最噪者,為范西屏、施定庵、梁魏今、程蘭如,世並稱之曰「范施梁程」 。然魏今輩行最早,數與星友對局;蘭如為後起,星友耄矣。嘗弈於某處,主者忌星友盛名,嗾眾國手陰助蘭如,星友屢戰北,大怒,遂歸武林,不復出。

  袁子才嘗撰《弈國手徐星標墓誌銘》,請星標父以弈破其家,弈卒不工(按:此處似誤入范西屏故事)。星標年四五歲,見父與人弈,輒啞啞從旁指畫之。稍長,有客至,尋其父弈。父適出,客戲謂星標能弈邪,則噭然應之曰:「唯。」對局十餘子,客覺星標佈置有異勢,佯起溲,遁去,星標後遂以國弈名於時云云。惟弈譜無星標之名,殆即星友之別字也。

*汪漢年繼周嬾予而起

汪漢年,歙人。繼周嬾予而起,惜早卒。朱某嘗作序贈之,稱其小詩詳雅中律。謂天下是非毀譽,有一定而不可淆者莫如弈。方其勝負決於前,某也一品、某也二品、三品,較然論定。既極其詣,則其人雖吾所惡,但可詬及其人,終不得詬其藝之未至也。

*程駿以弈自娛

樵髯翁,姓程氏,名駿,世居桐城縣之西鄙。性疏放,無文飾,而多髭鬚,因自號曰樵髯。少讀書,聰穎出凡輩,於藝術、匠巧、遊戲之事,靡不涉獵,然皆不竟其學,曰:「吾以自娛而已。」尤嗜棋,常與里人弈,不任苦思。里人或注局凝神,翁輒顰蹙曰:「我等豈真知弈者,聊用為戲耳,乃復效小兒輩強作解事耶!」時時為人治病,亦不用以為意。諸富家嘗與往來者,病作,欲得翁診視,使僮奴候之,翁方據棋局,雖嘵嘵然,竟不往也。

*艴山與客巢梅而弈

僧艴山,名超拳,無錫周氏子。自受石丰記(上廿下別)後,結庵鄧尉之菖蒲潭,與諸名人結寒香社。庵有古梅,甚高,乃架木為巢,與客對弈其上,游人探梅詣其處,每於花下聞丁丁落子聲

*竹溪終日手談

瓜州聞思庵僧宗智,字圓明,號竹溪,江都蔡氏子。性高曠,與二三物外交,終日手談,一語不及塵務,人以高僧目之

*范西屏為弈家第一

  乾、嘉間,弈藝盛行,而以海寧范西屏世勳為巨擘。有先於范者曰黃某,久游公卿間,稱國手,年亦倍長於范。范甫垂髫,已精十訣,名聞江左。及入都,諸鉅公設彩邀二人爭,勝負未分,以一角決上下。范見黃握子不落,曰:「先生殆不欲戰乎?」黃忽色變曰:「孽也!天奪我矣,又何爭為!」遽咯血而死。

  先是,富春韓某善弈,館某部郎家,部郎邀黃與韓對弈。黃見韓年少,意輕之。及布局,覺有異,即極力防拒,而輒為所窘。黃或乘間出奇,韓則信手以應,不費思索。竟三局,黃三北焉。 推枰起曰:「余今適發隱疾,越日當與君決勝負耳。」

  自是黃名稍遜,而韓技聞矣。有某王好弈,頗精,聞韓名, 召與弈。自辰至日中,連和二枰,末局,韓負半子。蓋應召時,使者以王好勝為囑,韓欲博王懽而又不隳己名故,於進退間 分毫不失如此。其苦則過常局數倍矣。黃偵知之,候韓出,即要於途,語之曰:「今願與君畢所長。」韓辭以異日,不可,乃勉與弈。

  及爭一角,韓反復凝思,卒不能應。黃以冷語迫之,韓神色頓異,遽噴血數升,次日死。越後二十餘年,而黃為范乘,若報復然。

  爾後范名愈盛,無與爭者。袁子才嘗稱范為海內弈家第一,惟施定庵差相亞。按施十四成國弈,范十六成國弈,二人同學於俞長候。然施斂眉沈思,或日晡未下一子;而范弈畢,輒歌呼睡去。每見其對局時,范全局僵矣,隅坐者群測之,靡以救也,俄而爭一情A則七十二道體勢皆靈。

  范與施嘗同客廣陵,借寓村塾。施戲與館中童子弈,不勝;范繼之,亦不勝,皆悵然若失。

  李松石云:「范之於弈,如將中之岳武穆公,不用古法,戰無不勝。」臧念宣云:「范之授子,靈奇變化,莫測端倪,如武侯八陣圖,五花八門,入其中者莫能自免。」推許若此,可以知其弈品矣。

  時有揚州鹽商胡肇麟者,好弈,梁魏今、程蘭如及施、范皆授以二子。每對局,負一子,輒贐白金一兩。胡弈好浪戰,不大勝則大敗,世稱之為「胡鐵頭」。遇范、施輒敗,每至數十百子,局竟則白金纍纍盈几案矣。一日,胡與范弈,至中局,窘甚,乃佯稱疾罷弈,而急圖局勢,使急足求援於施。施時客東臺,二日夜始返。胡乃稱疾愈,出與范續弈,如施所教以應。范笑曰:「定庵人未至,弈先至邪?」胡大n。胡受二子,與范施弈三十餘年,然終不能成對手,故謂國弈實由天賦可也。

  某歲,范至滬。時倪克讓弈品居第一,次如富家祿等數人,技亦皆精。富恆設局於豫園,招四方弈客以逐利。范初至局觀弈,見一客將負,為指隙處,眾艴然曰:「此乃博彩者,豈容多語?君既若此,何不一角勝負?」范曰:「諾!」眾請出注,范於懷中出銀一錠,曰:「以此作彩,可乎?」眾艷其金,爭來就。范曰:「吾弈不禁人言,君等盡可熟商耳。」枰過半,而眾無措手,乃急報倪。倪至,亂其枰,曰:「此范先生也,何能與敵!」少頃,事遍傳於人,邑之富室延范下榻於西橋潘宅,請與倪弈。范讓倪三子,局竟,仍未分勝負也。

  與范同時之弈品稍下者,有李步青、臧念宣,初皆受二三子,後遂成對弈,然非真對手也。蓋好名者每賄國弈求對子,國弈利其賄,亦許之。故今譜胡肇麟亦能與范對局,實亦非真也。

  范性醰粹,遇寠人之子顯者,面不換色。弈以外,介以千金,不一顧。有所蓄,半以施戚里,蓋藝成固可見道也。

施定庵與范西屏齊名

  海寧施紹闇,字定庵,與其里人范西屏以弈齊名於時。定庵幼入塾,以性拙喜靜。其父工詩文,善書法,兼畫蘭竹。晚歲家居,酬應之暇,常焚香撫琴,對客圍棋。定庵每於課餘侍側,聞聲心慕,請問其旨,則曰:「琴尚淡雅而鄙繁支,棋貴虛靈而病沾滯。汝羸弱多疾,琴尤宜也。」遂退而學琴。後復嗜弈。少西屏一歲,先後從越郡俞長侯遊,年十二而與師齊名,因慕之,亦從之學。

  初,定庵受三子。其來年,與西屏爭先。徐星友尚受三子,獎之,定庵遂得《兼山堂譜》,玩索經歲,窺其奧。又於吳興唐改堂大令署遇梁魏今、程蘭如,受先數局,技益進。乾隆壬子,偕魏今游峴山,見山下出泉瀠瀠紆徐,樂之。魏今曰:「子之弈工矣,盍會心於此乎?行乎當行,止乎當止,任其自然而與物無競,乃弈之道也。子銳意深求,則過猶不及,故三載仍未脫一先耳。」定庵乃悟化機之流行無跡象,百工造極,咸出自然,則棋之止於中正,猶琴之止於淡雅也。乃益窮向背之由於未形,而決勝負之源於布局也。自是遂薄遊吳楚,道漸廣,暇時即以常用活法以落子,定名黏句,篳分門,彙成一集,曰《弈理指歸》。

范西屏施定庵屈於擔草者

范西屏嘗游甓社湖,寓僧寺。一日,布有擔草者來,請與弈。竟數局,范皆負,大駭,問其姓名,不答,但微哂曰:「近時盛稱范西屏、施定庵為天下國手,實吾兒孫輩耳。弈,小數也,何必問出身,與兒孫輩爭虛譽乎!」荷擔而去。范以此嘔血死,施亦自是不敢與人談弈。

*弈有十八國手

范西屏、施定庵而後,有十八國手,然皆有慚色矣。通州李湛園、周星垣;侯官林越山;海寧陳子仙、僧秋航;江都周小松;宜興任惠南,其眉目也

*李湛園善弈

周介堂牧通州,嘗試士。士有李湛園者,日將午,即納卷,文殊不工。問何能,曰:「善弈。」曰:「弈得不如汝文否?」曰:「不然。」楸枰相對,至漏三下,周遽斂袖曰:「吾不如也。」

*李湛園不肯讓局

李湛園嘗遊京師,與王公大人弈,科頭跣足如平時。與對局者或屢負,不肯讓

*良成善弈

蒙古良成,乾隆時之京口駐防鑲藍旗防禦也。性脫略,不修邊幅,而富記憶力,經史過目,即終身不忘。好弈,歷數晝夜不稍倦。興至,輒廢寢饋,人與語,若不聞。武進董文藝、丹徒李竹生、通州李湛園皆與友善。三人亦善弈,因合撰《授子譜》以行世。

*周星垣習弈期有六月

周星垣殫精習弈,專心政志,嘗期以六月不下樓

*林越山勝薛生白

薛生白以弈負盛名於閩,林越山嘗與之對局,將負,越山指子沈思,得一劫,遂轉敗為勝。越山年十八時,已以國弈名於時矣。

*林越山讓任渭南

林越山嘗至粵東,與撫署幕僚任惠南弈。局未半,越山故為拙行,遂讓以數子,然自是亦不復對局。

*江君輔與某宦對局

婺源江君輔工弈,年十七時,一日,有人至,謂中州某宦延請角藝。某宦固亦以弈鳴者,君輔因隨之往。月餘,抵宦宅,其人先入內見宦,詐云:「吾途窮,鬻吾子為歸資。」既得金,立券,復泣請曰:「父子情,不忍面別,請自後門去,免見吾子牽衣慘狀也。」宦從之。君輔坐堂上久,訝主人胡久不出。忽一粗婢至,曰:「汝新來僕,主人命汝入見。」君輔不解,方厲聲叱婢,宦從內出,持券示君輔曰:「爾父賣爾,今去矣,復何云?」君輔曰:「異哉!誰為吾父也?汝數千里遣使迎我手談,何忽為此不經語也?」乃出所著弈譜證之。宦大驚曰:「汝弈果能勝我,言即不謬。」連對數局,皆君輔勝,宦乃釋然,待為上賓。留居數月,厚贐之歸。

*陳子仙與董六泉對局

陳子仙之父,家小康,以好弈傾其資。晚歲,至棲身破廟中,而嗜弈如故。子仙能繼其志,終成國弈。父常挈之至毗陵,與董六泉對局。時六泉鬚髮皆白,子仙猶以紅絲飾辮也。

*周小松與曾文正對局

曾文正公國藩好弈而不工,弈時則所患之癬益癢,時爬搔之。嘗與周小松對局,小松授文正以九子,裂其棋為九品,乃僅得活。文正大怒,小松行時遂無贐。

*秋航將死與人弈

同治癸亥,僧秋航年一百十九矣。居京師。上元陳魯出知浙江衢州府,乃偕之至浙,留杭州。翌年正月,遍辭同人,云將西歸,且促為之祖道。元夕前一日,同人餞之。秋航故飲酒食肉如常人,是日且與一人對局。弈竟,斂子入枰,曰:「今日之會難再,此局乃絕著也。」眾不解,叩之,不告。明日,趺坐而化矣。

*某生以對弈為榮

光緒朝,王益吾祭酒先謙督學江蘇,曾邀圍棋國手周小松至江陰學署,令與南菁書院諸生之善弈者弈。諸生震周名,逡巡不敢往。蘇人某,性卑鄙,棋甚劣,好自負,以得入學署對弈為榮,遂欣然而往。比對局,某無子得活,乃抱頭鼠竄矣。

《賭博類》

過百齡得之弈以失之博

國初,無錫過百齡以弈名,每出遊,得數百金,輒盡之博塞。戚黨譙訶之,百齡曰:「吾向者家徒壁立,今得此資,俱以弈耳。得之弈,失之博,庸何憾?且人生貴適意耳,孜孜逐利者何為?

象棋之博

圍棋非賭博之事,而象棋則為博具。恆有人設攤於道左,以錢博勝負者。象棋規如制錢,斲木所製,精者亦以骨或象牙為之。黑白各十六枚,畫局道而中分之,行止部位,各不相襲。其法以車馬憡繺平u敵,而又恐為敵所乘,即須自護。若大將不能脫險,即敗局矣。

民國.
民國.
民國.

民國.還珠樓主(1902~1961)  《蜀山劍俠傳》

第一二三回  惡計毀仙山,巧語花言謀蕩女; 對枰凌絕巘,玄機妙用警淫娃

龍姑....到達穴口,探頭往外一望,果然離身不遠,有兩個人在一塊磐石上面對弈,旁邊放著一個大黑葫蘆,神態極是安詳。定睛一看,兩人都是側面對著自己。左邊那人,是個生平第一次見到過的美少年。右邊那人,是個駝子,一張黑臉其大如盆,凹鼻掀天,大眼深陷,神光炯炯。一臉絡腮鬍須,長約三寸,齊蓬蓬似一圈短茅草,中間隱隱露出一張闊口。一頭黃髮,當中挽起一個道髻,亂髮披拂兩肩。只一雙耳朵,倒是生得垂珠朝海,又大又圓,紅潤美觀。身著一件紅如火的道裝,光著尺半長一雙大自足,踏著一雙芒履。手白如玉,又長又大,手指上留著五六寸長的指甲,看去非常光滑瑩潔。右手指拈著棋子,沉吟不下。左手卻拿著那葫蘆,往口裡灌酒。饒是個駝子坐在那裡,還比那少年高出兩個頭,要將腰板直起,怕沒有他兩人高。真是從未見過的怪相貌。再細看那美少年,卻生得長眉人鬢,目若朗星,鼻如垂玉,唇似列丹,齒如編貝,耳似凝珠,猿背蜂腰,英姿颯爽。再與那身容奇醜的駝子一比,越顯得一身都是仙風道骨,不由看得癡了。....

第一二四回  迷本性,縱情色界天;識靈物,言訪肉芝馬

話說美少年與駝子所在山峰,因高聳入雲,上面不生雜樹。只有怪石縫隙裡,疏疏密密並生著許多奇古的矮松,棵棵都是輪囷盤郁,磅礡迂迴,鋼針若箭,鐵皮若鱗,古干屈身,在天風中夭矯騰挪,宛若龍蛇伸翔,似要拔地飛去。駝子和少年對弈的磐石,正在一株周有數圍、高才丈許、蔭覆數畝的大松蓋下,兩個黑缽裡,裝著許多鐵棋子,大有寸許,看去好似一色,沒有黑白之分。敲在石上,發出丁丁之聲,與松濤天風相應,清音娛耳。那洞穴也在一株松針極密的矮松後面。穴旁還有一塊兩丈多高的怪石,孔竅玲瓏,形狀奇古。人立石後,從一個小石孔裡望出去,正看得見前面的磐石和那兩人動作,石前的人,卻絕難看到石後。龍姑見有這種絕好隱蔽,便從穴口鑽出,運氣提神,輕輕走向石後,觀察那兩人動靜。身剛立定,便聽那少年說道:「晚輩還奉師命,有事嵩岳。老前輩國手無敵,晚輩現在業已輸了半子,難道再下下去,還要晚輩輸得不可見人麼?」說到這裡,那駝子張開大口哈哈一笑,聲若龍吟。龍姑方覺有些耳熟,那駝子忽地將臉一偏,對著她這面笑了一笑,越發覺出面熟異常。看神氣好似自己蹤跡已被他看破,不由大吃一驚。總覺這駝子是在哪裡見過面,並且不止一次,只苦於想不起來。當時因為貪看那美少年的豐儀,駝子業已轉過頭去與少年談話,適才那一笑,似出無心,便也放過一旁,繼續留神靜聽二人講些什麼。....  

 

 

近代.張恨水(1895∼1967)金粉世家.第七十三回》   

扶榻問黃金心醫解困  并頭嘲白髮蔗境分甘

……鵬振將秋香的話一想,她究竟是個小孩子,若是玉芬真沒有什麼表示,她不會再三說得 這樣懇切的。玉芬的脾氣,自己是知道的,若是真冒昧衝了進去,也許真會衝突起來。而自 己這次作的事情,實在有些不對,總應該暫避其鋒才是。鵬振猶豫了一會子,雖然不敢十分 相信秋香的話,卻也沒這樣大的膽子敢進屋去,就慢慢地踱到母親屋裡來。

金太太正是一個 人在屋子裡閒坐,一個陪著的沒有。茶几邊放了兩盒圍棋子,一張木棋盤,又是一冊《桃花泉圍棋譜》。鵬振笑道:「媽一個人打棋譜嗎?怎麼不叫一個人來對著?」金太太也不理 他,衹是斜著身體,靠了太師椅子坐了。鵬振走近一步,笑道:「媽是生我的氣嗎?」金太 太板著臉道:「我生你什麼氣?我衹怪我自己,何以沒有生到一個好兒子?」鵬振笑道: 「哎喲!這樣子,果然是生我的氣的。是為了玉芬生病,我不在家嗎?你老人家有所不知, 我昨天到天津去了,剛才回來呢。」金太太道:「平白地你到天津去作什麼?」鵬振道: 「衙門裡有一點公事,讓我去辦,你不信,可以調查。」金太太道:「我到哪兒調查去,我 對於這些事全是外行,你們愛怎麼撒謊,就怎麼撒謊。可是我希望你們自己也要問問良心, 總別給我鬧出大亂子來才好。」鵬振道:「我又不能未卜先知,我要是知道玉芬今天會害 病,昨日就不到天津去。」金太太冷笑道:「你指望我睡在鼓裡呢?玉芬就為的是你不在 家,她才急病的。据我看來,也不知你們這裡頭,還藏了什麼機關?我聲明在先,你既然不 通知我,我也不過問,將來鬧出亂子來了,可別連累我就是了。」鵬振見金太太也是如此 說,足見秋香剛才告訴的話,不是私造的,索性坐下來問玉芬是什麼情形。金太太道:「你 問我作什麼?你難道躲了不和她見面,這事就解決了嗎?女子都是沒有志氣的,不希望男子 有什麼偉大的舉動,衹要能哄著她快活就行了。你去哄哄罷,也許她的病就好了。」鵬振聽 了母親的話,和秋香說的又不同,自己真沒了主意,倒不知是進去好,是不進去好?這樣猶 豫著,索性不走了,將桌上的棋盤展幵,打幵一本桃花泉,左手翻了幵來,右手就伸了到棋 子盒裡去,沙啦沙啦抓著響。人站在桌子邊,半天下一個子。金太太將桃花泉奪過來,向桌 上一扔,將棋盤上的棋子,抹在一處,抓了向盒子裡一擲,望了他道:「你倒自在,還有心 打棋譜呢?」……

 

近代.金庸  《笑傲江湖》      

《第十九章》打賭

.... 丹青生給二人引見了,原來這老者是梅莊二莊主黑白子,他頭髮極黑而皮膚極白,果然是黑白分明。

黑白子冷冷的道:「幫甚麼忙?」丹青生道:「請你露一手化水成冰的功夫,給我這兩位好朋友瞧瞧。」 黑白子翻著一雙黑白分明的怪眼,冷冷的道:「雕虫小技,何足掛齒?沒的讓大行家笑話。」丹青生道:「二哥,不瞞你說,這位風兄弟說道,吐魯番葡萄酒以冰鎮之,飲來別有奇趣。這大熱天卻到哪里找冰去?」黑白子道:「這酒香醇之極,何必更用冰鎮?」 令狐沖道:「吐魯番是酷熱之地……」丹青生道:「是啊,熱得緊!」令狐沖道:「當地所產的葡萄雖佳,卻不免有些暑氣。」丹青生道:「是啊,那是理所當然。」令狐沖道:「這暑氣帶入了酒中,過得百年,雖已大減,但微微一股辛辣之意,終究難免。」丹青生道:「是極,是極!老弟不說,我還道是我蒸酒之時火頭太旺,可錯怪了那個御廚了。」令狐沖問道: 「甚麼御廚?」丹青生笑道:「我只怕蒸酒時火候不對,糟蹋了這十桶美酒,特地到北京皇宮之中,將皇帝老兒的御廚抓了來生火蒸酒。」 黑白子搖頭道:「當真是小題大做。」 向問天道:「原來如此。若是尋常的英雄俠士,喝這酒時多一些辛辣之氣,原亦不妨。但二莊主、四莊主隱居于這風景秀麗的西湖邊上,何等清高,和武林中的粗人大不相同。這 酒一經冰鎮,去其火氣,便和二位高人的身分相配了。好比下棋,力鬥搏殺,那是第九流的棋品,一二品的高棋卻是入神坐照……」

黑白子怪眼一翻,抓住他肩頭,急問:「你也會下棋?」向問天道:「在下生平最喜下棋,只可惜棋力不高,于是走遍大江南北、黃河上下,訪尋棋譜。三十年來,古往今來的名局,胸中倒記得不少。」黑白子忙問:「記得哪些名局?」向問天道: 「比如王質在爛柯山遇仙所見的棋局,劉仲甫在驪山遇仙對弈的棋局,王積薪遇狐仙婆媳的對局……」 他話未說完,黑白子已連連搖頭,道:「這些神話,焉能信得?更哪里真有棋譜了?」說著鬆手放開了他肩頭。向問天道:「在下初時也道這是好事之徒編造的故事,但二十五年前見到了劉仲甫和驪山仙姥的對弈圖譜,著著精警,實非常人所能,這才死心塌地,相信確非虛言。前輩與此道也有所好嗎?」 丹青生哈哈大笑,一部大胡子又直飄起來。向問天問道: 「前輩如何發笑?」丹青生道:「你問我二哥喜不喜歡下棋?哈哈哈,我二哥道號黑白子,你說他喜不喜歡下棋?二哥之愛棋,便如我愛酒。」向問天道:「在下胡說八道,當真是班門弄斧了,二莊主莫怪。」 黑白子道:「你當真見過劉仲甫和驪山仙姥對弈的圖譜?我在前人筆記之中,見過這則記載,說劉仲甫是當時國手,卻在驪山之麓給一個鄉下老媼殺得大敗,登時嘔血數升,這局棋譜便稱為《嘔血譜》。難道世上真有這局《嘔血譜》?他進室來時,神情冷漠,此刻卻是十分的熱切。 向問天道:「在下廿五年之前,曾在四川成都一處世家舊宅之中見過,只因這一局實在殺得太過驚心動魄,雖然事隔廿五年,全數一百一十二著,至今倒還著著記得。」 黑白子道:「一共一百一十二著?你倒擺來給我瞧瞧。來來,到我棋室中去擺局。」

丹青生伸手攔住,道:「且慢!二哥,你不給我制冰,說甚麼也不放你走。」說著捧過一只白瓷盆,盆中盛滿了清水。黑白子嘆道:「四兄弟各有所痴,那也叫無可如何。」伸出右手食指,插入瓷盆。片刻間水面便浮起一絲絲白氣,過不多時,瓷盆邊上起了一層白霜,跟著水面結成一片片薄冰,冰越結越厚,只一盞茶時分,一瓷盆清水都化成了寒冰。向問天和令狐沖都大聲喝彩。 向問天道:「這黑風指的功夫,聽說武林失傳已久,卻原來二莊主……」丹青生搶道:「這不是黑風指,叫做玄天指,和黑風指的霸道功夫,倒有上下之別。」一面說,一面將四只酒杯放在冰上,在杯中倒了葡萄酒,不久酒面上便冒出絲絲白氣。令狐沖道: 「行了!」 丹青生拿起酒杯,一飲而盡,果覺既厚且醇,更無半分異味,再加一股清涼之意,沁人心脾,大聲贊道:「妙極!我這酒釀得好,風兄弟品得好,二哥的冰制得好。你呢?」向著向問天笑道:「你在旁一搭一檔,搭檔得好。」 黑白子將酒隨口飲了,也不理會酒味好壞,拉著向問天的手,道:「去,去!擺劉仲甫的《嘔血譜》給我看。」

向問天一扯令狐沖的袖子,令狐沖會意,道:「在下也去瞧瞧。」丹青生道:「那有甚麼好看?我跟你不如在這裡喝酒。」令狐沖 道:「咱們一面喝酒,一面看棋。」說著跟了黑白子和向問天而去。丹青生無奈,只得挾著那只大酒桶跟入棋室。

只見好大一間房中,除了一張石幾、兩只軟椅之外,空蕩蕩的一無所有,石几上刻著縱橫十九道棋路,對放著一盒黑子、一盒白子。這棋室中除了幾椅棋子之外,不設一物,當是免得對局者分心。

向問天走到石几前,在棋盤的「平、上、去、入」四角擺了勢子,跟著在「平部」六三路放了一枚白子,然後在九三路放一枚黑子,在六五路放一枚白子,在九五路放一枚黑子,如此不住置子,漸放漸慢。黑白雙方一起始便纏鬥極烈,中間更無一子餘裕,黑白子只瞧得額頭汗水涔涔而下。 令狐沖暗暗納罕,眼見他適才以「玄天指」化水成冰,那是何等高強的內功修為,當時他渾不在意﹔弈棋只是小道,他卻瞧得滿頭大汗﹔可見關心則亂,此人愛棋成痴,向問天多半是揀正了他這弱點進襲。

黑白子見向問天置了第六十六著後,隔了良久不放下一步棋子,耐不住問道:「下一步怎樣?」向問天微笑道:「這是關鍵所在,以二莊主高見,該當如何?」黑白子苦思良久,沉吟道:「這一子嗎?斷又不妥,連也不對,沖是沖不出,做活卻又活不成。這……這……這……」他手中拈著一枚白子,在石幾上輕輕敲擊,直過了一頓飯時分,這一子始終無法放入棋局。這時丹青生和令狐沖已各飲了十七八杯葡萄美酒。

丹青生見黑白子的臉色越來越青,說道:「童老兄,這是《嘔血譜》,難道你真要我二哥想得嘔血不成?下一步怎麼下, 爽爽快快說出來吧。」 向問天道:「好!這第六十七子,下在這里。」于是在 「上部」七四路下了一子。黑白子拍的一聲,在大腿上重重一拍,叫道:「好,這一子下在此處,確是妙著。」 向問天微笑道:「劉仲甫此著,自然精彩,但那也只是人間國手的妙棋,和驪山仙姥的仙著相比,卻又大大不如了。」 黑白子忙問:「驪山仙姥的仙著,卻又如何?」向問天道:「二莊主不妨想想看。」 黑白子思索良久,總覺敗局已成,難以反手,搖頭道: 「即是仙著,我輩凡夫俗子怎想得出來?童兄不必賣關子了。」

《嘔血譜》之首四著。第67手在左上角。據宋陳元靚輯本《事林廣記》謂即《遇仙圖》,待考。

向問天微笑道:「這一著神機妙算,當真只有神仙才想得出來。」黑白子是善弈之人,也就精于揣度對方心意,眼見向問天不將這一局棋爽爽快快的說出,好救人心痒難搔,料想他定是有所企求,便道:「童兄,你將這一局棋說與我聽,我也不會白聽了你的。」 令狐沖心想:「莫非向大哥知道這位二莊主的玄天指神功能治我之病,才兜了這樣一個大圈子來求他?」 向問天抬起頭來,哈哈一笑,說道:「在下和風兄弟,對四位莊主絕無所求。二莊主此言,可將我二人瞧得小了。」 黑白子深深一揖,說道:「在下失言,這裡謝過。」向問天和令狐沖還禮。

向問天道:「我二人來到梅莊,乃是要和四位莊主打一個賭。」黑白子和丹青生齊聲問道:「打一個賭?打甚麼賭?」向問天道:「我賭梅莊之中,無人能在劍法上勝得過這位風兄弟。」黑白子和丹青生一齊轉看令狐沖。黑白子神色漠然,不置可否。丹青生卻哈哈大笑起來,說道:「打甚麼賭?」 向問天道:「倘若我們輸了,這一幅圖送給四莊主。」說著解下負在背上的包袱,打了開來,裡面是兩個卷軸。他打開一個卷軸,乃是一幅極為陳舊的圖畫,右上角題著「北宋范中立溪山行旅圖」十字,一座高山沖天而起,墨韻凝厚,氣勢雄峻之極。令狐沖雖然不懂繪畫,也知這幅山水實是精絕之作,但見那山森然高聳,雖是紙上的圖畫,也令人不由自主的興高山仰止之感。 丹青生大叫一聲:「啊喲!」目光牢牢釘住了那幅圖畫,再也移不開來,隔了良久,才道:「這是北宋范寬的真跡,你…… 你……卻從何處得來?」 向問天微笑不答,伸手慢慢將卷軸卷起。丹青生道:「且慢!」在他手臂上一拉,要阻他卷畫,豈知手掌碰到他手臂之上,一股柔和而渾厚的內力衝將出來,將他手掌輕輕彈開。向問天卻如一無所知,將卷軸卷好了。丹青生好生詫異,他剛才扯向問天的手臂,生怕撕破圖畫,手上并未用力,但對方內勁這麼一彈,卻顯示了極上乘的內功,而且顯然尚自行有餘力。他暗暗佩服,說道:「老童,原來你武功如此了得,只怕不在我四莊主之下。」 向問天道:「四莊主取笑了。梅莊四位莊主除了劍法之外,哪一門功夫都是當世無敵。我童化金無名小卒,如何敢和四莊主相比?」丹青生臉一沉,道:「你為甚麼說「除了劍法之外」?難道我的劍法還當真及不上他?」

向問天微微一笑,道:「二位莊主,請看這一幅書法如何?」 將另一個卷軸打了開來,卻是一幅筆走龍蛇的狂草。丹青生奇道:「咦,咦,咦!」連說三個「咦」字,突然張口大叫:「三哥,三哥!你的性命寶貝來了!」這一下呼叫聲音響極,牆壁門窗都為之震動,椽子上灰塵簌簌而落,加之這聲叫喚突如其來,令狐沖不禁吃了一驚。 只聽得遠處有人說道:「甚麼事大驚小怪?」丹青生叫道: 「你再不來看,人家收了起來,可叫你後悔一世。」外面那人道:「你又覓到甚麼冒牌貨的書法了,是不是?」 門帷掀起,走進一個人來,矮矮胖胖,頭頂禿得油光滑亮,一根頭發也無,右手提著一枝大筆,衣衫上都是墨跡。他走近一看,突然雙目直瞪,呼呼喘氣,顫聲道:「這……這是真跡!真是……真是唐朝……唐朝張旭的《率意帖》,假…… 假……假不了!」 帖上的草書大開大闔,便如一位武林高手展開輕功,竄高伏低,雖然行動迅捷,卻不失高雅的風致。令狐沖在十個字中還識不到一個,但見帖尾寫滿了題跋,蓋了不少圖章,料想此帖的是非同小可。 丹青生道:「這位是我三哥禿筆翁,他取此外號,是因他性愛書法,寫禿了千百枝筆,卻不是因他頭頂光禿禿地。這一節千萬不可弄錯。」令狐沖微笑應道:「是。」 那禿筆翁伸出右手食指,順著率意帖中的筆路一筆一划的臨空鉤勒,神情如醉如痴,對向問天和令狐沖二人固是一眼不瞧,連丹青生的說話也顯然渾沒聽在耳中。 令狐沖突然之間,心頭一震:「向大哥此舉,只怕全是早有預謀。記得我和他在涼亭中初會,他背上便有這麼一個包 袱。」但轉念又想:「當時包袱之中,未必藏的便是這兩個卷軸,說不定他為了來求梅莊的四位莊主治我之病,途中當我在客店中休息之時,出去買來,甚或是偷來搶來。嗯,多半是偷盜而得,這等無價之寶,又哪裡買得到手?」耳聽得那禿筆翁臨空寫字,指上發出極輕微的嗤嗤之聲,內力之強,和黑白子各擅勝場,又想:「我的內傷乃因桃谷六仙及不戒大師而起,這梅莊三位莊主的內功,似乎不在桃谷六仙和不戒大師之下,那大莊主說不定更加厲害。再加上向大哥,五人合力,或許能治我之傷了。但願他們不致大耗功力才好。」 向問天不等禿筆翁寫完,便將率意帖收起,包入包裹。禿筆翁向他愕然而視,過了好一會,說道:「換甚麼?」向問天搖頭道:「甚麼都不能換。」禿筆翁道:「二十八招石鼓打穴筆法!」黑白子和丹青生齊聲叫道:「不行!」禿筆翁道: 「行,為甚麼不行?能換得這幅張旭狂草真跡到手,我那石鼓打穴筆法又何足惜?」 向問天搖頭道:「不行!」禿筆翁急道:「那你為甚麼拿來給我看?」向問天道:「就算是在下的不是,三莊主只當從來沒看過便是。」禿筆翁道:「看已經看過了,怎麼能只當從來沒看過?」向問天道:「三莊主真的要得這幅張旭真跡,那也不難,只須和我們打一個賭。」禿筆翁忙問:「賭甚麼?」 丹青生道:「三哥,此人有些瘋瘋癲癲。他說賭我們梅莊之中,無人能勝得這位華山派風朋友的劍法。」禿筆翁道: 「倘若有人勝得了這位朋友,那便如何?」

向問天道:「倘若梅莊之中,不論哪一位勝得我風兄弟手中長劍,那麼在下便將這幅張旭真跡《率意帖》奉送三莊主,將那幅范寬真跡《溪 山行旅圖》奉送四莊主,還將在下心中所記神仙鬼怪所下的圍棋名局二十局,一一錄出,送給二莊主。」禿筆翁道:「我們大哥呢?你送他甚麼?」 向問天道:「在下有一部《廣陵散》琴譜,說不定大莊主 ……」 他一言未畢,黑白子等三人齊聲道:「《廣陵散》?」 令狐沖也是一驚:「這《廣陵散》琴譜,是曲長老發掘古墓而得,他將之譜入了《笑傲江湖之曲》,向大哥又如何得來?」 隨即恍然:「向大哥是魔教右使,曲長老是魔教長老,兩人多半交好。曲長老得到這部琴譜之後,喜悅不勝,自會跟向大哥說起。向大哥要借來抄錄,曲長老自必欣然允諾。」想到譜在人亡,不禁喟然。 禿筆翁搖頭道:「自嵇康死後,《廣陵散》從此不傳,童兄這話,未免是欺人之談了。」 向問天微笑道:「我有一位知交好友,愛琴成痴。他說嵇康一死,天下從此便無《廣陵散》。這套琴譜在西晉之後固然從此湮沒,然而在西晉之前呢?」 禿筆翁等三人茫然相顧,一時不解這句話的意思。向問天道:「我這位朋友心智過人,兼又大膽妄為,便去發掘晉前擅琴名人的墳墓。果然有志者事竟成,他掘了數十個古墓之後,終于在東漢蔡邕的墓中,尋到了此曲。」 禿筆翁和丹青生都驚噫一聲。黑白子緩緩點頭,說道: 「智勇雙全,了不起!」 向問天打開包袱,取了一本冊子,封皮上寫著《廣陵散琴曲》五字,隨手一翻,冊內錄的果是琴譜。他將那冊子交 給令狐沖,說道:「風兄弟,梅莊之中,倘若有哪一位高人勝得你的劍法,兄弟便將此琴譜送給大莊主。」 令狐沖接過,收入懷中,心想:「說不定這便是曲長老的遺物。曲長老既死,向大哥要取他一本琴譜,有何難處?」 丹青生笑道:「這位風兄弟精通酒理,劍法也必高明,可是他年紀輕輕,難道我梅莊之中……嘿嘿,這可太笑話了。」 黑白子道:「倘若我梅莊之中,果然無人能勝得風少俠,我們要賠甚麼賭注?」 令狐沖和向問天有約在先,一切聽由他安排,但事情演變至斯,覺得向問天做得太也過份,即來求醫,怎可如此狂妄,輕視對方?何況自己內力全失,如何能是梅莊中這些高人的對手?便道:「童大哥愛說笑話,區區末學後輩,怎敢和梅莊諸位莊主講武論劍?」 向問天道:「這幾句客氣話當然是要說的,否則別人便會當你狂妄自大了。」 禿筆翁似乎沒將二人的言語聽在耳裡,喃喃吟道:「「張旭三杯草聖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煙。」二哥,那張旭號稱「草聖」,乃草書之聖,這三句詩,便是杜甫在《飲中八仙歌》寫張旭的。此人也是「飲中八仙」之一。你看了這《率意帖》,可以想像他當年酒酣落筆的情景。唉,當真是天馬行空,不可羈勒,好字,好字!」丹青生道:「是啊,此人既愛喝酒,自是個大大的好人,寫的字當然也不會差的了。」 禿筆翁道:「韓愈品評張旭道:「喜怒窘窮,憂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無聊。不平有動于心,必于草書焉發之。」此公正是我輩中人,不平有動于心,發之于草書,有如仗劍一揮,不 亦快哉!」提起手指,又臨空書寫,寫了幾筆,對向問天道: 「喂,你打開來再給我瞧瞧。」 向問天搖了搖頭,笑道:「三莊主取勝之後,這張帖便是你的了,此刻何必心急?」 黑白子善于弈棋,思路周詳,未勝算,先慮敗,又問: 「倘若梅莊之中,無人勝得風少俠的劍法,我們該輸甚麼賭注?」向問天道:「我們來到梅莊,不求一事,不求一物。風兄弟只不過來到天下武學的巔峰之所,與當世高手印証劍法。倘若僥幸得勝,我們轉身便走,甚麼賭注都不要。」黑白子道: 「哦,這位風少俠是求揚名來了。一劍連敗「江南四友」,自是名動江湖。」向問天搖頭道:「二莊主料錯了。今日梅莊印証劍法,不論誰勝誰敗,若有一字泄漏于外,我和風兄弟天誅地滅,乃是狗屎不如之輩。」

丹青生道:「好,好!說得爽快!這房間甚是寬敞,我便和風兄弟來比划兩手。風兄弟,你的劍呢?」向問天笑道: 「來到梅莊,怎敢攜帶兵刃?」 丹青生放大喉嚨叫道:「拿兩把劍來!」 外邊有人答應,接著丁堅和施令威各捧一劍,走到丹青生面前,躬身奉上。丹青生從丁堅手中接了劍,道:「這劍給他。」施令威道:「是!」雙手托劍,走到令狐沖面前。 令狐沖覺得此事甚為尷尬,轉頭去瞧向問天。向問天道: 「梅莊四莊主劍法通神,風兄弟,你只消學得一招一式,那也是終身受用不盡。」令狐沖眼見當此情勢,這場劍已不得不比,只得微微躬身,伸雙手接過長劍。 黑白子忽道:「四弟且慢。這位童兄打的賭,是賭我們梅 莊之中無人勝得風兄。丁堅也會使劍,他也是梅莊中人,倒也不必定要你親自出手。」他越聽向問天說得有恃無恐,越覺此事不妥,當下決定要丁堅先行出手試招,心想他劍法著實了得,而在梅莊只是家人身分,縱然輸了,也無損梅莊令名,一試之下,這風二中劍法的虛實便可得知。 向問天道:「是,是。只須梅莊之中有人勝得我風兄弟的劍法,便算是我們輸了,也不一定是四位莊主親自出手。這位丁兄,江湖上人稱「一字電劍」,劍招之快,世所罕見。風兄弟,你先領教這位丁兄的一字電劍,也是好的。」 丹青生將長劍向丁堅一拋,笑道:「你如輸了,罰你去吐魯番運酒。」 丁堅躬身接住長劍,轉身向令狐沖道:「丁某領教風爺的劍法。」刷的一聲,將劍拔了出來。令狐沖當下也拔劍出鞘,將劍鞘放在石幾之上向問天道:「三位莊主,丁兄,咱們是印証劍法,可不用較量內力。」黑白子道:「那自然是點到為止。」向問天道: 「風兄弟,你可不得使出絲毫內力。咱們較量劍法,招數精熟者勝,粗疏者敗。你華山派的氣功,在武林中是有名的,你若以內力取勝,便算是咱們輸了。」令狐沖暗暗好笑:「向大哥知我沒半分內力,卻用這些言語擠兌人家。」便道:「小弟的內力使將出來,教三位莊主和丁施二兄笑掉了牙齒,自然是半分也不敢使。」 向問天道:「咱們來到梅莊,實出于一片至誠,風兄弟若再過謙,對四位前輩反而不敬了。你華山派「紫霞神功」遠勝于我嵩山派內功,武林中眾所周知。風兄弟,你站在我這 兩只腳印之中,雙腳不可移動,和丁兄試試劍招如何?」 他說了這幾句話,身子往旁邊一讓,只見地下兩塊青磚之上,分別出現了一個腳印,深及兩寸。原來他適才說話之時,潛運內力,竟在青磚上硬生生踏出了兩個腳印。 黑白子、禿筆翁、丹青生三人齊聲喝彩:「好功夫!」眼見向問天口中說話,不動聲色的將內力運到了腳底,而踏出的足印之中并無青磚碎粉,兩個足印又一般深淺,平平整整,便如細心雕刻出來一般,內力驚人,實非自己所及。丹青生等只道他是試演內功,這等做作雖然不免有些膚淺,非高人所為,但畢竟神功驚人,令人欽佩,卻不知他另有深意。令狐沖自然明白,他宣揚自己內功較他為高,他內功已如此了得,自己自然更加厲害,則對方于過招之時便決不敢行使內力,以免自取其辱。再者,自己除劍法之外,其他武功一無可取,輕空縱躍,絕非所長,雙足踏在足印之中,只是施展劍法,便可藏拙。 丁堅聽向問天要令狐沖雙足踏在腳印之中再和自己比劍,顯然對自己有輕蔑之意,心下不禁惱怒,但見他踏磚留痕的功力如此深厚,他不禁駭異,尋思:「他們膽敢來向四位莊主挑戰,自非泛泛之輩。我只消能和這人鬥個平手,便已為孤山梅莊立了一功。」他昔年甚是狂傲,後來遭逢強敵,逼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幸得「江南四友」出手相救解困,他才投身梅莊,甘為□役,當年的悍勇凶焰,早已收斂殆盡了。 令狐沖舉步踏入了向問天的足印,微笑道:「丁兄請!」 丁堅道:「有僭了!」長劍橫揮,嗤的一聲輕響,眾人眼 前便是一道長長的電光疾閃而過,他在梅莊歸隱十餘年,當年的功夫竟絲毫沒有擱下。這「一字電劍」每招之出,皆如閃電橫空,令人一見之下,驚心動魄,先自生了怯意。當年丁堅乃是敗在一個盲眼獨行大盜手下,只因對手眼盲,聽聲辨形,這一字電劍的懾人聲勢便無所施其技。此刻他將劍法施展出來,霎時之間,滿室都是電光,耀人眼目。 但這一字電劍只出得一招,令狐沖便瞧出了其中三個老大破綻。丁堅并不急于進攻,只是長劍連划,似是對來客盡了禮敬之道,真正用意卻是要令狐沖神馳目眩之餘,難以抵擋他的後著。他使到第五招時,令狐沖已看出了他劍法中的十八個破綻。當下說道:「得罪!」長劍斜斜指出。其時丁堅一劍正自左而右急掠而過,令狐沖的劍鋒距他手腕尚有二尺六七寸左右,但丁堅這一掠之勢,正好將自己手腕送到他劍鋒上去。這一掠勁道太急,其勢已無法收轉,旁觀五人不約而同的叫道:「小心!」 黑白子手中正扣著黑白兩枚棋子,待要擲出擊打令狐沖的長劍,以免丁堅手腕切斷,但想:「我若出手相助,那是以二敵一,梅莊擺明是輸了,以後也不用比啦。」只一遲疑,丁堅的手腕已向劍鋒上直削過去。施令威大叫一聲:「啊喲!」 便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刻間,令狐沖手腕輕輕一轉,劍鋒側了過來,拍的一聲響,丁堅的手腕擊在劍鋒平面之上,竟然絲毫無損。丁堅一呆,才知對方手下留情,便在這頃刻之間,自己已撿回了一只手掌,此腕一斷,終身武功便即廢了,他全身都是冷汗,躬身道:「多謝風大俠劍下留情。」令狐沖躬身還禮,說道:「不敢!承讓了。」 黑白子、禿筆翁、丹青生見令狐沖長劍這麼一轉,免得丁堅血濺當場,心下都是大生好感。

丹青生斟滿了一杯酒,說道:「風兄弟,你劍法精奇,我敬你一杯。」 令狐沖道:「不敢當。」接過來喝了。丹青生陪了一杯,又在令狐沖杯中斟滿,說道:「風兄弟,你宅心仁厚,保全了丁堅的手掌,我再敬你一杯。」令狐沖道:「那是碰巧,何足為奇?」雙手捧杯喝了。丹青生又陪了一杯,再斟了一杯,說道: 「這第三杯,咱倆誰都別先喝,我跟你玩玩,誰輸了,誰喝這杯酒。」令狐沖笑道:「那自然是我輸的,不如我先喝了。」丹青生搖手道:「別忙,別忙!」將酒杯放在石幾上,從丁堅手中接過長劍,道:「風兄弟,你先出招。」 令狐沖喝酒之時,心下已在盤算:「他自稱第一好酒,第二好畫,第三好劍,劍法必定是極精的。我看大廳上他所畫的那幅仙人圖,筆法固然凌厲,然而似乎有點管不住自己,倘若他劍法也是這樣,那麼破綻必多。」當即躬身說道:「四莊主,請你多多容讓。」丹青生道:「不用客氣,出招。」令狐沖道:「遵命!」長劍一起,挺劍便向他肩頭刺出。這一劍歪歪斜斜,顯然全無力氣,更加不成章法,天下劍法中決不能有這麼一招。丹青生愕然道:「那算甚麼?」他既知令狐沖是華山派的,心中一直在思忖華山派的諸路劍法,豈知這一劍之出,渾不是這麼一回事,非但不是華山派劍法,甚至不是劍法。 令狐沖跟風清揚學劍,除了學得古今獨步的「獨孤九劍」之外,更領悟到了「以無招勝有招」這劍學中的精義。這要旨和「獨孤九劍」相輔相成,「獨孤九劍」精微奧妙,達于 極點,但畢竟一招一式,尚有跡可尋,待得再將「以無招勝有招」的劍理加入運用,那就更加的空靈飄忽,令人無從捉摸。是以令狐沖一劍刺出,丹青生心中一怔,立覺倘若出劍擋架,實不知該當如何擋,如何架,只得退了兩步相避。 令狐沖一招迫得丁堅棄劍認輸,黑白子和禿筆翁雖然暗贊他劍法了得,卻也并不如何驚奇,心想他既敢來梅莊挑戰,倘若連梅莊的一名仆役也鬥不過,那未免太過笑話了,待見丹青生被他一劍逼得退出兩步,無不駭然。 丹青生退出兩步後,立即踏上兩步。令狐沖長劍跟著刺出,這一次刺向他左脅,仍是隨手而刺,全然不符劍理。丹青生橫劍想擋,但雙劍尚未相交,立時察覺對方劍尖已斜指自己右脅之下,此處門戶大開,對方乘虛攻來,實是無可挽救,這一格萬萬不可,危急中迅即變招,雙足一彈,向後縱開了丈許。他喝一聲:「好劍法!」毫不停留的又撲了上來,連人帶劍,向令狐沖疾刺,勢道甚是威猛。 令狐沖看出他右臂彎處是個極大破綻,長劍遽出,削他右肘。丹青生中途若不變招,那麼右肘先已被對方削了下來。他武功也真了得,百忙中手腕急沉,長劍刺向地下,借著地下一股反激之力,一個筋斗翻出,穩穩的落在兩丈之外,其實背心和牆壁已相去不過數寸,如果這個筋斗翻出時用力稍巨,背心撞上了牆壁,可大失高人的身分了。饒是如此,這一下避得太過狼狽,臉上已泛起了紫紅之色。 他是豁達豪邁之人,反而哈哈一笑,左手大拇指一豎,叫道:「好劍法!」舞動長劍,一招「白虹貫日」,跟著變「春風楊柳」,又變「騰蛟起鳳」,三劍一氣呵成,似乎沒見他腳步 移動,但這三招使出之時,劍尖已及令狐沖面門。 令狐沖斜劍輕拍,壓在他劍脊之上,這一拍時刻方位,拿捏得不錯分毫,其實丹青生長劍遞到此處,精神氣力,徑行貫注于劍尖,劍脊處卻無半分力道。只聽得一聲輕響,他手中長劍沉了下去。令狐沖長劍向外一吐,指向他胸口。丹青生「啊」的一聲,向左側縱開。 他左手捏個劍訣,右手長劍又攻將過來,這一次乃是硬劈硬砍,當頭一劍砍落,叫道:「小心了!」他并不想傷害令狐沖,但這一劍「玉龍倒懸」勢道凌厲,對方倘若不察,自己一個收手不住,只怕當真砍傷了他。 令狐沖應道:「是!」長劍倒挑,刷的一聲,劍鋒貼著他劍鋒斜削而上。丹青生這一劍如乘勢砍下,劍鋒未及令狐沖頭頂,自己握劍的五根手指已先被削落,眼見對方長劍順著自己劍鋒滑將上來,這一招無可破解,只得左掌猛力拍落,一股掌力擊在地下,蓬的一聲響,身子向後躍起,已在丈許之外。 他尚未站定,長劍已在身前連划三個圓圈,幻作三個光圈。三個光圈便如是有形之物,凝在空中停得片刻,緩緩向令狐沖身前移去。這幾個劍氣化成的光圈驟視之似不及一字電劍的凌厲,但劍氣滿室,寒風襲體。令狐沖長劍伸出,從光圈左側斜削過去,那正是丹青生第一招力道已逝,第二招勁力未生之間的一個空隙。丹青生「咦」的一聲,退了開去,劍氣光圈跟著他退開,隨即見光圈陡然一縮,跟著脹大,立時便向令狐沖涌去。令狐沖手腕一抖,長劍刺出,丹青生又是「咦」的一聲,急躍退開。 如此倏進倏退,丹青生攻得快,退得也是越快,片刻之間,他攻了一十一招,退了一十一次,眼見他須髯俱張,劍光大盛,映得他臉上罩了一層青氣,一聲斷喝,數十個大大小小的光圈齊向令狐沖襲到。那是他劍法中登峰造極之作,將數十招劍法合而為一。這數十招劍法每一招均有殺著,每一招均有變化,聚而為一,端的是繁復無比。 令狐沖以簡御繁,身子微蹲,劍尖從數十個光圈之下挑上,直指丹青生小腹。丹青生又是一聲大叫,用力躍出,砰的一聲,重重坐在石幾之上,跟著嗆□一聲響,幾上酒杯震于地下,打得粉碎。他哈哈大笑,說道:「妙極!妙極!風兄弟,你劍法比我高明得太多。來,來,來!敬你三杯酒。」 黑白子和禿筆翁素知這個四弟劍法的造詣,眼見他攻擊一十六招,令狐沖雙足不離向問天所踏出的足印,卻將丹青生逼退了一十八次,劍法之高,實是可畏可佩。 丹青生斟了酒來,和令狐沖對飲三杯,說道:「江南四友之中,以我武功最低,我雖服輸,二哥、三哥卻不肯服。多半他們都要和你試試。」令狐沖道:「咱二人拆了十幾招,四莊主一招未輸,如何說是分了勝敗?」丹青生搖頭道:「第一招便已輸了,以後這一十七劍都是多餘的。大哥說我風度不夠,果真一點不錯。」令狐沖笑道:「四莊主風度高極,酒量也是一般的極高。」丹青生笑道:「是,是,咱們再喝酒。」 眼見他于劍朮上十分自負,今日輸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後生手中,居然毫不氣惱,這等瀟洒豁達,實是人中第一等的風度,向問天和令狐沖都不禁為之心折。

禿筆翁向施令威道:「施管家,煩你將我那杆禿筆拿來。」 施令威應了,出去拿了一件兵刃進來,雙手遞上。令狐沖一看,竟是一杆精鋼所鑄的判官筆,長一尺六寸,奇怪的是,判官筆筆頭上竟然縛有一束沾過墨的羊毛,恰如是一枝寫字用的大筆。尋常判官筆筆頭是作點穴之用,他這兵刃卻以柔軟的羊毛為筆頭,點在人身穴道之上,如何能克敵制勝?想來他武功固另有家數,而內力又必渾厚之極,內力到處,雖羊毛亦能傷人。禿筆翁將判官筆取在手裡,微笑道:「風兄,你仍是雙足不離足印麼?」 令狐沖急忙退後兩步,躬身道:「不敢。晚輩向前輩請教,何敢托大?」 丹青生點頭道:「是啊,你跟我比劍,站著不動是可以的,跟我三哥比就不行了。」 禿筆翁舉起判官筆,微笑道:「我這幾路筆法,是從名家筆帖中變化出來的。風兄文武全才,自必看得出我筆法的路子。風兄是好朋友,我這禿筆之上,便不蘸墨了。」 令狐沖微微一怔,心想:「你倘若不當我是好朋友,筆上便要蘸墨。筆上蘸墨,卻又怎地?」他不知禿筆翁臨敵之時,這判官筆上所蘸之墨,乃以特異藥材煎熬而成,著人肌膚後墨痕深印,永洗不脫,刀刮不去。當年武林好手和「江南四友」對敵,最感頭痛的對手便是這禿筆翁,一不小心,便給他在臉上畫個圓圈,打個交叉,甚或是寫上一兩個字,那便終身見不得人,寧可給人砍上一刀,斷去一臂,也勝于給他在臉上涂抹。禿筆翁見令狐沖和丁堅及丹青生動手時出劍頗 為忠厚,是以筆上也不蘸墨了。 令狐沖雖不明其意,但想總是對自己客氣,便躬身道:「多感盛情。晚輩識字不多,三莊主的筆法,晚輩定然不識。」

禿筆翁微感失望,道:「你不懂書法?好罷,我先跟你解說。我這一套筆法,叫做《裴將軍詩》,是從顏真卿所書詩帖中變化出來的,一共二十三字,每字三招至十六招不等,你聽好了:「裴將軍!大君制六合,猛將清九垓。戰馬若龍虎,騰陵何壯哉!」」 令狐沖道:「多承指教。」心中卻想:「管你甚麼詩詞、書法,反正我一概不懂。」 禿筆翁大筆一起,向令狐沖左頰連點三點,正是那 「裴」字的起首三筆,這三點乃是虛招,大筆高舉,正要自上而下的划將下來,令狐沖長劍遞出,制其機先,疾刺他右肩。禿筆翁迫不得已,橫筆封擋,令狐沖長劍已然縮回。兩人兵刃并未相交,所使均是虛招,但禿筆翁這路《裴將軍詩》筆法第一式便只使了半招,無法使全。他大筆擋了個空,立時使出第二式。令狐沖不等他筆尖遞出,長劍便已攻其必救。禿筆翁回筆封架,令狐沖長劍又已縮回,禿筆翁這第二式,仍只使了半招。 禿筆翁一上手便給對方連封二式,自己一套十分得意的筆法無法使出,甚感不耐,便如一個善書之人,提筆剛寫了幾筆,旁邊便有一名頑童來捉他筆杆,拉他手臂,教他始終無法好好寫一個字。禿筆翁心想:「我將這首《裴將軍詩》先念給他聽,他知道我的筆路,制我機先,以後各招可不能順著次序來。」大筆虛點,自右上角至左下角彎曲而下,勁力充 沛,筆尖所划是個「如」字的草書。令狐沖長劍遞出,指向他右脅。禿筆翁吃了一驚,判官筆急忙反挑,砸他長劍,令狐沖這一刺其實并非真刺,只是擺個姿式,禿筆翁又只使了半招。他這筆草書之中,本來灌注了無數精神力氣,突然間中途轉向,不但筆路登時為之窒滯,同時內力改道,只覺丹田中一陣氣血翻涌,說不出的難受。 他呼了口氣,判官筆急舞,要使「騰」字那一式,但仍只半招,便給令狐沖攻得回筆拆解。禿筆翁好生惱怒,喝道: 「好小子,便只搗亂!」判官筆使得更加快了,可是不管他如何騰挪變化,每一個字的筆法最多寫得兩筆,便給令狐沖封死,無法再寫下去。 他大喝一聲,筆法登變,不再如適才那麼恣肆流動,而是勁貫中鋒,筆致凝重,但鋒芒角出,劍拔弩張,大有磊落波磔意態。令狐沖自不知他這路筆法是取意于蜀漢大將張飛所書的《八鎊山銘》,但也看出此時筆路與先前已大不相同。他不理對方使的是甚麼招式,總之見他判官筆一動,便攻其虛隙。禿筆翁哇哇大叫,不論如何騰挪變化,總是只使得半招,無論如何使不全一招。 禿筆翁筆法又變,大書《懷素自敘帖》中的草書,縱橫飄忽,流轉無方,心想:「懷素的草書本已十分難以辨認,我草中加草,諒你這小子識不得我這自創的狂草。」他哪知令狐沖別說草書,便是端端正正的真楷也識不了多少,他只道令狐沖能搶先制住自己,由于揣摸到了自己的筆路,其實在令狐沖眼中所見,純是兵刃的路子,乘瑕抵隙,只是攻擊對方招數中的破綻而已。 禿筆翁這路狂草每一招仍然只能使出半招,心中郁怒越積越甚,突然大叫:「不打了,不打了!」向後縱開,提起丹青生那桶酒來,在石幾上倒了一灘,大筆往酒中一蘸,便在白牆上寫了起來,寫的正是那首《裴將軍詩》。二十三個字筆筆精神飽滿,尤其那個「如」字直猶破壁飛去。他寫完之後,才松了口氣,哈哈大笑,側頭欣賞壁上殷紅如血的大字,說道:「好極!我生平書法,以這幅字最佳。」 他越看越得意,道:「二哥,你這間棋室給我住罷,我舍不得這幅字,只怕從今而後,再也寫不出這樣的好字了。」黑白子道:「可以。反正我這間屋中除了一張棋枰,甚麼也沒有,就是你不要,我也得搬地方,對著你這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怎麼還能靜心下棋?」禿筆翁對著那幾行字搖頭晃腦,自稱自贊:「便是顏魯公復生,也未必寫得出。」轉頭向令狐沖道: 「兄弟,全靠你逼得我滿肚筆意,無法施展,這才突然間從指端一涌而出,成此天地間從所未有的杰構。你的劍法好,我的書法好,這叫做各有所長,不分勝敗。」 向問天道:「正是,各有所長,不分勝敗。」丹青生道: 「還有,全仗我的酒好!」

黑白子道:「我這個三弟天真爛漫,痴于揮毫書寫,倒不是比輸了不認。」向問天道:「在下理會得。反正咱們所賭,只是梅莊中無人能勝過風兄弟的劍法。只要雙方不分勝敗,這賭注我們也就沒輸。」黑白子點頭道:「正是。」伸手到石幾之下,抽了一塊方形的鐵板出來。鐵板上刻著十九道棋路,原來是一塊鐵鑄的棋枰。他抓住鐵棋之角,說道:「風兄,我以這塊棋枰作兵刃,領教你的高招。」 向問天道:「聽說二莊主這塊棋枰是件寶物,能收諸種兵刃暗器。」黑白子向他深深凝視,說道:「童兄當真博聞強記。佩服,佩服。其實我這兵刃并非寶物,乃是磁鐵所制,用以吸住鐵制的棋子,當年舟中馬上和人對弈,顛簸之際,不敢亂了棋路。」向問天道:「原來如此。」 令狐沖聽在耳裡,心道:「幸得向大哥指教,否則一上來長劍給他棋盤吸住,不用打便輸了。和此人對敵,可不能讓他棋盤和我長劍相碰。」當下劍尖下垂,抱拳說道:「請二莊主指點。」黑白子道:「不敢,風兄的劍法高明,在下生平未睹。請進招!」 令狐沖隨手虛削,長劍在空中彎彎曲曲的蜿蜒而前。黑白子一怔,心想:「這是甚麼招數?」眼見劍尖指向自己咽喉,當即舉枰一封。令狐沖撥轉劍頭,刺向他的右肩,黑白子又是舉枰一擋。令狐沖不等長劍接近棋枰,便已縮回,挺劍刺向他小腹。 黑白子又是一封,心想:「再不反擊,如何爭先?」下棋講究一個先手,比武過招也講究一個先手,黑白子精于棋理,自然深通爭先之道,當即舉起棋枰,向令狐沖右肩疾砸。這棋枰二尺見方,厚達一寸,乃是一件甚為沉重的兵刃,倘若砸在劍上,就算鐵枰上無吸鐵的磁性,長劍也非給砸斷不可。令狐沖身子略側,斜劍往他右脅下刺去。黑白子見對方這一劍雖似不成招式,所攻之處卻務須照應,當即斜枰封他長劍,同時又即向前推出。這一招「大飛」本來守中有攻,只要令狐沖應得這招,後著便源源而至。哪知道令狐沖竟不理會,長劍斜挑,和他搶攻。黑白子這一招守中帶攻之作只有 半招起了效應,只有招架之功,而無反擊之力。 此後令狐沖一劍又是一劍,毫不停留的連攻四十餘劍。黑白子左擋右封,前拒後御,守得似乎連水也潑不進去,委實嚴密無倫。但兩人拆了四十餘招,黑白子便守了四十餘招,竟然騰不出手來還擊一招。 禿筆翁、丹青生、丁堅、施令威四人只看得目瞪口呆,眼見令狐沖的劍法既非極快,更不威猛凌厲,變招之際,亦無甚麼特別巧妙,但每一劍刺出,總是教黑白子左支右絀,不得不防守自己的破綻。禿筆翁和丹青生自都理會得,任何招數中必有破綻,但教能夠搶先,早一步攻擊對方的要害,那麼自己的破綻便不成破綻,縱有千百處破綻,亦是無妨。令狐沖這四十餘招源源不絕的連攻,正是用上了這個道理。 黑白子也是心下越來越驚,只想變招還擊,但棋枰甫動,對方劍尖便指向自己露出的破綻,四十餘招之中,自己連半手也緩不出來反擊,便如是和一個比自己棋力遠為高明之人對局,對方連下四十餘著,自己每一著都是非應不可。黑白子眼見如此鬥將下去,縱然再拆一百招、二百招,自己仍將處于挨打而不能還手的局面,心想:「今日若不行險,以圖一逞,我黑白子一世英名,化為流水。」橫過棋枰,疾揮出去,徑砸令狐沖的左腰。令狐沖仍是不閃不避,長劍先刺他小腹。這一次黑白子卻不收枰防護,仍是順勢砸將過去,似是決意拚命,要打個兩敗俱傷,待長劍刺到,左手食中二指陡地伸出,往劍刃上挾去。他練就「玄天指」神功,這兩根手指上內勁凌厲,實不下于另有一件厲害的兵刃。 旁觀五人見他行此險著,都不禁「咦」的一聲,這等打 法已不是比武較藝,而是生死相搏,倘若他一挾不中,那便是劍刃穿腹之禍。一霎之間,五人手心中都捏了把冷汗。眼見黑白子兩根手指將要碰到劍刃,不論是否挾中,必將有一人或傷或死。倘若挾中,令狐沖的長劍無法刺出,棋枰便擊在他腰間,其勢已無可閃避﹔但如一挾不中,甚或雖然挾中而二指之力阻不住劍勢,那麼長劍一通而前,黑白子縱欲後退,亦已不及。便在黑白子的手指和劍刃將觸未觸之際,長劍劍尖突然一昂,指向了他咽喉。 這一下變招出于人人意料之外,古往今來武學之中,決不能有這麼一招。如此一來,先前刺向小腹的一劍竟是虛招,高手相搏而使這等虛招,直如兒戲。可是此招雖為劍理之所絕無,畢竟已在令狐沖手下使了出來。劍尖上挑,疾刺咽喉,黑白子的棋枰如繼續前砸,這一劍定然先刺穿了他喉頭。黑白子大驚之下,右手奮力凝住棋枰不動。他心思敏捷,又善于弈理,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料到了對方的心意,如果自己棋枰頓住不砸,對方長劍也不會刺來。 果然令狐沖見他棋枰不再進擊,長劍便也凝住不動,劍尖離他咽喉不過數寸,而棋枰離令狐沖腰間也已不過數寸。兩人相對僵持,全身沒半分顫動。局勢雖似僵持,其實令狐沖已占了全面上風。棋枰乃是重物,至少也須相隔數尺之遙運力擊下,方能傷敵,此時和令狐沖只隔數寸,縱然大力向前猛推,也傷他不得,但令狐沖的長劍只須輕輕一刺,便送了對方性命。雙方處境之優劣,誰也瞧得出來。 向問天笑道:「此亦不敢先,彼亦不敢先,這在棋理之中,乃是「雙活」。二莊主果是大智大勇,和風兄弟鬥了個不分勝敗。」 令狐沖長劍一撤,退開兩步,躬身道:「得罪!」 黑白子道:「童兄取笑了。甚麼不勝不敗?風兄劍朮精絕,在下是一敗涂地。」 丹青生道:「二哥,你的棋子暗器是武林中一絕,三百六十一枚黑白子射將出去,無人能擋,何不試試這位風兄弟破暗器的功夫?」 黑白子心中一動,見向問天微微點頭,側頭向令狐沖瞧去,卻見他絲毫不動聲色,忖道:「此人劍法高明之極,當今之世,恐怕只有那人方能勝得過他。瞧他二人神色之中有恃無恐,我便再使暗器,看來也只是多出一次醜而已。」當即搖了搖頭,笑道:「我既已認輸,還比甚麼暗器?」

近代.金庸  《天龍八部.第三十一章》      

輸贏成敗 又爭由人算

……說話之間,一行人已進了一個山谷。谷中都是松樹,山風過去,松聲若濤。在林間行了里許,來到三間木屋之前。只見屋前的一株大樹之下,有二人相對而坐。左首一人身後站著三人。丁春秋遠遠站在一旁,仰頭向天,神情甚是傲慢。

  一行人漸漸行近,包不同忽聽得身後竹杠上的李傀儡喉間「咕」的一聲,似要說話,卻又強行忍住。包不同回頭望去,見他臉色雪白,神情極是惶怖。包不同道:「你這扮的是什麼?是扮見了鬼的子都嗎?嚇成這個樣 子!」李傀儡不答,似乎全沒聽到他的說話。

  走到近處,見坐著的兩人之間有塊大石,上有棋盤,兩人正在對弈。右首是個矮瘦的乾癟老頭兒,左首則是個青年公子。包不同認得那公子便是段譽,心下老大沒味,尋思:「我對這小子向來甚是無禮,今日老子的倒霉樣兒卻給 他瞧了去,這小子定要出言譏嘲。」

  但見那棋盤雕在一塊大青石上,黑子、白子全是晶瑩發光,雙方各已下了百餘子。丁春 秋慢慢走近觀弈。那矮小老頭拈黑子下了一著,忽然雙眉一軒,似是看到了棋局中奇妙緊迫 的變化。段譽手中拈著一枚白子,沈吟未下,包不同叫道:「喂,姓段的小子,你已輸了, 這就跟包的難兄難弟,一塊兒認輸罷。」段譽身後三人回過頭來,怒目而視,正是朱丹臣等 三名護衛。突然之間,康廣陵、范百齡等函谷八友,一個個從繩網中掙扎起來,走到離那青石棋盤丈許之處,一齊跪下。

  包不同吃了一驚,說道:「搗什麼鬼?」四字一說出口,立即省悟,這個瘦小乾枯的老頭兒,便是聾啞老人「聰辯先生」,也即是康廣陵等函谷八友的師父。但他是星宿老怪丁春秋的死對頭,強仇到來,怎麼仍好整以暇的與人下棋?而且對手又不是什麼重要腳色,不過是個不會武功的書呆子而已?

  康廣陵道:「你老人家清健勝昔,咱們八人歡喜無限。」函谷八友被聰辯先生蘇星河逐出了師門,不敢再以師徒相稱。范百齡 道:「少林派玄難大師瞧你老人家來啦。」

  蘇星河站起身來,向著眾人深深一揖,說道:「玄難大師駕到,老朽蘇星河有失迎迓,罪甚,罪甚!」眼光向眾人一瞥,便又轉頭去瞧棋 局。

  眾人曾聽薛慕華說過他師父被迫裝聾作啞的緣由,此刻他居然開口說話,自是決意與丁 春秋一拚死活了。康廣陵、薛慕華等等都不自禁的向丁春秋瞧了瞧,既感興奮,亦復擔心。 玄難說道:「好說,好說!」見蘇星河如此重視這一盤棋,心想:「此人雜務過多,書畫琴棋,無所不好,難怪武功要不及師弟。」

  萬籟無聲之中,段譽忽道:「好,便如此下!」說著將一枚白子下在棋盤之上。蘇星河臉有喜色,點了點頭,意似嘉許,下了一著黑子,段譽將十餘路棋子都已想通,跟著便下白子,蘇星河又下了一枚黑子,兩人下了十餘著,段譽吁 了口長氣,搖頭道:「老先生所擺的珍瓏深奧巧妙之極,晚生破解不來。」

  眼見蘇星河是贏了,可是他臉上反現慘然之色,說道:「公子棋思精密,這十幾路棋已臻極高的境界,只是未能再想深一步,可惜,可惜。唉,可惜,可惜!」他連說了四聲「可惜」,惋惜之情,確 是十分深摯。

  段譽將自己所下的十餘枚白子從棋盤上撿起,放入木盒。蘇星河也撿起了十餘枚黑子。棋局上仍然留著原來的陣勢。 段譽退在一旁,望著棋局怔怔出神:「這個珍瓏,便是當日我在無量山石洞中所見的。 這位聰辯先生,必與洞中的神仙姊姊有甚淵源,待會得便,須當悄悄地向他請問,可決計不能讓別人聽見了,否則的話,大家都擁去瞧神仙姊姊,豈不褻瀆了她?」

  函谷八友中的二弟子范百齡是個棋迷,遠遠望著那棋局,已知不是「師父」與這位青年公子對弈,而是「師 父」布了個「珍瓏」,這青年公子試行破解,卻破解不來。他跪在地下看不清楚,膝蓋便即抬了起來,伸長了脖子,想看個明白。蘇星河道:「你們大夥都起來!百齡,這個「珍瓏」,牽涉異常重大,你過來好好的瞧 上一瞧,倘能破解得開,那是一件大大的妙事。」

  范百齡大喜,應道:「是!」站起身來, 走到棋盤之旁,凝神瞧去。鄧百川低聲問道:「二弟,什麼叫「珍瓏」?」公冶乾也低聲 道:「「珍瓏」即是圍棋的難題。那是一個人故意擺出來難人的,並不是兩人對弈出來的陣勢,因此或生、或劫,往往極難推算。」

  尋常「珍瓏」少則十餘子,多者也不過四五十子, 但這一個卻有二百餘子,一盤棋已下得接近完局。公冶乾於此道所知有限,看了一會不懂, 也就不看了。

  范百齡精研圍棋數十年,實是此道高手,見這一局棋劫中有劫,既有共活,又有長生,或反撲,或收氣,花五聚六,複雜無比。他登時精神一振,再看片時,忽覺頭暈腦 脹,只計算了右下角一塊小小白棋的死活,已覺胸口氣血翻湧。他定了定神,第二次再算, 發覺原先以為這塊白棋是死的,其實卻有可活之道,但要殺卻旁邊一塊黑棋,牽涉卻又極多,再算得幾下,突然間眼前一團漆黑,喉頭一甜,噴出一大口鮮血。

張紀中《天龍八部》片內棋局,上右白殺黑,下左出自《發陽論》,也是白殺黑

  蘇星河冷冷的看著 他,說道:「這局棋原是極難,你天資有限,雖然棋力不弱,卻也多半解不開,何況又有丁春秋這惡賊在旁施展邪術,迷人心魄,實在大是凶險,你到底要想下去呢,還是不想了?」 范百齡道:「生死有命,弟……我……我……決意盡心盡力。」蘇星河點點頭,道:「那你慢慢想罷。」范百齡凝視棋局,身子搖搖晃晃,又噴了一大口鮮血。

  丁春秋冷笑道:「枉自送命,卻又何苦來?這老賊布下的機關,原是用來折磨、殺傷人 的,范百齡,你這叫做自投羅網。」蘇星河斜眼向他睨了一眼,道:「你稱師父做什麼?」 丁春秋道:「他是老賊,我便叫他老賊!」蘇星河道:「聾啞老人今日不聾不啞了,你想必 知道其中緣由。」丁春秋道:「妙極!你自毀誓言,是自己要尋死,須怪我不得。」 蘇星河隨手提起身旁的一塊大石,放在玄難身畔,說道:「大師請坐。」玄難見這塊大 石無慮二百來觔,蘇星河這樣乾枯矮小的一個老頭兒,全身未必有八十觔重,但他舉重若 輕,毫不費力的將這塊巨石提了起來,功力實是了得,自己武功未失之時,要提這塊巨石當 然也是易事,但未必能如他這般輕描淡寫,行若無事,當下合十說道:「多謝!」坐在石 上。

  蘇星河又道:「這個珍瓏棋局,乃先師所制。先師當年窮三年心血,這纔佈成,深盼當 世棋道中的知心之士,予以破解。在下三十年來苦加鑽研,未能參解得透。」說到這裡,眼 光向玄難、段譽、范百齡等人一掃,說道:「玄難大師精通禪理,自知禪宗要旨,在於「頓 悟」。窮年累月的苦功,未必能及具有宿根慧心之人的一見即悟。棋道也是一般,才氣模溢 的八九歲小兒,棋枰上往往能勝一流高手。雖然在下參研不透,但天下才士甚眾,未必都破 解不得。先師當年留下了這個心願,倘若有人破解開了,完了先師這個心願,先師雖已不在 人世,泉下有知,也必定大感欣慰。」

   玄難心想:「這位聰辯先生的師父徒弟,倒均是一脈相傳,於琴棋書畫這些玩意兒,個 個都是入了魔,將畢生的聰明才智,浸注於這些不相干的事上,以致讓丁春秋在本門中橫行 無忌,無人能加禁制,實乃可嘆。」

   只聽蘇星河道:「我這個師弟,」說著向丁春秋一指,說道:「當年背叛師門,害得先 師飲恨謝世,將我打得無法還手。在下本當一死殉師,但想起師父有個心願未了,倘若不覓 人破解,死後也難見師父之面,是以忍辱偷生,苟活至今。這些年來,在下遵守師弟之約, 不言不語,不但自己做了聾啞老人,連門下新收的弟子,也都強著他們做了聾子啞子。唉, 三十年來,一無所成,這個棋局,仍是無人能夠破解。這位段公子固然英俊瀟灑……」

  包不同插口道:「這位段公子未必英俊,瀟灑更是大大不見得,何況人品英俊瀟灑,跟 下棋有什麼干係,欠通啊欠通!」蘇星河道:「這中間大有干係,大有干係。」包不同道: 「你老先生的人品,嘿嘿,也不見得如何英俊瀟灑啊。」蘇星河向他凝視片刻,微微一笑。 包不同道:「你定說我包不同比你老先生更加的醜陋古怪……」蘇星河不再理他,續道: 「段公子所下的十餘著,也已極盡精妙,在下本來寄以極大期望,豈不知棋差一著,最後數 子終於還是輸了。」段譽臉有慚色,道:「在下資質愚魯,有負老丈雅愛,極是慚愧……」

   一言未畢,猛聽得范百齡大叫一聲,口中鮮血狂噴,向後便倒。蘇星河左手微抬,嗤嗤嗤三 聲,三枚棋子彈出,打中了他胸中穴道,這纔止了他噴血。眾人正錯愕間,忽聽得拍的一聲,半空中飛下白白的一粒東西,打在棋盤之上。蘇星河 一看,見到一小粒松樹的樹肉,剛是新從樹中挖出來的,正好落在「去」位的七九路上,那 是破解這「珍瓏」的關鍵所在。他一抬頭,只見左首五丈外的一棵松樹之後,露出淡黃色長袍一角,顯是隱得有人。

  蘇星河又驚又喜,說道:「又到了一位高人,老朽不勝之喜。」正要以黑子相應,耳邊 突然間一聲輕響過去,一粒黑色小物從背後飛來,落在「去」位的八八路,正是蘇星河所要 落子之處。眾人「咦」的一聲,轉過頭去,竟一個人影也無。右首的松樹均不高大,樹上如 藏得有人,一眼便見,實不知這人躲在何處。

  蘇星河見這粒黑物是一小塊松樹皮,所落方位 極准,心下暗自駭異。那黑物剛下,左首松樹後又射出一粒白色樹肉,落在「去」位五六路 上。 只聽得嗤的一聲響,一粒黑物盤旋上天,跟著直線落下,不偏不倚的跌在「去」位四五 路上。這黑子成螺旋形上昇,發自何處,便難以探尋,這黑子彎彎曲曲的昇上半空,落下來 仍有如此準頭,這份暗器功夫,實足驚人。

  旁觀眾人心下欽佩,齊聲喝采。采聲未歇,只聽 得松樹枝葉間傳出一個清朗的聲音:「慕容公子,你來破解珍瓏,小僧代應兩著,勿怪冒昧。」枝葉微動,清風颯然,棋局旁已多了一名僧人。這和尚身穿灰布僧袍,神光瑩然,寶相莊嚴,臉上微微含笑。 段譽吃了一驚,心道:「鳩摩智這魔頭又來了!」又想:「難道剛纔那白子是慕容公子 所發?這位慕容公子,今日我終於要見到了?」

  只見鳩摩智雙手合十,向蘇星河、丁春秋和 玄難各行一禮,說道:「小僧途中得見聰辯先生棋會邀帖,不自量力,前來會見天下高人。」又道:「慕容公子,這也就現身罷!」但聽得笑聲清朗,一株松樹後轉了兩個人出 來。段譽登時眼前一黑,耳中作響,嘴裡發苦,全身生熱。這人娉娉婷婷,緩步而來,正是他朝思暮想、無時或忘的王語嫣。她滿臉傾慕愛戀之情,癡癡的瞧著她身旁一個青年公子。

  段譽順著她目光看去,但見那人二十七八歲年紀,身穿淡黃輕衫,腰懸長劍,飄然而來,面目俊美,瀟灑閑雅。段譽一見之下,身上冷了半截,眼圈一紅,險些便要流下淚來,心道: 「人道慕容公子是人中龍鳳,果然名不虛傳。王姑娘對他如此傾慕,也真難怪。唉,我一生一世,命中是注定要受苦受難了。」他心下自怨自艾,自嘆自傷,不願抬頭去看王語嫣的神色,但終於忍不住又偷偷瞧了她一眼。只見她容光煥發,似乎全身都要笑了出來,自相識以來,從未見過她如此歡喜。兩人已走近身來,但王語嫣對段譽視而不見,竟沒向他招呼。段譽又道:「她心中從來沒有我這個人在,從前就算跟我在一起,心中也只有她表哥。」

  鄧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風波惡四人早搶著迎上。公冶乾向慕容復低聲稟告蘇星河、 丁春秋、玄難等三方人眾的來歷。包不同道:「這姓段的是個書呆子,不會武功,剛纔已下 過棋,敗下了陣來。」慕容復和眾人一一行禮廝見,言語謙和,著意結納。

  「姑蘇慕容」名 震天下,眾人都想不到竟是這麼一個俊雅清貴的公子哥兒,當下互道仰慕,連丁春秋也說了幾句客氣話。慕容復最後纔和段譽相見,話道:「段兄,你好。」段譽神色慘然,搖頭道:「你纔好了,我……我一點兒也不好。」王語嫣「啊」的一聲,道:「段公子,你也在這裡。」段譽道:「是,我……我……」慕容復向他瞪了幾眼,不再理睬,走到棋局之旁,拈起白子,下在棋局之中。鳩摩智微微一笑,說道:「慕容公子,你武功雖強,這弈道只怕也是平常。」說著下了一枚黑子。慕容復道:「未必便輸於你。」說著下了一枚白子。鳩摩智應了一著。慕容復對這局棋凝思已久,自信已想出瞭解法。可是鳩摩智這一著卻大出他意料之外,本來籌劃好的全盤計謀盡數落空,須得從頭想起,過了良久,纔又下一子。鳩摩智運思極快,跟著便下。兩人一快一慢,下了二十餘子,鳩摩智突然哈哈大笑,說道:「慕容公子,咱們一拍兩散!」

  慕容復怒道:「你這麼瞎搗亂!那麼你來解解看。」鳩摩智笑道: 「這個棋局,原本世人無人能解,乃是用來作弄人的。小僧有自知之明,不想多耗心血於無 益之事。慕容公子,你連我在邊角上的糾纏也擺脫不了,還想逐鹿中原麼?」慕容復心頭一震,一時之間百感交集,反來覆去只是想著他那兩句話:「你連我在邊角上的糾纏也擺脫不了,還想逐鹿中原麼?」眼前漸漸模糊,棋局上的白子黑子似乎都化作了將官士卒,東一團 人馬,西一塊陣營,你圍住我,我圍住你,互相糾纏不清的廝殺。慕容複眼睜睜見到,己方 白旗白甲的兵馬被黑旗黑甲的敵人圍住了,左衝右突,始終殺不出重圍,心中越來越是焦 急:「我慕容氏天命已盡,一切枉費心機。我一生盡心竭力,終究化作一場春夢!時也命 也,夫復何言?」突然間大叫一聲,拔劍便往頸中刎去。

  當慕容復呆立不語,神色不定之際,王語嫣和段譽、鄧百川、公冶乾等都目不轉睛的凝 視著他。慕容復居然會忽地拔劍自刎,這一著誰都料想不到,鄧百川等一齊搶上解救,但功 力已失,終是慢了一步。 段譽食指點出,叫道:「不可如此!」只聽得「嗤」的一聲,慕容復手中長劍一晃,「噹」的一聲,掉在地下。

  鳩摩智笑道:「段公子,好一招六脈神劍!」慕容復長劍脫手,一驚之下,纔從幻境中醒了過來。王語嫣拉著他手,連連搖晃,叫道:「表哥!解不開棋局,又打 什麼緊?你何苦自尋短見?」說著淚珠從從面頰上滾了下來。

  慕容復茫然道:「我怎麼了?」 王語嫣道:「幸虧段公子打落了你手中長劍,否則……否則……」公冶乾勸道:「公子,這 棋局迷人心魄,看來其中含有幻術,公子不必再耗費心思。」

  慕容復轉頭向著段譽,道: 「閣下適纔這一招,當真是六脈神劍的劍招麼?可惜我沒瞧見,閣下能否再試一招,俾在下 得以一開眼界。」段譽向鳩摩智瞧了瞧,生怕他見到自己使了一招「六脈神劍」之後,又來 捉拿自己,這路劍法時靈時不靈,惡和尚倘若出手,那可難以抵擋,心中害怕,向左跨了三 步,與鳩摩智離得遠遠地,中間有朱丹臣等三人相隔,這纔答道:「我……我心急之下,一 時碰巧,要再試一招,這就難了。你剛纔當真沒瞧見?」慕容復臉有慚色,道:「在下一時 之間心神迷糊,竟似著魔中邪一般。」包不同大叫一聲,道:「是了,定是星宿老怪在旁施展邪法,公子,千萬小心!」慕容復向丁春秋橫了一眼,向段譽道:「在下誤中邪術,多蒙救援,感激不盡。段兄身負「六脈神劍」絕技,可是大理段家的嗎?」

  忽聽得遠處一個聲音悠悠忽忽的飄來:「哪一個大理段家的人在此?是段正淳嗎?」正是「惡貫滿盈」段延慶的 聲音。朱丹臣等立時變色。只聽得一個金屬相擦般的聲音叫道:「我們老大,纔是正牌大理段氏,其餘都是冒牌貨。」段譽微微一笑,心道:「我徒兒也來啦。」

   南海扈囿漸s聲甫歇,山下快步上來一人,身法奇快,正是雲中鶴,叫道:「天下四大 惡人拜訪聰辯先生,謹赴棋會之約。」蘇星河道:「歡迎之至。」

  這四字剛出口,雲中鶴已飄行到了眾人身前。過了一會,段延慶、葉二娘、南海扈咫T人併肩而至。南海扈咫j聲 道:「我們老大見到請帖,很是歡喜,別的事情都擱下了,趕著來下棋,他武功天下無敵,比我岳老二還要厲害。哪一個不服,這就上來跟他下三招棋。你們要單打獨鬥呢,還是大夥 兒齊上?怎地還不亮兵刃?」

  葉二娘道:「老三,別胡說八道!下棋又不是動武打架,亮什麼兵刃?」南海扈姘D:「你纔胡說八道,不動武打架,老大巴巴的趕來幹什麼?」

  段延慶目不轉睛的瞧著棋局,凝神思索,過了良久良久,左手鐵杖伸到棋盒中一點,杖頭便如有吸力一般,吸住一枚白子,放在棋局之上。玄難贊道:「大理段氏武功獨步天南,真乃名下無虛。」段譽見過段延慶當日與黃眉僧弈棋的情景,知他不但內力深厚,棋力也是 甚高,只怕這個「珍瓏」給他破解了開來,也未可知。朱丹臣在他耳畔悄聲道:「公子,咱 們走罷!可別失了良機。」但段譽一來想看段延慶如何解此難局,二來好容易見到王語嫣, 便是天塌下來也不肯捨她而去,當下只「唔,唔」數聲,反而向棋局走近了幾步。

  蘇星河對這局棋的千變萬化,每一著都早已瞭然於胸,當即應了一著黑棋。段延慶想了一想,下了一子。蘇星河道:「閣下這一著極是高明,且看能否破關,打開一條出路。」下了一子黑棋,封住去路。段延慶又下了一子。那少林僧虛竹忽道:「這一著只怕不行!」他 適纔見慕容復下過這一著,此後接續下去,終至拔劍自刎。他生怕段延慶重蹈覆轍,心下不忍,於是出言提醒。

  南海扈咫j怒,叫道:「憑你這小和尚,也配來說我老大行不行!」一把抓住他的背 心,提了過去。段譽道:「好徒兒,別傷了這位小師父!」南海扈咧鴩茪妙氶A早就見到段譽,心中一直尷尬,最好是段譽不言不語,哪知他還是叫了出來,氣憤憤的道:「不傷便不傷,打什麼緊!」將虛竹放在地下。

  眾人見這個如此橫蠻凶狠的南海扈咿~然聽段譽的話, 對他以「徒兒」相稱也不反口,都感奇怪。只有朱丹臣等人明白其中原委,心下暗暗好笑。 虛竹坐在地下,心下轉念:「我師父常說,佛祖傳下的修證法門是戒、定、慧三學。 《楞嚴經》云:「攝心為戒,因戒生定,因定發慧。」我等鈍根之人,難以攝心為戒,因此達摩祖師傳下了方便法門,教我們由學武而攝心,也可由弈棋而攝心。學武講究勝敗,下棋 也講究勝敗,恰和禪定之理相反,因此不論學武下棋,均須無勝敗心。念經、吃飯、行路之 時,無勝敗心極易,比武、下棋之時無勝敗心極難。倘若在比武、下棋之時能無勝敗心,那 便近道了。《法句經》有云:「勝者生怨,負則自鄙。去勝負心,無諍自安。」我武功不佳,棋術低劣,和師兄弟們比武、下棋之時,一向勝少敗多,師父反而贊我能不瞋不怨,勝敗心甚輕。怎地今日我見這位段施主下了一著錯棋,便擔心他落敗,出言指點?何況以我的 棋術,又怎能指點旁人?他這著棋雖與慕容公子的相同,此後便多半不同了,我自己不解, 反而說「只怕不行」,豈不是大有貢高自慢之心?」

  段延慶下一子,想一會,一子一子,越 想越久,下到二十餘子時,日已偏西,玄難忽道:「段施主,你起初十著走的是正著,第十一著起,走入了旁門,越走越偏,再也難以挽救了。」段延慶臉上肌肉僵硬,木無表情,喉 頭的聲音說道:「你少林派是名門正宗,依你正道,卻又如何解法?」玄難嘆了口氣,道: 「這棋局似正非正,似邪非邪,用正道是解不開的,但若純走偏鋒,卻也不行!」 段延慶左手鐵杖停在半空,微微發顫,始終點不下去,過了良久,說道:「前無去路, 後有追兵,正也不是,邪也不是,那可難也!」他家傳武功本來是大理段氏正宗,但後來入了邪道,玄難這幾句話,觸動了他心境,竟如慕容公子一般,漸漸入了魔道。

  這個珍瓏變幻百端,因人而施,愛財者因貪失誤,易怒者由憤壞事。段譽之敗,在於愛心太重,不肯棄子;慕容復之失,由於執著權勢,勇於棄子,卻說什麼也不肯失勢。段延慶生平第一恨事, 乃是殘廢之後,不得不拋開本門正宗武功,改習旁門左道的邪術,一到全神貫注之時,外魔 入侵,竟爾心神蕩漾,難以自制。丁春秋笑咪咪的道:「是啊!一個人由正入邪易,改邪歸正難,你這一生啊,注定是毀了,毀了,毀了!唉,可惜,一失足成千古恨,再想回首,那也是不能了!」說話之中,充滿了憐惜之情。玄難等高手卻都知道這星宿老怪不懷好意,乘 火打劫,要引得段延慶走火入魔,除去一個厲害的對頭。果然段延慶呆呆不動,淒然說道: 「我以大理國皇子之尊,今日落魄江湖,淪落到這步田地,實在愧對列祖列宗。」丁春秋道:「你死在九泉之下,也是無顏去見段氏的先人,倘若自知羞愧,不如圖個自盡,也算是英雄好漢的行徑,唉,唉!不如自盡了罷,不如自盡了罷!」話聲柔和動聽,一旁功力較淺之人,已自聽得迷迷糊糊的昏昏欲睡。段延慶跟著自言自語:「唉,不如自盡了罷!」提起 鐵杖,慢慢向自己胸口點去。但他究竟修為甚深,隱隱知道不對,內心深處似有個聲音在 說:「不對,不對,這一點下去,那就糟糕了!」但左手鐵杖仍是一寸寸的向自己胸口點了 下去。他當年失國流亡、身受重傷之餘,也曾生過自盡的念頭,只因一個特異機緣,方得重行振作,此刻自制之力減弱,隱伏在心底的自盡念頭又冒了上來。 周圍的諸大高手之中,玄難慈悲為懷,有心出言驚醒,但這聲「當頭棒喝」,須得功力 與段延慶相當,方起振聾發聵之效,否則非但無益,反生禍害,心下暗暗焦急,卻是束手無 策。蘇星河格於師父當年立下的規矩,不能相救。慕容復知道段延慶不是好人,他如走火而 死,除去天下一害,那是最好不過。鳩摩智幸災樂禍,笑吟吟的袖手旁觀。段譽和游坦之功力均甚深厚,卻全不明白段延慶此舉是什麼意思。王語嫣於各門各派的武學雖所知極多,但 丁春秋以心力誘引的邪派功夫並非武學,她是一竅不通了。葉二娘以段延慶一直壓在她的頭 上,平時頤指氣使,甚為無禮,積忿已久,心想他要自盡,卻也不必相救。鄧百川、康廣陵 等不但功力全失,且也不願混入星宿老怪與「第一惡人」的比拚。這中間只有南海扈咫@人最是焦急,眼見段延慶的杖頭離他胸口已不過數寸,再延擱片刻,立時便點了自己死穴,當 下順手抓起虛竹,叫道:「老大,接住了這和尚!」說著便向段延慶擲了過去。丁春秋拍出 一掌,道:「去罷!別來攪局!」

  南海扈奕o一擲之力極是雄渾,虛竹身帶勁風,向前疾 飛,但被丁春秋軟軟的一掌,虛竹的身子又飛了回去,直撞向南海扈哄C南海扈威糷漹 住,想再向段延慶擲去,不料丁春秋的掌力之中,蘊蓄著三股後勁,南海扈型藒M雙目圓 睜,騰騰騰退出三步,正待立定,第二股後勁又到。他雙膝一軟,坐倒在地,只道再也沒事 了,哪知還有第三股後勁襲來。他身不由主倒翻了一個筋斗,雙手兀自抓著虛竹,將他在身 下一壓,又翻了過來。他料想丁老怪這一掌更有第四股後勁,忙將虛竹的身子往前一推,以 便擋架。 但是第四股後勁卻沒有了,南海扈姜C眼罵道:「你奶奶個雄!」將虛竹放在地下。 丁春秋發了這一掌,心力稍弛,段延慶的鐵杖停在半空,不再移動。

  丁春秋道:「來不 及了,來不及了,段延慶,我勸你還是自盡了罷,還是自盡了罷!」段延慶嘆道:「是啊, 活在世上,還有什麼意思?還是自盡了罷!」說話之間,杖頭離著胸口衣衫又近了兩寸。虛竹慈悲之心大動,心知要解段延慶的魔障,須從棋局入手,只是棋藝低淺,要說解開這局復 雜無比的棋中難題,當真是想也不敢想,眼見段延慶雙目呆呆的凝視棋局,危機生於頃刻, 突然間靈機一動:「我解不開棋局,但搗亂一番,卻是容易,只須他心神一分,便有救了。 既無棋局,何來勝敗?」便道:「我來解這棋局。」快步走上前去,從棋盒中取過一枚白子,閉了眼睛,隨手放在棋局之上。

  他雙眼還沒睜開,只聽得蘇星河怒聲斥道:「胡鬧,胡鬧,你自填一氣,自己殺死一塊白棋,哪有這等下棋的法子?」虛竹睜眼一看,不禁滿臉通紅。 原來自己閉著眼睛瞎放一子,竟放在一塊已被黑棋圍得密不通風的白棋之中。這大塊白 棋本來尚有一氣,雖然黑棋隨時可將之吃淨,但只要對方一時無暇去吃,總還有一線生機, 苦苦掙扎,全憑於此。現下他自己將自己的白棋吃了,棋道之中,從無這等自殺的行徑。(按:一般圍棋規則也是不可以自殺的)這白棋一死,白方眼看是全軍覆沒了。 鳩摩智、慕容復、段譽等人見了,都不禁哈哈大笑。玄難搖頭莞爾。范百齡雖在衰疲之 餘,也忍不住道:「那不是開玩笑嗎?」

  蘇星河道:「先師遺命,此局不論何人,均可入局。小師父這一著雖然異想天開,總也是入局的一著。」將虛竹自己擠死了的一塊白棋從棋盤上取了下來,跟著下了一枚黑子。段延慶大叫一聲,從幻境中醒覺,眼望丁春秋,心道: 「星宿老怪,你乘人之危,暗施毒手,咱們可不能善罷甘休。」

  丁春秋向虛竹瞧了一眼,目 中滿含怨毒之意,罵道:「小賊禿!」段延慶看了棋局中的變化,已知適纔死裡逃生,乃是 出於虛竹的救援,心下好生感激,情知丁春秋挾嫌報復,立即便要向虛竹下手,尋思:「少 林高僧玄難在此,諒星宿老怪也不能為難他的徒子徒孫,但若玄難老朽昏庸,回護不周,我 自不能讓小和尚為我而死。」

   蘇星河向虛竹道:「小師父,你殺了自己一塊棋子,黑棋再逼緊一步,你如何應法?」 虛竹賠笑道:「小僧棋藝低劣,胡亂下子,志在救人。這盤棋小僧是不會下的,請老前輩原諒。」 蘇星河臉色一沈,厲聲道:「先師布下此局,恭請天下高手破解。倘若破解不得,那是無妨,若有後殃,也是咎由自取。但如有人前來搗亂棋局,瀆褻了先師畢生的心血,縱然人多勢眾,嘿嘿,老夫雖然又聾又啞,卻也要誓死周旋到底。」他叫做「聾啞老人」,其實既 不聾,又不啞,此刻早已張耳聽聲,開口說話,竟然仍自稱「又聾又啞」,只是他說話時須髯戟張,神情極是凶猛,誰也不敢笑話於他。

  虛竹合十深深行禮,說道:「老前輩……」蘇星河大聲喝道:「下棋便下棋,多說更有何用?我師父是給你胡亂消遣的麼?」說著右手一揮,拍出一掌,砰的一聲巨響,眼前塵土 飛揚,虛竹身前立時現出一個大坑。這一掌之力猛惡無比,倘若掌力推前尺許,虛竹早已筋 折骨斷,死於非命了。虛竹嚇得心中怦怦亂跳,舉眼向玄難瞧去,盼望師伯祖出頭,救他脫此困境。

  玄難棋藝不高,武功又已全失,更有什麼法子好想?當此情勢,只有硬起頭皮,正要向蘇星河求情。忽見虛竹伸手入盒,取過一枚白子,下在棋盤之上。所下之處,卻是提去 白子後現出的空位。這一步棋,竟然大有道理。這三十年來,蘇星河於這局棋的千百種變化,均已拆解得爛熟於胸,對方不論如何下子,都不能逾越他已拆解過的範圍。但虛竹一上 來便閉了眼亂下一子,以致自己殺了一大塊白子,大違根本棋理,任何稍懂弈理之人,都決不會去下這一著。那等如是提劍自刎、橫刀自殺。豈知他閉目落子而殺了自己一大塊白棋後,局面頓呈開朗,黑棋雖然大佔優勢,白棋卻已有回旋的餘地,不再像以前這般縛手縛腳,顧此失彼。

  這個新局面,蘇星河是做夢也沒想到過的,他一怔之下,思索良久,方應了一著黑棋。原來虛竹適纔見蘇星河擊掌威嚇,師伯祖又不出言替自己解圍,正自彷徨失措之 際,忽然一個細細的聲音鑽入耳中:「下「平」位三九路!」虛竹也不理會此言是何人指教,更不想此著是對是錯,拿起白子,依言便下在「平」位三九路上。待蘇星河應了黑棋 後,那聲音又鑽入虛竹耳中:「「平」位二八路。」虛竹再將一枚白棋下在「平」位二八路 上。他此子一落,只聽得鳩摩智、慕容復、段譽等人都「咦」的一聲叫了出來。

  虛竹抬頭起 來,只見許多人臉上都有欽佩訝異之色,顯然自己這一著大是精妙,又見蘇星河臉上神色又 是歡喜贊嘆,又是焦躁懮慮,兩條長長的眉毛不住上下掀動。虛竹心下起疑:「他為什麼忽 然高興?難道我這一著下錯了麼?」但隨即轉念:「管他下對下錯,只要我和他應對到十著 以上,顯得我下棋也有若干分寸,不是胡亂攪局,侮辱他的先師,他就不會見怪了。」待蘇星河應了黑子後,依著暗中相助之人的指示,又下一著白子。他一面下棋,一面留神察看, 是否師伯祖在暗加指示,但看玄難神情焦急,卻是不像,何況他始終沒有開口。鑽入他耳中 的聲音,顯然是「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說話者以深厚內力,將說話送入他一人的耳中, 旁人即是靠在他的身邊,亦無法聽聞,但不管話聲如何輕,話總是要說的。虛竹偷眼察看各 人口脣,竟沒一個在動,可是那「下「去」位五六路,食黑棋三子!」的聲音,卻清清楚楚 的傳入了他耳中。虛竹依言而下,尋思:「教我的除了師伯祖外,再沒第二人。其餘那些人 和我非親非故,如何肯來教我?這些高手之中,也只有師伯祖沒下過棋,其餘的都試過而失 敗了。師伯祖神功非凡,居然能不動口脣而傳音入密,我不知幾時纔能修得到這個地步。」

  他哪知教他下棋的,卻是那個天下第一大惡人「惡貫滿盈」段延慶。適纔段延慶沈迷棋局之際,被丁春秋乘火打劫,險些兒走火入魔,自殺身亡,幸得虛竹搗亂棋局,纔救了他一命。 他見蘇星河對虛竹厲聲相責,大有殺害之意,當即出言指點,意在替虛竹解圍,令他能敷衍 數著而退。他善於腹語之術,說話可以不動口脣,再以深厚內功傳音入密,身旁雖有好幾位 一等一的高手,竟然誰也沒瞧出其中機關。可是數著一下之後,局面竟起了大大變化,段延 慶纔知這個「珍瓏」的秘奧,正是要白棋先擠死了自己一大塊,以後的妙著方能源源而生。

  棋中固有「反撲」、「倒脫靴」之法,自己故意送死,讓對方吃去數子,然後取得勝勢,但 送死者最多也不過八九子,決無一口氣奉送數十子之理,這等「擠死自己」的著法,實乃圍 棋中千古未有之奇變,任你是如何超妙入神的高手,也決不會想到這一條路上去。任何人所 想的,總是如何脫困求生,從來沒人故意往死路上去想。若不是虛竹閉上眼睛、隨手瞎擺而 下出這著大笨棋來,只怕再過一千年,這個「珍瓏」也沒人能解得開。

  段延慶的棋術本來極為高明,當日在大理與黃眉僧對弈,殺得黃眉僧無法招架,這時棋局中取出一大塊白棋後再下,天地一寬,既不必顧念這大塊白棋的死活,更不再有自己白棋 處處掣肘,反而騰挪自如,不如以前這般進退維谷了。

  鳩摩智、慕容復等不知段延慶在暗中 指點,但見虛竹妙著紛呈,接連吃了兩小塊黑子,忍不住喝采。玄難喃喃自語:「這局棋本 來糾纏於得失勝敗之中,以致無可破解,虛竹這一著不著意於生死,更不著意於勝敗,反而 勘破了生死,得到解脫……」他隱隱似有所悟,卻又捉摸不定,自知一生耽於武學,於禪定功夫大有欠缺,忽想:「聾啞先生與函谷八友專鶩雜學,以致武功不如丁春秋,我先前還笑他們走入了歧路。可是我畢生專練武功,不勤參禪,不急了生死,豈不是更加走上了歧 路?」想到此節,霎時之間全身大汗淋漓。

  段譽初時還關注棋局,到得後來,一雙眼睛又只 放在王語嫣身上,他越看越是神傷,但見王語嫣的眼光,始終沒須臾離開過慕容復。段譽心 中只說:「我走了罷,我走了罷!再耽下去,只有多歷苦楚,說不定當場便要吐血。」但要 他自行離開王語嫣,卻又如何能夠?他尋思:「等王姑娘回過頭來,我便跟她說:「王姑娘,恭喜你已和表哥相會,我今日得多見你一面,實是有緣。我這可要走了!」她如果說: 「好,你走罷!」那我只好走了。但如果她說:「不用忙,我還有話跟你說。」那麼我便等 著,瞧她有什麼話吩咐。」 其實,段譽明知王語嫣不會回頭來瞧他一眼,更不會說「不用忙,我還有話跟你說。」

  突然之間,王語嫣後腦的柔髮微微一動。段譽一顆心怦怦而跳:「她回頭過來了!」卻聽得她輕輕嘆了口氣,低聲叫道:「表哥!」 慕容復凝視棋局,見白棋已佔上風,正在著著進迫,心想:「這幾步棋我也想得出來。 萬事起頭難,便是第一著怪棋,無論如何想不出。」王語嫣低聲叫喚,他竟沒聽見。王語嫣 又是輕輕嘆息,慢慢的轉過頭來。

  段譽心中大跳:「她轉過頭來了!她轉過頭來了!」王語嫣一張俏麗的臉龐果然轉了過 來。段譽看到她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憂鬱,眼神中更有幽怨之色,尋思:「自從她與慕容復 公子併肩而來,神色間始終歡喜無限,怎地忽然不高興起來?難道……難道為了心中對我也有一點兒牽掛嗎?」只見她眼光更向右轉,和他的眼光相接,段譽向前踏了一步,想說: 「王姑娘,你有什麼話說?」但王語嫣的眼光緩緩移了開去,向著遠處凝望了一會,又轉向 慕容復。段譽一顆心更向下低沈,說不盡的苦澀:「她不是不瞧我,可比不瞧我更差上十倍。她眼光對住了我,然而是視而不見。她眼中見到了我,我的影子卻沒進入她的心中。她 只是在凝思她表哥的事,哪裡有半分將我段譽放在心上。唉,不如走了罷,不如走了罷!」

  那邊虛竹聽從段延慶的指點落子,眼見黑棋不論如何應法,都要被白棋吃去一塊,但如黑棋放開一條生路,那麼白棋就此衝出重圍,那時別有天地,再也奈何它不得了。蘇星河凝思半 晌,笑吟吟的應了一著黑棋。段延慶傳音道:「下「上」位七八路!」虛竹依言下子,他對 弈道雖所知甚少,但也知此著一下,便解破了這個珍瓏棋局,拍手笑道:「好像是成了 罷?」

  蘇星河滿臉笑容,拱手道:「小神僧天賦英才,可喜可賀。」虛竹忙還禮道:「不 敢,不敢,這個不是我……」他正要說出這是受了師伯祖的指點,那「傳音入密」聲音道: 「此中秘密,千萬不可揭穿。險境未脫,更須加倍的小心在意。」虛竹只道是玄難再加指 示,便垂首道:「是,是!」蘇星河站起身來,說道:「先師布下此局,數十年來無人能 解,小神僧解開這個珍瓏,在下感激不盡。」

  虛竹不明其中緣由,只得謙虛道:「我這是誤 打誤撞,全憑長輩見愛,老先生過獎,實在愧不敢當。」 蘇星河走到那三間木屋之前,伸手肅客,道:「小神僧,請進!」

  虛竹見這三間木屋建 構得好生奇怪,竟沒門戶,不知如何進去,更不知進去作甚,一時呆在當地,沒了主意。只 聽得那聲音又道:「棋局上衝開一條出路,乃是硬戰苦鬥而致。木屋無門,你也用少林派武 功硬劈好了。」

  虛竹道:「如此得罪了!」擺個馬步,右手提起,發掌向板門上劈了過去。……

近代.金庸   《圍棋雜談》


  日前見到一篇訪孫中山先生上海故居的文章,文中說到中山先生的居室裡除了書籍地圖之外,還放著一副圍棋,這是他工作讀書之暇唯一的娛樂。我們想象這位革命偉人在規划國家大事之餘,燈下與一二知交丁丁敲棋,執子凝思,真是一幅感人極深的圖畫。

  圍棋是比象棋複雜得多的智力游戲。象棋三十二子愈下愈少,圍棋三百六十一格卻是愈下愈多,到中盤時頭緒紛繁,牽一髮而動全身,四面八方,幾百隻棋子每一隻都有關聯,複雜之極,也真是有趣之極。在我所認識的人中,凡是學會圍棋而下了一兩年之後,幾乎沒有一個不是廢寢忘食地喜愛。古人稱它為“木野狐”,因為棋盤木制,它就像是一只狐狸精那么纏人。我在《碧血劍》那部武俠小說中寫木桑道人沉迷著棋,千方百計地找尋弈友,在生活中确是有這种人的。


  當聶坩弩兄在香港時,常來找梁羽生與我下圍棋,我們三人的棋力都很低,可是興趣卻真好,常常一下就是數小時。


  圍祺這東西有趣之極,但就因為過于复雜,花的時光太多。學習與研究固然花時間,就是普通下一局,也總得花一兩個鐘頭。日本的正式比賽,一局棋常常分作許多天來舉行,每天下幾個鐘頭。報上刊載一局棋的過程,就像長篇連載小說那樣,每天登載數十著,刊到緊要關頭就此打住,棋迷們第二天非買這報追著看不可。所以日本圍棋的大比賽都是由各大報紙舉辦的,這是日本報紙推廣銷路的重要辦法。在我國,由于下圍棋花時間太多,所以它近年來沒有象棋這么流行,因為大家是越來越忙了。

  廣東人喜歡圍棋的很少,在香港實在難得看見。在江浙一帶,圍棋之風那就盛得多,每一家比較大的茶倌裡總有人在下棋,中學、大學的學生宿舍中經常有一堆堆的人圍著看棋,就像這裡的人看象祺一般。


  象棋是從印度傳來的(一說是我國自行發明,但從各种資料看來,以印度傳來之說較有根据),圍棋卻是中國人發明的。古書上說,堯的兒子丹朱不肖,頗有阿飛作風,堯大為憂慮,就制作了圍棋來教他,希望他在游戲之中發展智力。這說法恐怕未必可靠,有無丹朱其人已是一個問題,而据古書上記載,丹朱也沒有改好。不過圍棋确是由來已久,《孟子》中就曾談到弈秋教人弈棋的故事,不用功的人一心以為鴻鵠將至,想者去打鳥,于是學棋學不成。大約在一千七百多年前,經由高麗、百濟(朝鮮)而傳到日本。現在在日本,反比我國興盛。


  前幾天看到北京出版的一本日文本的《人民中國》雜志,上面有一篇介紹圍棋的文字,還附了范西屏與施定庵的一局對局。范、施是清代乾嘉年間的兩位圍棋大國手,棋力之高,古今罕有,直到現代的吳清源才及得上他們。


  上個月報紙刊載了上海文史館館員的名單,其中劉棣怀、魏海鴻、汪振雄三位都是圍棋名家。我國還有一位圍棋前輩顧水如先生則在北京。劉棣怀以前稱中國第一人,但最近上海舉行名手比賽,魏海鴻的成績最好,可能劉棣怀因為年老而精力衰退了一些。魏以前在武漢,人家給他一千綽號叫做“刀斧手”,可見他善于廝殺。汪振雄抗戰時在桂林主持圍棋研究社,那時我還在念中學,曾千里迢迢地跟他通過幾次信。汪先生筆力遒勁,每次來信很少談圍棋,總是勉勵我用功讀書。我從未和這位前輩先生見過面,可是十多年來常常想起他。


  陳毅將軍是喜歡圍棋出名的,棋力如何卻不知道了。

近代.金庸   《歷史性的一局棋》

  “號外!號外!叮當,叮當!大新聞!”
  
  一九三三年二月五日,東京街頭到處響起了報販們的叫賣聲和鈴聲,賣的是《報知新聞》的號外,向成千成萬讀者們報告一個“重大的”消息:吳清源與木谷實在正式圍棋比賽中都使用他們所創的“新布局法”(在日本稱為“新布石法”),木谷實先手,三子都走五路,吳清源三子走四路,成為“三聯星”。這在圍棋界是前無古人的著法。日本人對圍棋极為著迷,無怪這件事報紙竟要出號外。

  木谷實是日本的青年棋人,和吳清源感情很好,兩人共同研究而創造出來一种新的布局体系。簡單他說,那是在布局上籠罩全盤而不是固守邊隅。他們合著的《新布石法》一書出版後,書局門外排了長龍(日文稱為“長蛇”),在一個短短的時間之內銷去了五萬冊。不久,日本圍棋界出現了稱為“吳清源流’(即“吳清源派”)的一群人。

  日本圍棋界向來有一种本因坊制度,所謂本因坊就是圍棋界的至尊,以往都是一人死了或退休之後,由當時棋力最高的另一人繼任,名高望隆,尊榮無比。那時日本的本因坊是秀哉(他原名田村保壽,秀哉是這位本因坊的尊號,有點兒像皇帝的年號一般。後來岩本薰任本因坊,號稱本因坊“薰和”,橋本宇太郎號稱本因坊“昭宇”,等等)。新布石法既然轟動一時,本因坊當然要表示意見,這位老先生大不以為然,認為標新立异,并不足取。兩派既有不同意見,最好的辦法是由兩派的首領來一決胜負。

  秀哉為了保持令名,已有很久很久沒下棋了,這時為形勢所迫,只得出場奮戰,這是日本圍棋史上一件极度重要的大事。那時吳清源是二十二歲。

  吳清源先行,一下子就使一下怪招,落子在三三路。這是別人從來沒用過的,後來被稱為“鬼怪手”。秀哉大吃一惊,考慮再三,決用成法應付。下不多子,吳清源又來一記怪招,這次更怪了,是下在棋盤之中的“天元”,數下怪招使秀哉傷透了腦筋,當即“叫停”,暫挂兔戰牌。棋譜發表出去,圍棋界群相聳動,守舊者就說吳清源對本因坊不敬,居然使用怪招,頗有戲弄之意。但一般人認為,這既是新舊兩派的大決戰,吳清源使出新派的代表手來,絕對無可非議。

  這次棋賽規定雙方各用十三小時,但秀哉有一個特權,就是隨時可以“叫停”,吳清源因為先走,所以沒有這權利。秀哉每到無法應付時,立即“叫停”。“叫停”之後不計時間,他可以回家慢慢思考幾天,等想到妙計之後,再行出陣,所以這一局棋因為秀哉不斷叫停,一直拖延了四個多月。棋賽的經過逐日在報上公布,棋迷們看得很清楚,吳清源始終占著上鳳。一般棋人對于權威和偶像的被打倒不免暗暗感到高興,但想到日本的最高手竟敗在一個中國青年手里,似乎又很喪氣,所以日本的棋迷們在這四個月中又是興奮,又是擔憂,心情是十分矛盾的。

  社會人士固然關心,在本因坊家里,情形尤其緊張。秀哉連日連夜地召集心腹與弟子們開會,商討反攻之策。秀哉任本因坊已久,許多高手都出自他的門下,這場棋賽大家自然是榮辱與共。所以,這一局棋,其實是吳清源一個人力戰本因坊派(當時稱為“坊派”)數十名高手。下到第一百四五十著時,局勢已經大定,吳清源在左下方占了极大的一片。眼見秀哉已無能為力,他們會議開得更頻繁了。第一百六十手是秀哉下,他忽然下了又凶悍又巧妙的一子,在吳清源的勢力范圍中侵進了一大塊。最后結算,是秀哉胜了一子(兩目),大家終于松了一口氣。雖然胜得很沒有面子,但本因坊的尊嚴終于勉強維持住了。

  這事本來已經沒有問題,但事隔十多年,二次世界大戰之后,日本圍棋界的元老漱越憲作忽然在一次新聞界的座談會中透露了一個秘密:那著名的第一百六十手不是秀哉想出來的,是秀哉的弟子前田陳爾貢獻的意見。這個消息又引起軒然大波。這時秀哉已死,他的弟子們認為有損老師威名,迫得漱越只好辭去了日本棋院理事的職務。

  許多年後,曾有人問吳清源:“當時你已胜算在握,為什么終于負去?”(因為秀哉雖然出了巧妙的第一百六十手,但吳還是可以胜的。)吳笑笑說:“還是輸的好。”這話說得很聰明,事實上,要是他胜了那局棋,只怕以後在日本就無法立足。

  最近在日本的圍棋雜志上看到吳清源大胜前田陳爾和現在本因坊高川格的棋局。前田居然連用了兩下吳清源當年所創的“鬼怪手”,要是老師還活著,他一定不敢這樣“离經叛道”吧。

現代.羅建文  《憶陳毅(註1)對圍棋的關懷》        

  陳毅同志逝世己經五年多了,我們感到深切的懷念。記得噩耗傳來時,我正在旅途中。那是個陰沉沉的天,它似乎預示著有甚麼不幸的事情將要發生,不久,列車播音器傳來了播音員低沉的聲音──陳毅同志逝世了,頓時眼前的東西模糊了起來,我沒能繼續聽清後面的內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再也見不到我們敬愛的陳老總了。

  陳老總啊!幾年來,我們這些在您直接關懷和培養下成長起來的新中國圍棋手,無時不在懷念您。我們大家都有一個共同的心願,想在您的遺像前獻上一個我們親手製作的花圈,寄托我們的哀思,表達我們對您的敬意。然而,在「四人幫」(註2)橫行的日子裡,我們大家都明 白,要實現這一小小的心願,並不那麼容易……帶著這一心靈上的不安,我們們又度過了第五個年頭。

  千鈞霹靂開新宇,萬里東風掃殘雲。英明領袖華主席(註3)一舉粉碎了「四人幫」,無產階級勝利了!人民勝利了!今年(1977)一月六日──陳毅同志逝世五周年的日子,我和陳祖德、吳淞笙等,手捧花圈來到了八寶山烈士陵園,我們的願望終於實現了!

   我隨著前來參加悼念活動的人們走進了骨灰堂,面對著陳老總的遺像,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靜﹕歌頌陳老總對毛主席、對黨、對人民的赤瞻忠心,讚美陳老總為人的光明磊落、剛正不阿,敬佩陳老總與階級敵人作鬥爭的大無畏氣概,因而,我也就更加痛恨林彪反黨集 團及「四人幫」對陳老總的打?與迫害。今天能在勝利的日子裡悼念陳老總,我的心情萬分激勤,可是,一想到陳老總已離開我們,已不能和我們共享勝利的歡樂,就不禁熱淚奪眶而出,陳老總啊!您要是還活著,那該有多好啊! 作為一名圍棋手,我有幸多次受到陳老總的接見,雖然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但回想起來,卻猶如發生在昨天,感到十分親切。

  一九六五年十二月號的《圍棋》雜誌發表了題為《下棋也是為了革命》的社論。幾天後,我們見到了老總,一見面陳老總就說﹕「月刊上那篇社論說得很對,下棋也是為了革命。」陳老總喜愛下圍棋,幾乎是中外聞名的了,但說也奇怪,陳老總卻很少跟我們下棋,常常是來了先聽匯報,再作指示就走了,簡直跟上班一樣。一位黨和國家的高級領導人,對圍棋這小小項目為什麼道麼關心呢?難道僅是個人愛好嗎?不!答案只有一個:下棋也是為了革命。  

  記得,從最初見到陳老總直至以後的幾年,我曾不止一次地聽到陳老總說過﹕圍棋是中國發明的,唐朝時傳到日本,現在日本的棋藝已超通過我們,我們一定要趕上。陳老總也常常語重心長地對我們說﹕「你們一定要爭氣呀!」後來,我們又多次聽到陳老總說過這樣的話:開展圍棋活動不是因為我個人的愛好,我請示過主席,主席同意的。毛主席支持我們下圍棋,這是多麼巨大的精神力量呀!我們一定要趕上和超過世界水平,為毛主席爭光!為中國人民爭氣!

  為了實現這一目標,我們作了很大的努力,而陳老總則更是不遺餘力,他每到一個地方,總要向當地的領導同志宣傳下圍棋的好處,講清為甚麼要下圍棋的道理,陳老總常說﹕「中國要是有一千萬人下圍棋,還愁不出幾個施裹夏、范西屏?」(註) 陳老總不僅關心圍棋的普及,也同樣關心圍棋的提高,因此對我們這些年輕的圍棋手,真是關懷備至。有次此賽,一位同志因犯了「揀了芝麻丟了西瓜」的毛病,將一局可以贏的棋下輸了。陳老總看了這局棋,發現了這個問題,對我們說﹕「你們應當學習一些毛主席的 軍事著作和哲學著作,我看能把毛主席關於抓主要矛盾那一部分論述學透了,這局棋就不會輸了。」說完,當時就對圍棋集訓隊的負責人員作了學習毛主席著作的具體指示。經過了一段時間的學習,我們都感到自己的思路開闊了,思想方法也此較薊對頭了,我們嘗到了甜頭,都深有感觸地說﹕「陳老總不僅是我們的好領導,還是我們的好教練呢!」 那些年,陳老總雖然工作很忙,但總要經常抽些時間到集訓隊來,同志們也都盼著能見到陳老總,圍坐在陳老總身旁,聆聽他老人家的醇醇教導。除了談圍棋,每過一段時間,陳老總就要給我們講一次國際形勢和反修鬥爭,也經常向我們介紹我國各條戰線上的一些先進事例,以此勉勵我們樹雄心、立大志,努力攀登高峰。陳老總每來一次,對我們就是一堂生動的政治課。

  大事上關心,「小」事上陳老總也同樣不放過。有一次此賽俊,我們的體重顯著下降,陳老總見到我們時,他第一句話就問﹕「你們怎麼都這麼瘦?」吳淞笙回答說﹕「此賽中吃不下、睡不著。」陳老總接著就說﹕「比賽是累一些,但要緊的是鍛鍊,年輕時不鍛鍊,到了 四五十歲就不行了!比賽也就頂不住了。你們應當參加一些體力勞動,既改造思想,又鍛鍊身體。還要打打球、跑跑步。」遵照陳老總的指示,我們安排了勞勤,當從農村歸來,陳老總看到我們曬黑了的皮膚,變得發達起來的筋肉,滿意地笑了﹕「不錯,有成績,以後還應該堅持下去。」

  對於我們來說,跟陳老總接觸的幾年是一生中難忘的幾年。其中尤其是一九六三年更使我們不能忘懷。那一年,我國青年棋手陳祖德在執黑棋的條件下,首次戰勝了日本的九段棋手;也是這一年,日本圍棋界贈送中國圍棋協會的名譽主席──陳毅副總理名譽七段及正式 七段的稱號,為此,中國圍棋協會在人民大會堂舉行了盛大的招待會;然而,最值得記念的是:也就在這一年,我們圍棋運動員受到了敬愛的周恩來總理的親切接見。提起這次接見,可就說來話長了,一九六一年在一次國際比賽後,陳老總遣憾地對我們說:「今天我原想請總理來觀看你們的比賽,可是總理有事來不了。」聽了老總的括,我們都露出了失望的表情,要知道,大家多麼想見一見我們敬愛的周總理啊!在後來的見面中,我們經常向陳老總詢問總理的情況,並請陳老總轉達我們圍棋運動員對總理的問候。陳老總最理解圍棋運動員的心情,後來,陳老總終於使我們見到了敬愛的周總理。

  為了感謝日本朋友贈送段位的友情,國慶節後,老總在北京飯店設宴招待日本朋友,我和陳祖德、吳淞笙、沈果蓀等也應邀出席作陪。事前,我們一點兒也不知道總理會來出席我們的宴會,突然,大門打開了,周總理健步走了進來,聞始我們都楞住了,等到確信是總理來了的時候,宴會廳裡一下子就響起了熱烈的、長時間的掌聲。由於還要接晃別的外賓,總理只能待二十分鐘,但這二十分鐘卻是我終生難忘的。總理跟我們一一握了手,並一起照了像,總理臨走時還對我們說:「陳毅同志很關心圍棋,我以後也要多關心圍棋。」周總理是這麼說的,也是這麼做的,特別是在陳老總去世以後,總理始終關心和支持我們的圍棋運動。面臨林彪反黨集團「四人幫」對圍棋運動的破壞,周總理針鋒相對地作了多次具體的指示。正是在周總理的支持下,一九七三年,幾遭扼殺的我國圍棋運動又獲得了新生。也是在七三年,廖承志同志率領中日友協代表團訪日,在最初體育界僅有兩名代表的情況下,敬愛的周總理還指定其中要有圍棋運動員的代表參加。很多日本朋友曾不止一次羡慕地對我們說﹕「你們有周總理和陳毅副總理這樣的領導人支持,真是幸福。」每當聽到這樣的言語,我們心中感到多麼幸福和自豪呀!

  和關心祖國的其他革命事業一樣,陳老總對圍棋運動的關懷是自始至終的。後來聽陳老總子女說,陳老總直至病情惡化後還在詢問圍棋界的情況。我我們明白,陳老總是多麼希望我們能戰勝日木的九段,把圍棋水平趕上去啊!毛主席、周總理的支持,陳老總的遺願,我們圍棋運動員怎麼能不努力呢?但在「四害」橫行的日子裡,破壞搗亂有功,大幹社會主義卻有罪。他們胡說什麼「寧要社會主義的低速度,也不要資木主義的高速度。」「四人幫」在國家體委的親信也狂吠甚魔「寧可不出成績,也要把路線搞端正」。一九七五年夏,他們甚至還妄圖再扼毅我國的圍棋運動。在這嚴重的時刻,圍棋運動員們進行了堅決的鬥爭,這一鬥爭很快就得到了都小平同志的有力支持。毛主席、周穗理和中央領導同志的有力支持,陳老總的遺願,使同志們產生了巨大的勇氣和使不完的幹勁。幾年來,我們在國際比賽中的成績逐年上升,我國的年輕棋手聶衛平,在近幾年與日木九段棋手的正式此賽中取得了十二戰九勝三負的好成績。陳老總啊!您放心吧,我們已經向前邁出了 一大步,我們還將繼續努力,堅決完成您代表黨交給我們的光榮任務。

  「八一」建軍節五十周年之際,我們又深切回憶起陳老總。但我的回憶文章怎能體現陳毅同志光輝戰鬥的一生,我的一支筆又怎能體現陳毅同志高尚的革命品德。一九七二年一月十日:我們的偉大領袖和導師毛主席親自參加了陳毅同志的追悼會,敬愛的周總理親自致了 詞。我想,這就是黨和人民對陳毅同志最高的獎、最完美的評價。

(原註)﹕施、范二人是清代的圍棋大國手

(註1)陳毅(1901-1972):字仲弘。四川省樂至縣人。一九一九年赴法國勤工儉學。一九二一年回國。一九二三年加入中國共產黨。一九二七年在南昌起義部隊任第十一軍二十五師七十三團政治指導員。參加領導湘南起義。土地革命戰爭時期,任工農革命軍第一師黨代表,中國工農紅軍第四軍十二師黨代表、師長,紅四軍軍委書記、軍政治部主任,紅六軍、紅三軍政治委員,中共贛西南特委書記,紅二十二軍軍長,江西軍區總指揮,西方軍總指揮,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政府辦事處主任。領導了南方三年遊擊戰爭。抗日戰爭時期,任新四軍第一支隊司令員,江南指揮部、蘇北指揮部指揮,新四軍代軍長。解放戰爭時期,任新四軍軍長兼山東軍區司令員,華東軍區司令員,華東野戰軍司令員兼政治委員,中原軍區和中原野戰軍副司令員,第三野戰軍司令員兼政治委員。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任華東軍區司令員兼上海市市長,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副主席,國務院副總理兼外交部部長,中共中央軍委副主席。一九五五年被授予元帥軍銜。是第一、二、三屆國防委員會副主席,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三、四屆全國委員會副主席,中國共產黨第七屆中央委員、第八屆中央政治委員,第九屆中央委員。

(註2)指江青、王洪文、張春橋、姚文元。

(註3)華國鋒(1921-)1981年辭去中共中央主席、中央軍委主席。

《保慶府志》

 

《蘇州府志》

清《紹興府志》

岑乾,餘姚人。餘姚自弘治以來,俗頗尚弈,童子中往往能布算。士大夫相聚,卒y弈,多擅聲於縉紳間王元美《弈旨》云:「今後進中,閩有陳生、蔡生,越有岑生,揚有方生鼎立。而蔡與岑尤張甚,皆未可量也。」岑即乾,童時嘗從父游武林,或竟日他往,家人怪之。乾曰:「有群兒呼與弈。」自是頗異。後浪跡京師,諸名公爭延之,弈名由此顯。常弈勝京師顏倫,倫,近時稱天下第一手也。然是時倫已衰老,而乾亦謂人曰:「與顏弈,必謝人事,養十日精力乃可。」乾馳名早,人謂之「小岑」,惜未及四十卒,未見其止。於是餘姚又有邵甲者,中年弈陡進,日新月異,最後止讓乾一道,乾甚忌之,先乾卒。

鄭日新,越州人,少善棋,世號「越童」。

《氾水縣志》

唐顏真卿死,歸葬偃師。後有商人至羅浮山,見二道人林下圍棋,其一笑謂:「煩寄書達吾家。」遂立封一扎,題寄偃師北山顏家。商人歸訪之,則塋莊也。其守墓老僕驚曰:「先太師親筆也!」子孫卜日發塚視之,塚已空矣。


顏真卿書法:《裴將軍詩》

《四川總志》

唐田真人,名大神,自南陽來。隱棲妙山觀中..能驅絕蛇虺,履水如平地。嘗與二道士弈,撒棋於江,人取以獻蜀王,旋失去,後又得於玉局洞前石盤內,自是江中產棋石。

灌縣靈巖山之極峰,有棋盤石,仙人嘗弈棋於此。石有棋勢,傍有年號--乃天祐二年。

《江西通志》

五代謝僊翁,登龍霧嶂採樵,偶於池側見二女弈,從旁觀之。女食桃遺核,因取食之,不饑。弈罷,恍失二女所在....謝駭而歸,不知若干年矣。

《畿輔通志》

白羊山在元氏縣西北五十里,昔有童子牧羊,見二老弈棋,童子從旁觀之。弈畢,二老不見,驅羊不動,盡化為石。至今宛若白羊狀,故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