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圍棋史話 

 
(日本史資料) (日文圍棋史綱)

圍棋的棋具,包括棋子、棋盤及棋盒三種。


       用蛤貝殼製造白棋         日本棋子是兩面凸出的,與一面平的中國棋子不同

那智石

日本棋子中,白色的以愛知縣所產的「哈馬古力」石為最名貴,傳統原料則用蛤貝殼,以九州日向海岸所出產的最好,愈厚愈貴。厚至四分以上,須數年選剔,才成一副,價值奇昂。黑子用那智石,其價值則視乎所配搭之白子。

 
   榧木棋橔                           榧木

棋盤用木料以日本宮崎所產之榧 (Kaya) 木最著名,其次者為桂木、銀杏或檜木。有足的棋盤,其特製者,中央及四角之線路均係刻劃,棋盤整體刨製,音效甚佳。

在反面當中,刳方寸小切口,稱為「切子」(Kiriko) 或「血溜」。其用意在提醒觀棋者戒助言,倘有犯者,當局者可將助言者殺頭,以其血留於切子之內,用示警戒!

      

棋盤四足連接為一整體,含意為一致不二。棋盤之規格,縱為45cm,橫為42cm,一邊稍長,據說看起來舒服一點。

棋盒在日本也很講究,一般多以桑、櫻、櫸、栗等木製之。


磯田湖龍齋 浮世繪:《雪中烏鷺》

圍棋在日本又叫做烏(黑)鷺(白),取其顏色。


七福神 琴棋書畫圖


鈴木春信 明和7年(1770)

 

一、圍棋傳入日本


遵憲(1848-1905年)《日本國志》中有關圍棋的記載

真備傳棋

圍棋傳入日本,是圍棋發展史上的一件大事。圍棋能有今天這個繁榮昌盛的局面,與日本人民的努力是分不開的。

公元57年,日本遣使來中國。《後漢書》、《三國志》都比較詳細地記載了當時中日文化和經濟交流的情況。公元六世紀末以後,中日交往愈加密切。尤其是我國唐朝時,日本多次派遣使者來中國,在中國流行的圍棋遊戲不能不對他們產生影響。同使團一起入華的留學生吉備真備(695?-775)、辯正等都是圍棋愛好者。《懷風藻.辯正詩序》提到辯正的棋藝頗高,且曾與當時還在藩邸的唐玄宗下過棋。

享保12年(1727)正月29日,日本圍棋四大門派(本因坊、安井、井上、林)掌門人曾簽署了一張書狀,上面說道:「圍棋創自堯舜,由吉備公傳來」。日本之有圍棋,一般傳說,乃是認為是吉備真備於天平七年(735)從中國傳過去的。

《續日本紀》卷33說:「寶龜六年十月二日,前右大臣吉備真備逝去。我朝學生名播唐國者唯大臣及朝衡(即阿倍仲麻呂 Abe no Nakamaru)二人。」對二人極言贊賞。

養老元年(717,開元五年)7月,日本第9次遣唐使,吉備和仲麻呂(698-770)以留學生份隨行,時吉備23歲,仲麻呂小他3歲,二人情同手足。這次遣唐使團共557人,規模浩大。

仲麻呂歷仕唐肅宗、代宗二朝,於大歷五年(770)死在大唐,年七十。


在西安之仲麻呂像


新京劇《楊貴妃與阿倍仲麻呂》劇照


今日福岡。當年遣唐使船出發地點

 


遣唐使船隻


遣唐使入唐路徑


倭國使

 


吉備偷吃白子一顆(吉備大臣入唐繪卷)


吉備另一畫像


吉備大臣塑像


吉備真備圍棋木刻

 

陰魂助弈

吉備聰明絕頂,入唐之後,「諸道藝能博達」,唐人要為難他,殺他的銳氣。據大江匡房的《江談抄.吉備入唐軼事》載:

第一關是「文選」,由唐儒三十人出題,仲麻呂的鬼魂忽然出現,帶吉備隱身飛行至文選講所暗記答案,結果當然過關。

第二關是「圍棋」,吉備拿白子,唐人拿黑子(唐時白先黑後),吉備得鬼陰助,竟下成和局。吉備乘唐人疏忽偷吃黑子一顆,局終唐人輸了。唐人猜疑,用卜法算出一子在吉備腹中,遂逼之服瀉藥。豈料先前鬼已教吉備吃了「呵梨勒丸」(有關訶梨勒樹之記載見《南部新書》卷七)止瀉劑,「以止封不瀉之」,吉備才贏了這盤「臭棋」。

據《金烏玉兔集》,與吉備對弈的唐人是唐朝國手雍州人玄東,不過故事中黑白相反,旁邊觀戰的還有玄東的妻子隆昌。隆昌目算其夫將輸半子,乃偷吃黑子一顆,企圖反敗為勝。吉備不服,請出庫內秦鏡(X光?),將隆昌照得五臟畢現,結果得直。

日本.吉備及吳太尉玄東對局圖
左起隆昌、仲麻呂的鬼魂、玄東、吉備


豐原國周取材自戲劇之畫作:左起:吉備、隆昌、玄東(明治6年,1873)


歌川國芳.人形見立神儒佛(前景為十八羅漢之一賓頭盧尊者)(安政3年,1856)

無論如何,吉備大概是勝了這局棋了。

不過,其實在吉備留唐之前二十年 (701) 頒佈之《大宗令》有禁止僧尼傳習音樂和博弈的規定,但又注明箏和圍棋不在此限,故吉備傳棋之說不大可信。

《懷風藻 》中弁正詩序提到,學問僧弁正在唐時下得一手好棋,曾經和當時尚在藩邸的唐玄宗對過弈。

淺田宗伯《皇國名醫傳.藤原永全條》載:「永全,天智(38代)天皇侍醫…其祖劉伯陽,避王莽亂歸化,其孫春平,出使西域,圍棋傳來。」另一說謂欽明帝十三年,百濟獻佛像經書等,圍棋由朝鮮傳入。平山菊次郎所著的《簡明日本圍棋史》也說:「圍棋經過朝鮮半島傳到日本,約在一千五百年前的大和朝初期(相當於我國兩晉南北朝時期)。」諸說中,以圍棋先由中國傳到韓國,再由韓國傳到日本之說最有可能。

《續日本紀.天平十年》七日條稱,大伴宿禰子虫與中臣宮處連東人「政事之隙,相共圍棋」,一天,兩人話不技投機,大伴宿竟將中臣砍死。之後的孝謙天皇也喜歡下棋,圍棋越發在日本興盛起來。

唐末曾被任命為遣唐使的菅原道真 (845—903) 博學多才,曾以漢文寫下過不少圍棋詩。其中一首名《山家晚秋》,寫與友人對弈:

   數局圍棋招坐隱,三分淺酌飲忘憂。若教天下知交意,真實逍遙獨此秋。

其基本意象源於中國圍棋傳說,而其中所體現的人生情趣,清幽閑靜、淺酌忘憂,作仙界逍遙之游,與中國文人士大夫的隱逸情趣也頗多相通之處,從中可看出中國審美文化的影響。

由於日本的天皇是所謂「萬世一系」的,其間雖不免有 武士對立、群雄割據的局面,但比起我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情形來,的確要太平得多。國家一太平,棋弈之道自然 容易發揚光大,加之從45代聖武天皇到49代光仁天皇都好弈,於是圍棋在日本開始成為一種朝儀,做官的非懂不可。

 
45代聖武天皇(左2)                  49代光仁天皇


木畫紫檀盓:唐朝送給聖武天皇的禮物,現藏於正倉院


木畫紫檀盓膝翮排[,可見有十七個花點

   
棋子

    
銀平脫合子(棋盒)                  金銀龜甲棋盤箱

 

有好者下必甚焉,影響所及, 棋道大昌。

平安時代清少納言在《枕草紙》中提到當時的游藝,就有踢耤B射箭、猜韻、圍棋和猜字。其中《貴人下棋》一段如是說:「聽說下圍棋,是高貴的人們玩的,他便解開直衣紐扣,心不在焉的樣子拾起棋子便下。對手是出身微賤的人,坐著一動不動,態度是戰戰兢兢,十分小心用另一隻手不斷地扯著下棋那隻手的袖子。他坐得離棋盤稍微遠些,彎下腰。如此下棋,有點意思。」(146)


平安時代對弈圖(中國瓷畫)

仁明天皇和醍醐天皇時,圍棋已十分盛行,兩位天皇甚至讓侍臣對弈,勝者有賞,負者罰酒。當時並出現了一位棋聖。


歌川國芳 (1861) 主馬佐酒田公時、FD尉碓井貞光(954~1021)、瀧口舍人源次綱


六十代醍醐天皇

 


歌川國芳.源氏雲浮世畫合 弘化(1844-48)


紫式部

源氏物語繪卷


源氏物語繪卷(部分):第三帖:空蟬
畫面描寫源氏公子偷看名叫空蟬的女子(右方)下棋。


同上,另一來源


同上,另一來源


同上,蚌殼畫


源氏物語繪卷(部分):第四十四帖:竹河
畫面左方描寫大小兩位女公子在弈棋。


同上,另一來源


源氏物語繪卷(部分):第四十九帖:宿木
畫面描寫天皇(右方面向觀眾)以下圍棋為名,欲招主角公子薰(右方背向觀眾)為駙馬。天皇有心相讓,很快就輸了,籍口將女兒嫁給他。公子薰很快便成了平安朝的要人。

上圖細部

《棋魂》中的藤原佐為據說就是平安朝 (806-1198) 的棋士

馬驤繯揤


日蓮聖人像

醍醐天皇和寬蓮:金枕頭的故事

這位棋聖原本是剃頭匠出身,名叫橘良利,後在仁和寺出家為僧,法名寬蓮(Kan Ran)。寬蓮起初對圍棋僅懂皮毛,做了和尚後,每天頌經念佛,飽食之餘,無所事事,便專心研究圍棋,果然進步神速,棋力之高,當時全國上下無一人能和他下對子棋,所以日本棋界人士都推崇他是第一位棋聖。

醍醐天皇很愛下棋,時常找人陪他弈棋,侍弈之人只有唯恐奉承不及,那肯在太歲頭上動土,自討沒趣,因此醍醐天皇經常大獲全勝。天皇常勝將軍當慣了,頗覺自己棋力不錯,耳聞寬蓮大名,便將其召進宮弈棋。當時,陪天皇弈棋乃光宗耀祖之事,不料寬蓮的架子比天皇還大,偏要讓天皇二子。天皇 大為不悅,可又不好發作,只得說:「你有必勝的把握嗎? 輸了可要砍頭的!」寬蓮不緊不慢地說:「我自問尚可與陛下爭一子之長短。」於是整枰對弈起來。周圍侍奉之人莫不為寬蓮捏一把汗,因為寬蓮輸了固然要被砍頭,即便贏了,惹動龍顏,恐怕腦袋仍然保不住,不由心中都在暗罵寬蓮糊塗。靜悄悄的殿堂內,只聽得棋子的靚埡n。

若就二人棋力來說,和尚要贏一百目恐怕也不難,但寬蓮網開三面,故意搞成細棋。最後只剩下一個一目的劫了,打來打去,寬蓮的劫材剛好比天皇多一個,結果就贏了這一 目。這一來,不由天皇不服氣,一時高興,便送他一個御用的金枕頭作賞,約期再弈。

寬蓮和尚捧著金枕頭高高興興地出來,誰知一到門口,就被侍衛欄住了,將金枕頭沒收。寬蓮雖極力解說是天皇的禮物,但絲毫無用,只得悻悻而去。

第二次下完棋,天皇又送他一個金枕頭,這次他學乖了,將金枕頭藏於袖內,但出門時又被侍衛武士搜出來充公了。寬蓮連吃兩次啞巴虧,心有不甘,第三次便想了一個辦法,預先造好一只大小相仿的木枕頭,外邊鍍以金箔,藏在身上。這次天皇果然又賜金枕,他暗中真假對換,真枕貼身藏著,捧著假枕頭堂而皇之地走了出來。侍衛見了,當然又來找麻煩,寬蓮便裝作氣憤的樣子,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假枕丟到旁邊的一口枯井裡,侍衛果然中計,連忙喚人去撈,混亂之中,寬蓮趁機溜出。

回去之後,他把金枕頭賣了,就在仁和寺旁邊另造了一座彌勒寺,自已當起方丈來。 本來天皇二次三番賜寬蓮金枕頭,是明知他拿不出門去的,不料中了寬蓮金蟬脫殼的妙計,不禁哭笑不得。

不過,醍醐到底是位愛才的天皇,對寬蓮竟敢如此行騙倒也不計較,反而經常召寬蓮進宮對弈。後來,在寬蓮的悉心指導下,醍醐天皇棋力大長,達到寬蓮授先二的水平。

由於寬蓮受天皇恩寵,地位頗有些象我國唐朝的棋待詔,所以他研究圍棋更加起勁。公元931年,寬蓮將自己的新著《棋式》獻給天皇,這就是日木最早的一本棋書。可惜此書並沒有傳下來。《群書類從》也僅僅收集了一點殘存的內容。盡管如此,從中也可推斷出,寬蓮對一般的圍棋技法及戰略戰術是很有心得的。可惜寬蓮時代的人尚不知記譜,所以他的棋,一局也不曾傳下來。

佳人戲棋聖

醍醐天皇延喜年間,寬蓮和尚集日本六百年來圍棋發展之大成,使棋界出現了空前繁榮的景象,確實是個了不起 的人物。大凡歷史上的出名人物,必會有許多關於他的軼事流傳下來,寬蓮當然也不例外。在《今昔物語》上就記載了 這樣的一個故事:

一天,寬蓮照例進宮陪天皇弈棋完畢,乘車返回彌勒寺。其時正是春季,寬蓮倚坐車內,觀賞那遍野青翠的春色,忽想起四海之內竟無一個能與之手談的對手,頗有一點孤獨感。正行間,只見道旁站著一個容貌清秀的女童,面含微笑向寬蓮車後的伴童招手。寬蓮即命伴童前去詢問,不多時,伴童奔回道:「那個女孩兒說她家就住在附近,希望您能順便去一趟,她主人有要事相告。」寬蓮不禁暗自奇怪,便說道:「那就去看看吧。」於是女童在前引 路,寬蓮驅車後隨。

行不多久,至土禦門和道祖大路的附近,便見顯出一座庭院來。寬蓮下車進入院內。女童道:「這便是寒舍,請進屋吧。」寬蓮進得屋內,只覺香氣陣陣,屋內擺設甚是樸雅,正對門口的牆上挂著一副竹簾,簾內似還有個房間,離竹簾約二尺處端端正正放著一張棋盤,盤上並列擺著兩隻棋罐,只是連個人影也沒有。

寬蓮正自狐疑,忽聽簾內有人說道:「請法師坐於盤側吧。」聲音極甜美,顯然是位妙齡女子。 那女子又接著道:「聽說法師乃舉世無敵的圍棋名手,非常希望能與法師弈上一局,請務必滿足我的願望。我的父親曾教過我下棋,並吩咐多少要學會一點兒,但他去世以後,這種游戲我就再也不曾玩過。正巧,聽說法師要從這附近路過,所以特意使人相請。」寬蓮作出很惶恐的樣子,含笑道:「此事倒真有趣兒,那麼,怎麼下呢?讓你幾個子呢?」說著,便跪坐在棋盤旁的坐墊上。寬蓮偷眼望去,隱約見那簾內女子,身形婀娜,雖看不清面容,想必是位絕色佳人。和尚不敢再看,忙伸手拿起一隻棋罐放在膝旁,正欲將另一隻棋罐送過去,只聽那女子道:「請把這兩隻棋罐都放在您那兒。」

寬蓮莫明其妙,也只好把另一隻棋罐放於膝旁,揭開蓋子,靜候那女子出來對局。不料,人未出來,卻從簾中伸出一根白色的木棒,正指在天元上。只聽那女子說道:「請把我的棋子放在這兒。」寬蓮聞言一怔,心想:「原來這女子全然不懂棋規,竟然要和我下對子棋!」不過他畢竟是有道的高僧,肚量極大,轉念一想:「也罷,姑且就陪她弈一局吧。」於是依女子之言將她的棋子放於天元,接著自己也下了一著。女子再 用棒指示,寬蓮便又依她所指放一枚棋子,然後自己下子, 二人就這樣對弈起來。

開始,寬蓮只當是鬧著玩,根本未曾將那女子放在眼里,哪知過不多久,便覺著不大對勁。那女子的著法看似輕描淡寫,卻是著著羅網,步步陷阱,直把個寬蓮殺得汗流浹背。寬蓮號稱棋聖,本領自然不凡,當即使出渾身解數,力求擺脫苦境。偏那女子又走出許多匪夷所思的怪招來,饒是寬蓮身經百戰,也再抵擋不住。跟看著盤上自己的子竟然沒幾個是活的,不由發起呆來。那女子卻以嘲笑的口吻,一個勁地勸道:「再弈一局吧……」

寬蓮心想,「人世間怎會這等神妙的著法?這女子情狀詭異,莫非……」地越想越怕,連忙爬起身,連鞋都沒敢穿,飛奔出屋,登上車一溜煙地逃走了。

第二天,醍醐天皇聞知此事,大吃一驚,立即派使者去請那女子,但已人去樓空,只有一個老尼坐於院中。使者再問時,那尼姑道:「那女子是從遠方來的,在此借宿了五六日,昨晚已歸去了。」

 


歌川國芳(作於1843).源賴光 (948-1021) 公館土蜘作妖怪圖

佐藤四郎忠信是平安、鐮倉時代交替之際之武將,號稱「本朝水滸傳豪傑八百人」之一。
歌川國芳此畫作於天保1年(1830),描寫佐藤以棋盤為武器攻擊敵人。

歌川國芳此畫作於安政2年(1855),主題同上。

 

    日蓮上人像       日蓮上人墓        日朗像   

平安後期戰亂頻仍,圍棋也有衰落的跡象。到了鐮倉時代,由於出了日蓮、日朗、如佛、玄尊等僧侶棋手,圍棋再度在日本流行起來。

日蓮(1222-1282)在日本可是大大有名的高僧,為「日蓮宗」的開山祖師。此人極是聰慧,棋藝當然也很高明。在日本現存的古棋譜中,最古的當推日蓮與其弟子吉祥丸(又名日朗)的對局譜。這局棋據說是弈於深草天皇的建長五年(1253),地點是松葉谷的草庵。其時日蓮三十二歲,吉祥丸僅十一歲。

到了室町時代,圍棋已全面普及化:庶人、武士、商人、農民也以此為樂。


源氏物語繪卷:第三帖:空蟬

二、戰國、江戶時代

本因坊(Honinbo)一世算砂--名人稱號之始


狩野派《琴棋圖》屏風(十六世紀)


戰國大名武田信玄也是圍棋強手

 


明智光秀


算砂


天狗棋會


弈棋木雕

本能寺事變:織田信長之死

戰國時代,日本各地大名紛紛崛起,戰火紛飛,民不聊生。16世紀中葉,一位決心以武力統一日本、結束亂世的梟雄出現,他就是織田信長 (Oda Nobunaga 1533-1582) 。永祿三年(1560),平氏之後的織田在桶狹間以兩千人馬擊敗今川義元四萬大軍,名聲大振。爾後逐步統一尾張、近畿,並準備進攻山陰、山陽。一手擁戴及解除足利義昭第十五代將軍之職,任加大臣,掌握政權。在此期間,信長修築了氣勢宏大的安土城。因此,信長的時代被稱為「安土時代」。

織田信長

當時有一位為躲避戰國風塵而在京都寂光寺出家的僧人,在方丈院的一坊塔頂(即「本因坊」(Honinbo))內朝夕修行,酷愛圍棋。此人就是日海上人,他歷仕織田、豐臣和德川三代將軍,得到了最高僧位的地位並獲許開殿。據說「名人」的稱號是織田驚嘆日海的棋技非凡而賜與他的。寂光寺現在仍在京都市內仁王門北門前街,在寂光寺的古老記錄中記載了日海與織田信長的對局情況。


寂光寺山門

歷代本因坊之墓

1582年織田信長欲救困於備中高松城中的豐臣秀吉,途中宿於本能寺。此時織田派出的先鋒明治光秀叛變,由丹波角山城反戈襲擊本能寺。面對明智光秀的大軍,織田信長身邊只有數百衛兵。眼看脫逃無望,織田信長放火焚毀了本能寺之後,把最心愛的茶器放在身邊,然後自殺,茶器與其身體都燒化成灰,死年49歲。


火燒本能寺

織田信長的一生,正如同他最喜歡的歌謠:「人生五十年,與天地長久相較,如夢又似幻;一度得生者,豈有不滅者乎?」在京都的織田信忠得知父親死於本能寺後,率軍死守二條城,城破戰死。 這就是日本歷史上有名的「本能寺事變」,當天是天正十年六月初一。

明智光秀反叛的動機,據說是因德川家康於1582年五月訪問安土城時,信長予光秀負責招待。因菜餚腐壞,信長遂免其職,立即命他加入出征中國的羽柴秀吉軍,光秀因而懷恨在心云。


今天經多度重建後之法華宗大本山本能寺


狩野永德(1543-1590)《弈棋圖》


日海、利賢本能寺之局(128手)。現在來看日海對利賢的「三劫圖」,全然不見三劫產生的痕跡,
本因坊(白棋)大概已勝定。

三劫循環

在前一天的晚上,日海、利賢(亦稱利玄)等棋士侍奉織田信長在本能寺下圍棋。《坐隱談叢》這樣記敘︰「日海、利賢對弈,棋勢變幻,妙手疊出,最後出現了「三劫」。

《棋魂》第五十一局中設計之本能寺三劫圖。實際是採自享和年間七段井上春碩及五段小松快禪所弈之一局,且是四劫,全譜93手,無勝負。

這種棋形任何一方都不能放手他顧,於是將永遠重複下去使棋不能進展。 後世局中出現與「三劫」類似的棋形時都算做「無勝負」,而這是由於日海、利賢的對局才開創的先例。

本來「三劫」這樣的棋形在尋常對局中難能出現,於是雙方達成協議將其作為無勝負的平局,但皆為此棋的出現驚訝不已。時過子夜,眾人退出本能寺,何期此會竟為永訣之先兆。眾人離寺不久,金鼓轟鳴,刀光劍影,旌旗隱現,風雲突變。……」 所謂明智光秀的「三日天下」(明智光秀打敗織田信長取得政權後僅僅十二天就被殺死)。後人以此喻掌權時間之短暫就是從這裡開始的。在這短短的幾天裡,日海召集僧眾舉行盛大佛事,大張旗鼓的為信長父子祈求冥福。時人皆認為日海此舉危險,日海卻不加理會。 爾後豐臣秀吉聞知日海對織田家的義行,十分欽佩,種下了日後日海得寵的遠因。


寂光寺算砂(日海)供養墓

 
寂光寺山門前:算砂記念石柱      第一世本因坊報恩塔

秀吉、光秀天王山之役


豐臣秀吉像


千利休


傳說秀吉和茶道宗師千利休曾在此下棋


用四個棋盤下的大圍棋


歌舞伎役者圖

成立棋所

信長身亡之後,織田家重臣羽柴秀吉先後擊敗明智光秀、柴田勝家,確立了自己的繼承人地位。

秀吉在山崎之戰取得了制高點天王山,令光秀立即處於劣勢,一敗塗地。從此,「天王山」便成了日本棋手中雙方必爭之點的代名詞。

此後經過四國征伐、九州征伐、小田原之戰,逐步統一日本。此時上距本能寺事變不過八年。秀吉後被天皇賜姓「豐臣」,並受封「關白」一職。豐臣秀吉 (Toyotomi Hideyoshi 1536~1598) 的時代被稱為「桃山時代」。

豐臣秀吉本人也愛下棋,認為弈理與兵法相通,所以大力提倡。日海再度受招而獲得知遇之恩。秀吉的棋力和織田一樣,對日海要受五子,於是索性拜日海為師,同時為日海立下了一個「棋所」,並給日海每天四石的俸米。

這棋所日後竟發展成了誰當上棋所,誰就能獨攬棋界掌管天覽棋(天皇看的比賽)的組織、將軍的圍棋指導、外賓對局的安排和棋手的選拔晉升等工作等。因此,各派都為了爭奪棋所而煞費苦心。棋所自然使便成為棋士人人垂涎的肥缺。團繞著棋所之寶座,後來圍棋四大家你死我活的鬥爭愈演愈烈,生出了許多引人入勝的故事。

至於日海當時的對局成績在他本人的日記中是這樣寫的︰「十九年前同利玄在備前岡山改為互先,其後共下十九局,其中勝十三局,利玄勝五局,一局和棋。同樹齊按互先下二局,勝。定先四局,勝三局。同山內是安弈,六連勝。與其他名手弈,讓先勝十四、五局,」由此可知日海的棋技確實高超,有其獨到之處。

另外,在當代記慶長十二年(公元1607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文章中有這樣的記敘︰「圍棋的名手是法華宗清僧本因坊。這一時期參加棋賽的有︰本因坊(年四十九歲,強於利玄半子),利玄(年四十三歲),道石(年二十七歲,五、六年前就同利玄下棋,同為高手),樹齊(年五十五歲),是算(年二十二歲),以及門徒六藏等人。他們並稱高手,但本因坊領先。」

根據當代歷史慶長十二年十一月的記載,在大阪城的本丸利玄同本因坊對局時豐臣秀吉觀戰。比賽的第一局、第二局利玄執黑先行,接下來的第三局本因坊執黑先行。這就是今天所說的「先相先」這種對局規則產生的先例。

日海想光大門楣,一心要改造寂光寺,在秀吉協助之下,果然如願;於是他改號為本因坊,改名算砂 (Sansa)。這是一世本因坊的由來。

如前所述,在算砂以前留傳下來的棋譜,最早的是日蓮和日朗的對局,接著就是戰國時代的武將武田信玄和他的大臣高阪彈正的對局

永祿九年春於長遠寺(166手)
  勝 白 武田信玄
先番 黑 高阪彈正

看了這些棋使人感到他們的棋是中國式(星位/戰鬥)的。武田信玄和家臣高阪彈正的對局是在1579年織田信長推翻足利幕府以前,從時間上講距算砂的時代並不太遠。

然而,本因坊一世算砂與武田為同時代人,他對利賢的棋若按傳說是在本能寺之變的天正十年下的,則其間最多不過僅隔了十年歲月。雖然如此,與武田、高阪對局的純中國風格相比,這時日海、利賢的走小目/取地的棋風則完全是日本式的。

武士家族之間的權力爭奪的結果只不過是在社會的上層引起普遍的混亂。從北條、足利經過慶仁之亂直到戰國時代這段時期內,雖然在社會上層的武士階層之間有過紛壇的政權交替,但是對於社會底層的民眾生活和文化則未發生太大的影響。拿圍棋來說,京都依然是京都,棋家無視武士們的權力鬥爭,依舊是怡然自得地下著棋。


月岡耕漁.能樂繪圖(棋)  明治30年(1897)

德川家康



德川家康另一畫像

 

 

御城棋與圍棋四家

豐臣秀吉死後後,大老德川家康繼起執政,此人也愛下棋,與算砂私交甚好。加上當時的後陽成天皇又是棋迷,常常召見算砂,頗有把圍棋作為「國技」。的意思。於是算砂乾脆把寂光寺讓給師弟日榮去主持,自己則專門收徒弟教棋。

由於舉國上下皆尊棋道,自然生出許多圍棋門派,其中以本因坊、安井、井上、林這四家為主。

井上家   

四大家之一的井上家,其始祖中村道碩是本因坊一世算砂的弟子,素有青出於藍之稱。井上家自道碩以來與本因坊家的關係至深。

安井家

安井 (保井) 家後來在圍棋界與本因坊針鋒相對,展開了激烈的爭鬥。安井家的一世是算哲,亦稱老算哲,乳名叫六藏,後服務於駿府陪德川家康下棋。

算哲十九歲削髮為僧,與本因坊算砂、中村道碩、鹿鹽利賢、林門入、井上因碩等並列於棋院,每年奉侍「御城棋」。算哲有位親戚叫安井道頓,現在大阪的道頓渠就是以挖此渠的安井道頓的名字命名的。

安井家的二世是算知,後來他與本因坊家的算悅、道悅相爭成為名人棋所。他是一世算哲的弟子,由於一世算哲的親生兒子春海和知哲尚幼,算哲便挑選了弟子中的奇材算知作為自己的繼承人。   

在江戶時期,即道策、道知以前,出類拔萃的仍是中村道碩。第一世算哲與道碩下了一百數十局,道碩領先四十局左右。比起安井家家傳的凶猛對攻來,道碩的棋則是輕柔均衡、控制大局。自然而然地安井算哲的棋也下得持久而有毅力。以至中村道碩說︰「棋雖勝,命卻丟在算哲手裡。」

德川家康對日本圍棋功勞甚大,如棋所制度的改善,升段之鑒定,名人之產生生,以及棋士俸米的保荐等等,都是足以稱道的事實。

當時日本圍棋已有段位之分。和現代一個招牌跌下來可以打死幾個圍棋九段不同,當時九段為最高段位,只能有一人,即為「名人」,同時代只能有一個名人。一旦晉升為名人,就意味著隨時會被任命為棋所, 因此,二者可看作是同義詞。

村正妖刀

圍棋定式中的「二間高夾定式」有個不好聽的名字,叫做「村正妖刀」,這個名字也和德川家有關。

 
   3 的二間高夾稱為「村正妖刀」,此為其中一種之變化       如假包換的村正妖刀:伊勢千子村正                   

村正 (Muramasa),是室町時代到江戶時代初期在伊勢桑名一連三代的鑄刀人的名字,也是他們產品的名字。村正鑄刀人的製品很多,由短刀到槍都有,所有村正的名刀都有華麗的裝飾,且鋒利無比,刀刃兩邊一致的波浪形紋就是村正刀的特徵。

天正七年 (1579),家康嫡子松平三郎信康的妻子德姬(織田信長之女)因與家姑筑山殿相處不和,遂寄信與信長,說筑山殿和信康與武田氏勾結,信長遂逼家康賜死筑山殿,把信康放逐到二俁城。九月十五日,信康被逼切腹自殺。當信康切腹之際,被派遣成為介錯人的是服部半藏正成和天方山城守通綱。當時具體的職務是半藏擔任介錯,通綱擔任檢視,事實上他二人都很不願擔任此任務。當信康切腹時,三人都十分悲傷,尤其是半藏,在信康切腹之後已無法舉刀,而使信康承受了很大的痛苦,此時通綱見狀,不顧悲痛,毅然拔刀砍下了信康的頭。事後二人一邊哭泣、一邊向家康報告信康臨終時的情形,家康也十分傷心。突然,家康問通綱介錯時用的是哪把刀,通綱回答說是「勢州村正」,家康頓時顏色大變。

事實上,家康以前的松平家兩代當主都是死在了村正刀下, 家康的祖父松平清康于天文四年(1535)在尾張國守山被家臣阿部彌七郎暗殺,當時彌七郎用的就是「千子村正」;天文18年(1549)3月,家康的父親松平廣忠被近臣岩松八彌暗殺,當時八彌的配刀也是村正。而家康本人幼年在駿河時也曾被村正刀傷了手指,這些雖然都可以說是巧合的,但是在慶長五年(1600)關原合戰中織田河內守長孝(織田有樂齋嫡子)的長槍又誤傷了家康的手指,即當年受傷的那一手指,更巧的是此長槍也是勢州村正制的,這一切不得不讓家康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恐懼。

經過種種不祥的經歷,德川家康覺得村正的製品對德川家不利,所以下令德川家不能再使用村正的製品。從此,再沒有關於德川家與村正的傳說出現,但卻有人專用村正製品對抗德川,成了反德川政權的一種風氣。對德川幕府反感的大名福島正則和真田幸樹都相信村正刀有著克服德川的神秘力量,抱著倒幕的決心秘密收藏。

就這樣,政治上的事情傳到民間就逐漸變成了光怪陸離的神秘傳說:

傳說一)松平的武士發瘋殺害自己的友人,所使的刀就是村正刀(《半日閒話》)。
傳說二)售賣村正刀的刀商,用一把沒有村正雕刻的村正刀把自己的妻子殺害(《耳囊》)。
傳說三)小偷把代代相傳的村正刀偷走後,把自己的手切掉(《福井縣民話》)。

很多村正刀的傳說都指稱,當人拿上了這把刀後便會失去常性,「村正刀」被認為是一把嗜血的刀。 將「二間高夾定式」喚作「村正妖刀」,可能就是因為其變化複雜,某一方只要一不小心,便會當場死亡吧。

御城棋

以德川時代開始,四大家的棋士們每年一度聚會於江戶城(東京),在天皇或將軍面前對局,這就是「御城棋」(又叫天覽棋)制度。比賽規定:每年十一月六日報名, 由四大家協議,決定對局者之間的比賽標准,而且一般要在七段以上才有資格參加。

因此,御城棋成了棋界最隆重的盛會。當時,由於四大家對外實行技術保密,平日輕易不與別家的棋士對奕,所以除了爭棋外,御城棋便成成公開較量的唯一場合。對參加御城棋的棋士來說,對局勝負不但關係到個人的前途,更關係到本門本派的榮辱,甚至與日後棋所寶座歸雌家所有有關。故對局者無不全力以赴,比賽緊酷烈的程度絕非常人所能想象,也著實弈出了許多精彩絕倫的好棋來。


御城棋對局場:江戶城御黑書院

据《慶長日件錄》記載,第一次御城棋,對局者有本因坊、利玄、仙角、道碩四人。利玄就是鹿鹽利賢;仙角是本因坊老師仙也的兒子,道碩則是本因坊的徒弟,後來自立門戶,成為安井家的開山祖師。

這次比賽。本因坊算砂大概因心理壓力過大有些失常,結果一和一敗。

元和(1615-1624)中期,朝鮮人李礿史來到日本與本因坊下棋,算砂口出大言,非要讓他三子不可。一局下來,李某真的輸了。他感嘆道︰「於吾國博弈歷久至今不曾負,然不料今日如此。日本真為圍棋之國,如日海大師真乃空前之高手也。」這局棋也成為一個先例,後來凡是同外國人下棋的都定為授三子,直到秀哉名人退位後才廢除。

本因坊算砂托孤

德川時代,名人棋所由下列三途產生:一是官命,二是協同推荐,三是爭棋獲勝。其中「官命」一條簡直不可能,事實上日本的名人,大都是憑本領掙來的。算砂之名人乃眾望所歸,大家都沒話說。等到算砂死後,名人的問題就多了,此是後話。

以1603年至1623年,本因坊算砂整整作了二十一年的名 人棋所,但臨到老了都卻後繼無人。他最得意的徒弟中村道碩,已經羽翼豐滿,另立門戶了。另一可指望的得力弟子是弇,偏又短命而亡。唯一 有些希望的只有杉村算悅 (Sanetsu) 一個,可當時算悅剛十三歲,人事尚不懂,如何能支撐門戶?算砂憂心如焚,可他畢竟是老謀深算之人,經過一番詳考,終於想出了一著移花接木的妙計。

本因坊派人把中村道碩請至榻邊,先把名人棋所讓給道碩,並大大地捧他一番,然後便把算悅叫來,來個白帝城托孤。這一著果然有效,道碩感激涕零,當即拍胸承擔。

道碩的棋藝非凡,曾擊敗當時唯一能與算砂抗爭的鹿鹽利玄。高川秀格指出,道碩與利玄的對局每局都有記錄,唯獨與算砂的對局卻一盤也無。唯一的解釋是因為道碩的勝率太高,為存師尊面子,故有意不存記錄。

算砂死後,道碩對算悅可謂仁至義盡。首先,道碩費盡心機替算悅弄到三十石的俸米,解決了他的生計問題,又盡力教他下棋。到道碩死前,算悅已取得了七段的證書。中村道碩當名人棋所前後只有七年,他雖是算砂私意推荐的,但大家對此都沒什麼意見,因為當時好手全是他的手下敗將。

德川三代家光之時,道碩在本因坊算悅二十歲時就死了,享年四十九歲。死前沒說出什麼人可繼承棋所,於是棋所就成為爭奪之焦點。當時日本在幕府執政的元老們,對棋壇大事頗有決定權。他們大都與算砂私交甚好,又追念他對棋壇的功績,更因算悅已然成人,棋藝亦達上手(七段),所以都覺得算悅繼承棋所是順理成章的事。


德川家光

家光好像也喜好圍棋。據傳說,由於家光和奧洲伊達政宗(Date Masamune)下圍棋,而將有名的「攫取神田川租金」工程(即江戶城唯一的隘路小石川口修建工程)委派給了政宗。《坐隱談叢》記敘︰「家光頗能弈,每每與伊達政宗對之。然政宗每與家光對局輒戲曰︰「吾由小石川口攻汝。瞧,小石川口潰矣!」家光三連敗,恕其過言,命政宗改建小石川口。

天下之獨眼龍:伊達政宗

棋所空位,算哲碰釘

家光命令對自中村道碩以來就成為空所的棋所進行討論。於是,元老們召集四大家的首腦開會,討論這一問題。當時,在許多大臣出席的情況下參加討論的有︰本因坊家二世算悅,安井家一世算哲(前面所提的六藏),井上家二世因碩,林家二世門入等。

不料,還不等元老們把這層意思說出來,安井家的開山祖師算哲便首先發難,朗聲說道:「我最年長,雖然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業績,但總有些苦勞,希望能讓我繼任棋所。」語氣頗為自負。

對算哲毫不客氣的毛遂自荐,元老們也只好不客氣地回答說:「依你所言,你年紀大了,又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業績,大概沒有當棋所的資格吧。」元老們駁回安井算哲的要求,並非存有偏心, 這裡還有有一個理由,就是棋力問題。

在此之前,算哲曾和算悅弈過一次定先「十番棋」,結果算哲八負二勝,中途就被算悅改了定先。算哲如當棋所,別人不說,算悅如何能夠服氣?

算哲啞口無言後,林家二世門入資格既淺,棋力也差,自然不作非分之想。於是元老們又問井上因碩二世,是否願意與算悅以爭棋定棋所之繼承。因碩因為曾是算砂的徒弟,覺得與老師的繼承人爭奪棋所,有些不近情理,便明確地答道:「無此意!」。

既然是召集四大家商議,結果三家不表態,元老們也不好硬抬算悅,只得讓算悅再等機會。於是棋所缺少適當的人選而成為「空所」。

算哲是位不服輸的人,在會上碰了個老大的釘子,怎會不氣得發昏?自知這輩子棋所無望,就告了老,由第二世的安井算知繼承衣缽,並再三訓誡他,務必要做一做棋所,替為師的出口惡氣。

這算知在元和三年出生於京都,比本因坊算悅小六歲。由於算知聰明伶俐,家康之謀士南光坊天海和元老重臣松平肥後守都十分寵愛算知。十一歲時,算知通過南光坊的推薦,見了家光將軍--當時得以參見將軍,即等於有幕臣的地位了。而松平則不但常常邀算知住在他的大宅,兼且也給他不少生活費用。

 
印製棋譜之木板                 木板印製之棋譜

算知為師爭氣,算悅當不成棋所


算知一直以「奪棋所,打倒本因坊」二大目標自勵,臥薪嚐膽,拼命用功,棋力上達確也真快。數年之後,算知自恃已可與算悅一較長短了,就拜托同情他的政界要人天海僧正、太田備中守 (負責管棋圍棋及將棋) 等,借慈元大師嗜棋之名,約算悅在太田備中守的公館對弈一局,算知受先,結果大敗。

算知自知技不如人,只得加倍用功。自道碩死後,御城棋停了十四年,這時天皇因棋所空位,便有心在算悅和算知 二人之中挑一個任棋所。講好是恢復御城棋二人比賽,六局定輸贏,贏者做棋所。當時本因坊算悅十分看不起算知,聲稱:「我能讓他二子!」結果還是太田備中守出面向天皇請示,才決定分先對局。

果然功夫不負苦心人,算知旗開得勝,執黑贏了個中盤。第二局算悅先著九目勝,以後四局,先著者皆勝。這六局棋由天保元年十月五日開始整整經過了九年時間,三比三依舊定不出輸贏來,結果棋所還是空著。

算悅因贏不了算知,當不成棋所,一直鬱鬱不歡,在四十八歲時含恨死去,時在萬治元年 (1658)。

按說,以算悅的棋力和本因坊家的功績,縱然與算知弈個平手,也並非沒有當名人棋所資格,毛病全出在算悅的人太耿直上。

在算知與算悅六番爭棋期間,有一天,松平肥後守前往觀戰,看了一會兒,便隨口說道:「此局本因坊要輸了吧。」於是算悅輕輕地收起棋子,蓋上棋罐,起身正色對松平道:「我已把畢生的精力獻給了棋道,每次對局都象用生命在賭博,這和勇士上戰場一樣。一旦面向棋枰,不能被任何人所掣肘,也絕不允許任何人多嘴多舌,何況我是當世的七段上手。殿下怎麼能預先判斷勝負呢?既然如此,御城棋就到此為止吧。」說罷向上一揖,揚長而去。此時將軍正巧去休息,還不知發生了這件事,傳命賽後舉行祭祀神社的典禮。值班官員頓時狼狽不堪,連忙去勸算悅續弈。松平自覺失言,只得也向算悅陪罪。算悅這才心情好轉,重新對局。本因坊算悅不畏權勢的錚錚傲骨倒是值得稱頌,但也為此得罪了松平。

當然,有如此棋德存在是由於在德川初期的武士社會裡蘊藏著發展的契機。因為當時的社會還是較充實的、發展著的,所以在普通民眾當中才能產生這樣的魄力。

算悅死後第四年的寬文二年,圍棋和將棋被正式確定為在寺院支配下的活動;寬文四年,御城棋又重新開辦,棋界一片繁榮。算知得到了松平肥後守等人的幫忙,在寬文八年(1668)十月十八日開始,佔了八年名人棋所,總算替先師出了一口怨氣,完遂了兩代人的心願。當時算知五十一歲。

道悅拼死爭棋

在本因坊算悅和安井算知六番棋之前,御城棋雖隆重, 但勝敗還僅是關係榮譽,之後,對局者就把積仇宿怨摻了進去,一子下去,恨不能將對方打個腦漿迸出,才感痛快,故而對局火藥味極濃。

再說算知當上了名人棋所,本因坊家對此極為不滿。原來那安井算知待人接物手段圓滑,因此頗受一些元老的賞識。再加上過去與本因坊家有淵源的元老們,死的死,老的老,眼見機會成熟,算知再一運動,果然名人棋所就「內定」給了他。此時眾人還蒙在鼓裡,直到那年御城棋比賽前三天,本因坊家才得知消息,繼承算悅衣缽的三世道悅 (Doetsu) 氣得幾欲昏倒。

道悅原名丹羽氏,傳說是伊勢松阪或石見國人士,生於寬永十三年 (1636)。道悅棋藝並不弱於乃師,但在算知任棋所之後十年的御城棋中,不知是有意安排還是偶然巧合,一直不曾和算知交過手, 所以二人到底誰厲害還個謎。沒有比過棋而居然被推為名人棋所,事無先例,這種既不公平又不光明的舉動,無怪乎本因坊家的棋士憤憤不平。

繼之而來的一個消息,說後天御城棋的安排是新名人安井算知讓先對本因坊道悅。道悅聽了愈加不快,咬牙切齒地發狠,要把算知殺個落花流水。

豈料,第二天道悅忽然被當朝元老松平肥後守召去。松平一本正經地說:「名人棋所已成定局,天皇亦已同意,此事再無挽回。明天的對局,你拿黑棋。如果輸了,未免太講不過去,所以我已關照算知,叫他無論如何不許贏。但他是名人,又不便輸,輸了棋我們都有保荐不實的罪名。因此大家不輸不贏,下個和棋吧。」道悅聽了,恰如迎頭澆了桶冷水,明知又是算知做了手腳,但對元老的話也不敢違抗。只得忍氣道:「明天的棋謹遵台命。但本人希望在御城棋之外,和安井算知再下分先二十番棋,以決雌雄。」松平不置可否,只說:「明天切記和局,將來的事將來再說吧。」

第二天比賽開始,雖然已經講了「和」,但道悅不能不存 戒心,所以官子以前下得非常小心。這局棋奕得相當精彩, 直到二百手以後,道悅已勝才開始放鬆,故意在官子上吃虧,可對局終了,一算目數,黑棋還多了一目,雙方都顥得十分尷尬。幸虧元老們串通一句,一口咬定是和局,天皇也就深信不疑,於是皆大歡喜而散。

經此一役,道悅越想越覺得窩囊,七天之後,就同後嗣道策 (Dosaku) 到幕府娓娓抗辯。值月班的老中(江戶幕府官名)加賀瓜甲斐守對他說︰「你真不自量力,想和算知下二十番爭棋,你有多少把握?你知道後果嗎?爭棋輸了要流竄遠島,永服苦役,這滋昧可不好受呀!」

當時的道悅正襟凜然答道︰「我畢竟出身於棋苑世家,如若這樣默默無聞地了此一生,亦無顏見祖先於地下。在勝負上即使由於我本人武運不佳而被逐遠島亦絲毫無憾。然而,若今日懼流刑而忍所不能忍之恥辱,那將是永世永代的恥辱。望恩準一決勝負。」對於這熱誠溢於言表,揮淚提出的懇切要求,加賀甲斐守怎會不感動?當下便答應去和元老們商量。終於決定,一年下二十局。六十局定輸贏。因為算知是名人棋所,所以道悅受先。後來讀叢子安藤如意因此事對道悅極口贊揚︰「志壯哉!有沖天之氣概。後世棋人宜以為鑒。」

爭棋獲允,道悅欣喜不盡,自然不去計較局差,只是暗暗發誓,要在二十局內將受先改了。這二十番大戰,第一局就是那局「假和」,以下九局,道悅五勝三和一負,但當時的規矩,如果不是連勝四局,便要多贏六局才能改局差。道悅自以為勝券在握,不料關係重大的十一、十二兩局,卻被算知贏去,落了個空歡喜。

道悅回去將這兩局輸棋仔細研究,擺了足有數十遍,還是不明瑕疵何在。 一天,道悅正對著棋局長嗟短嘆,他的唯一的得意弟子道策(1645-1702)忽然過來說道:「老師,我看你這兩局的確有問題。」 徒弟竟敢評起師父的棋來,道悅為之愕然,可道策一番批評,講得頭頭是道,道悅深以為然,於是不惜以師長之尊,移枰就教。

道悅得道策授以機宜,對安井算知的疵瑕之處無不了然,果然連勝四局,到了第十六局,就把算知由定先改為先相先。由於此局事關重大,雙方均奕得謹慎之極,最後道悅險勝一目。此局獲勝,道悅再無被流放遠島之顧慮了。


寬文十年(1670)二十局之第十六局:277手完,本因坊道悅執黑勝安井算知一目,由定先升為先相先

兩雄的二十番爭棋,下了八年之久終於告一段落。道悅十三勝、四和、三負,高奏凱歌。算知自覺被後輩改了局差,面上無光,於是放棄棋所,退歸林下。但事實上,算知此時已五十二歲,道悅僅三十三歲,從年齡之差來說,不能不說算知雖敗猶榮。一般評論認為安井算知並非輸於道悅,而是輸給他的弟子道策。

按理說,道悅應隨之成為棋所,但是他考慮到曾違抗過幕府命令這一點,從而隱居去了。後繼者道策遂承其餘蔭顯露頭角於日本國內。


道策


道策墓

棋聖道策

1677年,道策被任命為名人棋所。歷代名人棋所,象這樣眾望所歸者,以道策為第一人。

論起日本棋史上的名人,頂數道策最厲害。道策之技不但當時獨步天下,就連現在日本的職業高手也對他佩服萬分。

 

道策頭像

最初日本的圍棋也和中國古棋一樣,講究「吃大龍」,拼個你死我活。由於「吃大龍」是安井家的拿手好戲,故日本將這種布局和戰略稱為「安井流」。但道策一出,棋風頗變,開始講究布局理論靈活戰略,稱為「道策流」。從此安井流便銷聲匿跡,只有束之高閣了。故後人稱道策為棋聖。

道策做了名人棋所後,改進了不少圍棋制度,並廣收弟子,宏揚棋道,一時間威名遠播。

第一次正式的國際比賽

天和二年(1682),琉球國使來日本朝貢,琉球王因慕道策大名,特派國內第一高手親雲上濱比賀相隨。請求與道策對奕一局。因為道策身為名人棋所,不允許私自與別人對局,後經島津光久的協助,德川幕府才特件道策出戰。 四月十七日,比賽在島津官邸舉行,島津親臨觀戰,並讓濱比賀放上四子。

按說此局是日本圍棋史上第一次正式的國際比賽,萬一本因坊道策輸了,不僅是本因坊家的恥辱, 而且失了日本的尊嚴,道策一世英名也就付之東流了。


天和二年四月十七日,道策讓四子勝親雲上濱比賀十四目

然而道策神態自若,坦然處之,坊門弟子不禁暗暗為老師捏把汗。 這一局道策下得精采絕倫,滿盤皆盡碰頂纏繞之能事, 著著先手,子子輕靈,弄得濱比賀頭昏腦漲,結果白棋以十四目輕取。那濱比賀佩服得五體投地,當晚回去將棋譜細心研究, 感到受益非淺,把道策看得天人一般。於是再三請求道策給他證書。道策看在島津的面子上授與他三段證書,並在證書上特意寫明「扶桑之上手(七段),最多讓其二子」。

濱比賀載譽榮歸,琉球王對他倍加獎賞,之後,圍棋便在琉球大大地流行起來。

第二年,道策在御城棋中又作了出色表演。其中與安井春知(七段)的二子局被公認為道策畢生的傑作。連春知這樣的七段高手,道策都能讓二子,難怪後人說道策棋力有十三段,稱他為「名人之王」以及石見三聖(歌聖人麻呂、畫聖雪舟、棋聖道策)之一。

日本女士圍棋圖

元祿時代的盛況   

現在的段位制度創始於道策任名人棋所的的元祿時代(1688-1704),這一時期江戶幕府第五代將軍德川綱吉執政,政治穩定,商人階層興起,同時也是文化、藝術發展鼎盛時期,圍棋也不例外。本因坊道策的弟子曾多達三十多人,由此可略見當時圍棋界興旺之一斑。在道策的眾多弟子之中技藝出眾的有道的、道節、策元、八碩、本碩和道玄,人稱「六天王」;寄名弟子中的牧野刃貞、中江藤樹、祗園南海、北島雪山、雛屋立圃等則被譽為「五名士」。弟子中,道的十三歲時六段,十六歲成為道策的後繼人;策元亦不遜色,十五歲就成為後繼人了;八碩是堂藤家委托來的門徒,十七歲升至高段;本碩還在弱冠之年就與高手比肩了。此外還有相原可碩、坪田玩碩等神童,他們同時從十二歲開始就從幕府領取一百五十俵(譯注:裝谷物的草袋,亦作計量單位)的祿米,這也確實是前聽未聞。

道悅、道策與細川家   

時代的權力中心終於轉向商人階層。在德川三世的家光時代以前,武士們的生活還算風光。但到了元祿時代以後,雖說是身為大、小名主也不得不屈身向江戶、大阪的商人借錢,有的債台高築達十萬以致幾十萬之巨。道策和細川家是主從關係。

五世綱吉之世,細川越中守家督曾由於過失丟失了幕府賜下的細川家的家寶:兵器和虎皮鞍。這件事對細川家來講可是繫之存亡的大事。老臣們聚在一起商量的結果就是委托長岡帶刀就此事求謀於本因坊道悅、道策。所幸的是二人都受到將軍侍衛牧野備後守的特殊恩遇,於是他二人就私下向牧野備後手求情想了一個補救的辦法,細川家因此才得以平安無事。

另外,道策的表弟吉永升庵正侍奉著伊井侯,道策也向伊井侯求了情。總之,道悅、道策盡全力救助了細川家。

這一時期的費用,據說細川越中守曾請道策援助了五百兩佣金,道策慨然答應了。這其中的有些事情是通過井上家辦理的,此處就略去不提了。

事件的過程中細川越中守給道策的書簡留在道策的出身地山崎家。從信的內容來看,細川家在肥後、熊木的米倉大約擁有數十萬石大米,無疑是個大諸侯。這位細川家的戶主給本因坊家的道策寫出了像朋友之間那樣親切的感謝信,末尾還寫著「惶恐謹言」。

大名的沒落就不用提了,但是棋手們以下圍棋這種技藝取悅於權門勢家,甚至於連大名的生命都承擔下來了,這不能不令人驚訝。

由於經過了這件事,細川家每年給道策五百石大米,直至終身,同時他也給了與此事有關的山崎家和井上家幾百石。

立道的為本因坊跡目,道節過繼井上家

當時四大家都有預立繼承人的不成文法,這種繼承人 (嗣子) 叫「跡目」。道策的六弟子桑原道節,棋藝深得老師心傳,理應立為跡目。但道策後來覺得道節年齡僅小自己一歲,功名心又太重,脾氣也不好,便遲遲未定跡目人選。以後小川道的脫穎而出,進步極快;不僅如此,道的的人品也極佳,性情溫和,與同門相處甚好。最後道策細思之後,終於下了決心,正式冊立道的為跡目。此時道的只有十六歲。

道節聞訊大怒,要求與道的以十番棋雌雄。道策大驚,忙加阻止。正巧此時三世道砂因碩來訪,見道策愁眉不展,便問緣故。一聽說是因弟子太多而煩惱,不由喜出望外。

原來道砂正因無佳弟子繼承衣缽,此來正想向道策討個徒弟來過戶。現在既然「坊門雙壁」之間不和,他就趁機要求把算做井上家的弟子,去當井上家的跡目。道策 求之不得,一口應允。那道節因日後能為一門之長,自然也無異議,於是一舉三得,皆大歡喜。

要說道的也真是個下棋的天才,十六歲當了本因坊家跡目不說,同年首次參加御城棋賽,就大出風頭,執白棋三目勝安井春知,不久便晉級為七段上手。此後,道的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連老師道策讓先也很難贏他。正當道策心慶後繼有人,萬沒想到道的聰明太過,遭天之忌,剛到二十一歲有為之年,就到西方極樂世界去了。

道策失去掌上明珠簡直痛不欲生。可禍不單行,道的死後沒幾年,星合八碩(七段)和熊谷本碩又先後死去。更糟的是,新立的跡目佐山策元也在二十五歲時死了。這一連串的打擊,直把道策哭得眼淚也乾了。

策元死時,道策己五十五歲。六天王中唯一剩下的吉和 道玄,偏又生在富貴人家,其父認為本因坊家風水有問題,死活將道玄領了回去。至此,前後十二三年工夫,坊門六天王死的死、走的走,落了個風流雲散。

當時六天王之外,道策門下還有不少高段弟子,但道策獨具慧眼,單單看中了一個剛剛入門學藝的小孩子神谷道知 (Dochi) 。道知八歲學棋,十歲入本因坊門時,道策見他聰明靈俐,心內很是喜歡,當 即便與他試弈了一局,更覺此子天生異質,將來絕非池中之物。那道知學棋之快,湛堪稱神速,只二、三年便達到了三段棋力。

正逢此時,道策忽然生起大病,自知不久於人世,看看道知只有十三歲,實難肩負本因坊重任,心中極其煩惱。後來道策忽然靈機一動,師一世算砂名人故智,當即請人召道節過府。

當時井上三世剛死,道節已正繼承第四世因碩了。道節並不忘本,應命前來。道策對他說:「我自從繼承師業以來,已見到了前所未有的圍棋盛況,死也無憾了。道知是稀世奇才,將來必有大成,故將他立為跡目,但他年僅十三歲,望你念師門之誼,在我死後盡力扶助道知,將來讓他做名人棋所。你目前已是七段,從現在起,我晉升你為八段准名人。」道節趕忙應承。

道策又說:「終你一生不許做名人棋所,一定要讓道知做,你能答應嗎?」道節不忍逆命,當眾答應了。

這一番勞神,使道策病情迅速惡化,幾天之後便死了,享年五十八歲。

道知升六段,仙角爭棋

道策死後,井上四世道節因碩倒也不負師父重托,不遺餘力地指教本因坊道知。當年的御城棋比賽,轉瞬到來,本因坊家如無人參加就要取消俸米,於是十三歲的道知也電只得硬著頭皮參加了,報的段位是「四段格」,對手是三世林門入(名元悅),道知執黑棋,居然七目勝,眾人無不愕然。起初還以為是小孩子運氣好,到了第二年的御城棋賽,他碰到的對手更厲害,是當時號稱第二國手的安井四世仙角(六段)。不料道知執黑棋又是五目勝。眾人方知此子確實有一手。

到了第三年,道知在御城棋中執白棋贏了林門入三目。又過了一年,道知十六歲,已足有六段棋力了。據日本的規矩,五段以上才算高段,才可稱為棋士。道節向元老們提出直接升道知為六段,由於棋所空懸,任何人升段需得四大家全體同意。對此,別人都沒說什麼,卻遭到安井仙角的強烈反對。新仇舊恨一齊爆發,爭棋已是難免了。最後決定十局定勝負,局差為先相先,其中第一局就算是該年度的御城棋。

由於事態嚴重,依著慣例,即使算作御城棋的對局也不在現場下,而是借將棋名人家舉行,並由將棋名人充當公証人。所以雙方同意第一局比賽時間定在御城棋賽的前四天,地點在將棋名人大橋宗桂家。至於御城棋正式比賽之日,只要複複盤就算了。

戰書既下,雙方同門師兄弟間,少不得捧場打氣請客吃飯,自吹自擂熱鬧一番。那道知畢竟年輕,不知保養身子,臨近比賽時竟吃壞了肚子,患了嚴重的痢疾,直到比賽前兩天才好轉一點,但人已憔悴不堪。道節有意申請改期再弈,但道知認為此戰關系坊門三代榮譽,如申請改期,必遭人訕笑,故堅持如期比賽。

開賽那天清早,道節率領師弟片岡因竹 (即後來的四世林門入)、小倉道喜、高橋友碩等一班同門,前去助威。 另外還帶了一個叫井田知碩的小童拿著藥湯和草紙,伺侯道知,以備不時之需。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戰場。

早晨五點鐘,對局開始。說是爭棋,果然不同凡響,一 上來就真刀真槍毫不客氣。道知不知是拉肚子拉脫了神還是 怎麼的,棋下得不大對勁兒,頗有滯重之感。急得道節踱來踱去,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78手之後,眾人心中有數, 黑棋已不大妙了。

至白118手大飛補左上角後,道節知道黑已輸定,恐怕當場討個沒趣,忙托故先走。此時己經是晚上八點鐘了。不久,同去助陣的人除因竹外,一個個都垂頭喪氣地回 來了。道節與眾人重擺此局,反複研究,都認為算知難逃此劫,不由同聲嘆息。

再說大橋家兩雄對局,算知仍在苦苦支撐,雖也感到前景實在暗淡,但事關坊門榮辱,故決心堅持到底。弈至第190手,道知忽覺肚內疼痛,苦著臉起身如廁,這一去足有半個時辰未巳回來。仙角心中大不耐煩,斥小童知碩前去查看「是否掉進茅廁裡了」,一面指著棋盤對觀戰的因竹、大橋等人冷笑道:「到了這種地步還要硬撐,真是丟盡了道策的臉!」

知碩轉到後面一看,原來道知正跪在地上仰天祈禱,淚流滿面,其狀甚慘。或許真是道策在天之靈的關照,道知回座復弈,竟走出一妙著來,至220手,局將終了,只剩下了後手官子。仙角也開始長考,小心翼翼數了不下十數遍,確信白棋仍多幾目,這才放下心來。

不料奇蹟又出現了,黑225手以下竟走出匪夷思的妙著,利用白角氣緊,角上要雙活,白只好補一手, 結果預算中233、235的後手二目扳黏,變成了先手三目。如此一來,黑棋反勝一目。此時已是第二天早上六點鐘了。

因竹大喜,忙遣小童知碩回去報信。那知碩一時心急, 路上跌了一跤,皮破血流也不覺痛。進門就喊:「一目!一 目!」

道節徹夜難寢,此際正在昏昏欲睡,還以為是道知只輸了一目,後來一聽說是黑勝一目,不由心花怒放。眾人聞訊也驚喜非常。誰知左等右等,還不見道知回來。正想前去探查,卻見道知和因竹一道安全回來。

原來終局一數,黑棋多了一目,仙角哪里肯信,硬要再擺一遍,大家只得由他,結果還是黑棋一目勝。仙角因自信太過而大熱倒灶,面子實在難堪,忽然牛氣大發,強辯道:「剛才打劫時,有一個提子被我順手下在棋盤裡了,不能算數!」大家無奈,只好讓他再擺一遍,數來數去又是黑棋多一目,仙角這才啞口無言,羞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經此耽擱,故而遲了。

道知心中得意非凡,不但不覺得累,連痢疾都徹底好了。道節抱著道知,連聲說道:「你比我厲害!你比我厲害!」道悅聞知此事,也感嘆不巳。

第二局爭棋在翌年四月舉行,道知黑棋再勝十五目。因上次的過節,道節故意留難,非要仙角寫「某月某日輸給道知十五目」等字樣,以防他賴。仙角無法,只得照辦。

同年六月弈第三局。這回輪到道知拿白棋,因為已贏了兩局,所以處之泰然。反之仙角則勢在必得,心理緊張。結果道知再勝三目。

按說以棋而論,仙角即便不比道知好,至少也不比他差。關鍵全在第一局,仙角必勝之局被逆轉,銳氣受挫尚在其次,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輸棋賴帳,「作棋」作了三遍, 七段上手做出如此舉動,當然為眾人所不齒,使仙角鬥志全失。在此情形下,仙角哪能不敗?

仙角心知再比下去定然討不了好去。光棍不吃眼前虧,當即上表請降,承認道知有六段實力,同時要求十番棋就此罷手。 道節得理不讓人,不但搖頭不允,而且還恐嚇道:「道知棋力又有長進,已經可以和我 分先了!」這十番棋著下去十比零沒問題,好戲在後頭,等著瞧吧!」仙角聽了,嚇得魂飛天外,越發不敢再著第四局。後來多虧林家做好做歹地疏通,道悅老和尚也慈悲為懷,認為冤家宜解不宜結,於是本因坊家和安井家的第二次爭棋,就這樣虎頭蛇尾地結束了。

道節背約

道知經過與仙角的一場惡戰,頗長了見識。到十七歲那年,棋力大進,由道節推荐,升到七段上手的地位。翌年,道節見道知已然成年,便當眾宣布:「遵師遺命,扶植道知,自問未負所托。現作七局考驗,如成績相當,道知便可擔起坊門之重任了。」這七局棋賽非常慎重,而且極為保密,勝負比數無人得知,但很可能道知戰績不壞,因為賽後一年,道節就宣告取消自己保護人的頭銜了。

道節讓道知自立後,等於卸下了一副重擔,人一清靜,倒勾起了先前要做名人棋所的心思。不過,礙著當初的誓言,只有隱忍不發,可心中畢竟有些鬱悶。事實道策死前硬逼道節立誓不做名人棋所,實在沒有道理。

寶永七年(1710),道知已二十一歲。這時琉球國又有「國手」來日本,為首大將是一位十五歲的少年,名喚屋良里之子,此人是曾和道策下四子棋的濱比賀的弟子,雖 然年輕,卻全國無敵,本領比師父更強。平時總聽師父說本因坊道策如何如何,心中大不服氣,早就想找道策較量,以雪師辱。不料一到日本,聽說道策早已去世,不由頓足嘆息。後又聽說現在的本因坊家門入道知,棋力不錯,於是托烏津家的口上出面,請求對局。

當時日本和琉球交往甚密,雙方棋士正式比賽時,兩國的權貴均親臨觀戰,可算是棋界一大盛事。按理應該由棋力 最強的井上道節迎戰,但屋良指名要和道知對局,於是決定道知出戰。

道節因道知是自已教出來的,唯恐道知失手,不免千叮萬囑。比賽之日,道知、道節等一行人先到,不久屋良在翻譯的陪同下也進入賽場。雙方坐定後,道節伸出三指示意下讓三子的棋。屋良本是心高氣傲之人,又見道知年少,一聽說受三子,當然不大高興,只得暗暗發狠,要痛殺道知。不想,一場惡戰下來,屋良反被殺得中盤大敗,道知的白棋殺法極高明,故被稱為「征服下手之名局」。 屋良遭此敗績,著實吃了一驚。當晚復盤研究,原來輸在開局貪吃白6、14二子,因而被白32封住頭,否則尚不至如此,心中感到冤枉,於是申請與道知再弈一局。

道知正當血氣方剛之年,自然來者不拒,可老於世故的道節覺得不妥。原來日本棋士一入高段,大都輕易不肯對局。一半是抬高身價,一半也是怕輸。因為琉球是下屬國,只能贏不能輸,而讓三子的棋,到底不大有必勝的把握,所以忙勸阻道知,以道知生病為借口,改派道知的弟子相原可碩出戰。

這相原可碩也是神童,雖然只有十三歲,但己有三段實力。這兩個十幾歲的少年對局,倒是棋逢對手,殺得難解難 分。屋良受先執黑棋,原屬小勝的局面,不料一步失算,結果反輸了二目。這下屋良里之子不得不承認是井底之蛙,不知天下之大了。屋良等人返國之時,也想依當年濱比賀的舊例,要一張名人棋所的證書,衣錦還鄉。這樣名人棋所就不能再空位了。

當時本因坊道知只有七段,無論如何不能做名人棋所,安井仙角六段更不用說;林家掌門也不過六七段。唯一有資 格的是八段准名人井上道節。

道節過去因遵師遺命,不敢造次,此時碰上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自然不肯放過。經過一番思考,道節將林門入召來商議。道節對林門入說:「發與證書之事有關本國之榮耀,亦關棋界之體面,目前只能由我以名人棋所的資格來解決這一難題,雖然有違背當初誓言,但也無法可想。望足下體諒我的苦衷。」林門入察顏觀色,當然表示同意。道節因畢竟有過終身不做名人棋所的誓言,有些愧對道知,故而又托林門入和道知打個招呼,說是「暫且而為之,事過之後,必定退讓」。道知因曾受道節之恩,又覺道節任名人棋所乃大勢 所趨,所以一口答應。安井家也無話可說。於是,道節便通過「官命」黃抱加身,名正言順地做起名人棋所來。

豈料道節一登土棋所寶座,就不想下來了。彼時他已六十四歲高齡,大家只道他馬上就要「駕歸道山」,所以也不去找他麻煩。哪知道節棋所到手,添福加壽,足足做了十年之久,直到七十四歲才撒手歸西,真把道知等急了。

道節在棋所任內,確實有所作為,寫了不少有價值的著作,其中最有名的當數《發陽論》,是一本極具匠心的死活題集。此書曾被井上家作為至寶而深藏不露,至今仍為日 本職業棋手所重視。

道知任棋所,英年早逝

道節死前,自覺久佔寶座,心中內疚,所以關照安井家及林家務必推荐本因坊道知繼任名人棋所。喪事一過, 道知自以為名人棋所非己莫屬了,不料三家領袖敬而遠之, 並無推荐之意。原來當時道知雖棋高一籌,但安井家的四世仙角,當年爭棋慘敗之餘恨未消,井上家、林家的掌門均 是道知的師兄,叫師兄來捧師弟,心中當然別扭,故全都 來個不理下睬。道知脾氣再好,也不禁火冒三丈,於是向三家來個最後通牒,要以爭棋一決雌雄。三家經過協商,推林門入為代表答復道知說:「過去的事誰也不要再提了,推舉足下為棋所確實有些耽擱,但道節剛死不久,今年的御城棋賽期將至,故擬先推舉足下為八段准名人,翌年再請任名人棋所。不過,吾等也有不情之請:今年御城棋既要改為受先,望足下能許 諾以和棋終局。」

道知既達到目的,也一口答應。正好御城棋排定道知讓先對五世因碩。道知與三家達成協議,最後真的作成和棋,開了在御城棋中搗鬼的先河。

翌年四月,道知終於登上了名人棋所寶座。作為交換條 件,其餘三家的掌門人也同時晉升為八段准名人,於是皆大歡喜。

道知當名人時,年僅三十二歲,為日本棋史上最年輕的一位名人。可惜天不假年,到三十九歲,道知就死了,只做了七年名人棋所。

六世因碩敗給琉球棋手

道知死後,由十八歲的井口知伯 (Chihaku) 六段繼任第六世本因坊,可惜六年後就夭折了。於是知伯的大徒弟秀伯 (Shuhaku) 又繼任本因坊,時在享保十八年(1733)。

秀伯上台年僅十八歲,棋力五段,雖然年輕,但頗有雄心壯志,要重振坊門之威名。四、五年間,棋力大進,便向三家要求升為七段。

對此要求,安井家同意,井上與林家反對。秀伯大怒,要求爭棋,由井上六世頁因碩接戰。

元文四年(1738)七月爭棋開始,至翌年六月僅弈了八 局。秀伯四勝三負一和,形勢還不錯。不料秀伯平日用功過甚,爭棋又費盡心血,心力交瘁之下突然吐起血來,而且病 況愈重。於是只好由元老們出面中止爭棋。事實上,如從這八局的勝負來看,秀伯棋力確實不在七段以下,再弈下去, 升為七段是沒問題的。可惜秀伯吐血之後, 僅又撐了三年餘,終於死了,享年只有二十六歲。

再說當初道知死後,名人棋所空位,其餘三家又看著眼熱。本來以安井仙角准名人的棋力,倒夠資格繼位,無奈他自從與道知爭棋失利,「輸棋賴帳」的臭名遠播,猶如鬥敗了的公雞,從此不敢再爭棋所。

仙角既不敢出頭, 其他人更不敢妄動。後來仙角死去,井上家的四世因碩准名人也退隱,本因坊家的知伯、秀伯又先後短命死了,後繼人中均無傑出棋士,故無人敢問津棋所寶座。偏偏五世林門入老頭子利令智昏,自覺其餘三家都做過名人棋所,唯獨林家不曾做過,何不趁此大好時機?於是開始積極運動。

殊不料,作為盟友的井上家一聽他要做名人棋所,頓時反臉不認,本因坊和安井兩家更是嗤之以鼻。林門入心灰意懶,索性告老退隱了。

不久,在寬延元年(1748),琉球又來了二名棋士,一個叫田頭親雲上,一個叫輿那霸里之子。此二人自然要按舊例 和名人棋所弈棋,順便討張證書。六世井上因碩見此機會便想效法祖師四世道節的現成規矩,一步登天。其他三家洞若觀火,怎肯讓他如願,便聯成陣線,全都不理不睬。六世因碩一怒之下,干脆獨家包辦,自己出面與田頭弈三子棋,由跡目岡田春達讓輿那霸四子對局。

不料結果兩局全輸,因碩只好以「大國手」的身份給了田頭四段證書。 經此一戰,琉球棋士揚眉吐氣,雪了以往之辱,從此竟再不來日本了。

六世因碩敗給下邦,畢竟是羞於見人之事,心中甚是懊悔。可他做夢也不曾想到此事並未了結,還埋下了一個大大的禍根。

原來輿那霸回國之後,專心研究,自覺棋力又有增進,愈發夜郎自大。偶爾聽說中國弈風也盛,便前往比棋,想為國增光。當時中國棋壇正是范西屏、施定庵等人稱雄的時代,個個棋力了得,殺法高強。輿那霸等人碰到中國國手們「能豈衝就衝,逢斷 必斷」的硬派作風,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一個個被殺得落花流水,鎩羽而歸。回到琉 球,人家問到底中日兩國力孰強孰弱?輿那霸長嘆道:「中華大國,人才出眾。日本棋士,別說井上因碩,就是本因坊道策再世,也萬萬敵不過中國國手呀!」消息傳來,把日本人的肚皮都氣破啦,一致痛罵六世因碩喪權辱國,嚇得他連忙禪位給岡田春達,從此再不敢出頭。


菊川英山(1787-1867) 《琴.棋,書.畫》之《棋》

人鬼對局

日本棋壇一向是以本因坊家為中心的,可是道知死後,六世知伯、七世秀伯短命而死,故元氣大傷。繼位的八世伯元 (Hakugen) 一直多病,棋力平平,二十七歲時又病死了。其餘三家也沒有什麼傑出人物,所以此一段是日本圍棋不景氣的時期。

但是,在寶歷年間,卻發生了一件活人與死鬼對局的故事。此事在日本流傳甚廣,雖說是野史之野史,但也算是棋壇之奇聞。

日本武士

話說日本上井地方,有個叫「廄橋」的小鎮,鎮上有個姓近藤,名左司馬的青年。此人生得一表人材,可惜弱不禁風。彼時日本正是武士橫行的世界,學問尚在其次,專講武藝。青年男子若無有武士道精神,休想出人頭地,所以象左司馬這種人在當時實難有出息。

左司馬為了出人頭地,左思右想,想來想去,自己只有圍棋這一門勉強可算有兩手。聽說江戶本因坊道知熱心傳藝,於是出門訪師,將來拿張三段証書,也可算衣錦回鄉了。原來彼時日本棋風大盛,拿到一張段位証書,和中舉差不多。

那左司馬意氣昂昂,朝行夜宿,到了熊谷縣境,找了一家小客店休息。正在洗浴的當兒,忽聽外邊有下棋的聲音,一時好奇,便在門縫里窺探。

只見有二人在院中對局,年紀己都在四、五十歲上下, 雙方臉色凝重, 兩眼皆巳通紅,卻仍舊目不轉睛地注視棋盤,看樣子絕非普通的弈棋。此外,對局者身邊還各坐著一 位旁觀者:其中一位象個商人,拿著旱煙管,另一位彷彿是個武士,戴著可遮掩面目的深編笠,還撐著一把竹傘,樣子十分古怪。

左司馬旁觀者清,猜到這是在以棋賭博。當時日本此風由來已久,不但民間賭,連天皇也賭,甚至後宮皇妃們也賭,按說並不奇怪,但兩位觀棋者的情勢太過詭異,不由左司馬懷疑,就悄悄地觀察。

果然,不久傘一轉動,棋盤上忽然出現了一點淡淡灸的日影子,稍現即逝,而後「塔」的一聲,一顆白子不偏不倚,正落在此處。左司馬心中一動,暗道:此乃江湖之騙局。匆匆察乾身子,出來找下女問話。

下女道:下棋的,一個是江戶某綢緞店老板,一個是本地有名的大紳士長谷川先生;隨長谷川來的商人我不認識,那個戴深編笠的怪人是綢店老板的朋友。幾個神經病已下了三天 了!

左司馬聽後,益發生疑,便找一個可觀全景的所在,居高臨下,對局場面一覽無餘。很明顯,撐傘的固然是請來的幫手,但吸湮的也不是好東西。每當盤面「日影」過後,便是他吸煙噴煙之時。他噴煙頗有方向,噴了之後,不是彈彈煙管,便是哼哼小調,借以傳遞消息。

左司馬暗暗好笑,但細看盤上雙方的折衝,不由一呆。從盤面上看,不是高手決下不出這種棋形。此時已是官子階段,雙方挖空心思的幾手棋,簡直微妙入神。左司馬不禁暗暗吃驚。這時正該白棋下子,但那柄陽傘卻始終停著不轉動,原來那怪客正在算目數。現在只剩下後手官子,左司馬也是會家子,暗自仔細點空,一算白棋可勝一目。那個拿煙管的朋友苦著臉,正在著急。

突然,庭中飛來幾只小鳥,吱吱喳喳地一陣叫。大家略一分神,左司馬眼尖,只見拿煙管的傢伙,竟趁機伸手把放 在對面棋罐蓋里的黑棋死子偷去一顆。左司馬脫口叫道: 「好不要臉!偷死子!」

這一喊,四個人驚得跳起來,於是責問聲、強辯聲,繼以亂喊亂罵,一時勃發。那長谷川先生更加乾脆,順手把棋盤來個大翻身,黑子白子滿地亂滾。綢緞店老板大急,怒吼一聲,揮拳便打,隨即兩位觀戰者也大打出手,登時亂作一 團…

左司馬見闖了禍,嚇得一溜湮匆匆從後門溜之大吉,連行李也不要了。

時漸黃昏,左司馬慌不擇路,錯過宿頭。忽然大雨傾盆,只得躲到路旁小廟門口避雨。雨久不止,他倚著廟門不覺打起盹來。 朦朧中,忽然右腳被人重重地踏了一下,左司馬不禁 「啊」的一聲,雙方都嚇了一大跳。

「對不起!對不起!實在天黑沒看見。」「不要緊,你也是來躲雨的吧?」二人一問一答地做起朋友來。時已夜深,廟內漆黑一團。不久,那人問道:「聽口音你不是本地人,怎會到此來避雨?」左司馬隨月答道: 「本是住在一小客棧,不料樓下比棋打架要殺人,所以逃了出來。」

「如此說來,在對樓看棋的人是你了?」左司馬大驚。那人笑道:「不要怕!實不相瞞,我就是撐陽傘的那一位。」於是二人同聲笑起來。左司馬問道:「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綢店老扳和長谷川是棋仇,每年都要大戰一場,賭彩相當大。老板的棋原比長谷川好,但自從長谷川身邊多了一個觀戰的朋友之後,便再不開盤,只好邀我來幫忙。我到 時他們已下了二天二夜,老板輸了三千金,後來被我扳了回來。」

「那個帶煙管的人靠賭棋吃飯,棋藝的確還不壞,名叫源五郎,人稱上州本因坊。」「啊…」左司馬一時接不上口來,心中暗道:「原來那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源五郎啊!難怪下得這樣好。但眼前之人似乎比他更強,如果我有他們的本領就好了。」

一念至此,不由脫口問道:「請問老兄大名如何稱呼?」「無名小卒何足道哉!」怪客諱莫如深。左司馬也不便追問。「聽老兄口氣,莫非也是好弈之人?」怪客忽然反問。「略知安毛,不過喜歡而已。」「不必客氣,夜來無事,殺一局如何?」左司馬大喜,隨即又失望道,「弈具丟在客店,不曾帶 出來,何況此處漆黑一團,如何能弈?」 「何需弈具?用嘴報出就是了。」「這倒別致,但我從未下過,只怕記不清…」「老兄不必客氣,請下招吧。」

二人約莫下了二十來手。這盲棋著實難下,把個左司馬弄得昏頭昏腦。 對方忽然說道;「呀!雨住了。」左司馬一看,東方果然已現曙光。怪客道:「我有要事,必須告辭,這盤棋打挂吧!他年有緣重會,當再繼續終局。」說罷點點頭,揚長而去。

左司馬到了江戶,寄居在同鄉清兵衛家里。清兵衛為他介紹了不少棋友,但要直接拜在本因坊門下,卻沒有這般容 易。

左司馬專心研究了二年,雖然棋力大長,但仍未領到一張初段証書。 第三年,清兵衛替他介紹了一位小松快禪和尚,原來小松快禪和尚就是在小客棧戴笠觀棋的人。這和尚是本因坊道知的徒弟,本領了得,實力足有五段。左司馬受二子,連勝二 局。之後又受四子贏了井上家的掌門人。這下左司馬名氣就大了。 轉瞬三年之,未婚妻榮子來信促歸。左司馬頗感為難,因他此時連初段証書也不曾撈到,只得拜托清兵衛想辦法。 清兵衛去和井上因碩一說,井上道:「近藤君棋還不錯,只要他對子棋贏小松快禪,我一定給他三段証書。嗯,要是著得漂亮,輸了也一樣給三段証書。」

於是左司馬興沖沖地去找快禪,不料小松快禪是本因坊門下,當時坊門和井上家又是死對頭,一聽是井上授意來的, 立即一口回絕。左司馬失望之餘,氣出病來,只好怏怏回家,雖和榮子完婚了,但學藝三年,未拿到段位証書,心中不免有點悵然。

又過了幾年,一天夜晚,小松正在江戶增上寺內念金剛經,忽然心血來潮,竟莫名其妙地想起當年拒絕左司馬的事來,不禁頗悔當時太拂人意。正在胡思亂想,紙門一動,進來一位不 速之客。快禪和尚不由「啊」了一聲, 脫口說道:「近藤君!別來無恙?」

來者正是左司馬,也沒人陪著,就這麼闖了進來。只 聽近藤道:「長夜難熬,特來與大師手談敘舊,以完往年之約。」「什麼往年之約?」小松快禪為之楞然。

「大和尚好健忘!七、八年前,古廟避雨過夜,下盲棋取樂,臨行你親口道:他年重逢,必當終局。還記得嗎?」 快禪如夢方醒,不由面紅耳赤,口中喃喃道:「原來你就是那位、那位!唔…好!下一盤,下一盤,一定奉陪。」

於是二人入座,以續未了之局。快禪原以為讓先的話,至多二個時辰,便可將左司馬打發了。不料,一上手,那左司馬果然今非昔比。快禪不敢怠慢,著著推敲,唯恐有失。這一場大戰,精彩非常,完全是短兵相接,從頭殺到底。左司馬緊閉嘴唇,一聲不吭,快禪只覺得他出手下子時,袖底下有一股陰寒之氣,令人毛髮聳然。立到三百餘手,才告終局,結果小松四目勝。

這時已是第二天凌晨了。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你確有大進,我讓先已非常吃力了。」快禪抹著額頭汗水大加贊賞。「如此我就高興了!」左司馬苦笑著,站了起來,往後便走。快禪以為他去小解,也不在意。獨自一人還在復盤研究。後見他久不出來,呼之又不應,連個影也沒有,才覺奇怪。

又過幾天,清兵衛忽然陪了一位女子來訪。快禪一見,便興奮地道:「了不得!幾年不見,進步神速,前幾天和我下了一局對子棋,幾乎被他贏了去!」「誰?」清兵衛摸不著頭腦。「近藤左司馬呀!」清兵衛奇道:「大師想是看錯了,近藤君已然去世,怎會與你對局?」說罷指指身旁女子,又道:「這位就是近藤夫人。因左司馬臨終時,要求把骨灰寄放貴寺,故來相訪。」

快禪和尚聽了,只覺渾身發冷,屈指一算,當日對局之時,正是近藤左司馬去世之日,不禁同聲嘆息…

上述人鬼對局,自屬虛傳,但故事中的小松快禪和源五 郎,倒確有其人。源五郎是日木棋史上以賭棋著彩起家的第一人,堪稱棋壇頭號賭棍。小松快禪曾和十世本因坊烈元弈過一次定先十番棋,結果各勝五局,在當時也是個著名人物。


江戶時代女子弈棋圖

第九世本因坊察元

卻說本因坊家的知伯、秀伯、伯元,接二連三短命夭亡,坊門一時元氣大傷,直到九世察元 (Satsugen) 繼位,情況才漸漸好轉。 察元執掌本因坊門戶時才二十二歲(1754)。棋力六段。 此人生性怕羞,和生人說話都要臉紅,故其他三家未曾把他放在眼內。

不料,察元在棋藝上可半點不含糊,他名為六段,棋力足有七段不上,比老師伯元還強。而且察元感於坊門之衰敗,一心要重振雄風。故發奮圖強,苦鑽不已。

當時棋院四家門戶偏見頗深,除御城棋外,凡乎不與別 家棋士弈棋。察元看出這一弊端,認為不利於發揚棋道,便首先提出消除門戶偏見,成立研究會,經常作友誼比賽,共同研究棋藝。但三家表面贊同,暗地裡都不大買帳,結果研究會有名無實。察元大失所望。

過了兩年,察元由於安井仙角的幫助,並克服了井上家和林家的重重阻力,好不 容易才升上七段。經過這一番磨難,察元深知要想實現自己畢生的願望,必須登上名人棋所寶座。為此,察元費盡了心機。

明和三年(1766),幾經曲折,實力雄厚的察元終於獲勝成為八段準名人,便乘機提出就任名人的要求。六世因碩當然不服,於是二雄依古例開始了二十番爭棋。察元對六世因碩的百般掣肘,痛恨已極,出手再不留情。進行到第六局時,除了第一局為協議上的和棋外,察元五連勝。六世因碩被殺了個丟盔卸甲,狼狽不堪,只得依老賣老,胡攪蠻纏,中途違約不下了。

這一戰,察元確立了名人地位,又過了四年(1770),才正式當了名人棋所,此時他的棋力已達爐火純青之地步,連七世井上春達(七段)都要被授二子。

按說,以察元的見識與棋力,倘若他再把成立研究會的舊事重提,三家自然會俯首聽命,棋界恢復道 策時代的盛況想是不難。然而察元歷盡坎坷,反而對三家有了成見,故而在近十九年的棋所任內,並無傑出貢獻,連一本著述都未曾留給後人。據說為了消散平時的鬱悶心情,察元以家康賜與的法眼(法眼和尚的簡稱,僅次於法印的僧位)資格時常旅游於東海道一帶。

由於察元的努力,本因坊家經過了明和中興,後來,以察元的弟子烈元、元丈經常保持著對其他三家的優勢。時代從化政(1804-1830)推移到天保(1830-1844),亦即丈和、秀和時代。

天無二日:知得和元丈

察元之後,十世烈元 (Retsugen) 繼承坊門。此人棋雖不錯,後來也升到八段准名人,但畢竟天資有限,難有大成。倒是一直不景氣的安井家,出了個七世仙知甚是厲害。他原名叫中野知得,入安井家後改為安井知得,後來又改稱仙知。仙知在安永九年(1780)繼六世仙哲而為安井家的掌門人,當時年僅十七 歲,棋力只有二段。但此人棋風銳利,連察元名人都有些怕他。最初參加御城棋,察元授仙知二子,結果, 仙知演出一場精彩的「屠龍記」,殺得察元汗流浹背,中盤大敗。於是,察元斷言此子不凡,將來必為坊門勁敵。

果不其然,仙知十九歲升四段,二十歲升五段,三年後升六段。 到了享和元年(1801),與烈元同時升為八段准名人。

要說仙知棋力雖高,但功名之心甚淡,平日除了專心授徒之外,就是游山玩水,並不對棋所動腦筋。如此一來,倒真調教出一個青出於藍的好徒弟,名叫中野知得,即八世安井知得。仙知見後繼有人,為及時給愛徒讓 路,索性退隱林下,落個逍遙自在去了。

那八世安井知得棋力更勝仙知,按理名人棋所非他莫屬,但此人生不逢時,最後只升到八段准名人。

原來此時本因坊家也出了一個怪傑,即十一世元丈 (Genjo)。這兩人的棋都強爺勝祖,大有名人資格。可惜偏偏生在同時,天無二日,結果兩敗俱傷,彼此都只到八段而止。知得和無丈對局前後共七十七局,結果勝負大致相當, 實難分優劣。最難得的是二人棋枰上龍爭虎鬥,卻絲毫不影響彼此的交情。

元丈、知得的棋力已超凡入聖,二人的角逐,對日本棋藝發展貢獻甚大, 成為文化、文政年間棋道黃金時代的原動力。現在還留存著知得、元丈的爭霸記錄。後人評曰︰「元丈、知得共立名人之位,兩雄之技在伯仲之間,故竟同止於八段。」


丈和


丈和頭像細部


奈良國立博物館藏19道9星棋局

十二世本因坊丈和遇仙

文化、文政年間,日本棋界重又繁榮,各家名手輩出, 堪稱極一時之盛。繼元丈之後,本因坊家終於出了一個混世魔王,此人便是十二世丈和 (Jowa)。

丈和 (1787-1847) 生於天明七年,本姓戶谷,後改葛野,幼名松之助,乃元丈的徒弟,到了二十歲 還是個初段,故而元丈以為他難有出息,也不大去理會他。

丈和二十歲那年,自覺棋力有長進,便要求晉升為二段,元丈笑道「你若贏得了住在出羽的長d豬之助,我就給你三段證書,如何?」長d是安井門下,棋力不過二段。丈和大喜,便前去挑戰。果然把長d殺個落花流水,而且回來之後,宛若換了一個人,棋力突飛猛進。不久,居然連元丈都讓不動他二子了。如此一來不僅元丈吃驚,眾人更是大惑不解,一時生出許多議論來。

據說丈和到出羽去挑戰,長板聽明來意,也不拒絕。不料事與願違,丈和竟然連輸三局。心想如果再輸,豈不是連初段的證書也賠進去了?於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悄悄溜之大吉了。

一路上,丈和懊惱萬分,不知不覺過了宿頭,及至發覺天色不早,已行在山徑之上了。丈和只得鼓勇前進,指望找到一戶兩戶的山民胡亂混一夜。 不料走了老大一程,也不曾遇到半個人影,不由得心中發起慌來。

忽見林中透出一點燈火,奔去一看,果然是所農舍。丈和不禁大喜,當即叩門求宿。一位老者應聲而出,聽明來意,笑著應允。丈和入到屋內,不由一怔,原來此屋只有老者一人居住,房間雖小,卻清雅非常,文房四寶、古玩字畫,一應俱全,哪有半點農舍的光景。丈和心中暗暗稱奇。

丈和受主人招待,酒足飯飽之後,精神大振,頗想擺擺與長d的棋,仔細研究研究,又恐打擾主人。正猶豫間,忽聽老者笑道:「長夜良宵,何不手談一局為樂?」丈和聞言驚喜道:原來老先生亦喜此道,晚生自當奉陪。老者拿出弈具,揮手示意對局。

丈和心中暗想:「我受 他如此款待,總要仔細指導他一局才是。」入座後,掀開棋罐,見是白子,自覺應客氣一番,便將棋罐雙手捧過去,說道:「請老先生拿白棋。」不料對方微笑道:「不必客氣,我也是白棋。」一看果然,老者膝旁也是一罐白子。

丈和正在疑惑此人到底懂不懂棋,卻聽那老者朗聲說道:「吾與客官有緣,可以指導一局,且先置四子吧。」丈和 又驚又怒,心道:「便是老師元丈也只能讓我三子,你算什 麼東西?竟讓上我四子!」老者見他臉色陰晴不定,只管嘿嘿冷笑。丈和愈加氣惱,但轉念想:「這老兒想是從未遇 上高手,故口出狂言。我既然投宿他家,倒也不便與他計較。也罷,就擺上四子,拿他開開心也好。」

不料十數手之後,丈和就呆了。老者棋風飄逸,疏密有方,佔的盡是要衝之地,真是前所未見。因為滿盤皆是白子,短兵相接時,敵我難分,弄得丈和昏頭漲腦。

約莫下了 七、八十手,那老者打著呵欠說道:「下完了吧!還走什麼??」, 丈和正在發急,只道老者疲倦欲睡,連忙接口道:「打挂! 打挂!明天再續不遲。」卻見那老者雙目一瞪,厲聲斥道:「不知死活的東西!全部死光了,還不投降,真是蠢材!」 說著,便將棋子迎頭擲來。 丈和「啊呀」一聲,猛然驚覺,但見明月當空,古木環繞,哪有什麼老者,原來是南柯一夢。

丈和心中納悶,忙自行囊中取出弈具,於月光之下復盤仔細研究,果然全盤沒有一塊活棋,心中不禁駭然。 丈和將那夢中老者的著法,默記於心,不時細細揣摸, 果然思路大開。再回去找長d下棋,不消幾個回台,便殺得長d高挂免戰牌,不敢再弈了。

風流才子林元美 (Genbi Genmi)

丈和自打敗長d豬之助,一時間棋力暴進,同門對他都刮目相看。可丈和盡管狠,也狠不過師兄奧貫知策。知策此時已是坊門跡目,年紀雖不大,棋力卻甚是高強。也合該丈和走運,知策突然病死,同門師兄弟中再無,一人能勝過丈和,於是丈和便出頭了。 丈和本以為坐定是跡目了,不料卻一直未有下文。

原來丈和為人,心狠手辣,下起棋來,斬盡殺絕,毫不給對方稍留餘地。元丈對此很不滿意,便想立舟橋元美為跡目。 舟橋元美即後來林家的十一世掌門人,此人在日本棋史上是個大大有名的角色。

元美九歲時,因好奇向附近寺院的和尚學棋,不料沒過多久,不僅和尚不是他的對手,連四周鄉鎮的好手也全都成了他手下敗將。父親便將他帶到江戶本因坊家,面見十世烈元。烈元見元美聰明伶俐,滿心歡悅,當即收為門下,待之如親生子一般。烈元死後,元美便成了元丈的弟子。

元美頗有棋才,二十五歲便列身高段,若一心弈棋,前途無量。可惜此人興趣太廣,琴棋書畫都要來一手。心無二用,饒是他再聰明,也難免顧此失彼,自然被只顧弈棋的丈和比了下去。不過,元美棋力雖差丈和半先,但為人處世八面玲攏,又生得眉清目秀,儀表不俗,故深得元丈賞識。

元美是個聰明人,自知棋力不敵丈和,雖也想當跡目,又恐老師過世,丈和不肯善罷,豈自討沒趣?最後他決定賣個人情給丈和,請老師同意他出外游歷。元丈也有心讓他在當跡目之前多些見識,便滿口答應,並給盤纏二十金。誰知元美這一去,便似出籠之鳥,再不回頭。一路上游山玩水,四處交際,日子過得挺快活,如此過了二年,並娶了妻。

元美生活一安定,忽然想起老師元丈來,心覺不安,便攜妻回歸看望元丈。元丈正在望眼欲穿,卻不料元美擅自娶妻, 不禁勃然大怒,將元美罵了個狗血淋頭。如此一來,元丈立元美為跡目的心也就淡了。 正巧林家自六世門入以來,一直冷冷清清,不見興盛, 十世鐵元門入又早逝無嗣,眼見林家就此斷了香火。為此,隱居的九世門悅苦求元丈,希望坊門支援。

元丈為人寬厚,亦有心扶持,只是還未定出人選。元美不遵師命,傷透了元丈的心,一怒之下,就把元美過繼給林家。

文政二年(1819),丈和被元丈立為跡目,元美則成了林家十一世掌門。此時丈和三十三歲,元美四十二歲。林家得到元美,著實撿了個大便宜。自此,林家便又興盛起來。林元美執掌林家後,苦鑽棋藝,棋力又有長進。後來,又專心著述,寫下了不少有價值的東西。其中最有名的有兩部著作:一部是《棋經眾妙》,後稱《棋經精妙》,書中所載,全都是神出鬼沒之妙例,乃第一部集當時手筋、定式之大成的著作,另一部是《爛柯堂棋話》,內容為古今之棋話,並收錄了七十二局名局,加以評注,這部書直到現在還是很有名氣。

不僅如此,林元美還有一絕,即此人記憶力極強,有過目不忘之能。 林元美晚年自號爛柯堂主,廣交賢人。詩人x中哲齋曾寄詩贊他,詩日:「曾厭橘中隘,築堂名爛柯。人問忘寵辱,世事任風波。 夕脫烏紗帽,朝鳴白玉珂。始識局上路,還在謫仙窠。」

算節決死

丈和當上坊門跡目時,棋力六段。當年參加御城棋賽, 就執黑五目勝了名揚天下的安井知得,令人刮目相看。事實 上,丈和本屬大器晚成的類型,三十歲之後,棋力突然爆發,此時棋雖六段,但實力之強,確可與第一流名家相角,眾人皆以為將來的名人非丈和莫屬。不料,卻因此惹惱了一個人。 此人便是外山算節。

算節也是元丈門下高徒,資格遠比丈和要老,見丈和如此得志,當然不大服氣,總想找機會殺殺丈和的威風。不久,機會果然來了。

文政五年(1819),為紀念一世本因坊算砂逝世二百周年, 棋界同仁齊聚寂光寺舉行佛事棋會,決定由關東、關西兩地區各推舉一名優秀棋士進行對抗賽,作為棋會的壓軸戲。關東方面當然由丈和出戰,關西方面則一致推舉算節。算節正求之不得,當即披挂上陣。

此時丈和七段,算節五段,算節執黑先著。當時並無時間限制,加之對局雙方皆慎重非常,所以一連弈了四 天,前後打挂四次,僅弈了一百多手,盤面形勢相當難解。黑棋全盤實地不少, 先著效力似乎仍在,但是白中央模樣甚大,亦不能小看。算節想先破腹空,又恐右上黑角不保;但先保右上黑角,又怕白棋腹空太大。比了又比,算了又算,取捨之間甚感艱難。 心中大急,只覺眼前一黑,向後便倒。眾人嚇得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在旁觀戰的服部因淑,畢竟年紀大一些,平時又與算節私交甚好,深知其中奧妙,忙搶步上前扶起算節。在其耳邊輕聲鼓勵道:「此棋黑形勢不壞!」此舉果然靈驗,算節應聲而起。可欲待再搏,手卻顫抖得拿不住棋子,只得回頭對因淑道:「倘若再弈,我必死去。 希望暫且打挂。但此局面黑棋如劣勢,世人會笑我怕輸而避戰,假如黑棋果有敗兆,我將拼死弈下去!依君之見,盤面形勢到底如何?」


井上因碩與服部因淑用過之棋盤(底部簽署)

因淑是美濃國江崎村農民多助之子。他幼小的時候在鄉下寺院裡讀書,同時寺僧教他下圍棋。這是他從事棋道的契機,後來他得到鄉親們的資助進京來到了第六世井上因碩的門下,乃井上家的高人,棋力七段。此人不僅技藝高強,而且對局時「鬼手」極多,令人防不勝防,人稱「鬼因淑」,故而算節有此一問。因淑聞言,再三估算,也難分優劣,只得答道:勝敗實難判斷,還是打挂為好。」於是去和丈和商量。丈和亦覺形勢復雜,白棋實難選點,便來個順水 推舟,答應打挂。如此一來,此局棋便永遠地打挂了。因淑在晚年擔任井上家的教練,負責培養同門弟子。幻庵、雄節、正徹均出其手下。

事後,算節復盤研究多遍,不禁惋惜道:「此棋如續弈下去,我當三目勝。」丈和那邊也毫不客氣地說:「當然是白棋一目勝!」且不論二人自吹自擂,據當時棋界評論:此棋若讓安井知得來弈,無論執黑執白都是他贏。由此可見局面是何等微妙。

 

爾虞我詐

文化、文政年間,由於元丈、知得旗鼓相當,二人又相待以誠,不肯私下鑽營,故名人棋所一直空位。於是給了後起之秀的丈和一個絕好的機會。 丈和為人頗有野心,一當上坊門跡目,便開始動棋所的念頭。尤其戰勝知得之後,威名大振,對棋所更不做第二人想。不料,還未等好夢做完,卻出了一個大對頭。此人便是井上家的十一世幻庵因碩,他與本因坊元丈、安井知得、本因坊秀和一起,被譽為「棋壇四哲」,是日本棋史上極其有 名的人物。

幻庵因碩原名橋本因徹,生於寬政十年(1798),比丈和小十一歲。此人六歲投在井上家的服部因淑門下,因學棋用心,進步神速,深得老師歡心,將其收為養子,改名為服部立徹。

文政二年,井上十世因砂苦求因淑,欲把幻庵立為井上家的跡目。因淑不便拒絕,自思日後幻庵如將井上家發揚光 大,自己亦增光彩,終於忍痛割愛。於是幻庵便成為井上家的跡目,又改名井上安節。文政四年升為六段。

文政七年,井上因砂退隱,幻庵繼任井上家掌門人。同年的御城棋便執黑贏了本因坊元丈而名噪一時。幻庵天性豪邁,胸壞大志,不但棋好,而且喜歡研究《孫子兵法》, 頗懂一些權謀。

文政十年 (1837),幻庵剛與林元美一起升為七段,便虎視棋所寶座。 幻庵知道要想稱霸棋壇,非先有八段准名人的資格不可,自己剛升七段,馬上又想升八段,其餘三家必有異議, 何況丈和也在動棋所的腦筋。如此一想,不禁大為煩惱。轉念又想,丈和那家伙既然野心勃勃要當棋所,我何不投其所好,先將他捧為八段,他必然投挑報李。此時坊門又與林家甚好,只要丈和答應我升八段,林元美亦不會反對,安井知得一個老頭子便好對付了。幻庵當即去聯合本因坊家和林家。

此時,元丈已退隱,丈和剛執掌坊門,恐怕高居八段的安井知得先對棋所下手,一聽幻庵來意,樂得口都合不上了。那林元美是個混水摸魚的行家,三人一拍抽即合,你吹我唱,互相標榜。

第二年初,丈和果然升為八段准名人,和知得分庭抗禮了。 幻庵見丈和升為八段,馬上開始下一步計劃。是年十一月,委托義父服部因淑去見丈和,說道:「足下榮升八段,可喜可賀。今日棋壇,盛況如斯,非大賢者不得任名人棋所, 足下乃名門之棟梁,日後必能擔此重任。此事林元美與因碩將一致擁戴,只怕安井知得節外生枝,不知足下有妥善對策否?」

丈和心知因淑話出有因,忙道:「未見及此,願聞其詳。」因淑又道:「本門自六世春達以來,家督鮮有過七段者, 今義子因碩,藝尚不劣,本不該再有奢望。但為足下計,鬥膽請足下承諾將因碩晉升為八段,以因碩制知得,則足下可兵不血刃,而坐取荊州!足下以為如何?」

因淑老謀深算,這一番話說得著實動聽。誰知丈和更是老奸巨滑,心中暗道:「原來因碩也想趁火打劫,哼!沒這麼容易吧。」但回心一想:「此時棋所未到手,不宜得罪井上家,反正安井知得脾氣倔強,對此必不答應,還是讓他去做惡人吧。」當即答道:「好說,好說,此事我盡力而為。」

翌年二月四日,因淑父子經過一番緊鑼密鼓的准備,便由因淑去見知得,請求同意讓幻庵升八段。不出丈和所料,這老頭兒一口回絕,說道:「因碩剛升七段,之後一局都未曾弈過,如今竟要升八段重位,簡直是豈有此理!還是等幾年再說吧。別人態度如何我不管,至於我,非經十番大賽,決不輕易應承。」對此,因淑父子早巳料到。只見因淑不慌不忙地從懷中取出一封挑戰書來,滿臉堆笑道:「既然如此,便請老先生作十局考試吧。」當即催促知得蓋印,由自己送呈元老。知得方知因淑父子早有預謀,只得冷冷答道:「何必心急,此書且置我處,由我送呈好了。」

因淑一出安井家,便直奔坊門拜訪丈和,將知得拒絕,雙方決定以十番爭棋解決的事,據實相告,並要求丈和踐言,在因碩升八段的荐書上蓋印。丈和不防幻庵說幹就幹,不由一怔,連忙對因淑道:「因碩確有八段實力,但他剛升七段,若馬上冒然推荐,恐欲速則不達,此事不宜過急。 好在你們已有十番棋之約,且弈下來再說吧。」一頓搪塞,因淑不得要領,只好怏怏而歸。 丈和本想知得、因碩相爭,自己坐收漁人之利。後來一想,因碩為何如此心急要晉升八段?而且竟敢與知得下十番爭棋,莫非他有恃無恐?」心中生疑,便召林元美來商議。林元美獻計,讓丈和買通幻庵因碩的門人,以刺探 軍情。果然此計甚靈,沒過多久,幻庵心中所想盡數為細作探明。

原來幻庵確信自己棋力不在丈和以下,急於升八段是要牽制丈和,與知得爭棋更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因為知得年邁多病,十番棋下來,恐怕老命都要保不住,所以幻庵因碩自信穩操勝券,不過是想借爭棋先試寶劍,然後乘勝再取丈和的腦袋。

丈和聽了,著實吃了一驚,決定不等知得與幻庵的十番棋開賽,便搶先發難,運動名人棋所。同時請林元美走內線,去疏通元老們。那林元美博學多才,交游甚廣,與元老 們交情不薄。但此人也是個難鬥的角色,趁機討價還價,對丈和說道:「足下有意棋所,我自當成人之美,望足下事成之後, 推荐我為八段准名人。」正在用人之際,丈和自然一諾無辭, 於是二人拍板成交。

不久,丈和、林元美一起去見知得,雙方坐定後,林元美即道:「棋所空位已久,實於發揚弈道不利,老先生德高望重,本該就任棋所,但老先生年事已高,身體又不好,恐怕力不從心,難負重任。如今丈和乃當世奇才,就任棋所是眾望所歸,不僅我等擁護,元老們亦有此意,望老先生玉成。」正在准備全力應付幻庵的知得一聽丈和要當名人棋所,驚得幾乎呆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丈和這一番活動,早被幻庵看在眼里。他一得知安井知得對丈和此舉既驚又恐,立即趁機向知得進言道:「丈和做名人棋所未免太早了點,但要想阻止他,唯一的辦法就是爭棋,而且普天之下,只有老先生夠資格與丈和一爭。」知得聽了此言心中撲通一跳。

原來知得年邁體衰,早有告退之意,只因兒子安井俊哲棋力還不足執掌門戶,故勉強支撐。如今聽說要讓他去和銳氣正盛的丈和相拼,心中頗感忐忑。幻庵察顏觀色,知道時機已到,便又說道:「老先生如不便出面相爭,我倒有個主意。老先生准我升為八段,我便有資格與 丈和決戰,替老先生教訓教訓丈和。」

果然知得首肯。幻庵因碩得此一票,便輕而易舉地升為八段准名人,與丈和、知得形成鼎足之勢。 知得既得到幻庵打頭陣的保証,十天後便以首席准名人的身分召集各家首腦開會。服部因淑因為是棋壇元老,故被特邀參加。

會上知得單刀直入地首先問道:「丈和已申請名人棋所,諸位對此有何高見?」以為幻庵必定會隨之發難。不料幻庵毫無反應。知得只好打開窗戶說亮話,說道:「丈和申請做名人棋所,為時尚早,如丈和認為此舉勢在必行,那就只好以爭棋解決了。」說罷,便對幻庵道:「因碩新八段,你來下爭棋如何?」誰知幻庵仍作痴呆狀,一言不發,似乎全然忘記了前約。倒是因淑皮笑肉不笑地回答道:「知得先生乃棋壇宿老,還是由您親自出馬吧。」知得這才如夢方醒,知道自己上了幻庵的當,只氣得發昏。但事已至此,再無回旋餘地,只得宣布自己出馬與丈和爭棋。同月下旬,爭棋獲得元老的許可。但由於知得、丈和先後生病,爭棋遲遲沒有開始。

再說幻庵見二人相爭,幾乎在會上笑出聲來。原來這出戲,完全是他一手導演的,既將八段證書騙到手,又促成知得與丈和的爭鬥,自己作壁上觀,確是一箭雙雕,左右逢源。不過,此計雖妙,卻瞞不過丈和。

文政十二年四月,丈和趁爭棋日期未定之際,前去拜訪 幻庵。先捧了幻庵一番,然後說道:「足下如能贊同我任名人棋所,六年之後,我必讓位給足下,並准備立下保証書。」

這一番話,果然打動了幻庵。幻庵自思與丈和相爭未必有勝算,而且下爭棋,也要化三五年時光,故覺得這筆買賣還做得過。於是二人化敵為友,拍板成交。幻庵先寫一份「備忘錄」承認丈和的名人資格,丈和亦交換一份保証書,同意六年為限,將推荐幻庵為棋所。此外,幻庵還答應丈和退位時,由井上家付坊門二百兩銀子,作為丈和的退休費。為表明心跡,雙方還以自己的親兒子作為人質交換。

卻不料丈和一拿到幻庵的「備忘錄」,態度就變了。幻庵看看不對頭,再細看丈和的保証書,方知此書對六年之後禪與否,根本沒有約束力,至於親子為質,更是無稽之談。 試想,名人棋所乃朝廷任命,豈是私人可以隨便授受的?

正鬧得不可開交之際,元老們突然宣布任命丈和為名人棋所。不識相的因淑還去質詢這個決定。元老們答道:「林元美與井上因碩已同意推薦,有書為証;安井知得又自動撤回爭棋之要求,等於承認不敵。你還有什麼說的?」這一來,井上、安井兩家棋土,個個張口結舌,呆然若失。

吐血之局

話說第十二世本因坊丈和運用種種謀略,兵不血刃地登上了名人棋所的寶座,時在天保二年(1831)。安井家的掌門人知得和井上家的十一世幻庵因碩,雖然氣得發昏,但木已成舟,也別無辦法。知得年紀己老,門下後輩又不得力,更無打倒丈和雄心。唯有幻庵因碩不甘服,便決心要在棋盤上打敗丈和。

幻庵苦心策劃了四年,好容易才使幕府元老中最有勢力的松平周防守同意在他的官邸舉行一次「名手大會」會後有宴,宴後有賽。這樣,不戰而取棋所寶座的丈和,就難免要拿出幾著棋來給大家瞧了!

比賽之前,「倒閣派」也曾有一番精密布置。幻庵原想親自去和丈和拼個你死我活。但自忖沒有太大把握,便改由他 的得意弟子赤星因徹 (Akaboshi Intetsu) 出馬。這因徹乃是因碩嫡傳,當時才二十六歲,棋力名為七段,實際上巳有八段,實是個年輕有為的棋士。幻庵在決定由因徹出馬之前,先和他對弈數局,結果因徹四戰四勝,幻庵滿心歡喜。於是這次大會的「餘興」節目:由五對棋手對局表演--就排定:本因坊丈和對赤星因徹。

這一場比賽,如果丈和輸了,那麼他的名人資格有問題,棋所自然坐不住,如果因徹輸了,那麼以後便再無此良機,幻庵就注定要稱臣一輩子,影響之大,不言而喻。比賽之前幾天,因徹就戒齋沐浴,靜心地養精蓄銳,准備應付來日之大戰。因碩又聽說密宗法師所最尊奉的不動明王菩薩有大無畏法力,專降伏一切惡魔及強徒,認為應加禮拜,便陪了因徹到寺院裡香花供養,一心頂禮。大約日本有史以來,最嚴重的一次比賽,無過於丈和、因徹之戰了。

比賽之日,群雄齊聚。大廳上整齊地排好五副棋具,十條好漢,捉對兒廝殺。當然最引人注目的正是丈和、 因徹二位。當時丈和巳四十九歲,身軀肥大,濃眉大眼,一臉精悍之色,對手赤星因徹臉色因過度緊張而變為蒼白,澄氣凝神,態度非常嚴肅,二人對施一禮後對局始。

黑1以下至11是正常布局。 白12,丈和就拿出「獨門」的殺手嶁茪F。 白12即所謂大斜。在丈和出世之前,大斜的手法不曾露過面,所以現在日本棋士都相信大斜創自丈和。大斜號稱千變,可以說是步步陷阱,著著羅網。當然因徹在賽前也曾對此定式細加研究,下過一番苦功。

當天,弈至第五十九手就打掛了,其餘四局也同時休戰,約好後天再續。 因碩師徒出得門來,笑容滿面,皆以為黑棋極佔上風。當時天氣甚熱,二人雇了一隻船,就在江上食宿,果然清風徐來,涼快非常。因徹借月作燈,仔細地複盤研究,徹夜未眠。

那邊丈和回到坊門,眾徒弟當然也問長問短。丈和一向剛愎自用,從來不肯承認有錯,對大斜變化的利弊如何,他先說是「姑為嘗試」,又說是「白棋可著」但複盤至44拐頭時,他的一位徒弟土屋恆太郎卻「哎喲」一聲。此人就是後來很有名的第十四世本因坊秀和。

丈和嗔目而視,恆太郎不慌不忙地說:「老師,你在拐 44之前,應當立一手,逼黑補棋,再拐,那就好多了。」

丈和一生不服人,但今番卻連連點頭。於是,丈和回到房中獨自閉門研究,夫人和他講話他也 不理睬,倦了就伏在棋盤上打盹。

丈和夫人一看丈夫的神情如此凝重,心中著實憂慮。她本是個虔誠的佛教徒,於是便三步一拜,拜到市內淺草地方的觀音大士前面去燒香,祈禱丈夫得勝。這一場比賽,從地上打到天上,竟動員到菩薩身上,真是少見的血戰啊!

大約不動明王菩薩的法力,沒有觀音大士廣大。續戰一上場,因徹就出了個大毛病,白棋卻下出妙手,局面頓時混亂起來。

丈和不敢大意,到黑99後,他就施展特權,說一聲「打挂」便回家去從長計議了。當時只有拿白棋的一方才有打挂權,而且用不著「封手」,當然對黑棋很不利,因徹也只得眼睜睜地看著丈和悠哉悠哉打道回府。

三天後接著又弈,當天172手時打挂。從盤面看來,很明顯是黑棋劣勢。因碩安慰愛徒不必難過,說:「丈和這家伙目前狗運亨通,讓他多活二年,將來有機會再殺他好了!」因徹聽了,愈覺羞憤交進。他仍是在船上食宿,一連二日夜,千遍萬遍鑽縫覓隙地尋找,總找不出白棋的毛病,只好擲子長嘆。

第二天一早因徹便懷著「月落鳥啼」的心境去拼命了!這一天,規定五局棋一定要終局。不久,其餘四局業已賽完,於是眾人全圍在丈和、因徹這局棋周圍觀戰。

因徹又要吃左上白棋,又要保右上黑子,又想救出右邊孤子,又想破上邊白地。實在是心力交瘁,形神俱困了。眾人眼見這位為師雪恨的青年,臉色慘白,咬牙切齒的模樣,都感到有些不忍。白246手後,因徹細算之下,知道盤面再無爭勝餘地!因徹抬眼看師父,見他是一臉悲哀憂傷之色,只覺萬箭鑽心。完了!一切都完了!因徹伸出顫抖的手,在棋罐蓋上取了幾顆白子放在棋盤上,剛點了點頭,還不曾說聲「完了」,猛覺胸中一股熱潮直衝咽喉,來不及用手去掩,鮮血已經噴了出來,噴得滿盤皆赤,身不由主地 扑在棋盤之上。

「因徹!因徹!」因碩一把將他抱起,因徹尚有知覺,朝著恩師慘然一笑,這一笑簡直比哭還難看,幻庵不由得痛哭起來。

於是這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比賽宣告結束。獲勝的丈和足足在家臥床三天三夜,但因碩想打倒丈和的念頭也同時告吹。而二十六歲的英才赤星因徹,終於在一個月後,含恨而亡。

丈和被逼退位

丈和一仗功成,以他的實力,做一輩子棋所是毫無問題的。然而天不從人願,沒過多久,丈和的聯合陣線就發生了內訌。

不來丈和為人,太過冷酷無情,辦事全不留後路。那林元美為之費盡心機,不過是為了一張八段證書。不料事成之後,丈和過河拆橋,乾脆不認賬。林元美雖懷恨在心,也不敢公然發作。

天保八年(1837),安井知得病重,請求丈和將跡目安井俊哲(即九世算知)升為七段,以便執掌門戶。也許丈和心中愧對知得,竟然同意了。林元美乘機要求丈和將他升為八段准名人,料丈和竟一口回絕。林元美氣得渾身發抖,一怒之下,再也不顧利害,把當年丈和運動棋所的隱私,一古腦地抖將出來,一時棋界大嘩。不僅如此,林元美還在幻庵的支持下聲討丈和,公然向丈和挑戰,宣布捨命也要與丈和下二十番爭棋。

如此一來,丈和臭名遠揚,不僅弄得自己羞愧難當,無地自容,連元老們也暗示他趕緊退位。丈和自知此事己難挽回,只得宣告退位,時在天保九年(1838)。

事實上,丈和之退位實乃棋界一大損失。他在棋所任內僅僅七年功夫,便寫了兩部很有名的書。一部是《國技觀光》,內中收集了自已文久、文政年間的讓子棋及讓先棋的佳作,共七十三局,可視為指導棋的經典著作;另一部叫 《收枰精思》,其中收集了五十盤名局,並做了詳盡講評。 此外還為門人寫了一篇戒律,由淺入深地闡述了圍棋總體戰略,實為丈和一生之心血結晶。這些都是極有價值的著作。若丈和好自為之,善終棋所任內的話,想必更有一番貢獻。全怪他「機關算盡太聰明」,一代英豪,落了個灰溜溜下台的結果。

丈和退位的同時,立師父元丈之子丈策 (Josaku) 為跡目,但他深知幻庵因碩的厲害,恐怕丈策敵不過幻庵,所以預先安排,立棋力遠勝丈策的士屋恆太郎為丈策的跡目,改名秀和 (Shuwa)。事後証明丈和這一番布置,確實有遠見卓識。

天保十年十一月,心灰意懶的丈和終於退隱。幻庵聞訊大喜,以為是天賜良機,三天之後,便迫不及待地以唯一八段之尊申請做名人棋所,此時幻庵巳四十二歲了。

十三世本因坊丈策已得丈和的錦囊妙計,早就成竹在胸,當即提出反對,並指派秀和來與幻庵因碩下爭棋。幻庵不由吃了一驚。原來幻庵以為丈策棋力平平,不敢出頭相爭,卻不曾料到丈策會把跡目派出打頭陣。

幻庵暗想:「久聞秀和號稱七段,實有八段棋力,連丈和都懼他三分,現下看來,似乎此言不虛。」他乃機警之人,當然不肯貿然出戰,於是去疏通關節,讓有關部門扣住秀和的挑戰書,不呈給元元老們,企圖瞞天過海,不戰而獲棋所寶座。這一著果然厲害,秀和遞交的挑戰書便似泥牛入海,音訊皆無。丈策一看苗頭不對,就直闖公堂要求批覆。

主事官員早就得了幻庵好處,厲聲喝道:「大膽!因碩准名人申請棋所乃名正言順,這也是我等同僚的意思。秀和不過是七段上手,竟然要下爭棋,簡直是無理取鬧!還不快快退下!」丈策見主事官員動怒,嚇得面無人色,但此事干係太大,有關坊門之興衰,只得顫聲答道:「名人棋所乃棋壇聖位,須眾望所歸。祖宗有法,對棋所任命如有異議,可爭棋解決。昔祖師三世道悅與安井算知的爭棋,便是例子,望大人明鑒。」這番話頗有道理,主事官員也覺難以駁回,又怕丈策混鬧起來,元老面前,自己面子不 好看,只好將挑戰書送呈元老。

不久,元老們批示,依古例,同意進行十番爭棋。

幻庵因碩到底學過《孫子兵法》,一計不成,立即先聲奪人,公開說道:「我是顧惜坊門聲譽,不忍心讓秀和出乖露丑,既然他自討苦吃,就別怪我手下無情了!」丈策也反唇相譏,四處揚言道:「因碩想做棋所,簡直白日做夢!他有何才學?連八段准名人都是騙來的,諸位等著看熱鬧吧。」幻庵聞言,氣得發昏,暗地發狠要教訓秀和。雙方明裡唇槍舌劍,暗裡調兵遣將,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一場空前的大戰就在這種情勢下拉開了戰幕。

獻身的爭棋

天保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爭棋正式開始。不僅四大家頭面人物無一缺席,而且全國一流好手全都趕來觀戰,可謂盛況空前。

由於幻庵因碩是八段准名人,定為秀和受先。但見二人神色肅穆,似老僧入定一般端坐盤 前。整個賽場也鴉雀無聲。

從布局開始,雙方便冥思苦想,每一子落盤,均要算上個百遍千遍。結果第一天只弈至31手,第二天弈至45手,第三天弈至71手,第四天弈至91手,簡直象是烏龜賽跑。

秀和確實厲害,初逢大戰,竟然毫無怯意,頗有大將風度。他的棋風很有些現代名家的特點:善取空地。這一特長,後來到棋聖秀策手裡被發揮得淋漓盡致,此是後話,按下不表。

弈到第五天時,幻庵雖費盡心血,白棋仍未見絲毫便宜,幾乎急亂了方寸。秀和的黑99手一打出,幻庵只覺喉頭甜腥,一股熱流渤湧到嘴裡,幾乎噴將出來。此時幻庵已殺紅了眼,硬把一口血水咽回肚內,欲拼死再戰。多虧丈策心細,發覺他嘴角滲出血絲,心中不忍,當即通知停弈,讓井上家的門人扶幻庵回去。見此情形,眾人頓時想起五年前的赤星因徹來,個個不寒而栗。

此時幻庵如趁機高掛免戰牌,大可體面下台,但此人雖有心機,棋上卻從不含糊,僅過了五天,便通知再戰。全日只下了六著,弈至105手又打挂了。次日弈至l117手時,幻庵於焦心苦慮中,終於大口吐血,嚇得眾人亂成一團。 那幻庵因碩也確實了不起,明知此局必敗,二次吐血後,仍死戰不退。僅休息一天,便又出戰。居然日以繼夜,苦撐至翌日清晨,把全局弈完,結果黑棋四目勝。

眾人眼看著幻庵已面如槁灰,還在奮力拼殺,均感悲壯無比,敬畏之心油然而生。這局棋整整弈了九日一夜,堪稱精彩絕倫,更因幻庵二次吐血,而名氣大增,被日本棋壇稱為「獻身的爭棋」。幻庵雖敗,卻壯志未減。本待拼命續戰,終因吐血之後元無大傷,心有餘而力不足,只得抱恨撤回棋所申請。

此後,幻庵養精蓄銳,臥薪嘗膽,片刻不曾忘了報仇雪恨。如此過了兩年,幻庵自覺身體康復,棋力亦有長進,便欲卷土重來。但他上次輸給秀和,多少有些內怯,為防萬一,便走一位姓磯田的元老的關係,要求磯田安排一個機會,讓他與秀和再弈一局,一來探探虛實,二來如執白棋打敗了秀和,便可得到元老們的支持,不戰而一步登天。果然磯田答應幫忙,遍邀名手聚會家中,並提前通知秀和對局之事。

秀和心中雪亮,知道此舉乃幻庵授意,欲待拒絕,又恐幻庵借題發揮,說他膽怯避戰,只得承諾對局。

天保十三年五月十六日,兩雄必死的決鬥再度開始。幻庵愛徒死於丈和之手,自己又被秀和打得吐血,這二代深仇報在今朝,恨不得將秀和一口吞下去。故秀和黑1佔小目後,幻庵立即挂角,活脫一副拼命的架式。黑3佔角後,白4以其人之道還冶其人之身,竟將坊門的殺手寣苤苳j斜使將出來。於是,激戰由此開始。

雙方短兵相接,殺得天昏地暗,誰都無暇去搶右下的空角。那幻庵自吃敗仗後,苦心修煉,此番再戰,果然不同凡響,只見白棋著著凶狠,步步緊逼,弈至白66,終於圍起上方大空。


失棋所的名局:1842(天保13)年5月。秀和黑六目勝

弈至黑235手,形勢極度細微,最後因幻庵一著錯算,輸了六目。此局日本棋檀稱之為失棋所的名局。

按說幻庵再敗,理當知難而退,可他卻自信太過,乘舉行御城棋之便,向元老再三請託,要與秀和再決死戰。


幻庵的136手:圈套

十一月十七日,兩雄三度相遇。弈至119手,幻庵之白地已明顯不足。白122、124是所謂「鬼手」,聲東擊西,暗暗布置羅網。白136刀光一閃,只要黑棋順手一擋,右上黑大龍便要被擒。果然秀和不識圈套,白136一子剛一落盤,便不假思索,伸手要下子,眼看著秀和中盤敗的厄運難逃。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猛聽得旁邊「啊喲」一聲,一隻杯子給打翻了!原來正是秀和的得意弟子桑原秀策闖的禍,秀和不由瞪了他一眼,這一眼便救了秀和的命。但見秀策一面孔驚慌失措的嚴重表情,似乎其中另有緣故。秀和何等機警,手中的棋子便再不肯往下落了。定睛細看,頓時驚出一身冷汗,於是黑不擋而扳。真是「鯉魚脫得金鉤去,搖頭擺尾再不來」,幻庵煞費苦心設下的埋伏,卻被一隻杯子給輕輕破去。


   秀和         立於靜岡縣(秀和生地)最福寺之秀和紀念碑

秀和立碑紀念留影               秀和使用過之棋具

幕府年間,四大家出奇制勝,常常有所謂「秘藏弟子」,非到高段或上手地位不公之於眾。這桑原秀策便是秀和的秘藏弟子。此時秀策才十四歲,奉命在旁記譜,一見老師失察,他急中生智,連忙翻杯示警。幻庵雖覺這隻杯子倒得有點蹊蹺,卻萬沒料到一個小毛孩子竟有如此能耐,暗通消息。他見秀和懸崖勒馬,不肯上當,唯有咬牙暗恨而已。

黑 139手補後,全盤固若金湯,幻庵神通再大,也回天乏術。 261手終局後,白棋又輸了四目。 一敗、二敗、連三敗,那幻庵因碩垂頭喪氣回到家中,臉色白里透青,難看之極。井上家眾門人知老師難過,誰也不敢來多嘴多舌。時已夜深,幻庵在房中挑燈獨坐,悄然沉思,只覺一種說不出的悲涼抹上心頭。自念六歲死了父母,承恩師服部因淑撫育成人,苦心授藝,盼我出人頭地,可如今一敗塗地,恩師於九泉之下,怎能瞑目?後師十世井上因碩,對我亦可謂恩重如山,立跡目時,有多少嫡傳弟子,甚至親生兒子,也都不要,偏偏選擇本人,還不是期我能光人門楣?如今我卻給他們丟人現眼,實屬井上家之罪人,還有何面目見江東父老?

一念至此,幻庵五內俱碎,痛不欲生,當即便想切腹自盡。忽又想起:本家祖師之墓塔就在院後山上,我何不前往奠祭一番,再於祖師面前切腹贖罪吧!

於是悄悄推門而出,光著腳便往後山奔去。

時值隆冬,山頂之上寒風呼嘯,吹在身上有如刀割一 般。幻庭神態恍惚,並不覺冷,雙腳被山石割得鮮血直流,也全然不知疼痛。奔至井上家歷代祖師的骨灰塔前,雙膝跪倒,拜了四拜,口中喃喃道:「不肖弟子第十一代家督安節,無德少能,有辱本門,萬死不足贖罪…」口中念著,便去腰間摸刀。卻不料奔得匆忙,佩刀未曾帶來,但他死志己決,站起身四下觀望。只見山後峭壁下黑沉沉深不可測,將心一橫,緊跨數步,縱身便跳。

千古疑案

幻庵這一跳,哪里還有命在?就在此時,忽然一聲大喝:「師父,休得如此!」幻庵不由一怔,只見一條人影飛掠而至,將他一把拖住。幻庵定睛一看,來者並非別人,正是他的弟子三上豪 山。原來三上豪山為人忠心耿耿,事師最誠,見老師神色不對,一直放心不下。幻庵剛一出門,即被他察覺,恐生不測,連忙暗中相隨,只是不明老師真意,不敢聲張。及至見幻庵直奔崖邊,才猛然出手相救。他棋力雖只三段,但氣力卻有六段,是當時有名的柔道好手,多虧了他身手矯健,終於救了老師一命。

幻庵受此一阻,剎時間魂歸復體。眼見弟子來救,忽覺心中一酸,眼淚奪眶面出。三上連忙勸道:「老師休要煩惱,勝負乃兵家常事。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那本因坊秀和所懼者唯老師一人,老師若尋短見,豈不正合此人心意?」幻庵聽了,只是連連搖頭。

三上知道老師心高氣傲,愧對同門,故心中死結未解,於是正色道:「老師只顧惜自己名節,就不顧本門榮辱了嗎?目前跡目未定,老師責任未了,如此時尋短見,我等群龍無首,滅門之禍立至,老師豈不成了井上家的千古罪人?還望老師三思。」果然幻庵聞言如雷貫頂,霍然省悟,驚出了一身冷汗,當即止住悲聲,隨三上一同回家。

不過,幻庵經此大變,死志雖消,但爭名人棋所的雄心亦付東流,只想調教一個賢徒,去打敗坊門秀和。他自知門下弟子高段者雖有,但要指望他們打倒秀和則是今生休想。於是四海雲游,決心尋到繼承井上家衣缽之人。有志者事竟成,不出半年,居然被他如願以償了。

那一日,幻庵行至越前。越前地處江戶(東京)西方,靠近日本海,乃風景勝地。該地有個職業賭徒名喚木保外吉,靠賭錢掙下了一個家業,中年之後,忽然天良發現,洗手戒賭,轉而弈起圍棋來。此人生性豪爽,頗喜交游,故四大家棋士大都認識他。幻庵曾與他有過交往,二人談天論地,頗覺氣味相投。故而此番既到越前,少不得要去拜訪外吉。外吉一見大喜,忙擺酒為他洗塵。晚上,二人同臥一室,促膝長談,話題當然離不開與秀和爭棋之事。幻庵講到悲壯之處,忍不住聲淚俱下,把個外吉聽得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即去斬了秀和的人頭。

第二天,外吉一早便匆匆出去。晚上忽然帶了一個童僕進來對幻庵說道;「先生欲尋佳弟子,外吉理當盡力。此童名喚辨冶,乃佐渡島人氏。今年十一歲,資質俱佳,特去領來請先生面試。

幻庵與辨治試弈了一局五子棋,果然此子不凡,將幻庵殺得大敗。幻庵喜出望外,再一問,原來辨治與自已身世一樣,也是自幼父母雙亡,同病相憐之中,更覺親切,當即收他為弟子。如此一來,幻庵再不思雲游,第二天清晨便辭別外吉,攜徒東歸。

回到家中,幻庵一心一意地閉門授徒。那辨冶果真聰明絕頂。聞一知十,進步神速。第二年,棋力便有二段。幻庵心花怒放,將其視為掌上明珠一般。不料樂極生悲,不久辨治去越後游玩,竟就此一去不返。數日後,屍首被人於水邊發現。經驗查,身有傷痕,似非失足落水而亡。幻庵一聞凶 訊,當即昏倒,救醒後哭得死去活來,其狀真是慘不忍睹。

此事傳出,頓時轟動棋界。因為辨治乃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不可能在外邊有仇家,又未曾帶有錢財,自然不會是謀財害命,所以頗有一些人猜疑是本因坊家所害。但當時辨治棋力不過二段,其進步情形外人未必知道,坊門怎會動此 惡念?何況秀和傲視群雄,身邊又有了秀策,想是不會將辨治放在眼中。說是坊門所害,實在有些牽強。還有人認為是同門相妒而下的毒手,連幻庵本人亦信此說,但現場並無留下任何蛛絲馬跡,遍審門下弟子,也未發覺絲毫可疑之處,只得 作罷。

凶手是誰?為什麼要害辨冶?一直迷霧重重,直到現在也不明所以,竟成為日本棋史上的千古疑案。

幻庵失去愛徒,心如死灰。自覺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何苦再與坊門做死對頭?況且坊門之勢正旺,亦非井上一家之力所能摧擋,不如化敵為友。於是幻庵徵得本因坊丈和、丈策、秀和的同意,將當年丈和留做人質,一直住在井上家的長子梅太郎(六段)改名秀徹過繼井上家。

弘化二年(1845),幻庵因碩宣布退位,由秀徹繼任井上家十二世因碩,自己則帶著三上豪山浪跡天涯。至此,二家的冤仇終於告一段落。


江戶時代 冷泉為恭 圍棋圖浮世繪


江戶時代 冷泉為恭 太夫圍棋圖浮世繪

幻庵其人

憑心而論,幻庵因碩實有名人資格,連退隱的丈和,看到他與秀和爭棋的譜都嘆道:「因碩之技,足以任名人棋所,可惜生不逢時!」

弘化元年(1844),列強覬覦日本,「閉關自守」的國策開始助搖,全國上下人心浮動。同年五月十日夜,江都千代田失火,城廓燒毀,死傷者不計其數。一時江戶市(東京)流言四起,人人皆以為戰爭爆發。幕府為安定民心,依古例下令全國諸侯上交重稅,重修千代田城。幻庵聞知,認為時局動蕩,此舉不僅不利於安定團結,反而徒生事端,便賈勇拜託艅螻H路守,向幕府上書直陳利害。元老們見區區一個棋人,竟敢干涉朝政,不由大怒,命幻庵閉門思過,等待處罰。不料,將軍看了幻庵的諫書,深以為然,傳命諸侯立減稅金,安撫民眾。不但不處罰幻庵,反而將他喚來大大嘉獎一番,並賜以若干財物,把元老們驚得目瞪口呆。幻庵甘冒殺身之禍,為民請命,其過人之膽識實令人敬佩。

後來各諸侯聞知此事, 紛紛派使者聘請幻庵為己用,一時井上家門庭若市,車馬不絕,其大名遂不脛而走定。

幻庵行事雖有使詐用計之時,但大體來說,為人相當正直,特別對於弈道,實無愧於「光明磊落」四字。當初,德川幕府大力扶持弈道,是因其技藝優雅,靜坐盤側,能於黑白之間,悟出軍事上的戰略戰術,乃至國家經濟之奧妙。然而圍棋發展至鼎盛之時,世人不問士農工商,不論其技藝之優雅,全然忘了弈道之真髓,甚至專靠賭棋騙錢。此風漫延至專門棋士之中,危害更大,圍棋被當做巴結權勢、鑽營謀私之工具,鬧得棋壇烏湮瘴氣。幻庵目睹此弊端,在嘉永四年(1852)寫了一部《圍棋妙傳》,公開評擊棋壇之弊風。不僅如此,幻庵為門人立下三條戒律,命弟子堅守不二。其中第二條定得好:「圍棋之道,心術之正為本。除己雜念,方能專心事之,然以詐謀偽計取勝,最不足取。」後人聞知,皆贊幻庵。

再說幻庵見坊門勢大,自知不可勉強,於是暗地裡對三上豪山說:「如今看來,我欲在日本大展宏圖,已不可能,想這弈道乃源於中國,不如西渡大海,創一門派,倒可大大施展一番。你意如何?」三上道:「老師所言極是,弟子敢不捨命相隨?」二人計議己定,當即著手准備。

當時幕府實行鎖港政策,嚴禁百姓私自出海,幻庵雄飛海外的計劃實可謂膽大包天。為了遮人耳目,他師徒二人詭稱雲游,先去各地名勝游覽一番,然後來到長崎。是時長崎乃日本出海的最佳地點。幻庵師徒滿懷熱望,恨不能馬上乘舟西渡。但長崎港禁令森嚴,一時沒有機會,只得滯留長 崎,待機而行。

在此期間,坊門的勝田榮輔正巧到長崎來游玩。此人棋力雖只五段,但頗有些自命不凡,平日總以坊門高徒自居,一聽說幻庵因碩在此,當即找上門來請求對局。幻庵正悶得發慌,滿口答應,於是二人整枰開戰。

榮輔原以為退休的幻庵威風已失,再厲害也是隻紙老虎,便想撿便宜,殺殺老頭子。不料,一交手便被幻庵殺得落花流水,連輸三局。第四局榮輔絞盡腦汁想翻本,無奈二人棋力相差懸殊,僅僅棄了58手,便又成為白棋的絕對優勢。幻庵因平日片刻不曾忘了西渡之事,此時見榮輔一籌莫展,抱頭苦思,忽然觸動心事,不禁為西渡不成大感煩惱起來,再也無心去想棋了。如此便被榮輔乘虛而入,走出妙手來。黑129一落盤,幻庵才發覺白棋右上十一個子已被無條件吃掉,不由大吃一驚,連忙宣布打挂。

那榮輔出來得意洋洋,四處揚言道:「因碩老頭子真不知趣!大棋被吃,敗局已定,還裝模作樣打什麼挂?」有好事者去問幻庵,幻庵笑道:「我雖損失不小,但未必會輸。如果雙方棋力相當,此棋必然是和局。但以榮輔之技,只怕還做不到這一點吧。」結果幻庵果真贏了一目。為此,榮輔臉面盡失,當天夜里就灰溜溜地離開了長崎。此局在日本也很有名,被稱為「敗局的妙手」。可惜原譜只有 200手,是為美中不足之處。

嘉永六年(1853)六月,幻庵實在等不及了,便與三上豪山商議,決定冒險渡海。於是選擇了一個晴天順風的日子,以舟游為名雇了一條小船,備了一些酒飯,就悄悄出海了。是日晴空萬里,清風拂面,細浪拍擊著船舷。那船家斜依船舵,正自昏昏欲睡,忽見幻庵捧上一杯酒來,低聲說道:「實不相瞞,我二人欲借小舟前往中國游歷,到達之後,當以黃金十兩為酬。」船家聞言大驚,忙道:「此乃違禁之事,我即便捨棄身家性命不要,這一葉小舟也萬萬渡不過海去!…」話未說完,旁邊的三上豪山搶上前來,將一口雪亮的腰刀架在船家頸上。船家無奈,只得遵命。卻不料不久天氣陡變,逆風大作,濁浪滾滾而來。船家歷來甚懼風浪,此時此際卻心中暗喜.苦勸返航。二人不為所動,命奮力前進。船家只得趁風大浪急之機,悄悄轉舵,任小舟隨波漂流。幻庵師徒全然不覺,以為風浪所致,只得仰面長嘆道:「嗚呼天不助我,我 無緣與中國名士相切磋,惜哉!惜哉!」這樣整整在海上飄泊三天二夜,才於九州登陸,所帶的畢生積蓄盡付大海。幻庵至此才死了雄心。

二人上岸後,住在佐賀縣的老友谷田藍田家裡,藍田替他們想辦法,設館教棋,以維生。幻庵既不得東歸,索性廣收弟子,不問棋力如何,只申請便授以證書,故而佐賀地方大都是井上家的門下。六年後,幻庵病死,享年六十歲。弟子三上豪山隨之也不知所終。

秀徹發狂

就在幻庵、豪山師徒二人遍游名山大川之際,井上家突然出了一件聳人聽聞的大事:秀徹忽然神經錯亂,用刀砍死了弟子鐮三郎的頭號新聞。

原來,秀徹身為本因坊丈和的長子,幾歲便作為人質被丈和送到井上家。當時正值兩家水火不相容之際,井上家當然對他嚴加防範。偏偏坊門棋士因他長住在井上家,也對他異常冷淡。秀徹長期受此壓抑,精神相當苦悶。

按說秀徹資質其實不錯,他和秀和從初段升至五段,均在同一年裡的同一天,可惜忽然患了眼疾,只得輟弈數年,待眼疾治好之後,秀和已遠遠超到前面去了。秀徹二十一歲的時候,父親丈和退隱,丈策繼位,還立了秀和為再跡目,自知繼任坊門家督再無可能,只得借四海雲游,發泄悶氣。後來雖經幻庵扶持,立為井上家掌門人,但他精神上已伏下毛病。

開始,秀徹尚能自持,處理事務循規蹈矩,並無大過。三場御城棋,第一場先番贏了九世安井算知三目,第二場白棋輸給d口仙得四目,第三場白棋輸給算知二目。成績雖不算好,但也還差強人意。而且在弘化三年,他居然執白棋贏了桑原秀策,一時引起轟動。那秀策先番必勝,就唯獨輸給了井上秀徹一局,故而一般人對秀徹的棋力還是相當推崇的。

後來秀徹的情形就不大對頭了,常常獨自一人發怔,再不就喃喃自語。眾門人及親屬對此甚感憂慮。一日,秀徹由弟子鐮三郎陪同,到某寺院去游玩。正玩得高興間,秀徹忽然狂氣大發,猛地奪過鐮三郎的佩刀,舉刀便砍鐮三郎。這一刀砍了個正著,立時鮮血四濺,鐮三郎轉身便逃,一邊大呼救命。秀徹舉著血淋淋的鋼刀緊追不捨。寺中游客皆驚呆了,誰也不敢出頭阻擋。片刻之間,秀徹已趕到鐮三郎背後,照著他的腦袋又是一刀。鐮三郎聽得腦後風響,心中大急,一縱身便跳進了旁邊的蓮花池,這才躲過了第二刀。但他身受重創,又遭水淹,及至被救上來時,已奄奄一 息,挨到第二天,終因失血過多而死。

井上家得知凶訊,連忙把秀徹禁閉起來,一邊派人去和被害者家屬交涉,一邊派人去疏通官府。原來鐮三郎之父乃細川家的重臣,權勢甚大。這場官司一打起來,後果不堪設想。而且鐮三郎的兩個弟弟,聞兄慘死,氣得暴跳如雷,立時就要拔刀去找秀徹拼命。幸虧鐮三郎的父親深明大義,止住二子,好言勸道:「鐮三郎為秀徹所殺,骨肉之情,能不悲憤?然而 井上家當年有大恩於細川家,如無井上家的資助,細川家哪有今日!是故主公對井上家禮遇有加。我等做臣子的,當唯君是命。依我之見,不如就此斷了報仇之念,免得彼此不 利。何況秀徹與鐮三郎乃師徒之份,既為其師所殺,我等要報仇,理由也未必就很充分吧?」二兄弟聞言,明白了父親的苦心,遂作罷。於是派使者火速趕到井上家,將「善理後事,不予追究」的意思告知。井上家驚喜過望,人人感激涕零。

且說秀徹行凶殺人,當然不能再任掌門人。四大家首腦 為其繼承人選開會商議。若論棋力,井上家的高徒服部正徹(七段)足可繼任。無奈當時服部正徹外出游歷,行蹤不明,家督又不可一日虛位。商議再三,只得讓林家十二世柏榮的師弟松本錦四郎過繼井上家,接任掌門人。是為十三世松本因碩,年紀二十五歲,棋力只有四段。後來服部正徹知道師門生變,晝夜兼程回來,但諸事已定,再無挽回餘地。

秀和的悲哀

秀和三敗幻庵因碩,一時威名大盛,很快便升為八段准名人。那十二世本因坊丈策因自己的跡目了得,樂得讓他發展,自己整天閉門做學問,故而他棋力不過是七段上手,但學識之淵博堪稱棋壇第一。此人原本體弱多病,治學又過於用功,只活了四十五歲,弘化四年(1847) 十二月十七日便病死了。三天後,隱居的丈和也去世了。於是,秀和繼任十四世本因坊。

當時秀和年僅二十七歲,出落得一表人才,而且是唯一 的八段准名人,當然對空位己久的名人棋所,不作第二人想。何況坊門正值盛勢,門中好手如雲,由秀和來當棋所,料想問題不大。令人不解的是,秀和卻遲遲不敢申請名人棋所。

原來,秀和的死敵幻庵因碩退隱後,井上家倒是衰敗了,安井家卻又東山再起。安井家的九世掌門人算知,乃是安井知得的兒子,原名俊哲,當年算知胸中並無大志,全憑一點小聰明,棋力倒也馬馬虎虎。有一次在御城棋賽時碰上了本因坊丈和,彼時正是丈和與知得為名人棋所鬧得最凶之際。算知當時名為四段,實有六段實力,丈和要讓他二子。

賽前,老父知得再三叮囑他要小心應戰,務必殺敗丈和。算知卻不以為然,自覺必勝無疑。開始,算知弈得確實不錯,雖然中盤出了幾步緩手,但直到進入官子,局面仍稍為領先。不料算知緊張過度,收小官子時連連吃虧,最後反輸了一目。回到家裡,被安井知得痛罵「弱蟲奴」(類似漢語中的「熊包蛋」)。直至今日,日本棋士下棋不爭氣,常常自稱「弱蟲」便出於此典。不過,經此 挫敗,算知痛改前非,不但棋力大進,連人也變得豪爽起來。算知繼任家督後,更是兢兢業業,一心想重振安井家的雄風。他原本聰明,苦心經營之下,果然將安井家治理得井井有條,日趨繁榮。帳下有d口仙得、太田雄藏左右元帥,還有號稱「安井四天王」的鬼塚源治、奈良林倉吉、中村正平、海老澤健造 (後稱岩崎健造,是個大大有名的人物),個個凶神惡煞,其實力足以和坊門抗衡。

對秀和來說,別人倒還罷了,唯有九世算知最讓他頭痛。原來算知被知得痛斥「弱蟲奴」後,發憤圖強,棋風亦跟著大變,完全重力不重形,真刀真槍地大殺大砍,偏他又心細如髮,專會在別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動手。在御城懼棋中, 二人曾九次交手,算知黑棋五局全勝,白棋四局一勝三敗,可謂佔壓倒優勢,故而秀和躊躇不前。

好容易苦挨到文政五年(1858),四十九歲的算知和海老澤健造到關西去旅游,途中突然暴卒。經檢驗似是被人毒害。消息傳出,棋壇為之震驚,但因毫無線索可查,只得不了了之。第二年,退隱的幻庵因碩也去世了。這兩個死對頭一死,秀和再無顧慮,是年正好他將滿四十歲。生日一過,終於打起名人棋所的主意來。

秀和以為,林家十二世柏榮和他情同手足,而且是親家,井上家松本因碩只有五段,不足為慮,安井家新任門人算英只有十三歲,還是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如在此時申請棋所,誰敢反對?於是把林柏榮請來商議。果然林柏榮不但滿口答應,還自告奮勇去井上家當說客。秀和大喜,便準備親自出馬對付安井家。他也知道安井家的算英雖不懂事,但手下的元老重臣實不好惹,必須擒賊先擒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立逼算英就範才行。於是把算英召來,軟硬兼施要他在推荐書上蓋章。算英年紀不大,卻也知利害,猶豫不肯。秀和厲聲喝道:「你的棋力我讓三子尚且不夠,還想和我作對嗎?」算英吃嚇不過,只得同意蓋章。回到家中,自覺不妥,便將此事告訴門下眾人,頓時群情激憤,但 家督已同意蓋章,眾人除了大罵秀和無恥外,也別無良策。還是大將d口仙得有心計,連忙趕到井上家去商量挽救。那 松本因碩也已聽到風聲,知道井上家與坊門勢同水火,此事萬萬答應不得。但自己棋力低微,又怎能敵得過秀和?正在左右為難的時侯,d口闖了進來。d口先對松本曉以利害,然後說道:「秀和使詐,已騙得家督算英蓋章,只有你出面反對,此事才有轉機。一旦爭棋,我當全力應戰,萬死不辭!」松本因碩一聽,心中大喜。於是二人達成協議。

秀和那邊還在做好夢,滿以為松本區區五段,又曾是林家的人,由林家掌門人出面游說,自然萬無一失。哪知松木得到d口這支救兵,已然胸有成竹,雖是林柏榮親自來,也一樣不賣帳,並且公開聲明:如果秀和要爭棋解決,d口仙得將代本家出戰。此事已有先例,當年本家幻庵因碩申請名人棋所,就是坊門家督丈策反對,而由不相干的秀和代替爭棋的。

秀和聞知,又驚又怒。原來那d口仙得乃是七段上手,棋力相當厲害。他與太田雄藏、安井算知、伊藤松和四人,被稱為「天保四傑」。有此惡人出頭尋釁,不由得秀和不驚。但秀和心意已決,便直接向元老們毛遂自荐,正式申請棋 所。按照慣例,元老們對此必定要開會討論,徵詢各家意見,此時松本如反對,則馬上可以決定爭棋。一旦刀兵相見,d口再狠,秀和畢竟棋高一籌,就此當上名人棋所也未可知。不曾想,秀和的名人申請書偏又落在元老久世大和 守手里,此人與幻庵因碩私交最好,當年幻庵被秀和打得吐血,他親眼目睹,如何不恨?於是公報私仇,對秀和的申請,既不准又不駁,乾脆束之高閣。秀和一腔熱情,苦等了半年還無下文,方知出了意外,忙多方設法,欲待挽回。

卻不料,際此時節國家多事,幕府內外交困,政權岌岌可危。嘉永六年(1853),先有美國海軍司令伯理率船隊扺日,逼迫通商,其後第一次簽訂了神奈川(不平等)條約。日本舉國騷然,一時民憤所激,「打倒幕府」的呼聲四起。執政的幕府焦頭爛額,哪還顧得上去管名人棋所?本因坊秀和雖滿具名人資格,對此現實也只好吞淚斷念。


歌川芳虎 (安政3年1856):痐茈降O白石

秀策

秀策另一畫像


秀策另一畫像


因島風光


從向島望因島


因島秀策碑(秀哉書)(注意底座)


秀策記念館內陳設


棋盤底題字:慎始克終,視明無惑


秀策流

秀策英年早逝,他的才能沒有充分地發揮。即使是這樣,他 的棋藝對後世影響巨大。今天人們還對秀策流進行研究,並在實戰中使用秀策流。何謂秀策流?那是黑1、3、5連續三手都先放在錯小目的位置,等待對手前來挂角。這是典型的以逸待勞的下法。秀策是第一個認識到全局利益重於局部利益的棋手。他的棋著非常平和,只要是不影響全局,他就可以下在別人看來不能忍受的棋,不愛用十分劇烈的手段。他的棋講究以理服人,講究全局的平衡和諧。在棋局進行過程中反復進行形勢判斷。他的棋給人一種高人一等的華麗感覺。秀策能招招領先對手,以不戰屈人的方式戰勝對手,源於全局平衡的感覺。他的棋法很有一種順水推舟的味道,從這個角度講,他的棋是最符合圍棋本質規律。這也是他在當代日本棋手中最被推崇的原因。就連一生不服本因坊家的幻庵,見到秀策出世,曾經苦笑著說:「坊門有此子,我等終不可再爭,此天意也。」


秀策書簡


三原市本因坊秀策碑


因島路牌:「圍棋之鄉」
牌上局面為秀策流

耳赤之局

在日本棋史上,本因坊元丈、安井知得、幻庵因碩和本因坊秀和等四人均有名人資格,但生不逢時,結果只升到八段。故而被後人稱為「棋壇四哲」為其甚感不平。然而,還有一人更加命苦,棋力在「四哲」之上,卻連掌門人都不 曾當上。此人便是號稱「棋聖」的本因坊秀和的跡目--桑原秀策。

本因坊秀策 (Honinbo Shusaku) 的父親名為桑原輪三。秀策於日本文政12年(1829) 出生於日本瀨戶內海(廣島縣旁)的因島市外浦町,乳名虎次郎,是父親的次子。


因島 (Innoshima) 觀光地圖

當秀策還在母親的肚子的時後,母親生了一場大病。其母覺得自己可能就這樣就就過世了,所以就希望有一些娛樂來安慰自己,以度過所剩不多的時間。所以圍棋就成了她主要的娛樂。有人因此說,秀策在胎中就受到圍棋的胎教。

秀策三,四歲的時候,在他哭泣不止時,家人給他糖果他還是繼續哭,但如果給他棋石的話,他就會停止哭泣,並且黑白交替排列著。

有的時候,其父親對他動怒時,會將他關進『押入』幽禁。在哭了一陣子之後,啜泣的聲音慢慢的停止,其母親因為擔心他,打開押入一看,只見他拿出了棋石放在棋盤上排列。母親觀察到秀策對圍棋的興趣,所以在秀策五歲時開始教導其圍棋。到他六歲的時後、整個村落無人可以當其敵手、七歲的時候,與三原主城淺野公對奕後,被認定有非常之棋力,後拜竹原寶泉寺住持葆真和尚為師。與道的、道知合稱為棋界「三神童」。


寶泉寺(竹原市)--秀策幼時修行的寺廟

秀策自小聰明絕頂,弈起棋來心明眼亮,其精細入微之處,連成人也自愧不如。七歲時,其父領他去和當時名流d口虎山弈棋,虎山驚嘆其才,贈詩贊曰:「文字又是博技雄,白髮搔頭愧此童。」他十歲入坊門,拜秀和為師,第二年就升為初段。當時退隱的丈和名人見了秀策的棋,大喜過望,贊嘆道:「此子實為一百五十年來之棋豪,坊門從此可以大大興盛了!」



秀策的初段證書

九歲的冬天,經由淺野公的推薦,虎次郎前往江戶(東京),進入本因坊家中成為本因坊丈和之弟子。十一歲的時候,取得初段後回到故鄉,淺野公賜與虎次郎當時一般家臣五人份的薪俸,人稱「安藝小僧」。十五歲時,取得了四段的認定後,改名為秀策(日本人小時候會有一個幼名,成人禮(元服)後,會再有另外一個名字。)十七歲的時候,他的薪俸增加到一般家臣的十二倍。

秀和高興得嘴都合不攏來,特別恩准他回家省親。歸途中路過浪華時,秀策偶然得知幻庵因碩正在此地滯留,不禁大喜。他曾親眼目睹幻庵弈棋,深知此人棋力不在乃師秀和之下,早就有心領教,只苦於沒有機會。如今天賜良緣,哪肯放過?所以四處打聽,尋上門去。

再說幻庵自跳出是非之門後,與弟子三上豪山到處游山玩水,倒也自得其樂。行到浪華時,恰逢故人C三郎。那C三郎乃浪華一紳士,頗喜弈道,一見老朋友到來,自然殷勤招待,再三苦留多住幾天。幻庵不便推辭,便住了下來。一 天,C三郎忽然領來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那少年一見幻庵,忙上前深深一揖,口中說道:「井上先生,別來無恙!」幻庵一怔,只覺得此少年有些面熟,再想不起是在何處見過。 只見C三郎笑嘻嘻地走過來,對幻庵道:「這位是坊門的高足桑原秀策,棋力四段,今省親路過此地,想請老兄指導一局,不知老兄意下如何?」

幻庵猛然想起四年前御城棋賽的情形,不由脫口說道:「莫非那打翻杯子的小童便是你?」秀策微笑道:「正是,正是。」旁邊C三郎笑著接口道:「原來二位早已相識,那麼幻庵老兄務必指導一局,讓我等飽飽眼福才是。」幻庵笑道:「老朋友之命,愚兄那敢違抗?請吧!」這便是答應了。

幻庵乃身經百戰之八段準名人,一聽秀策只有四段,根本不曾將他放在眼裡。秀策擺上二子,幻庵巴不得讓他擺上三、四子才過癮。不料,僅僅數十手,幻庵的頭就大了,只覺滿盤皆是黑子,鋪天蓋地般壓來,幻庵的白子只有掙扎逃命的份兒。方知「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此子果然不凡。苦撐至102手,幻庵便宣布打挂。

原來日本棋士極重勝負,尤其羞於敗給下手,故對對下手弈棋有一種永遠打挂的作風。這局棋幻庵雖然不肯明言輸了,但他心中有數,知道秀策的力量,讓二子弈十局輸十局,毫無僥倖的機會。於是第二天再弈,便自動改為讓先了。弈第二局時,氣氛比起第一局來可就大不相同了。幻庵既知秀策厲害,當然再不敢掉以輕心,圓睜虎目,一心要殺敗秀策。這場比賽雖非爭棋,但正因不是爭棋,反而弈得分外精彩,令人嘆為觀止:

一開局,秀策便使出了獨創的得意布局。黑1、3、5先佔角,然後黑7守角。白8挂角時,黑9小尖是秀策的一大發明,被稱為「堅不可破的小尖」。後來秀策以此布局在御城棋賽中大敗群雄,於是人人爭相效法,風行一時,被稱為「秀策的1、3、5」。

幻庵不甘示弱,也祭起了鎮山之法寶--白10走大斜。原來大斜本為本因坊丈和所創,但幻庵當年為打敗秀和,將大斜研究得透徹無比,而且更有發現,結果反成為幻庵克敵制勝的法寶。此寶一祭,果然秀策著了道兒,黑棋成苦戰之形。至白64,黑棋先著效力十去八九。第一天弈至89手,因天色已晚,打挂休息,形勢白棋有利。

三天之後,此局在另一個棋友原才一郎家里續弈。原才慷慨好客,結交甚廣,故而三教九流的人都趕來看熱鬧,將一間諾大的客廳擠得水泄不通。那幻庵優勢在握,更加心明眼亮,續弈的第一手白90便突入黑右上堅實的陣地。此手看似極險,但秀策苦吟再三,竟找不出可將其殲滅的辦法。至 白118做活,白棋不但得到五目實地,還將黑棋右上寶庫破得精光,實地大大領先。不過,黑棋雖居劣勢,仗著全盤厚實,仍在全力維持。

且不談當局者在棋盤上拼命。那些觀戰者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其中更有些自命不凡者,評頭論足,指手劃腳,恨不能代庖上陣,一展身手。不過議論雖多,但有一條則是眾口一詞,即白棋必勝。只有一位郎中忽然說道:「未必如此,依敝人之見,恐怕是黑棋必勝!」觀戰者中認識他的人,知道此人醫術雖高,於弈道卻是門外漢,肚內自覺好笑。有人故意打趣道:「原來老先生精通此道,我等孤陋寡聞,失敬!失敬!那麼請問,何以見得黑棋必勝?」那郎中正色答道;「我雖不懂棋,但於醫道還馬馬虎虎。剛才秀策一子落盤,幻庵雖神色不變,耳朵卻突然紅起來。此兆乃驚急之下,人體之自然反應,一定是黑棋弈出妙手,白棋頗難應付,故而我斷言黑棋要勝。」聞者莫不掩口而笑,還以為郎中在說胡話。

不料再看下去,情勢果然有異。只見幻庵雙眉緊蹙,著著苦思,步步長考。不但耳朵紅,臉也漲得通紅,這才相信郎中所言不虛。原來,幻庵得興起,白122先引誘黑123打吃,待黑125補後,再126穿象眼,連消帶打,可將中腹黑四子分斷,再施攻擊。幻庵自覺構思精妙,心中正在得意,不料秀策胸有成竹,當即打出黑127手。此手既可聲援中腹四子,又可擴張上邊黑勢,同時消去了右邊白厚味,局面頓時為之改觀。幻庵越看越覺得此點實為全盤必爭之要點,深悔大意,不由血液上衝,是故耳朵發赤。


耳赤之一手(第127手, 有紅三角者)

一般評論,認為白126如改弈J58位,進可破上邊黑地,退可擴張左右白勢,仍是白棋有望之局。不過,在實戰中象黑127這樣的神來之筆,即便是一流高手,也未必就弈得出來。正因如此,這局棋遂得編入名局之林,稱之為「耳赤之局」。 當天弈至141手打挂,第二天再續。等到秀策打出165手後,白棋已無勝望。幻庵雖絞盡腦汁,拼命苦戰,無奈秀策一得優勢,弈得堅實無比,滴水不漏。全局整整弈了325手才終了,結果黑棋三目勝。

之後,幻庵又與秀策弈了三局。除一局幻庵「永久打挂」外,另二局秀策皆勝。幻庵大敗之下,不怒反笑,拉著秀策的手說道:「下得好!下得好!將來執棋壇牛角者,非君莫屬呀!」


圍棋已成為因島市的市技,隨處可見棋檯

不敗的秀策

秀策一出道,確實鋒芒畢露,幻庵大敗如斯,絕非偶然。事實上,此時連乃師秀和八段也讓不動他一先了。嘉永元年(1848),二十歲的秀策升為六段,並被立為坊門跡目。翌年正式參加御城棋賽,由此進入了他一生最光輝的時代。

秀策之所以被尊為棋聖,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參賽前後十三年,共經十九戰,創造了御城棋賽的全勝紀錄!對手全都是當時第一流的高手,若非曠世奇才,怎能夠有此成績?不過,秀策這十九局中,也有相當危險的棋,特別是嘉永三年(第四局)與伊藤松和的一局棋,簡直可以說是九死一生。


秀策(虎次郎)傳全三冊

伊藤松和乃本因坊元丈的弟子。此人不但棋好,而且為人豪爽,不拘小節,故而與他相交之人甚多。松和性嗜酒,一日三餐,杯中之物是絕不可省的。但他嗜酒有個好處--從不喝過量,而且飲酒之後,思路敏捷,膽氣甚旺,常能弈出好棋來。

當時名古屋大津町住著一位習武的奇人。松和與他意氣相投,經常來往,手談取樂,手合松和要讓他六子。一日,那奇人新得了一柄寶刀,正在觀賞之際,正巧松和來訪,接過一試,見那寶刀端的是削鐵如泥,鋒銳無比,不禁面生艷慕之色。那奇人見他愛不釋手,便微笑道:「今日對局,讓我在天元上再布一子(讓七子),君若勝,便將此刀奉送如何?」松和道:「主人雖以寶刀相賭,但我身無一物可作扺,奈何?」那奇人笑道:「何必以物相扺?今日降雪,寒氣侵肌,君若敗,只須脫光衣裳,僅留條短褲,便如此赤條條回去即可。」

那松和正值痛飲之後,膽氣勃發,大笑道:「好! 一言為定。」此局松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險勝。那奇人不顧松和百般推辭,依約將寶刀奉送。後來,松和將此刀懸於腰間,人若問,松和必贊那奇人之厚意。

松和的成名作,就是天保十二年(1841)與本因坊秀和的一局棋。當時正是秀和擊敗幻庵,銳氣最盛之時。結果松和執白棋居然與秀和弈成和局。丈和、幻庵看了此棋後,均皆贊賞道:「此局秀和絲毫沒有走錯,然而松和竟以白棋成和,實可謂名人之作。」自此之後,眾人都對松和刮目相看。

秀策當然知道松和的厲害。在那次御城棋賽之前,便做了精心准備,自覺執黑棋大致取勝不難。不料開局不久,秀策的黑35便弈出緩著來,被白40搶佔要點,邊攻中腹黑子,邊擴張右下白勢,頓時陷入苦戰之中。好秀策臨危不亂,黑67、69先頑強作劫,然後置中央大棋於不顧,87以下先取白角;之後139再次脫先,拼搶實利。真可謂渾身是膽。他在白棋重圍中且戰且走,249手終於活凈。 結果於驚濤駭浪中以三目告捷。


秀策記念郵票

秀策的棋是以堅實著稱,常常在中盤之前便已打好了不敗的根基,一旦獲優勢,別人便再難挽回。尤其是秀策執黑 棋時,不戰而勝的例子非常多,故而人稱他「先番必勝」。不 過秀策在劣勢時,其戰鬥力之強亦是令人驚訝,與松和一戰便是極好的例子。由此看來,秀策實不愧「棋聖」之稱。

嘉永四年,秀策在御城棋賽中四戰四勝。此時,弈風之盛已到了空前地步。一般顥宦豪商,以請棋士來家教棋為時尚,並經常舉行棋會、研究會等等,請好手下棋,指導費亦相當高。

卻說信州地方有個叫關山仙太夫 (Sekiyama Sendayu) 的人,聽說秀策大名,便寫信請秀策來弈棋。關山仙太夫這個人在日本棋史上相當有名,是個傳奇式的人物,值得大書特書。

仙太夫出身貴族,幼名虎之助。此人從小好弈,後拜在本因坊元丈門下,十八歲時巳有了初段棋力。他既然全力學 弈,武士之道自然不如別人。一次武士聚會,會上有人冷嘲熱諷道:「虎之助棋才有餘,卻疏於武道,哪里還有武士的味道?」仙太夫聞言,深以為恥,一怒之下,十九歲時毅然棄弈學武。此後,他習文不避三伏酷暑,練武不懼數九嚴寒,直到學得文才出眾,弓馬嫻熟熟,足可列入第一流武士而無愧。至此地步,再回頭學弈,自然人人欽佩,不敢再有一句閑話。

文政年間,仙太夫以信州松田藩真田家的臣子身份到江戶任職,故而接觸了許多高手,更加上坊門的熏陶,棋藝自然大進。仙太夫自問已有高段力量,便托人向丈和名人要求升為五段。事實上,他實有五段實力,但從初段一躍至五段,此事從無先例,丈和恐諸人不服,故只答應給三段證書。仙太夫何等心高氣傲,一賭氣,三段也不要了,決心當個終生初段。天保二年,仙太夫任滿回歸,自覺關山萬里,後會難期,便要求與丈和弈一局二子指導棋,作為永久紀念。丈和自然一諾無辭。

六月二十三日,這局二子棋在真如院的書院裡,於陣陣松濤聲中開始。由於是臨別贈局,丈和神態嚴肅,分外凝神,仙太夫亦全力以赴,盡其所學。二人弈得相當精彩。傍晚時分,全局終了,結果黑棋一目勝。其後丈和對門人戲語道:「我弈此局,真如院以五百貫為酬謝,但賽前四五日,為養精蓄銳,每日食鰻魚要用二百貫,實在是虧本生意。」眾門人為之絕倒。

回過頭來再說秀策接到仙太夫之邀,當即前往信州。仙太夫大喜,熱情款待之後,即日便開始對局。秀策因是晚輩,又知仙太夫這個初段是空前絕後的硬初段,是故約定弈二十局,定為仙太夫受先。這二十局棋只用了二十天,除了吃飯睡覺,幾乎全部時間都在弈棋。此時仙太夫已七十高齡,這等連續作戰,自始至終居然毫無倦色。結果仙太夫七勝十三敗。弈畢,仙太夫對秀策佩服得五體投地。原來,這二十局仙太夫第一著都佔目外,用的全都是自己最得意的布局,而秀策每局都採用不同的布局,尤其是上局贏了之後,第二局的下法,力避雷同,完全是指導性質的。不過仙太夫亦有出色表演。其中第二局和第十六局是他的得意之作。秀策評為「黑棋無懈可擊」。

秀策臨歸時.仙太夫送他酬禮一包,秀策接過,甚覺沉重,打開一看,竟是二十兩黃金!秀策以為此禮太重,拒不 肯受。仙太夫笑道:「此金原木就是作為教棋之酬金,已經積蓄多年,絕不致影晌生計。以閣下之技受之無愧,請萬勿推辭!」秀策只得收下,回去告訴老師秀和,秀和深感仙太夫意氣深重,之後常常以此教誨門人。世人聞知仙太夫這一豪舉,一時傳為佳話。


秀策四段證書

雄藏的真面目

嘉永六年(1853),秀策在御城棋賽中銳不可擋,連戰連捷,人人為之側目。當時,有一位德川幕府的紅人叫赤井五郎的,喜好弈棋,常常召集棋士聚會。一日,談起秀策的技藝,在座的九世安井算知、伊藤松和、d口仙得及服部正徹等第一流棋士,皆眾口一詞稱贊秀策「棋藝非凡,天下無敵」,卻不料惹惱了座中一人,此人便是日本棋壇之怪傑--太田雄藏。

原來這太田雄藏乃安井家的高人,他和秀和曾對局一百五大局以上,有譜可稽者135局是歷來對局數最多的一對。考其勝負雄藏大概受先有仔餘,半先不足。以此成績,因此能據四傑之首。

以下是太田對秀和的一局,號稱「破壞傳統規矩之局」:


1843年4月2日:破壞傳統規矩之局:本因坊秀和執白2目勝太田雄藏

事緣日本棋壇數百年來傳統習慣,第一著一定要放在右上角小目,以示對執白者的尊敬 (黑子第一著下在一一,豈非絕大的侮辱嗎?),大約太田比秀和大十多歲,懶得向後輩示敬,第一著就下在目外!一時局外人頗多非議,所幸此為友誼賽,二人私交亦篤,當局者既不以為忤,大家就講過算了。九十年後,吳清源對本因坊秀哉,第一著竟來個三三,後果就非同小可了,此是後話。

以太田雄藏的實力,早巳該升七段上手。照當時規定,七段便有資格參加御城棋賽,接受幕府薪俸,故日本棋士之想參加御城棋賽,猶如中國科舉時期秀才想中進士一樣,值得為之奮鬥。像算知、d口、松和等等,早就升上七段,參加御城棋賽了,但太田雄藏卻對此不感興趣,甚至連七段證書也不想接受。

原來,日本自古以來,棋士一升七段,便要剃髮成僧形,以示六根清靜,專心弈道,然後再 參加御城棋賽。偏雄藏乃是個美男子,生得粉面朱唇,眉清目秀,尤其是一頭美髮別有一番風姿。一聽說要剃光頭,自然寧死不從,所以遲遲未升七段。然而當時雄藏的棋技實在優於眾七段,元老們也愛惜他的才能,經與棋院四家協商,才准予他帶髮升段,但御城棋賽則永無資格參加,故而雄藏雖居七段之首,卻無緣在御城棋賽中會會秀策。

此時雄藏一聽眾人如此吹捧秀策,心中大為不服,起身冷笑道:「我曾讓過秀策二子,弈了十六局才改讓先,有什 麼了不起?到現在為止我和他還是分先的棋,說秀策天下無敵,未免太過分了吧!」如此一來,赤井趁勢發起秀策、雄藏之三十番大賽。 是時雄藏巳四十七歲,秀策才二十五歲,前者氣吞山河,後者穩如泰山,龍爭虎鬥,令人驚心動魄。秀策的棋固然歷害,但雄藏對付坊門棋士卻另有一手,秀策絞盡腦汁,一時竟也奈何他不得。

直弈至第十七局,秀策執白棋三目勝後,才算多贏了四局,改為半先 (先相先)。秀策第一次打倒勁敵,高興得當真難以形容。雄藏被降至半先後,又多輸了二局,情況已然不妙,下一局棋又輪到秀策先著,秀策乃出名的「先著不敗」,眾人莫不替雄藏捏把汗。不料雄藏突發神威,中盤妙著連發,居然弈成和局 。局後,秀策也不得不承認道:「此乃太田雄藏畢生之傑作也!」經此一戰,雄藏名聲大振,故後人稱此局為「雄藏的真面目」。

第二十三局弈完之後,雄藏就去越後旅游,不幸染病,竟然客死他鄉。秀策失去了好敵手,不禁大為痛惜。事實上,自秀策參加御城棋賽以來,唯一能與他相抗的便是太田雄藏,二人盤上刀兵相交,盤外則惺惺相惜。秀策雖勝雄藏,但對他的棋力相當推崇,認為他不愧為天保四傑之第一人。

跡目糾紛

話說本因坊秀和因國家動亂,幕府自危,對名人棋所只得吞淚斷念。此後,國事愈亂,終於在文久元年(1861)爆發 了「倒幕派」與幕府政權之間的南北戰爭。文久二年,御城棋賽宣布延期。文久三年又因千代田城之火災,再次延期。本來御城棋因故停賽先前也曾有過,大家尚不在意,卻不料此次之停,竟成永絕,之後就再不曾復辦。如此一來,由豐臣秀吉設置、德川幕府扶植,昌盛達二百五十餘年之久的棋所,便被自然而然地廢絕了。


光氏溫泉遊興圖(三代歌川豐國 (歌川國貞)浮世繪 1861) 圍棋也是藝妓需要熟習的技藝之一

那本因坊秀策,竟象是專為下御城棋而生的,御城棋一停,他祿命便也到頭了。當年夏季疫病流行,秀策因探患病親友,染上了麻疹。三天之後,獨步天下的秀策,居然就此夭亡,享年只有三十四歲。秀策死時棋力名為七段,實際上不劣於歷代任何一位名人。對他的早逝,舉國棋士一致痛悼,實可謂整個棋壇不可彌補之損失!


到了因島,別忘了買一盒「秀策餅 」

秀策不只在棋藝表現優秀,在他晚年的時候,他拜書道家竹雪道人為師學習書法。傳說他書法優美,常人難以分辨其書法與其師的筆跡。他流傳的書法真跡並沒有留下多少。留下來的作品,除了他寫予石谷廣策的『圍棋十訣』,在某棋盤上所寫的『慎始克終,視明無惑』外,就只剩下他寫給其雙親的信件了。從現存的許多書信中可以看出秀策是位很孝順的人,他不僅把對局的結果、生活情況以及在東京發生的事情向家人匯報,並在信中夾著錢寄回家。秀策的妻子(秀和之女)花子追述道︰「在他死之前,我從未看見過一次發怒的表情。」 可以看到他溫厚的性格。

另外還有一個故事:秀策當年跟著兄長一起到江戶。經過東海道時,住宿在驛口,拂曉之時就得出發。旅店的人因為錯把東邊的月光誤看成曙光,便對他們發出 Morning Call,他們兩個便出發了。一邊走一邊聊天,漸漸地,他們走進了「鈴鹿之森」中。森林中可以聽見狗的吠叫及人的聲音。 秀策的兄長說『鈴鹿之森是個刑場,一些強盜就在此築巢,我們趕快逃離這邊避難去吧。』 秀策卻泰然的說道:『如果現在就逃的話,他們一定會追過來的。不如先發制人,來個出其不意。』那群漸漸靠近的盜匪們對秀策及其兄大聲喊叫,猙獰的臉龐好似鬼一般。秀策泰然自若地保持著冷靜的態度,他慢慢地走向他們,從他衣袖中拿出了一些錢,說道:『我們並不是從京城(指京都)來的,所以,我們的盤纏也不會有多少錢。你們放過我們吧。』說著說著,便翩翩的離開了,也沒有回頭看那些盜匪一眼。那些盜匪因為看傻了眼,連追也沒追。 把握機會,先發制人是棋士的秘訣之一。這也可以說是他活用這個秘訣的一個例子吧。

秀策的遺物大部分都被放置在秀策生前的家中,現在被改建為『秀策紀念館』,很多喜愛圍棋的人們都會抱著探訪著好友的心情去拜訪秀策的紀念館。

   
因島秀策記念館               秀策墓

  
本因坊秀策碑(因島)


本因坊秀策師之碑(三原市)


本因坊秀策全集

秀策既死,本因坊秀和哭得肝腸斷裂,自在意中,眼前最重要的大事.便是另選跡目。秀和門下高徒不少,但以棋 而論,村瀨秀甫應最有資格。

 


秀甫

秀甫原名彌吉,生於天保九年(1838)。此人出身極貧,其父乃一工匠,按說絕不會有學棋之機緣。但彌吉有個得天獨厚的條件,便是住在本因坊家隔壁,連棋子落盤的叮叮聲都聽得一清二楚。當時正值坊門勢盛,大門口出出進進盡是高官貴人,彌吉看在眼裡,羡在心中,於是決心畢生投身此道。

也合該彌吉走運。一日,有個人進鋪來買剪刀,此人乃幕府下面的一個官員,名叫山本河源。彌吉一見,知他常來坊門走動,必與坊門有些淵源,忽然福至心靈,忙去櫃裡選了一把上好的剪刀出來,並死活不讓其父收他的錢。果然那山本見彌吉小小年紀,卻如此乖覺,心中喜歡,便坐下與之敘談,彌吉遂趁機要求山本教棋。山本一時高興,便拍胸應承。於是第二天,果真帶了弈具,來教彌吉下棋。

按說圍棋之技教授實在不容易,教初學者尤不易討好。幸虧彌吉固然一竅不通,那山本也不過是略知皮毛,教起來反倒方便。他僅僅把提吃、打劫、死活之類大致講了一遍,便和彌吉盲人瞎馬對起局來。不料,彌吉確有棋才。不消半個月,就把山本殺得不亦樂乎。山本奇之,便把他推荐給坊門,約期見面。屆時,彌吉由山本陪同來到坊門。此時坊門正由十三世丈策當家,他見彌吉天生一副聰明相,便答應考試一局。山木河源更在旁大次法螺,說他只學了半個月就如何如何。丈策一聽是山本的徒弟,知道靠不住,便讓彌吉擺上九個子再掛上「燈籠」(即於四角三三處再各擺一子),日語稱此為「聖目風鈴」。彌吉滿以為盡得老師秘傳,受十三子必勝無疑,哪知一交手,才覺做活與圍地事難兩全。一局下來,被殺得七零八落,慘不忍睹。

按坊門之規,此局便是入門考試。彌吉被殺得如此狼狽, 以為休想再入坊門,一時面如死灰,怔在當地。多虧在旁觀看的秀和慧眼識人,覺得彌吉棋技雖微,但一股天不怕地不怕 的楞勁著實可貴,便力勸丈策予與收留。於是,八歲的彌吉就以「備取」的資格,當起棋童來,由此開始了他的棋士生涯。後來,彌吉身為方圓社社長,手執棋壇之牛耳後,深感山本河源大恩,故贈給他十級證書。當然,以山本之技,恐怕連十六級都稱不上。此為後事,按下不表。

彌吉既入坊門,天才就有發揚機會。第二年春天,丈策偶然想起,又試了他一局九子棋,果然今非昔比,反被他殺得熱汗直流,潰不成軍。於是大大誇獎他一番。彌吉十一歲時晉升初段,十四歲時成為秀和的「內弟子」。所謂內弟子,便是學弈期間一直住在老師家中的弟子,與老師的關係遠較一般弟子為親,故能學到一些真本事。不過,內弟子也有其苦處,不管學弈多苦多累,也要兼管老師家的許多雜事家務,彌吉當然也不例外。當時秀和的長子秀悅 (Shuetsu) 剛二歲,次子秀榮又剛剛出生,於是大小家務便都光顧到彌吉身上。他每日雞鳴便要起身,忙碌一天,晚上還要偷空打譜研究直至深夜。多虧彌吉生在貧家,身子骨還算硬朗,不問嚴寒酷暑,只管埋頭苦幹。有時秀和外出旅行, 彌吉就穿著草鞋,挑著行李,充當腳夫。而且從挑選旅店,結算飯金,一直到為老師准備接待客人的衣服,無不由他一人操辦。盡管如此,只要有一時半刻的空閑,彌吉便苦研棋技。為此,秀和對他另眼相看,將自已畢生所學全力傳授於他。不久,彌吉的父母相繼去世,他從此再無牽挂,越發專心攻研。

果然功夫不負苦心人,彌吉如此精勤努力,棋力突飛猛進,自在意中,差不多一年升一段。後來秀和讓他先,已感吃力。萬延元年(1860),師徒二人弈了三局棋,結果 彌吉二勝一和。秀和高興之下,特恩准他改名秀甫。這個「秀」字,可是非同小可,等於承認他為坊門嫡系了,等閑之 輩哪有這等福氣!當時同門的棋聖秀策,棋力正處顛峰狀 態,所向披靡,群雄喪膽,唯獨秀甫受先可當其鋒芒。文久元年(1861),兩推在秀和的主持下,作過一次讓先十番 棋。這十番棋盤盤精彩,皆可列入名局之林。這十番棋弈完,秀甫六勝三敗一和,成績裴然。當時秀策棋力,舉國一致公認有強九段實力。秀甫能獲此成績,棋力無論如何也不止六段。這一年,秀和便推荐秀甫升七段。安井家、林家均無異議,獨有井上家的松本錦四郎反對。原來錦四郎繼任掌門人時僅有四段,後來升為五段。他御城棋倒是年年下,但下了十數年後,還是五段,無論如何也升不上來。此公雖天資有限,棋力平平,卻也曾弈出一局好棋來。

文久元年的御城棋賽,錦四郎正巧碰上秀和,定為受先。秀和知道他的棋力,以為贏他如同探囊取物。不料此局錦四郎弈得堂堂正正,進退有方。弈至中盤,秀和才發覺情勢不妙,忙使出全身解數欲待扳回。萬沒想到,那錦四郎此時如老僧入定一般,一副心在焉的神態,卻一子一子著得飛快,而且再無錯著,把個秀和氣得兩眼翻白。全局終了,錦四郎一目勝,頓時引起轟動。本來錦四郎大可以此申請升段,但在場眾人異口同聲認為他所以弈出如此好棋,必定是幻庵因碩的陰魂附體相助。不但說得神乎其神,而且同時把錦四郎貶得一錢不值。那錦四郎好不容易才弈出一局好棋,卻落個如此下場,有苦說不出,只得自認晦氣,哪敢再要求升段?

此時,他眼看秀甫要升七段了,便佯作不同意,希望坊門來打圓場,你升我也升,落得撿個便宜。卻不料坊門因他前年反對秀和做名人棋所,現在又反對秀甫升七段,恨他恨得咬牙切齒,當即發出挑戰書。錦四郎不防此變,只得硬著頭皮應戰。此次升段之爭棋,定為錦四郎受先,結果秀甫連勝三局。錦四郎第四局再輸便要跌到四段,做低段棋士了,嚇得他魂飛魄散,只好免戰牌高懸,同意升段。

和秀策相反,秀甫天生與御城棋無緣。他先前是沒有資格參賽,等到好不容易升為七段,頭髮都剃了,御城棋卻也廢止了,確實令人遺憾。再說以秀甫棋力之高,與秀和關係之密,秀策既死,他理應做坊門跡目,連秀和心中也認為非他莫屬。不料天下事盡多意外,正當秀和准備立秀甫為跡目之際,卻遭到丈和遺嫡 (秀策的岳母)的堅決反對,理由是秀甫放浪不羈,品行不端。這當然純屬無稽之談。按說此二人井水不犯河水,不該有利益衝突,所以不但坊門弟子甚感驚訝,連秀甫自己也丈 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什麼地方得罪了這位太夫人。如此一來,便讓秀和鑽了空子。

原來秀和為人私心極重,此時他的長子秀悅已經嶄露頭角,十四歲年紀,棋力巳達三段,心中便有「子承父業」之 意。無奈本因坊家自一世算砂以來,就有一條家法:立跡目必立棋力最強者。當年丈和為報師恩,立丈策為跡目,已然有違家法,好在丈和同時又立棋力最強的秀和為「再跡目」,總算與開山祖師本意沒有衝突。坊門所以發揚光大,與此法甚有關係。話雖如此,但誰人不愛子?何況秀悅又有如此能耐。然而秀和先前還不敢造次,現在經丈和遺孀一鬧,正中下懷,於是甘冒大不諱,在文久三年正式冊立秀悅為跡目。消息傳出,人人駭然,紛紛為秀甫不值。 那秀甫一氣之下,便離開坊門,四處雲游去了。

秀甫落魄

話說秀甫離開坊門,原想雲游四海,領略一番名山大川的風采。不料時值天下大亂,盜賊叢生。秀甫一人獨行,當然大吃苦頭。不久便弄得衣衫襤褸,分文皆無。一日,行至京都附近,秀甫忽然想起臨行時有人告訴他,杉山千和正在京都,據說混得不錯,自覺是個投奔去處,於是兼程向京都進發。

待秀甫風塵僕僕趕到京都,前去探望時,千和卻出遠門去了,須一個月方能回來。秀甫舉目無親,身無分文,連吃飯都成了問題。這一急,真是非同小可。好容易被他打聽出某處茶館有賭棋的,這才救了秀甫一命。本來以棋賭錢是不大光彩的事,尤其專門棋士更不肯自降身份去幹此勾當。 此時秀甫已山窮水盡,哪管三七二十一,先填飽肚子再講,於是隱姓埋名,前去著彩。以七段上手的力量和賭徒比棋,自然是有多少贏多少。幸虧秀甫網開三面,不忍痛下殺手,只要騙得數日的食宿費用,便鳴金收兵。如此混了月餘,千和果然歸來,二人相見,倍覺親切。

原來杉山千和,出身望族,本姓山本,幼好文墨,立志要苦讀詩書,搏個功名。其父卻嗜好弈棋,便教給千和。不 料只過了一個月,其父遂不能敵,就讓千和拿白棋。千和因自幼受母親教誨,不但極有孝心,而且養成謙讓之美德,當然再三不肯。不僅如此,後來千和升高段後,與其父對弈,也常拿黑棋。其父深恐埋沒了千和的才能,便領他到名古屋的伊藤松和處學棋。只一年,技大進。之後,千和投入坊門,由丈和授與初段。秀甫進坊門時,千和剛剛升至四段。他比秀甫大二十六歲,對初進門的小秀甫,熱心指導。其後數年,更在秀甫身上下了不少功夫,秀甫對千和也最為敬服。安政二年 (1855),千和由本因坊秀和授以五段證書。文久二年 (1862) ,千和離開坊門,從此苦心讀書。平日除了弈棋讀書 外,又留心國家經濟水利農林,更與維新派人士交往,確實是一位人才。

再說千和一見秀甫,喜不自勝,拉住秀甫的手問長問短。一聽說秀甫以賭棋騙錢混日子,不由大笑起來。看看日已西斜,便命人擺上酒菜,與秀甫邊飲邊聊,直喝到深夜。談話間,千和見秀甫精神萎傾,話題始終離不開跡目之事,知他有滿腔 的怨氣,但此時又不宜馬上勸解,便笑道:「剛才聽說老弟隱名去賭棋,倒讓我想起一件趣事。不知關口隆吉此人,老弟聽說過沒有?」秀甫道:「是不是做靜岡縣知事的那f立關口?」千和笑道:「正是他。此人才學出眾,不免自命不凡。他好弈,又經手下人一捧,便忘乎所以,以高手自居了。一日關口偶來我家,見旁邊放著弈具,竟然問道:「此地還有會弈棋的?」我心中又好氣又好笑,便答道:「不才略知一二。」他樂得眉開眼笑,連聲叫 妙,非要與我對弈一局不可。我存心氣他,說道:「足下若先擺上九子,不才願意奉陪。」關口一聽,勃然大怒,瞪著我問道:「我若擺九子,你輸了又如何?」我答道:「是打是罰,聽憑閣下處置!」於是他滿肚子不高興,勉強對局。結果一至中盤,我便殺得他丟盔卸甲,滿盤皆是死子,只得乖乖認輸!那關口呆了半晌,才道:「我還未嘗見過象閣下這樣的高手,閣下應東上考個棋士證書才是!」我見他至誠,這才把實情相告。他卻又問道:「我的棋固然不行,但之前你何以見得要讓我九子?」我答道:「在棋界中,沒有不知道杉山千和的。 但閣下連我是否會弈棋都不清楚,可見尚未入門,自然要讓 九子了!」他一聽,滿面慚愧,忙告辭而去。不料,不打不相識,關口從此倒和我稱兄道弟,做起朋友來。此次老弟賭棋騙錢之時,不知是否交上「不打不相識」的朋友?」說得秀甫笑起來。

秀甫笑道:「我賭棋時,唯恐被人識破身份,哪還敢拿出真本事來?不過前幾天,有一個富商與我賭棋,二局皆輸。 那富商不知是羞惱過度,還是心疼輸了幾文錢,竟異想天開,要我讓他五子著大彩,一目十文錢。我正需錢用,有此機會,心中大喜,表面上裝出極為難的樣子。那些賭客皆是唯恐天下不亂之徒,見有熱鬧看,哪肯放過,七嘴八舌,拉拉扯扯,非逼我應戰不可。我於是順勢點頭答應。這局棋,我手下再不容情,指東打西,指南打北,真刀真槍地大殺起來,那富商何曾見過這等陣勢,被殺得亂碰亂撞,到頭來竟然一個黑子不曾活。弈畢,那富商目瞪口呆, 癱在地上。我足足贏了一大筆錢,之後再未去過。若說交朋友,那「贈金」的富商應算一位,可惜我「打」是「打」了,卻不曾「相識」。」

還有一個笑話,也出在此地。長門藩主手下有個叫伊藤俊輔 (即伊藤博文, 1841-1909) 的,此人到過英國,才能極高。有一次,伊藤與朋友山尾庸三同宿旅館,看到一副弈具,山尾便問伊藤會弈否?伊藤實不懂棋,但不肯示弱,便答道:「有什麼不會!不就是四子吃一子嗎?」山尾認為他知弈,二人便弈了起來。這局棋著實令人絕倒。原來二位仁兄都是平生第一次弈棋,只知道圍住便吃,弈到後來突然下出一個劫來。二人不知提劫要隔一子的道理,誰都不肯讓步,於是你提過來我提過去,提了約莫十多手,心中均感奇怪。山尾恍然大悟,道:「難怪有些靠棋吃飯的人,弈一局棋要用二、 三天!」到底伊藤聰明,皺眉道:「不對頭!如此著下去,別說二三天,怕是一百年也是老樣子。」於是二人只得停弈,跑去請教別人。此事一傳出去,聞者無不笑破了肚皮!」 千和說完,二人同聲大笑。

   
      日本舊鈔票上之伊藤博文像                 伊藤博文另一畫像

在此補充一句,伊藤博文是明治維新的第二代領袖,他繼承被暗殺的大久保利通之後成為內務卿。明治42年10月26日被朝鮮人安重根暗殺於哈爾濱車站。這三十幾年,他一直躋身於政界的主流。伊藤博文於明治 18 (1885) 年,就任自己手創的內閣制度的第一代內閣總理大臣。此後,共四次就任首相之位,在任期間前後共七年七個月,是戰前的最高記錄。他一生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於明治 15 (1882) 年赴歐考察普魯士憲法,回國後成為制訂大日本帝國憲法的中心人物。此外,伊藤博文還致力於制定華族制度、內閣制度、皇室典範、樞密院等制度。雖然他是日本歷史上的大政治家,但也因好色而與豐臣秀吉並列青史。他所交往的女性大多是藝妓,他的梅子夫人也是藝妓出身。有傳聞說他曾拜丈和為師學棋,但丈和死時伊藤只有六歲,沒有太大的可能。久米正雄在《伊藤博文傳》中以此概括其棋藝:「大體地說,他缺乏興趣和愛好。如果多少可以說是愛好的話,那就是圍棋。但這也不怎麼樣,不過是一晚上能夠下數十盤的屎棋之類的程度吧了。」


3代歌川豐國(歌川國貞)(1861):名妓三十六佳撰

千和見秀甫心情好轉,便正色道:「大丈夫四海為家,在哪裡不能幹番事業?何必死死守在坊門。此地近來從江戶 (東京) 來了幾位好手,改天將他們請來,大家熱鬧一番再說。」千和所說的幾位棋友乃小林鐵次郎、高崎泰策、水谷逢治和泉恆治郎。此四人日後都為秀甫創辦「方圓社」立了汗 馬之功,成為棋壇赫赫有名的人物,不可不作介紹。

小林鐵次郎五歲學弈,十一歲投入井上家十三世松本因碩門下,很快便升為四段,其實力足以讓松本因碩一先。此 不但棋高,而且人品好,頭腦清晰,處事幹練,是個難得的人才。

高崎泰策也是神童,八歲時曾與坊門五段高手瀨川鷹五郎弈過兩盤授九子局,結果一勝一敗。瀨川評其技時說道:「此子手筋甚妙,如若苦學不怠,高段可期!」嘉永五年 (1852年),高崎十歲時,正式拜井上門下的藤田三段為師,不論酷暑嚴寒,每日天未亮就起身幹活,至晚方歇,還要忙中偷閑,研究棋譜,用功程度著實可驚。十六歲時成為初段。在此期間,他曾於一年之中弈了二千八百局棋,其中對老師弈了二百五十局,從受八子一直進步到讓先。這等苦幹實非常人所能及。

水谷逢治乃大島人氏,此人聰明絕頂,似乎天生就是下棋的。別人學弈必要從師,他卻無師自通,十三歲時便稱霸 鄉里。當時秀策偶爾路過那裡,水谷的父親帶他去試弈,秀策一見,大為驚異,勸其隨自己回江戶學弈。可惜水谷之父因他年幼不放心,竟然謝絕。不過水谷雖未去江戶,但苦學之下,棋藝大進,漸入精妙之境。

泉恆治郎大阪人氏,八歲學弈,十二歲時便有二段實力,被人稱為棋童。之後,棋技雖有進步,終因不得明師指教,遲遲未升至高段。不過,此人足智多謀,膽識過人,倒是個幹大事業的人才。

幾天後,鐵次郎等四人果然應約來訪,秀甫一見大喜。原來鐵次郎、高崎不但與秀甫認識,而且因皆好詩畫一類,甚是相投。故而此番重逢,雙方都是又驚又喜。水谷、恆治郎與秀甫雖初次見面,但久聞其名,自然也歡喜不盡。於是舊友新知,客地相逢,杯盞交觸,高談闊論,自有一番熱鬧,不在話下。

此後,秀甫留居京都,一住便是三、四年,直到明治三年 (1870) 才重歸江戶。

三、明治時代  


最後一位將軍:德川慶喜


身穿日本傳統服裝的明治天皇


十九世紀版畫


猴兔對弈

 


河鍋曉齋.《小鬼弈棋》 明治13年(1880)左右


楊洲周延 美人下棋圖 明治35年(1902)


明治明代學英日詞語對照表 諅叫 Checker Board,將棋才叫 Game of Chess

窮途末路的四大家

話說御城棋自廢止以來,日本棋界便開始走下坡路了。秀甫滯留京都之時,由於幕府的津貼一再削減,四大家的日子越來越難過。

慶應三年(1867)十月十三日,日本天皇下密詔討幕。第二年,幕府軍在京都郊外的伏見、鳥羽的決戰中,被倒幕派軍隊打敗,統冶日本達二百六十多年的德川幕府被推翻。於是天皇改元明治,開始了日本歷史上最著名的「明治維新」。

明治維新的成功,使日本順利的踏進近代化之路,其中的幕後功臣,無不首推「維新三傑」之一的西鄉隆盛。在當時,王政之所以復興,各藩勢力之所以能結合,幕府之所以能倒,封建制度之所以能廢除,主力在於薩摩藩,當然薩州藩士領袖人物的西鄉隆盛,佔了糾合群雄的地位。

西鄉隆盛像

西鄉隆盛生於文政十年(1827),由於家境貧寒,十八歲時擔任「郡方書役助」來貼補家用,且另與大久保一藏、有村俊齋等人,一同研讀「近思錄」,學習王陽明學說,並在無參禪師門下參禪。二十八歲時,隨著藩主島津齊彬到江戶去。此時適逢將軍繼嗣問題,全國分為兩派,一派為德川慶喜,一派為德川家茂。西鄉隆盛則加入慶喜派,而四處奔波。安政五年(1858年) ,因為「安政之大獄」,也就是在安政年間,鎮壓擁護慶喜派的人之大獄,西鄉隆盛保護著被幕府追殺的僧月照返回故鄉。萬萬沒想到薩摩藩也對他們加以追殺,於是兩人投身錦江灣自盡。西鄉隆盛因大難不死,而被處以流刑。

1864年,西鄉回到薩摩藩之後,在倒幕運動中,不斷的展現他的爆發力。1868年他擔任征討大總督參謀,與敵軍談判下,不浪費一兵一力的進入江戶城。他在返鄉時急流勇退,拒絕擔任比藩主地位還要高的職位,視名利為糞土,視死如歸。但是在維新政府的改革之下,下級武士的生活日漸窮困,在實施征兵令之後,武士的軍事權又再度喪失,為了打開此僵局,亦使西鄉隆盛興起「征韓」的念頭。然當前此遣往歐美考察的岩倉具視、大久保力通、木下孝允一行人回國以後,認為應該以解決國內各種問題為優先,等一切安頓好,再解決對外的事物,因此推翻「 征韓」之議,隆盛亦遂憤下野。

下野以後,西鄉返回鹿兒島辦學校作育英才。在明治七年 (1877) 的佐賀之亂(此為第一次大規模的士族叛亂,以因主張征韓失敗而歸鄉的前任參議江藤新平為首) 結束不久,隆盛所辦的學校之學生和 下級武士擁為統帥,攻擊位於雄本的軍營。政府立刻調兵予以鎮壓,同年九月二十四日,舉兵反抗政府失敗 。西鄉隆盛於鹿兒島近郊之城山切腹自殺,享年四十一歲,此謂西南戰爭。

西鄉隆盛雖然失敗了,然而他的人格,最受日本人所喜愛。到今日,他的精神,一直支配著日本全部政黨。西鄉最後日子雖與政府大軍對抗,然其本人視死如歸,竟日以圍棋渡日,並作詩云:「百戰功無半歲間,首邱幸得返家山,笑儂向死如仙客,盡日洞中棋響閒。」可見其達觀之人格以及對圍棋的愛好。

明治維新,對全日本來說是一大轉機,但對棋壇四大家則是一大悶棍。元老們溜的溜,跑的跑了。新人新政,雖然一並暫維舊規,但五十石俸米已減至十三石了。而且維新之初,百廢待舉,平民百姓哪有功夫來弈棋?是故證書乏人申請,干脆絕了收入。弄得四大家家督捉襟見肘,卯吃寅糧,門下弟子也大半改行他去。最不幸的是本因坊家。

明治二年,政府發出通知,要把本因坊家世居的房屋撥給維新功臣居住。此訊如晴天霹靂,唬得秀和魂飛天外,馬上內外打點,請求收回成命。否則的話,不但樹倒猢猻散,十幾代祖宗的積業毀於一旦,連自已安身之地都沒有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又付了若干地稅,上面才算准以續居。當時坊門家日無隔夜糧,又沒有任何收入,眼看就混不下去了,只得掃除出幾間房子出租,靠房租糊口。好在時值戰後,時勢變遷,投宿者每日不絕,暫時尚能維持。卻不料由此埋了禍根。這些借宿之人半夜打牌喝酒,一不小心碰翻油燈釀成火災。日本式房屋乃全木結構,最怕火燒,更兼時值隆冬,風助火勢,登時就不可收拾。把個本因坊道場燒成一片灰炭。僅有的一點備急積蓄全付之一炬,其狀慘不忍睹。 次日坊門師徒只得在廢址上搭個窩棚,勉強安頓。多虧坊門倉庫離住宅較遠,幸免於禍,變賣渡日尚可喝口薄粥。秀和天生的硬脾氣,雖逢此大難,也不肯自降身份去求助別人,領著弟子苦苦支撐。

明治四年,維新政府下令索回俸米,換句話就是說政府不再津貼,任棋士們自生自滅了。事實上,一年只有十三石俸米,取消不取消已無所謂,但此舉對四大家心理上的打擊著實不小。

可憐秀和漏屋偏遭連陰雨,破船又遇頂頭風。眼見弈道衰落,每況愈下,回顧往日之隆盛,恍如隔世一般。此中歲月,秀和神情恍惚,終日以淚洗面,二年後便一病不 起,享年只有五十四歲。

秀和一生並無著述,但收徒極多,而且成器者也極多,是其一大長處。日後,力挽狂瀾重振弈風的方圓社,其中重要人物,幾乎都是秀和的弟子。所以,日本棋壇有今日盛況,頗得力於秀和的提倡之功!

秀和死後,長子秀悅繼位,是為第十五世本因坊,也是第一位自父親手中接過衣缽的本因坊。當時秀悅二十二歲,棋力已有六段,比起其餘三家掌門人:井上家的松本因碩、安井家的十世算英、林家的秀榮三個五段來,秀悅還算高出一籌,並不辱沒「本因坊」三字。無奈任何人如有一技突出,那麼此人對於人情世故之應酬本領,必然略遜,何況秀悅自小便浸在黑白子中,只知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從來 不曉得做人有這般難法。更兼時值維新大變革後,社會尚未安定,度日之艱難,連飽經風霜的秀和都經受不住,涉世未深的青年人當然更不濟事了。那秀悅年少氣盛,禁不得幾個不如意,焦慮憂愁之下,精神便不對頭了。

一日傍晚,某棋友在家招待幾位客人吃晚飯,正飲酒間,忽見秀悅懷揣短刀,手提明晃晃利刃,闖將進來。進門便道:「不好了!後面有大群惡漢欲追殺我,望君助我一臂之力!」眾人見他神情惶急,語不成聲,皆信以為真,連忙出門去看,不料人影皆無。正疑惑間,只見那秀悅猛竄出來,四下揮刀虛砍,口中連連喊殺。眾人大驚,方知他神智失常。幸虧客人中有會武者,奪下秀悅手中之刀,將他送回坊 門。此後,秀悅病情愈甚,竟把廚房菜刀偷出來亂揮亂砍,嚇得眾人四下奔逃。親屬無奈,只得晝夜監護,不敢怠懈。可憐坊門既逢天災,又遭人禍,愈發陷入凄慘境地。

井上家松本因碩,人緣最不好,能力又有限,按說生存不易,幸虧門下有個得力弟子小林鐵次郎出謀劃策,老早安排好後路,在關西方面發展,另辟生路,總算渡過難關。

安井家存底最厚,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故而家督算英的日子還好過一些。


秀榮

此時,林家的掌門人為十三世秀榮。秀榮乃本因坊秀和的次子,元治元年(1864)過繼林家為跡目,三年後繼任林家掌門人。林家的棋歷來就不如其他三家,全仗著祖上留下的產業渡日,故而棋所、御城棋的廢止,俸米的歸還等,對林家的打擊還不算致命。苦心經營之下,衣食住行尚無問題。

至於四家之外的其他棋士,則紛紛自找生路。有能力者去做官、經商,無能力者或當兵或做工,實在無路可走者,只好沿街教棋混飯吃。所以當時棋士的地位一落千丈,其生活實在不比乞丐好多少。

再說本因坊秀悅患病後,弟弟秀榮、秀元 (秀和的第三子) 到處請名醫為其醫冶,無奈總不見好轉。秀榮雖巳是林家掌門人,但林柏榮的遺嫡也就是秀榮的養母美喜子對其甚有戒心,尤其坊門遭火災後,她唯恐秀榮拿林家的錢財去贊助坊門,更將財權家務牢牢把在手中。弄得秀榮在林家空有虛名,只有下棋的份兒,連芝麻大點兒的事都做不得主。秀榮原本就是坊門血脈,如此一來,便有些「身在曹營心在漢」了。

秀悅久病不愈,秀榮看在眼裡,急在心中,知道坊門立跡目之事已刻不能緩,便將中川龜三郎召來商議。秀榮的意思是想請客居京都的秀甫回來做跡目,認為以秀甫的棋力,定能光大坊門。不料中川龜三郎大加反對。

原來龜三郎乃丈和名人之子,棋力六段。以前因坊門名手甚多,一直蟄伏在下,不得出頭。他棋力雖遠遜其父,但心計卻過之而無不及。秀悅病後,他見坊門弟子老的老,小的小,秀榮已是林家的人,秀元人小,棋力只有三段,唯 有自己才有資格繼任坊門家督,終日便以秀悅的繼承人自居。此時一聽要請秀甫回來,豈不等於絕了自家的念頭?於是當即反對道:「秀甫棋力雖高,但品行不端,聽說在京都更是喝酒賭錢,無所不為。如立此人,家母處恐不好交待。何況秀悅之病尚有轉機,未必就治不好,秀甫能光大 坊門,秀悅就無此能力?還是等等看吧!」

這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秀榮頓時語塞。 事實上,秀悅棋力也確實厲害。明治四年時,秀甫曾回東京,以先相先與秀和作過一次七番棋賽,這是此師徒二人最後一次比賽。結果秀和拿黑棋時都甚覺吃力。於是秀悅奉命上陣,棋份為受先。秀甫以為取勝不難,不免大意,卻不料秀悅初生牛犢不怕虎,著法凶悍之極,只弈到 89 手,秀甫便認輸了。

 

秀甫大驚,方知後生可畏,要求再弈一局。此局雙方全力以赴,殺得更為激烈。結果秀甫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方以三目險勝。所以此局可視為秀悅畢生的代表作。實際上,當時秀甫棋技之高,已在秀和之上,秀悅受先竟能抗衡,確實不同凡響。

正因如此,龜三郎一反對,秀榮也無話可說。龜三郎以為得計,心中暗喜。卻不料秀榮當初要立秀甫,是怕秀元難挑重擔,如今被龜三郎一攪,索性下了立秀元的決心。只是秀元棋力僅有三段,還不便正式冊立,所以先讓秀悅帶病支撐,必要時兄終弟及。不久,消 息傳出,龜三郎滿腔熱望化作一灘冰水,氣得大罵秀榮不仁。

正值此時,秀甫忽然二次回訪師家,似乎專為跡目之事而來。龜三郎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心想:「秀元年僅二十出頭,他若做上跡目,我今生哪里還有指望?秀甫雖然厲害,畢竟是近四十歲的人了,我若扶助他做跡目,他必定投桃報李。將來秀甫之後,坊門家督之位還能讓它跑了?越想越覺此計大妙,便將秀甫請到家裡,熱情招待。席間,龜三郎向秀甫道:「本門向有立第一人為跡目的家法。當時秀和立秀悅已然惹起多少閑話,如今又要立秀元,豈不錯上加錯?以棋力而論,坊門跡目非君莫屬,我一定在秀榮面前全力推舉閣下。」秀甫以為知己,二人一唱一和,談得十分投機。計議巳定,龜三郎便跑去見秀榮,先承認自己鼠目寸光,然後力勸秀榮舊議重提,立秀甫為跡目,直說得天花亂墜,口沫橫飛。

秀榮何等機警,秀甫此番回來,意在跡目,他豈能不知?後秀甫去龜三郎家之事,也未能瞞過他。秀榮本來心中就有些不快,此時見龜三郎居然一反常態,替秀甫大吹法螺,早猜中他的心思,便冷冷答道:「跡目早巳內定給百三郎(即秀元)了,煩請轉告秀甫先生不必費心,你也不用再 操勞了。」龜三郎碰了個老大釘子,心中大怒,便有獨立門庭 之意。日後方圓社之發起,龜三郎大出其力,而且處處與坊門作對,就源出於此。

秀甫聞知,大失所望,便想重回關西去走走,臨行前去坊門告辭。秀榮一聽,大為動心,自覺在林家呆得窩囊,倒不如四處闖闖,便請求同行。秀甫雖因跡目之事感到不快,但秀榮乃是他一手抱大,頗有些感情,故而點頭答應。於是二人結伴同行,奔向關西。在京都、大阪一帶游蕩了三年才回東京。此一段時期,二人狼狽不堪,借債度日。常常一為人質,一去押借以付店錢。一日,行至某地,二人囊中枯竭,再無典押之物,旅店老板怕收不回店錢,將二人關在店中,不許外出。二人進退維谷,只得聯名寫張借條.請店家代往當地富豪家借錢。

當地豪富乃土倉氏,此人素好棋道,一聽名揚天下的秀甫、秀榮居然會付不出房錢而被老板關押,哪肯相信,以為借條必是偽造,只給了來者應付的店錢。二人這才脫困,前往土倉家致謝。土倉一見,驚得目瞪口呆,嗟嘆不已。二人也自慚形穢,羞得滿面通紅。

後來秀榮得志後,再也不肯到關西去,別人問其故,他答道:「當年在關西人窮志短,到處借債,賭棋騙錢,如今實在不好意思再見他們!」

 

方圓社的創立

昭和初期的日本棋壇,棋士們多數改行他去,往日之種種活動,幾乎全面停頓,顯得愈發凄涼。好客易天從人願,自昭和五年起,風調雨順,年年豐收,更兼社會日益安定,於是弈風又漸漸興盛起來。

明治十一年(1878),中川龜三郎、小林鐵次郎、水谷逢治、高橋周德等人見時機成熟,欲在東京組織研究會,與四 大家爭霸,便寫信讓秀甫來商議。此時秀甫尚在京都,成日借酒澆愁,混得一塌糊塗。接信後喜不自勝,當即趕到東京。眾人商議時,秀甫說道:「當今棋士支離分散,致使棋壇衰敗如斯。而今國泰民安,正是重昌棋運之絕好時機。我 等應廣加聯絡,糾合同志,開設一大研究會,重振往日之盛況。」眾人皆拍手贊同。於是決定祚立「方圓社」,公推村獺秀 甫任第一屆社長之職。

秀甫做夢也沒想到還有今日,居然黃袍加身,一下子精神大振,當場推舉龜三郎為副社長,鐵次郎為總幹事,共謀大事。之後,大家同心協力,分頭籌備。

第二年四月,方圓社正式成立,當朝顯貴名流,維新之大小功臣,以及棋界人士約一百多人,都成為方圓社的後援者。

方買社之創立,確實是日本棋壇劃時代的舉動,對重振弈風起了決定性的作用。過去棋院四家只知閉門弈棋,從不管社會之事,而且波此之間貌和神離,互相拆台。如今方圓社在秀甫、龜三郎、鐵次郎等人領導下,廣招人才,宏揚棋道,幹得轟轟烈烈,花樣百出。加上秀甫高瞻遠矚,不計成本發行《圍棋新報》,果然影晌極大。相形之下,本因坊等四家愈發展得死氣沉沉、了無生氣。

最令四大家頭痛的是,方圓社居然開始發證書,不但把歷來認為證書只可由四大家專賣的傳統打破,而且把四大家最大的財路搶去,這 一下頓使四大家痛感生存威脅之嚴重了。


秀元

秀榮眼看著方圓社氣焰張天,知道再無所作為,將坐以待斃,便先安排秀悅退休,由秀元 (Shugen) 繼任十六世本因坊,准備 以坊門、林家的實力,再聯絡其餘兩家,與方圓社對抗。無奈秀元天性倔強,久處逆境不得舒展,不免借酒澆愁,到後來竟然嗜洒如命,秀榮也毫無辦法。倒是秀甫見四大家岌岌可危,心中不忍,有意提攜。

明治十三年,秀甫借方圓社成立一周年之際,在江東中村樓舉行圍棋大會,把四大家的掌門人都請了來。會間秀甫慷慨陳詞,希望棋界大團結,訂立「研究合同」同心協力,宏揚棋道。不料四大家督各懷疑慮,不肯明確答復,只說回家商議後再作決定。

棋士聚會,會後必然有棋。於是自秀甫開始,方圓社所有言的棋士都參加對局,觀者人山人海,殊不知比賽中,旁 觀的四大家督之間竟然演出一場極不愉快的場面來,秀甫的團結計劃也因此破產。

原來當時棋界遺留一個陋習,不論是同門或異家,棋力高一段者可以隨意支使低一段的人。井上家的松本因碩本來就是濫用權力之人,自以為是前輩,又是六段,不免要擺擺威風。那一天在座中就對本因坊秀元道:「百君,倒杯茶來!」秀元一時失措,居然替他倒了。事後一想,自己為坊門家督,給人家倒茶,未免太失身份,心中懊悔不已。偏偏松本因碩不識相,過了一會又對秀元道;「百君,煙草盆里的火柴沒有了!」叫了二三遍,這次秀元就變色不理了。秀元自思,松本在大庭廣眾之下,直呼小名而差役我,實在是存心讓我丟臉。越想越氣,棋也不去看了。吃晚飯時,秀元恰和松本因碩同桌,酒過三巡,秀元突然將手中折扇直伸至松本面前,「嘩」的一聲打開,口中喝道:「你以為百三郎是誰?他乃棋界棟梁秀和之子,現任十六世本因坊者也!適才你卻在大眾面前任意喚遣,如役小兒,是何道理?你要說個明白!」說時口沫亂飛,滿面通紅。合座為之吃驚,松本也嚇了一大跳,只得答道:「此乃我之口癖,絕非故意所為。」秀元不依不饒,揮拳要打他,眾人急忙勸開。松本只得退席,此會不歡而散。

數日後,四大家對合作之事表態了。井上家因小林鐵次郎的關係表示贊同,但其餘三家則全都反對,其藉口為席次 不公。秀甫前去解釋,同意席次細節可以再考慮。誰知秀元說道:「方圓社若有松本錦四郎就休想讓我們兄弟參加!」秀甫聽了大為煩惱,自思四大家如有一家不參加,則棋會仍非完壁,而且礙著鐵次郎的面子,驅逐松本,此事如何做得?只好不置可否,告辭而去。

秀元脾氣本就古怪,見秀甫不肯買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於第二天登報聲明,把秀甫和中川龜三郎開除出坊門,並派人吊銷坊門發給他們的證書。林家的秀榮也把參加方圓社的本門弟子林佐野女開除家籍取回證書。此舉實屬胡鬧之至,不但於事無補,反面顯得二人太過小器。

果然,坊門的高橋杵三郎就大不以為然,將秀元痛斥一頓,自動交回坊門免伏,脫離坊門轉兩投奔方圓社去了。更為糟糕的是當年冬天,坊門又遭第二次火災,這一次連倉庫也燒掉了,祖傳寶物和多年來保存的棋譜、資料皆付之火海,損失慘重。經此打擊,秀榮等兄弟自顧不暇,再也無力與方圓社抗衡,只得銷聲匿跡於棋壇.任方圓社去稱霸了。

此段時間,秀榮、秀元等自怨自嘆,真有說不盡的煩惱,道不完的憂愁。秀元更是頹唐,終日喝得大醉,一醉便痛哭失聲,家中之事全仗秀榮一人支撐。 以本因坊秀和的三個兒子來說,老大秀悅聰明,但鋒芒太過,以致快刀折刃,老三秀元雖有棋才,但性格孤僻,更兼貪戀杯中物,自不必提,唯獨老二秀榮,人品、才學皆佳,棋路正大,著法渾雄,頗有大將風度。難能可貴的是秀榮雖聰明絕頂,卻外圓內方,鋒芒不露,確實是成大器的人物。如此苦撐數年,被秀榮悟出了一個道理:技不如人便只 有逆來順受,家督的尊嚴全憑棋力,否則不足以振家威,不足以扺外侮。於是督促秀元和自己一同苦鑽棋藝。此時,林家的老板娘喜美子已去世,秀榮太權在握,更加精進不懈。無奈秀元已酒精中毒,大腦受損,棋力至四段就再也不長了。秀榮 (Shuei) 當機立斷,讓秀元退休,把林家併入坊門,自己繼任為第十七世本因坊,時在明洽十七年(I884)。林家遂絕,從此四大家就剩下三大家了。

方圓群英

話說方圓社成立後,只一年功夫, 便逼得四大家銷聲匿跡,成為獨霸局面。而且社中之人,個個盡力,借著交通之便利,於各地廣加宣傳, 宏揚弈道。更兼改府方面提倡聲援,一時弈風大盛,更在天保年間之上,日本國民不必說,連駐日的美國、英國等公使也成為方圓社的座上客。可見「國運盛,棋運昌」,此此話半點不假。如此一來,社長村瀨秀甫的大名,也就轟然海內,婦孺皆知了。對此,四大家只有忍氣吞聲。井上家的松本因碩覺得自已乃棋壇元老,面子實在難看,整天愁眉苦臉,長嗟短嘆,激激得門下高足黑田俊節暴跳如雷。

那黑田俊節當然也是神童出身,十二歲入段,後升至五段,實際上已有六段。此人為人豪放,不拘小節,常常蓬頭垢面,敝衣露懷於大庭廣眾之下。而且脾氣暴躁,動輒大呼小叫,拔拳相向。 幕末時期黑田雄心勃勃,棄弈從軍,於槍林彈雨中出生入死,為維新派立下赫赫戰功。維新後,棄政從商,不幸一敗塗地,只得重新靠棋吃飯。眼看方圓社興盛發達,秀甫聲名雷動,黑田本就不服氣,現在一見井上家受如此窩囊氣,心中更把秀甫恨得要死,決心要去教訓一下秀甫,便和知己同門商量。原來黑田此時正在壯年,棋力名為五段,己有六段力量。二年前曾與秀榮分先下過十番棋,結果黑田六勝四負。所以他自以為秀甫授他先,可大有勝望。

眾人也知道黑田棋力了得,無不勉勵他前往。臨行前,井上家眾門人為他設宴送行,席間黑田慷慨激昂道:「諸位盛情,俊節心領,此次東上,必力殺秀甫,請諸泣靜候佳音。」言罷,連飲數大碗烈酒,就頭也不回地出發了。

到了東京,黑田直奔方圓社,公然指名道姓地向秀甫挑戰。眾人見他氣勢洶洶,知道來者不善,勸秀甫不要理他。 卻不知秀甫棋力,名為七段,實有八段不止,對社內棋士都是授失有餘,平日不免有些寂寞感覺,如今有人打上家門來挑釁,正是換換口味的好機會,便立即表示應戰。雙方決定黑田定先,一日一局,四局升降,由小林鐵次郎擔任公証人。

比賽之日,社內外棋友全部趕來觀戰。第一局,秀甫弈得點水不漏,殺得黑田只有招架之功,全無還手之力,僅弈 了百手便認輸了。接著兩局,黑田又是中盤大敗。

一交手便是三比零,真可謂慘敗之至。按說此時已不宜再下,因為第四局再輸便要降級,關係甚大,一般棋士絕不 肯冒此危險。鐵次郎念同門之誼,力勸黑田及早收兵,不要自討苦吃。卻不料黑田惱羞成怒,不但不聽忠告,反罵鐵次郎多管閑事,非要再弈不可,秀甫也只好由他。只見黑田抓起棋子,第一著就狠狠地下在天元,直打得入木三分,幾乎將棋子拍碎。當時規矩,執黑者第一著必須要著於自己的右上角,以示對上手的恭敬。黑田居然第一著下在棋盤中央的天元,實屬不禮貌之舉動。方圓社棋士又驚又怒,只有秀甫知他因羞惱而失態,故置之泰然,不動聲色。再看黑田面如土色,呼吸急促,雙手發抖,抽煙時,手中的煙管與牙齒撞得格格作響。那模樣真是氣急敗壞,恨不能將秀甫一口吞吃掉。無奈下棋最忌發怒,黑田技不如人,再加求勝心切,這局棋的結果當然不問可知了。

經此一戰,秀甫大名愈顯。二年後,便被社內棋士公推為八段准名人。明冶十七年(1884),手下人為拍秀甫馬屁, 提議推舉他為名人。秀甫知道後,拂然不悅道:「歷代名人,皆乃屈指可數的大賢人,我這等雕蟲小技,還敢居此高位?爾等欲使我羞見列祖列宗於九泉乎?」斷然謝絕。事實上,以此時秀甫之棋力,足可獨步棋壇,升名人也是實至名歸,並無不可。然而秀甫堅辭不受,其恭謙禮讓確實令人敬佩。方圓社有秀甫領導,再加上小林、中川等得力幹將扶佐,發展壯大當然不在話下。

值得一提的是:方圓社規定棋士必須定期比賽,此制度一反四大家閉門學弈的作風,增加了棋士之間的交流,確實是使日本棋壇受益無窮的創舉。發展到後來,這種比賽就逐漸變成日本現在的升段賽了。正因 如此,方圓社棋士個個都有長進,更出了象水谷逢治、小林鐵次郎、酒井安次郎和高橋杵三郎等厲害角色。其中最為了得者乃水谷逢治。

方圓社成立時,水谷亦為發起人之一,但他正式入社反在第二年。水谷棋技原就不錯,經過社內比賽的磨練後,進步愈速。明治十四年,正是秀甫獨步棋壇,將一流棋士們全部降至先二以下的鼎盛時期,唯水谷一枝獨秀,受先巋然不動。是年十月,二人弈了一盤極為精彩的棋。

此時,水谷受先已多贏三局,再勝則升至先相先,故而對這局棋,雙方都異常重視。因為當時對局沒有貼目的問題,所以保持先著效力是黑棋取勝的最大關鍵。水谷在這局棋中弈得無比堅實,自始至終保持著先著效力,秀甫在167手後便認輸了。這局棋在日本棋壇相當有名,被認為是保持先著效力的模範對局,亦可視為水谷逢治畢生之傑作。

經此一戰,水谷躍至先相先,棋界為之側目。之後又連敗小林、高橋等先輩,晉升為五段,第二年便升至六段,是全社連續升段的第一人。此時的水谷儼然已是社內除秀甫之外的頂尖高手了。

岩崎軼事

明冶十六年三月,做了官的岩崎健造出差到東京來。耳聞方圓社大名,自然要來拜訪。秀甫一見大喜。原來岩崎健 造便是出自安井門下的那位海老澤健造,此人後來成為棋界的重要角色,不可不作介紹。健造原名鍋言,生於天保十三年(1842),出身極為貧苦,九歲時生母便去世了。之後,其父又娶了一個後母,從此鍋吉就晦氣纏身,注定要倒霉了。平日幹的是大人的活兒,卻還要三天兩頭挨打,打得他見了後娘的影子也發抖。偏鍋吉從小就喜歡弈棋,竟然無師自通,在村里也算個好手。當然礙著後娘的拳頭,平素很少有機會對局。一天,合當有事,後娘叫他速去鎮 上買碗豆腐回來下鍋。鍋吉那敢怠慢,飛奔而去,買了回來,偏偏在路上碰到棋友田原鐵之助,一把拉住道:「我叔父回來了,而且有許多高段棋士同來,快去看他們下棋呀!」鍋吉知道鐵之助的叔父是有名的四段,雖怕回家遲了要挨打,但覺得機會難得,以為看一看就走不要緊,便一同去了。

到了鐵之助家,鍋吉死活不肯入內,也不怕曬,站在外邊看。卻不料對局者並非別人,正是有名的太田雄藏和鐵之助的叔父田原恆三郎二位。高段對局,鍋吉原想「看一看」,但一看之後,再也捨不得走開,索性橫了心,拼著挨打,也要把全局看完。這樣足足站了四個鐘頭,對局終了,鍋吉拔腿就走,只覺一股酸臭味直衝上來,方知豆腐酸了。這一嚇,不由魂飛魄散。回到家中,一頓好打,打得鍋吉死去活來,躺在床上動彈不得。事後,太田及同來的本因坊秀和、村瀨彌吉知道此事,心中都很感動,便一同去鍋吉家看望。秀和還當場授九子與他弈了一局棋,結果黑一目勝。秀和見此子不凡,有意收為門下,無奈鍋吉後娘堅辭,只得作罷。

過了年,父親去世,後娘改嫁。鍋吉走投無路,跑到東福寺去當小和尚。多虧方丈實願和尚對他甚好,得閒便教他經文和棋藝。鍋吉十分感激,待實願如生父一般。鍋吉十三歲那年,實願和尚病重,需大黃作藥,但大黃在日本貴比人參,寺院無力購買。鍋吉一急之下,僅帶了十枚天保銅錢作本,到鄰村去賭棋,居然贏到一兩二分銀子。第二天又去川越,又被他贏到七兩二分,心裡一高興,就連夜趕回。不料樂極生悲,途中碰上強盜,要將他銀兩、衣物盡數奪去。鍋吉苦苦哀求道:「我頸上的銀項圈和衣服,你們盡管拿去,但這銀子是為師治病用的,死也不能給你們!」強盜聽了,倒也很受感動,便放他過去。不過藥是買了,可實願和尚壽數已盡,僅維持三個月便撒手歸西。

鍋吉只得投奔實願的棋友吉澤。吉澤是安井算知的寄名弟子,有二段棋力,視鍋吉如親子一般,將他改名為健造,後又繼故鄉富翁岩崎的姓,所以鍋吉後來就一直叫岩崎健造。二年之後,吉澤把他介紹到安井家去做棋童,至此,健造才得其所哉,專心學弈。十六歲初段,十七歲二段,十八歲三段,進步甚快。

健造在安井家時,晚上不睡,早上不起,是有名的「懶蟲」。卻不知,健造當過和尚,對禪門打坐功夫頗有研究,他夜里根本坐而不睡,直到東方透紅才躺下睡一會兒。當時,棋家弟子中流行一種迷信,以為必須裸體參拜不動明王,棋力才可上進。十人中間有九人是信的。這裸體參拜,白天自然不方便,晚上又熬不住瞌睡,所以相當辛苦。偏偏健造原有坐功,又是個從不肯馬虎的人,別人參拜一二個時辰也就罷了,他卻參拜一整夜。由於當時對局不限時間,健造這獨門功夫,在實戰中確實佔盡使宜。據說他臨局對敵時,激鬥拼殺,雖三晝夜而不交睫。後來秀榮名人見了他頭痛之至,連長考出名的秀哉也被他「坐垮」,此是後話不提。

健造三段時,便開始教棋存錢,而且視錢如命。別人得空都要溜出去喝一杯,花些錢尋點樂趣,可他連朋友間交往應酬也一毛不拔,所以大家背後叫他「慳吝鬼」,哪知他心中另有打算。一日前往坊門,恭恭敬敬將五兩銀子的全 部積蓄雙手奉上,充作指導費,務請棋聖秀策指導一局。秀策見慳吝鬼作此豪舉,著實感動,當即同意對局,但銀子再不肯受。健造認為指導棋不收費用,此例一開,棋士將無以為生,語至懇切,不由秀策不收,少不得大大指導一番。數局之後,健造居然從二子進步到先二,這五兩銀子也實在沒有白花。

當時安井家的九世算知,見健造忠心耿耿,就把兒子算英交他指導。算英從小嬌生慣養,又得母親疼愛非常,自不 把健造放在眼里。健造是受慣苦的,最看不慣這等嬌少爺,一動怒,順手一個大巴掌,打得算英大哭起來。師母心痛嬌兒被打,惡狠狠地叫算知將健造逐出家門,算知也很生氣,將健造叫來痛斥。嚇得健造忙膝行而前,解釋了嚴師出高徒的道理,並建議把算英送到坊門去學棋。如此無人偏護,必可專心學弈。算知恍然大悟,便照此辦理。果然算英在坊門棋藝進步一日千里。從此算知對健造就益發另眼看待了。不過,盡管如此,算知死後,算英對他終有點芥蒂,健造自然覺得無趣。當時他與秀甫感情很好,所以秀甫離開坊門時,他也跟著走了。

健造為人機敏,又極有能力,見弈棋飯難吃,便投身司法界。幾年後,居然混了個法院書記的官職。再說秀甫見到健造,心中大喜,又知道健造是個難得的人才,便勸他到社內幫忙。健造心里雖很願意,但此人極好面子,社長、副社長、總幹事既然輪不到他了,自覺以前輩資格,起碼應作首席棋士才有面。但為此就必須先打敗水谷不可。於是健造便要求與水谷弈一局。原來岩崎健造雖棄枰從政,但研究棋藝從未間斷,名義上還是五段,實力卻已達到六段。自覺以先相先出戰水谷,取勝有望。故出此議。水谷銳氣正盛,自然來者不拒。於是決定第二天開始對 局。 此局健造執黑,尤覺輸不得,故弈得非常用心。布局伊始,秀甫就贊道:「真乃堂皇之布局!」經此一贊,黑1到白10竟成其後四十年的流行布局,與「秀策流一三五」並駕齊驅,直到新布局誕生,才漸趨沒落。布局既佳,中盤更是精彩萬分。當然,以現代眼光來看,雙方都不無小疵,但二人於搏殺中所顯示的戰鬥力,就令人嘆為觀止了。 憑心而論,健造的黑棋下得不錯,但畢竟水谷技高一籌,中盤勝了。健造輸了棋,自覺沒趣,氣得又回法院做其書記了。

水谷戰勝了健造,秀甫將他大大稱讚一番。第二年,水谷比賽成績很好,秀甫便宣佈要升他為七段,豈科卻因此引起軒然大波。原來日本棋士入段後,第一目標是升五段,只有五段才算高段;第二目標是升七段,七段稱為上手,另有一套「段服」。棋士升至七段,便足以令人肅然起敬。按說,以水谷逢治的實力,升七段並不為過,可惜此人人緣不好,社內棋士大都與他合不來。原來水谷從小就有肺病,全仗著其父開藥店,成日裡名貴湯藥伺候,才保住性命,但病根並未盡除。大凡久病體弱者,十個人中有九個是憂鬱善感、孤僻寡歡的。水谷則又進一步,接人待物一臉的債主面孔,等閑不見半絲笑容。更糟糕的是,水谷的對局態度非常惡劣,別人思考時,他不是作出一臉的不耐煩樣兒,就是目光炯炯,死死盯在人家的臉上。特別是對方形勢不利,皺眉苦思時,他總要嘿嘿冷笑,以自鳴得意。如此一來,別人當然恨他恨得牙齒發癢。秀甫為此不知勸戒他多少次,但惡習已成,總不能改。所以大家一聽水谷要升七段,心中皆老大不願意。脾氣耿直的高橋杵三郎,當場就堅決反對。秀甫甚感為難,但也不便左袒,只好決定爭棋定論。於是同室操戈的升段之爭,便火辣辣地展開了。

高橋原是本因坊秀和的弟子,後因不滿秀和「吊銷」秀甫等人的證書,就自銷證書,投奔方圓社來。此人天資雖不算最佳,但用功程度著實驚人,被稱為「定式通」、「活棋經」。此外,他指導下手極有辦法,堪稱棋界第一「教授」。高橋之所以反對水谷升段,一方面是看不慣水谷為人,另一方面則因自己是五段,水谷如升七段,更顯得自己遠落人後,故而寧為玉碎,也要和水谷作分先十番大賽。

然而下棋不比別的,所謂「棋份酒量」,是半點勉強不來的。水谷之技的確勝他一籌,轟轟烈烈的爭棋,高橋竟會連輸四局,成為一面倒。 水谷因痛恨他出頭搗亂,在勝利過程中,各種惡習全部出籠,比平時更有過之而無不及,把個高橋氣得渾身亂抖。尤其第四局,水谷弈得尖酸刻薄之至:左畫一個圈兒,右設個套兒,簡直象貓戲老鼠,弄得高橋疑神疑鬼,草木皆兵,到底還是著了暗算。弈畢,水谷一面孔的鄙夷之色,口中卻冷笑道:「嘿嘿!承讓,承讓!此番升七段,全仗老兄捧場,本人在此謝過了。」高橋本就無以自解,如此一來,這老臉實在沒處放了。怔了一怔,忽然叫道:「且慢!我還未輸定,你升什麼七段?」水谷嚇了一跳,以為高橋氣得說胡話了。原來任何爭棋,一旦直落四局,連級都要被降,根本無須再談什麼勝負。只聽高橋對眾人道:「先前逢冶君與我在社內比賽共九局,我五勝四負,總算起來,他只不過贏我三局,當然還應再弈下去!」眾人心中雪亮,社內比賽與爭棋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事,高橋此舉純屬無理取鬧,但無一人出來為水谷說話,反而大都偏袒高橋。水谷大怒,當即要求「社領導」申張正義,秉公裁處。偏偏社長秀甫為了創立關西分社,到名古屋去了。中川副社長雖肚裡有數,但恐犯眾怒,不敢作主,便寫信請示秀甫。秀甫也擔心社內鬧分裂,又覺水谷是連勝四局,再弈一局也無所謂,何況第五局水谷執黑棋,取勝理當不難。於是便寫信勸水谷再弈第五局,不要鬧意氣。

水谷萬沒想到秀甫也幫高橋說話,獨自躲在房內哭了好幾天。終因社長之命難違,無可奈何,只得再弈第五局。然而經此意外挫折,其鬥志巳失,不但第五局,連第六局也是中盤大敗。眼見煮熟的鴨子又飛了,水谷悔恨交集,滿腔的怨毒悶在心中,更兼連日征戰勞苦,身子便有些吃不消了。 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對中川龜三郎的定期比賽,水谷黑棋又是中盤大敗。心胸狹窄的逢冶,再也受不住這連番打擊,五天之後,口吐鮮血,病勢險惡。又掙了二天,竟嗚呼哀哉了!享年只有三十九歲。最有希望的天才不幸早逝,真是棋界的一大損失。

事實上,水谷的人品並不算壞,吃虧全在於對局之惡習。秀甫曾對人道:「逢冶品性不卑,更無貪財愛利之心,而 且棋技秀逸,遠在眾人之上。但是,在我一生中,對局時起過憎惡之念,唯對逢冶一人,此皆因彼之惡習所致。」

水谷死後,眾人心中都有些不忍,秀甫更大發悲聲,痛惜不已。於是第二年追贈水谷為七段。同室操戈的升段之爭,便這樣成為一場悲劇而不了了之。

坊社之戰

話說秀榮將林家併入坊門,自己繼任十七世本因坊後,一心要重振舊日之聲威。但恢復大業,談何容易,非有充足資金不可。坊門早已斷了財源,林家的一點薄財,也不過是杯水車薪,僅夠糊口而已。可憐秀榮省吃儉用,苦心經營,還是捉襟見肘,入不敷出,後來竟連自己的住房都被債主奪去。多虧當時的政府要人犬養毅、頭山滿、後藤象次郎等人的支持,秀榮才免遭流落街頭之厄運。

秀榮人窮志短,終日敞袍裹身,吃糠咽菜,再也無心顧及其他。一日,後藤象次郎邀秀榮到伊香保去議事。秀榮因無拜客的衣衫,又無錢購買,忽發奇想,便在一件舊抱上,用墨和顏料依原圖案畫了上去。手藝果然精妙,居然整舊如新,等閒看不出是畫的。於是秀榮便穿上這件抱子前往。不想路上遇大雨,一時躲避不及,當場出彩,五色繽紛。至及伊香保,後藤見狀大吃一驚,秀榮亦羞得無地自容。不過事後秀榮因禍得福,得到了後藤贈的一筆巨款。資金既有,秀榮精神陡振,壯志復生,一番銳意治家後,果然局面為之改觀。

那邊方圓社社長秀甫見坊門頗有東山再起之勢,非常吃 驚,對眾棋士道:「秀榮棋技渾圓正大,不同凡響。如今處逆境而其志不墮,堅忍的功夫絕非常人所能及。此人將來必為我等勁敵,諸位要小心在意了!」

小林鐵次郎因先前二十番棋中被秀榮打至定先,吃過苦頭,所以恭敬領命。可高橋、中川二人口中不說,心中卻不以為然。特別是高橋自從力阻水谷逢治升段後,又於定期比賽中黑番逼和了秀甫,自覺棋力大長,當然更不服氣。高橋心想:「秀榮乳臭未乾,有什麼了不起!既然社長如此怕他,我倒要去教訓教訓他。取勝之後,還怕社長不推舉我升六段?」主意已定,便私下去問與秀榮交過手的小林:「秀榮之技,倒底比我如何?」小林一聽,知道他要向秀榮挑戰,心想,「杵三郎近來態度傲慢,一臉的高棋模樣,何不讓他吃些苦頭?反正這是他個人行為,與社方無關。」便忍笑答道:「秀榮的棋實也不過如此,且此人定式不熟,最怕亂殺。老兄如去,定可旗開得勝,馬到成功!」高橋信以為真,心中大喜,說道:「實不相瞞,我確有與秀榮交手之意,但此事眼下萬勿聲張,待我得勝回來,再告訴社長不遲。拜托了!」'小林嘴上恭維,心里卻暗陪冷笑,知道高橋如果真去尋釁,必定凶多吉少。那高橋哪知輕重,第二天果真向坊門下戰書了。秀榮接信,著實吃驚不小,以為此舉必為方圓社之授意。高橋雖不足懼,但對方高手源源而至,只怕招架不住。然而此事關乎坊門前途,絕無退縮之理,便一口答應,雙方決定數日後在江東某茶樓開賽。

這等大事,如何能不走漏消息?比賽之日,觀眾朝湧,報紙上更把此事說或是「坊社大戰」。這了可把小林鐵次郎嚇壞了。剎車已然來不及,只好再三叮囑高橋千萬小心。對局猜先,高橋偏又猜到白棋。他原就自負,又被小林灌了一 通迷魂湯,居然真的橫衝直撞,把秀榮當成了下手,急得小林在一旁團團亂轉,猶似熱鍋上的螞蟻。那邊秀榮見此著法,初時驚訝,繼而大喜,於是只管把自己的黑棋弈得堅實無比,由高橋一人去亂折騰。高橋左殺右砍,氣吞山河,卻不料自已的實地越殺越少。至171手時,高橋實在無法再弈,只得投降。這一來,事情就麻煩了。

高橋落敗,方圓社大失面子。主持日常社務的中川副社長不敢驚動秀甫,環視諸人又皆非秀榮敵手,只得親自出馬挑戰。秀榮當然應戰。此時中川已是七段,秀榮還只是五段,故由中川執白棋。

中川棋本不壞,但此局志在必奪,不免背上包袱,反倒弈得縮手縮腳。被黑51以下猛攻中央大龍,白已然陷入苦戰。黑79扳頭時,中央白棋處境凶險,但如委曲求活,被黑於左邊先動手則再無勝望。苦思再三,只得置中央大棋於不顧,硬搶80位要點。結果被秀榮81以下演出了一場精彩的攻殺。中川雖竭力掙扎,進角轉換,但中央死屍累累,損失慘重。至黑123 點入三三,要打劫活角,中川知已無力再戰,只得認輸。

秀榮連敗方圓社兩名大將,頓時引起轟動。小林知道禍闖大了,只好硬著頭皮向秀甫實報。秀甫聞言,連連頓足,當即召來中川、高橋等人大加痛斥。一旁的小林心覺不安,便道:「那秀榮實在太猖狂。事已至此,非社長出陣,不能挽回名譽。」秀甫聽了,忽然觸動心事,含淚嘆道:「逢治若健在,此事還用我費心麼?」高橋滿面慚愧,嚇得一聲也不敢吭。不過秀甫也知事態嚴重,再不殺殺秀榮的威風,方圓社的臉便丟盡了。於是公開宣布親自出戰秀榮,但講明要弈十局,四局升降,秀榮受先。如此一來,整個棋壇就沸騰了。

決戰於十二月二十一日在方圓社展開。序盤秀榮還是以祖傳的1、3、5起手。苦戰一番,結果秀甫中盤認輸。讓秀榮旗開得勝,全社棋士皆為之失色。唯秀甫淡然一笑,說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何必如此緊張?十局棋還早著吶!」

原來,秀甫因水谷去世,心情一直不好,賽前聞鼓思大將,未免哀上加哀,身子便有些不舒服。此局乃是抱病出戰,難免要速戰速決,故弈得有失水准。然而經此一戰,秀甫以把住了秀榮棋脈,心中反倒有底了。第二局於翌年(明治十八年)一月舉行,秀甫果然八目勝。第三局,秀甫二目勝;第四局,秀甫四目勝;直到第五局秀榮才扳回一盤。以下又成拉鋸狀態,但直到弈完第八局,秀甫始終比秀榮多贏二局,天下棋士對秀甫之技,莫不欽服。

秀甫仙逝

秀甫打敗秀榮,解消坊門威脅後,便又開始著手創立關西分社。首先當然要解決分社首腦的人選問題。秀甫早有意請大阪的泉秀節擔此重任,此公便是先前提到過的泉恆治郎。幕末,秀甫落魄大阪時,與恆冶郎頗有交情。秀甫曾替他向秀和要了個四段證書。可他胃口甚大,要求五段,並希望坊門賜他「秀」字排行。秀和認為無段一躍而為高段,此例萬不可破;至於賜「秀」字排行,倒可照辦。於是泉恆冶郎從此改名泉秀節。

秀甫以為有此交情,秀節當一諾無辭。不曾想,秀節雖熱心棋道,又有錢財、地位,但此入生性吝惜,唯恐貼錢太多,所以始終不曾積極配合,秀甫為此深感煩惱。卻不料喜事自天而降。第二年(明冶十九年)春天,與方圓社大唱對台戲的本因坊秀榮忽然一反初衷,要與秀甫 合作了。 原來二雄十番決戰第九局時,秀榮四勝五敗,不再有降級危險,犬養毅等好朋友便勸他見好就收,趁勢與方圓社合 作。後藤象次郎更勸他道:「君家自姓土屋,如何霸佔起本因坊家來?再觀坊門歷代祖師,那有父子相續,一門包辦的情形?坊門家法立賢不立嫡,而如今你們三段也做起家督來了!難免別人要說三道四。何況方圓社興盛,以坊門之力萬難與之相抗。不如以退為進,不但要與方圓社合作,而且要請秀甫兼任坊門家督…」說至此處,秀榮神色頓變。後藤見他一臉的尷尬相兒,早知他心中不願意,便微微一笑,俯過身來悄聲說道:「足下讓賢,看起來是方圓社接收了坊門,但那秀甫年事己長,健康也不佳,一旦去世,以足下之實力,誰又敢出頭抗爭?屆時足下名至實歸,豈不反倒成為坊門接收方圓社了?」

後藤果然不愧為政冶家,眼光頗與眾不同。秀榮聽了,如夢方醒,樂得眉開眼笑,拜謝不迭。二人議出合作條件後,秀榮就拜托後藤出面與秀甫談判。

秀甫萬沒料到這等好事居然會送上門來,真喜得心花怒發。原來秀甫當時心中有兩件大事:第一是如何團結棋界,結戌成大同盟,第二是關西分社的創立問題。可這兩件大事遲遲沒有進展。如今前者竟然不費吹灰之力便解決了,秀甫如何不喜?此外,秀甫內心深處一直夢想能繼任本因坊,此願望刻骨銘心,是故名人可以不做,本因坊決不可放過。如今如願以償,不免喜極而泣,感慨萬端。

後後藤告辭後,秀甫立即召集全體理事開會,宣布坊門提出的合作條件,眾人當然表示歡迎。之後,坊社之間經過數次談判,終於在明洽十九年七月十日達或協議。大致有這麼幾項內容:雙方互尊對方的地位獨立性,共為宏揚棋道而努力,本因坊秀榮先授秀甫八段證書,再把坊門家督讓位給秀甫,秀甫 (Shuho) 以十八世本因坊身份,授與秀榮七段證書,方圓社此後發給證書,必須得本因坊家之副署,秀甫之後,繼承人應由棋界最優者充任。

後藤這條偷天換日之計,端得神鬼難測。表面看起來,方圓社大佔便宜,故秀甫以下的社內棋士,人人歡 喜。卻不知秀榮暗地裡得的好處更在其上。第一,秀榮可名正言順重回林家,第二替坊門安排好今後的財源,因為棋家收入多在發放證書上,現規定須由坊門副署,當然就有權利分成,此間好處著實不小,第三,坊門當時不過是維持而巳,若想有作為,實在力不從心,如今由方圓社出來撐持爛攤子,將來局面好轉後再行接收,豈非天大的便宜?第四,秀榮舒舒服服得了一個正式七段。總之,秀榮和秀甫合作絕無吃虧的道理。

秀甫接收坊門,成為十八世本因坊後,立即按預定計劃團結井上、安井兩家,並努力在各地籌設分社。當時井上家松本因碩年事巳高,頑固的作風也大為改觀,他非常贊同秀甫培植後進的計劃,自己也在關西廣收新血,進行配合。 至於安井家的十世算英,秀甫心中更存把握。原來算英正值年輕有為之年,棋也相當厲害。早在萬延元年(1860),十四 歲的算英剛剛入段,同年第一次參加御城棋,就受三子殺敗林家掌門人柏榮。第二年御城棋賽對伊藤松和七段,三子又中盤勝。算英十五歲時升為三段,是年御城棋,他很想與秀策較量一番。秀策推辭道:「我自參加御城棋賽以來,一直不曾輸過,更希望今後也保持全勝。假如算英是互先或讓先的身份,我當然在所不辭。將來算英若升五段,我一定奉陪!」算英只得作罷。不料當年御城棋停止舉辦,不久秀策去世,這二人就永遠無緣對局了。

算知很有應變能力,更兼安井家有些餘財,故明治初期,坊門等其餘三家焦頭爛額之際,安井家元氣卻不 曾大傷,算英仍能一心一意苦鑽棋藝。明治五年,二十七歲的算英晉升為五段。算英為人最少門戶之見,常與坊門及方圓社棋士切磋棋藝。坊門與方圓社之間發生矛盾,總是由 他來回奔走,努力調停。明治十八年,算英應聘去甲府教棋,一去就是六年,所以秀榮與秀甫合作,他居然一無所知。當然,此時如算英在東京,或許能為棋界大同盟作出一番貢獻。

秀甫第二步棋,便是組織各地分社。除敦促泉秀節加速關西分社的創立工作外,還請中根風次郎在神戶成立了分社。同時,秀甫又和橫濱的降矢衝三郎聯絡,請他主持橫濱分社。 那降矢自幼喜弈,九歲時偶遇林門入,被讓九子弈了一 局。門入見他反應靈敏,棋形甚佳,是可造之材,便再三請求收為養子,但其父堅辭不肯。門入仰面長嘆道:「此子有如此才華,卻不得施展,真是暴珍天珍啊!」只得定約再會而去。果然後來降矢因忙於事務,無力深研棋道,棋藝一直平平。但因有名的棋士如秀甫、小林、高橋等,一到橫濱便被降矢請至家中殷勤招待,故棋界之人大都知道他。明治十 八年方圓社授以降矢二段,所以他接到秀甫書信,自然積極進行,正值秀甫全力組織各地分社時,一件出人意料的事突然發生了…

原來秀甫當年落魄關西的時候,因心情惡劣而酗酒無度,已損害了肝臟。明洽十九年七月二十九日按接收坊門後,又一直忙碌異常,不得休息。八月六日,他和秀榮進行十番棋最後一局比賽,按秀甫全集所載,本局亦是秀甫一生中的最後一局棋,結果秀榮黑棋四目勝。這十番就五五平分,皆大歡喜而告結束。

此時秀甫身體伏況已糟糕之至,只因就任本因坊乃為其畢生心願,精神上的興奮遮蓋了日趨嚴重的症伏。同年八月十九日,秀甫在給降矢的信中還寫道:「…遂為第十八世本 因坊。現已定於十月之第二星期日,作盛大慶祝。屬時必有 一番盛況,…」其得意之狀,躍然紙上。

十月十三日,秀甫、小林等為明日慶祝盛事的最後准備 工作忙了一整天。晚上入寢前,秀甫還將小林、中川喚入房中,促膝相談。小林見秀甫神態疲勞之極,卻強打精神,話語仍滔滔不絕,恐怕他太過勞累,影響明日大典,便向中川使一眼色,中川會意,二人就起身告辭。秀甫挽留不住,只得送至門口,但臉上仍顯出依依不捨的神情。二人見狀,心中也忽然生出一種難捨難分的感覺,恨不能回去陪秀甫坐上一夜。此時,小林、中川再不曾想到,這竟是他們與秀甫生離死別的最後一幕。

第二天一早,賓客盈門,一派喜慶氣象。挨到十一時,卻不見本因坊露面,眾人不禁奇怪起來。小林忽然想起昨晚的情形,暗叫不好,飛奔入內,推門一看,不由吃了一驚。 只見秀甫身著禮服,面露笑容端坐在堂。小林連喚數聲,不見回答,及近一扶,只覺秀甫手足冰冷,不禁失聲驚叫起來。原來秀甫因興奮過度,引起心臟病復發,不知何時仙逝了,享年只有四十九歲。慶祝會一變而為追悼會,真叫來賓們哭笑不得,也算是獨一無二的尷尬場面了。

秀甫在明治初期,隻手挽狂瀾,使已瀕絕境的圍棋重獲新生,實為近代棋壇最了不起的功臣。秀甫死後,學者中江兆民編了一本《一年有半》的書,精選了日本近代史上的三十一名非凡人物(藤田東湖、江戶屋貓八、紅勘、阪本龍馬、麗麗亭柳橋、竹本春太夫、橋本左內、豐澤團平、大久保利通、杵屋六翁、北里柴三郎、桃川如燕、陣幕久五郎、梅谷藤太郎、勝安芳、三游亭圓朝、松林伯圓、西鄉隆盛、松永和楓、常磐津林中、岩崎彌太郎、福澤諭吉、竹本越路太夫、竹本大隅太夫、市川團洲、村瀨秀甫、市川九女八、星亨、大村益次郎、雨宮敬次郎、古川市兵衛),秀甫也在其中。可見秀甫在當時日本國民心中的地位是何等崇高了。

  
《一年有半.續一年有半》和中江兆民

秀榮的功績

本因坊秀甫突然去世,頓使日本棋壇失去重心,才告統 一的局面,重又陷入群龍無首的狀態。方圓社因組織健全,副社長中川龜三郎理所當然地升任社長。但坊門家督的問題,就沒有這樣簡單了。按當初坊社之協議,秀甫之後,坊門家督應由棋界最優秀者充任--那麼只有秀榮和中川夠條件。此二人同屬七段,秀榮是秀和的兒子,但中川乃丈和名人之子,皆與坊門有血緣關係,可謂旗鼓相當。不過,中川身為方圓社社長,德高望重,繼任坊門家督似名正言順,秀榮剛剛讓位,又要再任本因坊,此事乃破天荒之舉,未免不合情理。是故不僅方圓社,而且棋界人士都認為應由中川繼承坊門。不料秀榮早有准備,二話不說便發出爭棋挑戰書,要與中川在棋枰上決一雌雄,以定繼承權。

此議一出,棋界震動,大家都覺得爭棋實不宜進行。何況中川於棋道貢獻甚大,理當繼承坊門,所以大都支持中川。後來連後藤都勸秀榮暫作讓步。哪知秀榮頑固之至,反而憤然宣布道:「龜三郎若不敢對局,便可認作是承認我的再繼坊門!」如此一來,倒教眾人無言可答了。 秀榮公開揚言「武力解決」,唯恐天下不亂的棋迷們一致叫好, 認為應該。但對手中川十分乖覺,心知秀榮棋力名為七段,實力已近八段,而且銳氣正盛,一旦爭棋,自己恐怕討不了好去。於是索性賣一個人情,表示:「我全力辦理方圓社尚感不易應付,更無興趣去兼管坊門事務了!」結果,鬧了近一年的坊門家督繼承問題,至此告一段落。秀榮 (Shuei) 終於堂而皇之地再任第十九世本因坊,時在明冶二十一年(1887)。

卻不料,那秀榮得意洋洋地去接收坊門,又發生一件怪 事。原來坊門的財物不僅被人搬運一空,連本因坊家的傳家寶--自開山祖師算砂傳下來的「浮木盤」也不知所終了。 此棋盤不知為何方寶物,歷代坊門家督對它珍愛異常,藏於密室,等閑之輩連看一眼的福氣都沒有。當年坊門兩次失火,家傳寶物、棋譜皆付之一炬,秀榮之兄弟冒張天之焰,單單搶出此浮木盤,可見此物當真是非同小可。故而秀榮見失此寶,不禁連聲怪叫。他疑心是方圓社所為.便向後藤哭訴,要求主持公道。後藤轉詢中川社長。中川大驚,當即指天為誓,絕未染指坊門一草一木。於是眾人都把懷疑的重點放在秀甫夫人的身上,追究再三,她只拿出一只假貨來充數。再問下去,這位未亡人就哭天抹淚,說眾人欺負寡婦。大家拿她沒辦法,結果只好不了了之。

此後一段時期,「浮木盤」出現不少,但皆屬偽造,真寶至今也不知去向。這實在是件令人遺憾的事情。

秀榮以實力外交重任本因坊後,一舉成為棋界矚目的人物,他本人也心滿意足。便開始全力重整河山,果然幹得很有起色。數年之間,坊門聲望與日俱增,幾乎能和方圓社並肩同行了。這時的秀榮己是技冠群雄、所向無敵,後世稱頌他是「名人中的名人」。論起秀榮在位時對日本棋壇的貫獻,其中最重要的功績便是創辦了獎勵會和四象會。這調個專門研究棋藝的機構,對日本棋藝之發展,起了巨大的推動作用。

獎勵會的創立純屬偶然。明治二十五年(1892),安井 家的十世算英自甲府回京。秀榮為歡迎老朋友,便在日本橋俱樂部設宴招待。由於算英多年不曾露面,眾人皆欲觀他棋技,便於宴後提議秀榮與算英表演一局。算英早有此意,一諾無辭。於是二人整枰對局。結果算英黑棋二目勝。

不想那天秀榮興致特別好,終局後,不僅面無慍色,而 且還親自講解得失,剖析甚詳。算英也少不得盡抒已見。這兩大高手復盤時的精闢見解,在座棋士自然聽得津津有味,皆有耳目一新之感。算英就建議秀榮常作此類比賽,以指導後進,秀榮義不容辭,亦表同意。於是一月一次的圍棋獎勵會,就這樣產生了。

獎勵會成立初期,秀榮只和坊門及安井家的弟子作指導棋。因為比賽公開,歡迎棋友聽講的緣故,消息很快就傳到方圓社棋士的耳朵里去了。此時方圓社方面,已由中川社長加聘了一位副社長岩崎健造,無奈此二人都年逾花甲,缺乏幹勁。總幹事小林又體弱多病,辦事精力有限。是故方圓社這兩年並無什麼作為,麾下大將不免感到寂寞。難得坊門舉辦獎勵會,於是得到雙方負責人許可後,一個個輪番去向本因坊秀榮討教。

首先出戰的是高橋杵三郎,黑棋三目敗。接著是老將吉田半十郎,受先八目敗。小林鐵次郎見狀,一時技癢,竟不顧有病在身,親自出馬。這局棋是小林畢生的代表作,雙方弈得精彩非常,都不曾看出什麼壞棋。值得 一提的是白22佔星位。過去佔星位乃棋家之忌,是因角地難保。後來秀甫首開白棋第二手佔星位的紀錄,但並不常用。及至秀榮,拿白棋第一手,十局有六局佔星位,實開了日本棋壇重視星位之先河。結果黑一目險勝。

小林得勝而歸,方圓社棋士倍受鼓舞,士氣大振。卻不料,小林此局太過用心,以致元氣大傷,二個月後便去世了,終年四十六歲。

之後,獎勵會又活動了一年多,到明治十七年二月就因經費不足而中止了。不過,獎勵會雖只辦了十九個月,但影響相當大。可以說日本棋士開誠佈公地集體研究,是由獎勵會開始的。因此當時棋壇有識之士都力主恢復獎勵會,關鍵是經費問題不易解決。一年後,有個名叫高田慎藏的商會會長,家裡很有錢,他的夫人民子愛好圍棋,就在經濟上大力支持秀榮。如此一來,秀榮如虎添翼,遂又創辦四象會(「四象」一詞是天體中日、月、星、晨的總稱,四季變化中春、夏、秋、冬的總稱,地球上水、火、土、石的總稱。取名四象會喻其宏大博深。)。此會每月一回在秀榮家裡召開,但規定不至四段者不得出席,出席者每人給五十文車馬費。故四象會會員不多,但棋壇精英盡在其內。四象會的會員可輪番與秀榮對局,並得其精妙之講評。所以每逢開會,會員往往半夜起身,徒步趕來。如此連續舉行了102期,直至明治三十七年日俄戰爭爆發才停止。

明治三十五年,秀榮在毫無阻撓下宣告升為八段。

由於日本在日俄戰爭中得勝,武士之風又再盛行,國民多弈將棋,圍棋反而衰落。秀榮為挽危機,在三十七年五月宣佈登極為名人。虛位六十八年名人之位又再名花有主。他人倒是服氣,唯有方圓社社長岩崎健造不以為然,立即向秀榮申請對局。

那邊秀榮正在宴請賓客,聞訊吃了一驚,把酒杯也打翻了。

原來,三年前方圓社遷址慶祝會上,秀榮曾與岩崎弈過一局。岩崎那裡是秀榮的對手?但眾目睽睽,岩崎也是輸不得,結果就施展出獨門的「坐功」來,黑棋於第一手開始,便步步長考,著著苦思,弄得秀榮不耐煩之至。

從上午十時到下午八時,只弈了21手,純屬尋開心的著法。秀榮怒從心上起,大喝一聲:「打掛算了!」,弄得哄堂大笑。

此後秀榮一聽見岩崎的名字就頭痛。而今秀榮已五十五歲,身體不好,如何再敢領教老頭子的「坐功」?只得托病推辭。

事後岩崎對人笑道:「秀榮何等豪邁,卻不敢與我決戰,皆因他體質不如我,幾晝夜弈下來,恐怕他連命都保不住吶!」說此話時,岩崎巳六十五歲高齡,此人之勇氣倒確實令人肅然起敬。

秀榮晉升名人後,本該大有一番作為,無奈天不假年,只在位八個月便一命歸陰了。秀榮一死,不但棋壇又生事端,而且一向同心協力的本因坊家,竟也分裂成二大集團,成為內訌之局面。此為後話,先按下不表。

保壽投師

回過頭再說方圓社方面的情況。秀甫死後,方圓社由中川主持,倒不曾生亂。值得一提的是,秀甫生前未能創辦的關西分社終於成立了。原來秀甫臨終前一日,曾再度寫信勸泉秀節協助。這封用語懇切的信居然和訃告同時到達。這一來使泉秀節大為感動,就毀家從事,獨立挑起關西的重擔。 關西地方好手從此手談得所,對於棋道之發展,當然方便了不少。泉秀節辦事相當幹練,為人亦很通達,所以已經在關西扎下根基的井上家倒能與之和平共處。

明冶二十四年六月,十三世松本因碩客死神戶。臨終前,遺命請門下高足小林鐵次郎回來繼任井上家掌門人,但小林身居方圓社高位,抽身不得,並且對此事也不大熱心。於是老前輩大塚龜太郎挺身而出,接任了十四世井上因碩。 這泣大塚龜太郎當然也是個人物,他的師父不是別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十一世幻庵因碩。當大塚十六歲時,幻庵一時高興,懸賞「誰能受二三子贏我,就給他三段證書」。大塚出來應戰,結果連勝三局,於弘化三年(1847)一躍而為三段。之後數年,大塚浪跡天涯,憑棋力橫行四方,專殺以賭棋發家的棋霸。因為他殺力極強,人稱其為「鬼龜」。後來,直殺得那些江湖棋霸望風而逃,連聽到「鬼龜」二字都要發抖。到明冶二十三年,大塚已升為六段,所以由他繼承井上家,倒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

大塚原本就與泉秀節脾氣相投,交情甚好,繼位後,更加強了和關西分社的合作,所以關西棋壇雖有兩派,但並無 門戶之見。如此一來,關西棋運自然昌盛起來。然而,東京方面自秀甫去世後,方圓社情況漸非,變得不景氣了。就在此時,社中有一個胸壞大志的塾生,覺得下棋難有出息,竟開小差溜之乎也。此人正是近代日本棋壇的中心人物田村保壽 (即後來的秀哉名人)。

 
秀哉名人在打譜

保壽生於明治七年(1874),十歲學棋,十一歲入方圓社為塾生。當時秀甫把塾生制度定得十分嚴格,塾生不但要晝夜苦鑽棋藝,而且不到五段不得畢業。小孩子都愛玩,不免對繁重的功課叫苦連天。中川曾建議減輕功課,秀甫不以為然,說道:「比起我來,他們巳經上天堂了!我從前學棋時,白天還要做苦工,想抽時間打譜都很難呢!」中川只得作罷。

保壽十三歲時升為初段。不久,其父母相繼亡故。保壽舉目無親,只得咬牙苦熬,盼著早早升為五段,脫離苦海。不料,過了五年,到十八歲時才升到二段。棋界向來是以棋力為尊的,保壽頭上一大堆三四段的塾生壓著,逢人便得陪笑臉,難免心頭氣悶。眼看著升段如此難法,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熬出頭,更覺心灰意懶,索性溜出方圓社,另謀生路去了。

保壽脫社後,先在鬧市開了一個職業介紹所,做些無本生意,賺些佣金,但由於不善經營,不久便幹不下去了。然 後又想開辦洋行賺大錢,苦於缺乏資本,又告失敗。及至數年積蓄花光用盡,也一事無成。保壽回社不得,只好終日流浪市井,眼看著要淪為乞丐了。恰好房州東福寺的僧人要聘一名棋師,保壽聞訊大喜。他恐怕被人捷足先登,搶去飯碗,故連夜前去應聘。

此時正值隆冬。是夜,寒風怒號,大雪紛紛。那保壽摸黑趕路,三步一滑,五步一跌,不知摔了多少次,好不容易於黎明時分趕到東福寺。偏又來早了,寺院還不曾開門。保壽不敢叫門,只得尋個背風處,等待開門。

先前趕路時,保壽走得急,出了一身大汗,雖衣衫單薄,倒也並不覺得怎麼冷。這一等,熱汗變冷汗,只寒徹骨髓,五臟六腑似乎都凍成了冰塊。又兼腹中空虛,飢餓難忍,如此內外夾攻,實是苦不堪言。那保壽欲哭無淚,真覺得生不如死了。

及至天明,寺內僧人打開大門,不由吃了一驚。 但見一人破衣爛衫,雙目緊閉,蹲在大門之側,只道是乞丐一類,熬不住昨夜酷寒,凍死寺外。不料上前一探,尚有鼻息,忙抬入寺內,灌以熱粥,保壽才悠悠醒轉過來。

問明原由後,眾僧方知此人原是來應聘棋師的,皆驚訝無比。方丈大受感動,一口答應收下保壽。但講好一天弈兩局棋,寺內只供膳宿,權當學費。那保壽人窮志短,有此待遇已覺心滿意足了。保壽既入寺院,起臥僧房,遠離了世間風塵,終日與青燈古佛為伴,忽然大徹大悟起來,覺得人生如夢,往事皆非,不如重投弈道。此後,保壽便一心一意研究古今名局,再也不做什麼發財夢了。;此段時間對他日後獨霸棋壇起了很大作用,這倒是保壽始料未及者。如此一年有餘,保壽重回東京,果然今非昔比,殺得茶館酒樓的棋客望風而逃。合該保壽要出頭,一日偶遇後藤象次郎,後藤見他殺法高強,不象江湖棋人,便問來歷,保壽據實以告。後藤道:「你年紀輕輕,難得有這等棋力,當好自為之!我介紹你到本因坊秀榮那里去謀個前程如何?」保壽一聽喜出望外,拜謝不迭。

數日後,後藤果然將秀榮召來,請他與保壽對局,秀榮見保壽面黃飢瘦,象只病貓,而且名不經傳,當然毫不在意。二人坐定,保壽便問道:「幾子?」後藤想了想,答道:「三子吧。」秀榮不由心中猜疑道:「能只受三子的,足以稱霸一方,此子卻面生得很,怎有如此棋 力?」卻見保壽巳恭恭敬敬擺上三子,之後目不斜視,靜候秀榮出招。

原來日本棋家對弈棋的規矩極講究,不但坐要端正,而且要不茍言笑,嚴肅得很。可秀榮自幼得秀和寵愛,雖棋力過人,但對於弈棋規矩卻甚不講究。非但不講究,而且討厭別人講究。偏偏保壽在社內是受過嚴格訓練的,此番為了使秀榮有個好印象,對局之際越發低眉垂目,澄氣凝神,態度之嚴肅,姿勢之端正,真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勁頭。卻不料弄巧成拙,反使秀榮心中生厭。

秀榮雖知對方必曾受過專門訓練,但自覺棋力已有八段,殺此無名小卒當無問題,一心想速戰速決,讓他當眾出醜。保壽功夫原本了得,又想在秀榮面前露一手,當然愈加賣力。秀榮本來就讓不了他三子,再加上輕敵,哪能不敗?不到百手,秀榮一條足有三四十子的「大龍」被保壽吃了去。如此慘敗秀榮還是生平第一 次。

本因坊秀榮勃然變色。後藤見狀,忙將保壽來歷介紹一番,並說道:「坊門中興,極需此類後起之秀,如今保壽既無家可歸,不如將之收為內弟子,將來能承大業也未可知。」秀榮見保壽資質甚佳,便順水推舟把保壽收為門下。盡管如此,秀榮對保壽始終心存芥蒂,以致後來生出許多紛亂來。

保壽既入坊門,自然把秀榮的絕招妙手學會了不少,棋技進步飛速。明治二十五年(1802), 保壽升為四段,開始小有名氣。正值此時,方圓社內也出了一位無敵猛將,名叫石井千治。那千冶乃秀甫的弟子。明治十五年入方圓社為塾生,十七年入段。之後,棋藝進展神速,至明治二十五年便擊敗了全社高手,升為五段。在此期間,正是本因坊秀榮橫掃棋壇之時,千冶曾和秀榮對局數次,千冶定先,結果一勝一負一打挂,堪稱敵手。於是千治名聲愈勇。由於保壽和千冶同屬青年棋手,又頗有些名氣,孰強孰弱自然就成了人們議論的話題。方圓社方面當然對千冶大吹大擂,並聲言保壽乃社內革名塾生,棋技之劣可知。保壽聞知,氣得發昏,便求秀榮主持公道。不料秀榮聽了反怪他心胸狹窄。保壽見為師不肯作主,只得忍氣吞聲,不敢再提。最後還是赫赫有名的黑龍會領袖頭山滿看不過去,提議讓千治與保壽來個十番棋賽,看看到底如何,秀榮才勉強答應。中川社長平日對千治最為器重,認為是方圓社未來的棟梁,正想讓千治出出風頭,對此建議當然大大贊同。於是這兩個棋壇對頭於明冶二十八年九月開始了十番大賽,由千治讓保壽先。

對局之日,棋迷們聞風趕來,擠得賽場水泄不通,其熱鬧程度並不亞於當年秀甫、秀榮之戰。保壽首先到場,一言不發,於盤前坐定後,便澄氣凝神,靜候廝殺,嚴肅之中略現緊張之神態。那邊千治在方圓社棋士陪同下,前呼後擁,姍姍而至。千治大模大樣地在盤前落坐,只對保壽點了一下頭,就算打了招呼,隨即與陪同棋士談笑風生,竟似根本不曾把保壽放在眼里。眾人原就看好千治,此時一見二人之神 態,越發覺得保壽難敵千治。卻不料,一經開賽,那瘦小枯乾的保壽,忽然變得雙目炯炯,氣勢逼人,結果此十番棋弈至第九局,千治就招架不住,多輸了四局,被保壽追成先相先。

保壽先聲奪人,方圓社當然不肯善罷甘休,於是便由一 位名叫松岡讓的大財主出面主辦第二次十番賽。這一次,石井上來求勝心切,又吃保壽一刀,隨後便泄了氣,竟然連輸四局,毫無還手之力,變成分先了。千治回去,發誓賭咒是運氣不好,要求再賽第三次十番。中川社長亦覺千治棋力不應如此,分先戰保壽當有九成勝面,便同意再賽。於是,二人第三次十番大戰,在數月後拉開戰幕。 倒霉的千治,對別人都是他贏面大,唯獨對保壽簡直一籌莫展。勉強撐到最後一局,又被保壽多贏四局,結果自己反成先相先了。這一來,千治雖不服氣,卻也無顏再戰,只得悄然而退。

保壽打敗了方圓社第一條好漢石井千治,身價倍增,成了新銳棋士中頂尖兒的高手。不料好景不常,過不多久,方圓社內忽又崛起一員狠將,恰是田村保壽的圇P,此人便是廣瀨平治郎。廣瀨生於農家,兄弟頗多,其父及兄長皆好弈棋。平治郎十三歲時,偶得一部古棋經,便於暑中休學之餘暇,潛心獨習。後與父兄試弈,父兄皆為之所敗,堪稱天生之棋材。但平治郎志在務學,雖好弈卻不曾深鑽。十七歲時他離家前往大阪,二十歲時又到東京,其間嚐盡了人世間的辛酸。到東京後,好容易才謀到農商務省的一個小官職。一日,平治郎偶爾從伊藤繁女(二段)家路過,聽到棋子聲響,一時技癢,便入內請求對弈,結果擺上了九子仍被殺得狼狽不堪。這一下,平治郎領教了專業棋手的厲害,方知棋道之博大精深,於是每天下班必到伊藤家去學棋,果然棋技大有長進。明治二十四年,平治郎索性辭去官職,投身弈道。一年後,進入方圓社,不久升為初段,此時他已二十八歲了。平治郎入段雖遲,升段卻不慢。明治二十六年升二段,二年後又升 為三段。

明治三十年,正是保壽大敗千治,將其降為先相先的時候,平治郎出戰保壽,結果受先連勝四局,一鼓作氣追至先相先。保壽大為光火,發誓要痛殺平治郎,就指名挑戰。不料求勝心切,又輸了個○比三,情況惡劣之至。關鍵的第四局,保壽竟然不顧規矩,第一著打在了下邊的星位上,這是憤怒已極的表示,比當年黑田 俊節對秀甫第一著下在天元的態度更為惡劣。局中雙方短兵相接,殺得天昏地暗。平治郎的白棋弈得相當漂亮,幾次將棋逼入打劫活的境地,但保壽應付得法, 一一化險為夷,反而小獲優勢。如平穩收官,黑當小勝。偏偏保壽貪心不足,還要多贏幾目,結果前功盡棄,一個不小心,變成白棋一目勝。

此局一輸,保壽變成和平治郎分先了,氣得幾乎當場昏倒。方圓社棋士自然拍叫好,大覺解恨。更因為平治郎對石井千治受先仍是輸多贏少,所以連帶把千治的面子也掙回不少。那田村保壽只得自認晦氣,回去臥薪嚐膽不提。

殺雞警猴

明治三十一年(1898),秀榮晉升八段後,坊門日漸興旺。而方圓社方面,中川社長自覺精力衰退,難有作為,便有了退休之意。明治三十二年,中川晉升八段准名人後,為了方圓社的前途,毅然宣告退出棋壇,將社長重任交給了精明強幹的岩崎健造,同時任命石井千治為副社長,輔助岩崎。 

岩崎接任社長後,立即開始大刀闊斧整頓社務。由於此時正值方圓社不景氣的時候,岩崎深感財政問題之嚴重,便把社址移到自已家裡,以節租金。好在方圓社社址原也不大,除了多一塊六尺長的大招牌外,外表上和普通民房毫無區別;院生之外,其他棋士只有在對局集會或輪值當班時才到社裡去,故而搬至岩崎家也絲毫不受影響。接著岩崎又開始變更大手合制度, 定為每月對局兩次,在第一個及第二個星期三舉行。終局後,對局人、立會人和審判者可以評論好壞,在《圍棋新報》發表。所謂審判者,僅限中川、岩崎 和石井三人。此外,岩崎開始重視收入問題,規定每周除星期二、四外,其餘四天上午十時至下午十時皆為社員會期, 准許社員自由參加,但必須每月交納會費;新社員需交入會費,臨時來客交接待費,星期三來看大手合比賽的人要交觀戰費。同時,社內發行了二十周年的《圍棋新報》也開始刊登商業廣告,以增收益。以上措施果然行之有效,方圓社收入逐步上升,局面為之一變。

那岩崎確實精明,猜透棋迷心理,在明治三十二年八月發起「圍棋電訊比賽」請《讀賣新聞》主辦,由東京的岩崎健造與大阪關西分社的泉秀節作一局受先比賽,以電報往返。從九月一日起見報,一天只登一、二手,最多不過三、 五手,直到十二月八日才登完。每一著的變化,都在報上詳加解說。果然此舉極為哄動,報社收到各地棋迷來信,平均每天達五十封。《讀賣新聞》當時還只是第三流的小報,經此一來,居然擠到第一流大報的行列里去了,可見其效果之大。其他報社自然眼紅,爭相效法,大登棋譜。後來乾脆包辦所謂「新聞棋戰」以獨家棋譜招徠顧客。現在日本的各大棋戰,基本都是由報社出錢主辦的,而且全國幾乎找不到一 家不登載圍棋的報紙。這功勞確實應算在岩崎的帳上。

岩崎眼見一炮打響,馬上於翌年二月,發行《圍棋初學獨習新報》(後改為圍棋初學新報),結果大受棋迷歡迎,方圓社也著實賺了不少錢。一有強大的經濟為後盾,方圓社頓呈繁榮之局面,會員名簿上段以上者竟達五百名。 岩崎社長種種作為,對方圓社的復興著實起了很大作用。但大凡精明強幹之人,難免有獨斷專行的毛病,岩崎專權則更進一步。弄得石井千治虛有副座之名,對於社務作不得半點主意,心中大不滿意。其他棋士對岩崎倚老賣老、喚來斥去的作風,亦感到吃不消。於是上下之間,便顯得面和心不和了。

岩崎何等聰明,豈有不知之理?便欲對外用武以震懾下屬,換句話說就是「殺雞給猴看」他要殺的雞,不是別人,正是坊門的田村保壽。

原來保壽一度受挫之後,日夜用功,一心復仇。果然功夫不負苦心人。在一年半的時間內,居然連贏廣瀨平治郎八局,把分先再度打到讓先。同時又大勝石井千治,到明冶三十三年六月,居然把千治也打到了讓先。如此一來,不但棋迷佩服之極,連專業棋士也一致認為他是除秀榮之外的第一人。岩崎的如意算盤:如果能殺敗方圓社的大敵田村保壽,則社內棋士自然折服,以後令行禁止就沒什麼問題了。

保壽殺敗方圓社兩員大將後,自然也想一鼓作氣,趁勢把主帥岩崎擒下馬來。無奈岩崎七段晚年以評棋出名,屬於君子動口不動手之類,而且身居社長寶座,當然有一百條理由免戰。所以保壽這一目的,連他自已也知道萬難達到,至於岩崎居然蓄意要找他的麻煩,保壽真是做夢也沒想到。

不久,恰遇高田商會長的民子夫人四十歲大慶。這位夫人實可謂棋界之恩人,坊社兩處著實受過她不少好處。尤其秀榮受益最大,秀榮賴以成名的四象會,便是民子夫人出資才得以舉辦的。遇此佳日,棋界人士少不得要登門拜壽。方圓社自岩崎社長以下皆親往道喜,唯有坊門家督秀榮卻托病不去,只派保壽為代表前往。 秀榮之所以如此,其中也有一個緣故。原來秀榮有個叫野澤竹朝的弟子,此人才華橫溢,平日極得秀榮賞識,稱他為「最有希望的棋士」。但野澤為人放蕩不羈,時常酗酒滋事,而且愛弄些沾花惹草的勾當。大約被野澤玩弄過的某女子,與民子夫人有些關係,民子夫人聽說此事,勃然大怒,馬上趕到坊門,正顏厲色地叫秀榮將野澤逐出門牆。不料秀榮有個特點,生平最恨別人對他指手劃腳,何況他認為男女間情愛恩怨,外人最難弄清,而民子夫人不問情由,氣勢洶洶鬧上來,簡直是「打狗不看主人面」於是當場翻臉道:「坊門內政,豈容外人干涉!」結果雙方不歡而散。

此後,秀榮就絕足不去民子家走動,為此當時棋界頗有 一些人罵秀榮忘恩負義。有此前怨在,秀榮當然不肯前往祝壽。

再說祝壽會上,眾人熱鬧一番後,照例要下棋以示慶祝,而且對局之人選必須是有地位、棋力高的棋士。岩崎社長德高望重,自然有此資格田村保壽棋藝高超,又是秀榮的代表,於是眾人公推此二人作表演賽。保壽原以為岩崎必會推辭,不料他居然毫不猶豫應了下來,心中又驚又喜。再一想,「是了!這種棋下不過三五十手便打挂,根本無勝負可言,難怪岩崎如此痛快,又不禁大為泄氣。卻不知二人於盤前坐定後,岩崎竟笑嘻嘻說道:「保壽君,過去這種慶賀棋,只是作作樣子,今日你我破例來一次不許打挂,不終局不散如何?」

保壽不知厲害,聽了喜不自勝,滿口答應。對局開始,保壽第一著弈於右上角小目,這在當時是近乎固定之著。白棋也無外乎佔空角。保壽正在想第三著到底是守角還是用秀策流的1、3、5布局,卻遲遲不見岩崎落子。過了足有半個時辰,岩崎才拈起一粒白子,保壽只道他終於要走棋了,忙伸手去棋罐里摸棋子。不料「拍躂」一聲,岩崎手中的棋子卻又丟回棋罐裡去。保壽急得抓耳撓腮。又過了半個時辰,岩崎才好不容易著了一步棋。黑3之後,白棋著著長考,直到夜里十二時,盤面稀稀拉拉僅弈了十幾手。 田村保壽實在是冒火了無奈先前講好不終局不散,而且當時只有執白棋者才有權打挂,岩崎不說打挂,保壽只有奉陪。此時,保壽已知岩崎要以「坐功」與他鬥法,心中暗暗罵道:「老不死的!你已經六十多歲了,難道我還怕你不成?」是時保壽二十六歲,正值精力旺盛之年,一怒之下,也就不動聲色,死拼到底。只苦了當值的僕役,只好輪值陪夜,一個個睏得東倒西歪。

兩天下來,保壽阿欠連連,兩只腳巳然麻木不仁,只好不時站起身去小解,以舒活血脈。熬至第三天,保壽漸感不支,方知岩崎之坐功厲害,遠在自己估計之上。但見那老岩崎端然跪坐,穩如泰山,看上去再坐十天十夜也不打緊。保壽卻搖來擺去,如同置身舟中一般,只覺眼皮有千鈞之重,再張不開,連站起來的勁兒都沒有了。如此苦撐至第三天晚上,保壽終於支持不住,身子向前一扑,便趴在棋盤之上,將黑白子弄得滿地亂滾。旁邊僕役猛然驚覺,搶上前去欲待扶時,只聽酣聲如雷,保壽巳熟睡不醒了!

岩崎見狀,哈哈大笑,指著保壽道:「我早就知道你吃不消呀!」隨即躍起身來,一步三搖,得意洋洋地回家去了。回到社內,岩崎精力有餘,叫來一個值夜的塾生,讓三子指導一局才睡。次日,消息傳出來,整個棋界都為之絕倒了。

雁金造反

話說老岩崎憑坐功打垮田村保壽,雖有些勝之不武,但也確實起到了震懾之功效,不僅社外棋士從此不敢再找他的麻煩,而且麾下大將也不得不忍氣吞聲,俯首聽命。如此一來,岩崎越發得意了。不過,這種高壓政策雖奏效一時,畢 竟不能使人心服。數年之後,方圓社終於開始鬧分裂了。

明冶三十六年(1903),日俄宣戰,棋界陷入不景氣狀態。是年一月二十七日,十世安井算英在和門人對局中,剛弈了五十六手,忽然昏倒,兩天後便因腦溢血死去。算英死後,其後繼人不善弈,更兼當時戰事激烈,棋家門戶已不 為大眾所重視,棋士人人自顧不暇,哪還有心去管別人閑事,結果安井家竟從此斷了香火。於是棋院四家又去其一,只剩兩家了。

不久,退休的中川龜三郎也跟著去世了。中川本有三子,老大早卒,老二、老三都過繼他姓,自己反而絕嗣了,所以臨終前,要求得意門生石井千治入繼。石井感其知遇之恩,自然一口應允,於是石井此後改姓中川。

明冶三十八年,日本打敗俄國,舉國歡欣若狂。一度沉 寂的棋壇,重又活躍起來。 此時,本因坊秀榮棋力已臻化境,天下第一流的棋士皆被他降至先二,唯有田村保壽受先還可一擋。秀榮既有如此實力,又善於治家,更因方圓社內部不和,坊門勢力自然就超過了方圓社。一時間,擁戴秀榮為名人的呼聲大起,甚至連方圓社內的若干大將亦有此意。岩崎社長反落個冷冷清清,無人理睬,故對秀榮要做名人之舉深惡痛絕。岩崎本待調兵遣將,全力反擊,萬沒料到,自己屁股底下的「火山」突然爆發了。而率先發難的,既非中川千治,亦非廣瀨平治郎之流,卻是一位崛起的新銳,名叫雁金准一。

雁金准一生於明冶十二年(1879),自然也是個神童出 身。雁金的父親好弈,常與朋友在家弈棋,他五歲時便觀棋入了迷,常常從頭看至尾也不覺疲倦。五歲的孩子正值貪玩之際,但雁金哪怕與小朋友玩得最快活時,只要一聞棋子聲,就立即飛奔回去,守在棋局旁。一日,雁金之父與朋友手談取樂,一局終了,雁金上前要求弈棋,其父十分驚奇,遂與之弈。但見雁金端坐盤側,凝神思考,其專心致志的程度,連旁人對他說話都聽不見,結果生平第一次弈棋,便和其父弈成和局。旁觀棋客皆感嘆不已。十歲時,雁金棋力已有 相當火候,某棋士聞之,再三請求收雁金為弟子,但其父恐誤雁金學業,遂禁止他再學棋。於是雁金只有趁父親不在家之機,偷偷取出盤石,獨自一人打《國技觀光》上的名譜。後來父親見管他不住,也只得由他。

雁金十二歲時,等閑之輩皆不成其為對手。是年,其父不幸患病臥床,用去大量金錢,病也未見好轉,最後不得不變賣家產。此段時期,也就是雁金十二、三歲至十五歲之間,家裡實巳窮困到了極點。有個叫小野述信的人,很同情雁金,不但接濟他家,而且出錢將他介紹到方圓社去學棋。雁金入社僅半年功夫,便入了段。不久,雁金被伊藤博文公爵看中,便將他召到家里做陪弈的書童。三年後,雁金辭職歸家,因父親之病仍不見好,家裡依然貧窮如故,雁金只得以教棋勉強糊口。

明治二十九年(1806),雁金正式入方圓社為塾生。由於下棋用功,待人誠懇,深得中川龜三郎的喜愛。不久中川退隱,便將他收為弟子,朝夕教授。明冶三十一年,雁金升為二段。一年後,升為三段。是年曾受二子與本因坊秀榮作十番棋賽,結果雁金四勝六負。不過以秀榮當時之棋技,連安井算知七段受二子都敗下陣來,不要說三段的雁金了,更何 況,雁金曾一度把二子打到先二。是故雁金雖敗,卻名聲大振,第二年便升為四段,此時他剛二十三歲。

彼時,日本的報社登棋譜巳登出了甜頭,一些大報索性包辦比賽。於是當時最大的報社《時事新報》便邀請六位新銳棋手做循環擂台賽,連勝五人者得銀杯一只。石井千治六段、雁金准一四段、廣瀨平治郎四段等皆在被邀之列。結果雁金兩次四連勝,都因敗於廣瀨而功虧一簣。最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到銀杯。於是雁金的名氣就更大了。

對於雁金的崛起,那岩崎社長心里卻有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原來雁金為人外柔內剛,心直口快,對岩崎的專橫拔扈,不免直言相諫。而且他因中川龜三郎的關係,與中川千治(即石井千治)交情甚好。為此,岩崎自然將其視為異 己。

一日,雁金對局終了,對其中一步棋之優劣,覺得難以判斷。因為岩崎乃評棋專家,便誠心誠去請教。岩崎果然「熱心」輔導,說這是輕妙之招,居然廣引博証講了半個時辰。雁金不敢自秘,便把這著妙棋介紹給岩崎的弟子岩佐珪三段。

不久,岩佐珪與別人對局時,恰逢類似局面,便滿心歡喜地打出這「妙棋」來。此招不下還罷,一打此手反倒陷入苦戰,結果大敗而歸。回社之後,請老師講評。岩崎評道:「某處之著乃大惡手手!敗因便在這里!」岩佐珪奇道:「怎麼雁金君說老師評此棋是輕妙之招呀?」岩崎瞪他一眼,斥道:「笨蛋!我是騙騙他的。」

事為雁金所悉,不由氣破胸膛。再一回想當初四象會上,本因坊秀榮的無私講授,更覺岩崎為人卑劣,從此便再不肯去搭理岩崎了。 

憑心而論,方圓社內部不和,岩崎應負全責。中川千治與他不和,是因他專權太甚;廣瀆瀨平治郎是因為對社務出力最大卻不得官職,還要受岩崎斥罵,所以不免怨恨;岩佐珪雖是岩崎的徒弟,卻又因師父對徒弟益發不當人看,故也積忿難乎。雁金與此三人在一起時,經常痛罵岩崎,也數次談及脫社,但一涉及實際行動,中川等三人就遲疑起來,反而勸雁金再等等看。初時雁金還有故主眷戀之情.所以聽從了三人的勸告。及至岩崎要找秀榮的晦氣,雁金終於忍不住了。在他心目中,秀榮高於岩崎何止百倍,做名人乃眾望所歸,岩崎竟敢背後拆台,實為人所不齒。於是聯絡中川等三人一同「造反」。不料這三人仍然猶豫不決,雁金大失所望。但他極有決斷,主意一定便立即行動,准備脫社投奔坊門秀榮。至此,岩崎社長才慌了神,連夜趕到雁金家,再三勸說,卻被雁金全當作耳旁風。岩崎也真有一套,知道不可挽回,干脆來個先下手為強,立即在各大報刊登「方圓社開除雁金准一」的啟事,並把雁金斥為「反覆小人」。第二天見報,雁金為之啼笑皆非。時在明冶三十八年三月。

雁金投奔坊門,棋界頓時震動。秀榮喜得倒履相迎,當即授他五段證書。如此殊榮,可謂甚矣。原來秀榮早就看中了雁金,曾對人說道:「雁金的棋不同尋常,雖升段飛速,但恰似水之浸潤,永無止境。將來具 備名人素養者,目前除雁金外再無旁人!」如今雁金不招自來,好象憑空掉下一只大元寶,教秀榮如何不喜? 

從此之後,秀榮與雁金朝夕相處,竭力教授,寵愛的程度超過對坊門任何一個弟子。為此雁金也招到坊門同窗的嫉恨,後來坊門的大分裂亦與之有關。

造和棋事件

雁金入坊門後不久,正巧田村保壽要升七段,於是《時事新報》便請二雄對弈一局,並由本因坊秀榮講評,即日見報,以饗棋迷。

明治39年(1906)本因坊秀榮晉升名人披露會的記念對局留影。
左至右:田村保壽、秀榮、雁金準一

終局後,秀榮為了講評,把棋譜細細看了一遍,不由狐疑道:「此局明明是黑棋一目勝,卻莫名其妙走成和棋,莫非其中有詐?」便召雁金過來問話。

雁金知道難逃秀榮法眼,只得供認道:「田村君升七段的宣布會即將召開,會前如登出他的輸棋,怕面子不好看,所以田村君說此局不能輸,請求和局。我本來不肯,但田村君又叫竹內君來再三強求,出於無奈,我只得同意作和棋。」秀榮聽了大怒,痛罵保壽。他原就對保壽有成見,此後便越發白眼相待了。

事實上,當時保壽棋力實在雁金之上,但凡事總有萬一,更因此棋要登報公之於眾,故保壽在慶祝升七段之前不能不考慮聲譽問題。何況「作和棋」也並非保壽之獨創,在德川幕府時代,出於種種原因,棋士間 作和棋的例子比比皆是。保壽怕輸的心情,秀榮豈能不理解?他所以痛罵保壽,卻有一個外人所不知道的緣故。

原來秀榮稱雄棋壇時,保壽棋力也與日俱長,最後連秀榮都感到了他的威脅。盡管保壽之進步與秀榮教授有方不可分,但秀榮心中多少有些不快。明治三十七年三月,秀榮曾與保壽弈過一局棋。這局棋可以認為是秀榮最後的傑作,結果白棋一目勝。保壽既有如此實追力,加上報紙大肆渲染,不免洋洋自得,擺出一副高棋的面孔,秀榮看他自然更覺別扭,深惡痛絕。於是就有尋保壽晦氣之意。不久,機會果然來了。

明治三十八年八月,也就是保壽升七段的一個月後,秀榮積極策劃的「日本圍棋會」宣告成立,秀榮自任會長,另請犬養毅之類的名流任名譽會員,准備轟轟烈烈幹他一場。成立大會之前,《時事新報恨》便想讓秀榮會長與田村保壽於大會上弈一局紀念棋。不料此論一出,秀榮半晌不言。主辦人矢野晃南十分乖覺,趕忙打圓場,說道:「如此盛會,弈棋只為助興,大家來個不輸不贏如何?」秀榮同意,保壽自不敢反對。

大會的前一天,二人在秀榮處努力作和棋,作來作去黑棋總贏一目,不由大傷腦筋。原來制作棋要造中盤勝非常容易,但要造和棋卻極費周章,簡直比真弈一局還吃力。何況此時作和棋巳不比當初。從前只要棋譜不外傳,在場之人不說,外人萬難知道,現在棋譜是要登報公之於眾,任何一步不明所以的棋,難免會遭到專家的猜疑。不僅如此,以秀榮的身份,此局不但要造得天衣無縫,而且要弈得精彩,不能有半步緩手,更不要說錯棋惡手了。是故二人窮半日之力,還是造不出來。於是矢野建議改為下二局,一勝一敗,雙方都不失面子,當然第一局讓秀榮贏。保壽無奈,也只好答應。

秀榮輕取第一局,繼賽第二局。保壽初時以為有約在先,不免放鬆。不料秀榮毫不留情,招招狠辣,步步緊逼。保壽又驚又怒,雖竭力拼殺,但為時巳晚。白160手後,保壽認輸。保壽盡管氣得發昏,無奈自己也有「把柄」握在秀榮柴手裡,只得自認倒霉。後來矢野自覺愧對保壽,終於在《棋界秘話》一文中,將此事泄露出來。

有此過節,二人愈發水火不容。秀榮升名人後,不久,便患起病來,田村保壽以大弟子的身份,甚至連一次也不來看他,氣得秀榮咬牙切齒。臨終前夕,秀榮對夫人慎子道:「田村絕非發揚坊門之人!反之,雁金棋技雖不如田村,但極有前途,而且為人忠厚,可相續本因坊家。」然而,秀榮還沒來得及作具體安排,就突然去世了。這樣,坊門之內訌便不可避免要爆發了。

首先就是家督繼承人問題。以慎子夫人為首,關源吉、小林健太郎為輔,組成了雁金派,全力擁戴雁金上台。但野澤竹朝、高部道平之類,平日就覺得秀榮太寵雁金,如今明明保壽棋力最強,卻去立進坊門不到兩年的雁金五段,未免不大公道,於是組成田村派,擁戴保壽。一場家督之爭,就在坊門火辣辣地展開了。 雁金派中的關源吉乃本因坊秀和的弟子,是個老牌棋士。此人雖生得濃眉衙翩A膀大腰圓,頗似武人,但偏偏心細如髮,足智多謀。秀榮臨終時遺命授他五段,便有請他扶助雁金的意思在內。果然關源吉仗著地利,把持著本因坊大印,使雁金派頗佔優勢。那邊田村派的野澤也是個詭計多端的人物,搶先在各報發表文章,列舉田村保壽應繼坊門的種種理由。雁金派一見,當然反擊。慎子夫人甚至把秀榮臨終之言公之於報紙,痛斥保壽為「逆師之敗類」雙方大開筆戰,鬧得不可開交。

事實上,雁金派縱有千條理由,最厲害的王牌也不過是所謂「秀榮遺言」但此遺言畢竟未成文字留下來,而且是由痛恨保壽的慎子夫人透露的,其真實性難免要打折扣。再者,坊門歷來有立棋力最強者為繼承人的家法,如保壽棋力確實在雁金之上,就算遺言千真萬確,也無法使人心服。而田村派的野澤恰恰抓住了問題的核心,在棋力問題上大作文章,果然得到了公眾的同情,田村派便逐漸挽回劣勢,與雁金派形成相持不下的局面。坊門這一場火併,自然給了日漸衰敗的方圓社一個東山再起的良機。岩崎社長隔岸觀火,真是樂不可支。他首先趁亂把自己升為八段,作為下一步登極名人的資本,緊接著在報上發表「中立人士」之意見,主張循秀甫之例,由方圓社接收坊門。如此一來,棋壇之混亂越發不可收拾了。

田村派唯恐鷸蚌相爭便宜了岩崎,就請已退休的十六世秀元出來主持大計。那秀元生平最恨門下爭名奪利,見此大事當仁不讓,便毅然答應了。於是再由頭山滿等名流奔走疏通,慎子夫人等也覺硬立雁金已萬難得手,只得暫時妥 協。

明治四十年(1907)三月二十七日,秀元 (Shugen) 就任第二十世本因坊 。當時秀元棋力雖不下六段,但逐是當初的四段名份。坊門弟子覺得四段任家督有失尊嚴,眾口一詞勸說秀元升六段。秀元推辭不過,只得應諾在就任那一天,時事新報可稱其為六段,之後任何人不許再提。秀元只作一天六段,此事也算是空前絕後的奇聞了。

秀元就任後,表面上家督之爭巳經了結,但暗地裡雙方皆摩拳擦掌,隨時準備再度開戰。因為誰都清楚,秀元上台不過是權宜之計,絕不可能長久,而秀元之後誰來繼任二十一世本因坊尚未定局。秀元雖然傾向田村保壽,但雁金如能在棋枰上擊敗保壽,自可名正言順地取而代之。說到底,還是個棋力問題。所以同年六月,雁金派成立了「敲玉會」, 一面精研棋藝,一面策劃反攻。二個月後,田村派也針鋒相對地成立「圍棋研究會」雙方劍拔弩張,整個棋界都在屏息等待著即將到來的一場大激鬥…

田村保壽一戰繼坊門

在明治四十年六月至十月期間,保壽與雁金遲早要爆發的大戰,已成為眾人的熱門話題。不料天下事多生意外,還未等保壽、雁金開戰,另外一員大將卻衝殺上來。來者並非別人,正是身為方圓社副社長的中川千治。

原來,坊門鬧內訌,岩崎社長看出了便宜,以為保壽、 雁金二虎相爭,勢必兩敗俱傷,從此自已便是棋界泰鬥,所以趾高氣昂,愈加作威作福起來。終於逼得一向唯唯諸諾的中川千治忍無可忍,於明治四十年九月宣希退社。中川退社後,立即在五軒町成立一個「圍棋同志會」,拉攏坊社二派的中堅棋士,陣容倒也不弱。麾下大將有岩佐珪五段、 降矢沖三郎四段、長野敬次郎四段、女棋士喜多文子 (Kita Fumiko) 三段等等,最後連野澤竹朝和高部道平都被中川拉了過來。一時間,同志會聲勢浩大,儼然成為當時棋壇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

 
圍棋界之母:喜多文子(中山典之著.日本棋院)

話說喜多文子是日本能樂喜多流派的掌門--喜多六平太先生的夫人,是女流棋士的一代先驅。在戰前相當嚴厲的升段制度下,她憑真才實料晉升為四段;戰後被贈授為六段。從那時起,她就擁有許多年輕有望的女流棋士作為弟子。 與圍棋界淵源甚深,有「圍棋界之母」的稱號。

雁金派的軍師關源吉見此情形,苦思數日,終於想出一個「借刀殺人」的計策來。他主使《日本和日本人》雜志主編小野敬義去游說中川,激勵中川與保壽再來個十番棋,以雪前恥。關源吉的目的是,只要十番棋開賽,中川打敗保壽,雁金派便可「不戰而取荊州」,保壽如打敗中川,必然結怨於同志會,雁金派仍可利用其矛盾撈取便宜。

中川並非傻瓜,小野敬義一開口,他就知道是關源吉的主意,想利用他當馬前卒。但中川也有自己的打算,心想:「我要在棋壇稱雄,打倒田村保壽乃是先決條件,保壽如降服,何愁雁金之流不歸順?」於是對小野說道:「只要田村君同意,十番棋我一定奉陪。」 小野大喜,便請頭山滿去問田村保壽是否應戰。保壽雖覺此舉來得突然,但也不便拒絕,就要求懸彩一千元。當時以二人棋力,公眾一致認為保壽有七成贏面,所以買中川票的人極少,為此幾乎比賽不成。好容易有個富孀廣岡淺子,為中川屢北屢戰的精神所感動,居然獨力支持。於是這二位死對頭的第四次十番大賽終告實現,賽格是保壽讓中川先。

當時的手合制度,四局一升降,是採用永續計算法的。 不論何時何地,只要二人有過對局,輸贏都要累積計算,賽前中川的記錄已經多輸了兩局,所以一上來形勢便對他不利。 第一局於十二月二日開賽。由於事關重大,雙方都弈得小心非常。事實上,中川千治的棋確實不壞。 就在他被保壽打至讓先時,有人問秀榮:「中川是否不如保壽?」秀榮道:「未見得!中川之敗,弊在棋運過巧。」所謂棋運過巧,就是指過於追求好著妙手,結果弄巧成拙。他這一毛病,在本局也可看出一二來。

弈至黑147時,保壽的第148手居然長考了八小時。觀戰記者古島一雄寫道:「…之後,白軍默坐八時間,先如詩人之苦吟,後如高僧之參禪…」其實,對黑147的夾,白148只需數分鐘便足夠了。保壽在這八小時之中,到底想些什麼名堂,也只有天曉得。據說保壽是因為當初吃了岩崎長考的苦頭,曾苦練坐功,現在拿中川來試刀,所以如此長考。只可憐中川被坐得心浮氣躁,幾乎要急出毛病來。結果走出黑221手的敗著,被保壽贏了二目。這局棋共下了九日,從內容上來說也不算精彩,皆因白148這一手長考而出了名,被稱為「一手八時間」之局。

按說中川首戰失利,尚不致於產生嚴重影響,關源吉也料到有此。萬不曾想,二十世本因坊秀元,竟趁此機會先升八段,隨後宣布禪位給「棋力最強」的田村八段。雁金欲反對,但也說不出更好的理由來,只好自認晦氣。 明治四十一年二月十八日,保壽改名秀哉 (Shusai),正式就任廿一世本因坊。

雁金、慎子夫人領導的「敲玉」從此冰消瓦解。關源吉弄巧成拙,一怒之下居然失了蹤。雁金也銷聲匿跡,十三年後才重新露面。中川也未曾想到自己輸了一局,竟會斷送了敲玉會,反除去心腹大患,不禁大為懊喪。唯有咬牙發狠,指望渺茫的十番棋中獲勝。中川一番拼命,果然第二局贏了七目,但這一局的價值就差多了。緊接著第三、四局又被秀哉贏去,此時中川巳多輸四局,於是比賽改為先二。第五局先,中川贏了,但二子局卻反而輸了三目。那邊秀哉得便宜賣乖,當即在報紙上一本正經地發表自戰解說,儼然一副大上手的派頭。把中川氣得發昏,以下四局乾脆就不再繼續了。

至此,坊門家督之爭的餘波終告平靜,本因坊秀哉也站穩了腳跟,日本棋壇從此開始了「秀哉時代」。

瀨越登場

就在秀哉大戰中川之時,《日本和日本人》雜誌將這些激鬥譜長篇連載,引得棋迷們爭相購買。主編小野固然大賺其錢,東京的弈風也就越發興盛了。各種棋會應運而生,其中以秀榮的徒弟伊藤春湖的《少壯棋客血戰會》最為別致。此會專門網羅三段以下的年棋士比賽。比賽之時,那些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個個咬牙瞪眼,把棋子拍得震天響,其激烈之程度確實無愧是「血戰會」。賽後,勝者大吹大擂,敗者怨天尤人,加上祝賀聲、 驚喜聲、怒罵聲、長嘆聲,甚至哭泣聲,端得是熱鬧非凡。所以每逢「血戰會」比賽,總有大批棋迷前來觀戰。

一日,伊藤的一位朋友領著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來訪。那朋友先將那年輕人大大誇獎一番,說是廣島縣的棋王,隨後請伊藤作一局考試。伊藤肚里有數,知道小地方跑出來的棋王再狠也不夠初段,但礙於朋友的面子,便讓小林鍵太郎三段讓先指導一局。 鍵太郎乃小林鐵次郎的兒子,家學淵博,棋力當然高強。伊藤特將他派出,自然是想痛殺那年輕人,令其知難而退。不料這年輕人下出的棋,堂堂正正,一點沒有土氣,鍵太郎使出渾身解數也無隙可乘,中盤就投降了。頓時滿座為之嘩然。 原來此青年並非別人,正是近代日本棋壇上一位了不起的大棋家,名叫瀨越憲作 (Segoe Kensaku
)。

瀨越生於明治二十年 (1887),他的棋是由祖父啟蒙的,然後全憑自修。像這樣一直不曾拜師的例子,在日本棋壇可謂鳳毛鱗角。瀨越的祖父教棋也獨樹一格,自九子開始,每日一局,不問輸贏,下滿五十局則進一子,如此達到對子,便不下了。

他小學畢業後,開始看古人棋譜,頗有心得,對當時報紙上的死活題極感興趣,寧可不吃不睡,也要找出 答案。中學畢業後,他的棋力巳經全縣無敵了。此時瀨越的父親經商失敗,無力再供他上大學,在祖父的全力支持下,遂於明治四十一年九月前往東京,邁出了進入專門棋士行列的第一步。

瀨越一鳴驚人,全場為之哄動,認為奇蹟,伊藤也驚喜非常,拉住瀨越的手說道:「憲作君年紀輕輕,竟有如此棋力,真是難能可貴!不知憲作君此番前來, 又作何打算呢?」瀨越道:「久聞本因坊秀哉棋力天下無敵,我打算托人介紹,投入坊門,不知,…」

一言未了,伊藤神色大變,連連頓足道:「此明珠投暗矣!不可!千萬不可!」接著忙將瀨越引入內室,將其介紹給「血戰會」的核心棋士們。原來伊藤春湖是秀榮的忠實門徒,當然痛恨秀哉。如今見瀨越的棋,才氣縱橫,恐怕他投入坊門,使秀哉如虎添翼,是故百般勸止。在座諸人,不是方圓社社友,就是敲玉會舊客,自然隨聲附合,將秀哉的種種劣跡數落一番。瀨越為人甚重禮義,一聽 秀哉如此不仁不義,心中大怒,於是轉而投奔方圓社。同時更把「打倒本因坊秀哉」當作了今後的奮鬥目標。

瀨越到了方圓社,一年之中與東京諸位好手弈了四、五 十盤棋,竟有八成以上的贏面,而且三子贏了秀哉一局。其間與高部道平四段的新聞棋,更是瀨越終身難忘的一戰。 原來瀨越受三子贏了秀哉之後,開始小有名氣,朝日新聞社便請他與高部弈新聞棋。高部道平也是日本棋壇的一個名角,此人初在方圓社學棋,後投在本因坊秀榮門下。秀榮見他棋路正大,招法精熟,當即授與四段證書,如此由無段一步登天而為四段者,唯有高部一人。秀榮死後,高部成為田村派的一員幹將。及至秀哉上台時,高部儼然已是日本棋壇舉足輕重的人物了。是故,高部一聽對手是初出茅廬的瀨越憲作,不禁從鼻孔里哼了一聲,說道:「我乃四段,瀨越無段,還是讓二子吧!」瀨越當然不肯。最後經中間人打圓場,雙 方達成議:暫定讓先,如瀨越勝則算是「先相先」先著勝,如輸了,則算是「先二」先著負。因為從局差來說,從先二打到先相先要連贏八局,所以這局棋的重要性十倍於一般 對局。

這局棋,開始瀨越因為緊張,下得有些拘謹,高部的白棋卻弈得揮洒自如。弈至中盤時,高部認為形勢佔優,便開始急於定型,卻不料,正由此而埋下了禍根。局面至108手止,白棋實地多於黑棋,高部得意洋洋,以為穩操勝券。瀨越見時機已到,終於動手。結果進行到120 手,情勢就變了。弈至153手時,黑棋已經贏定。此局一直弈到第二天凌晨三點鐘方告終局,結果黑棋四目勝。

正值此時,瀨越接到家中來信,說是服兵役的通知到達,催他回去。瀨越在方圓社學棋,戰績雖佳,卻一直不曾拿到正式證書,自覺已有三段力量,便去請求岩崎社長給與三段證書。不料岩崎搖頭不肯,並說道:「你如能打敗鈴木為次郎,我便給你三段證書,否則只能給二段證書。」

瀨越聽了,不禁嚇了一跳。 原來鈴木為次郎就是後來的木谷實和島村利博的師父, 可謂大名鼎鼎。他比瀨越大五歲,十一歲學棋,十七歲拜岩崎為師。不久,日俄開戰,鈴木應徵入伍,二年後重回東京,正逢方圓社鬧分裂,他便改換門庭,拜本因坊秀榮為師。秀榮深愛其才,於明治三十九年將他一躍升至三段。秀榮去世後,坊門內訌激烈,鈴木左右為難,深感敷衍之苦,於是又重回方圓社。

是時,東京的《萬朝報》主辦的「萬朝擂台賽」相當吸 引人,坊社各棋士輪番上陣打擂,熱鬧無比。中川千治首開連勝五台紀錄。野澤竹朝更是大出風頭,居然創造了連勝十二台的最高紀錄。由於這一大賽,所以坊社二派各拉名手助擂。鈴木重返方圓社之後,簡直戰無不勝,連當時頂尖的高手本因坊秀哉,見了他也覺頭痛。是故,鈴木被稱為「旭將軍」,意為如旭日東升,光芒萬丈,可見鈴木的棋是何等利害。

所以瀨越一聽要過鈴木這一關,知道非同小可,但事已至此,只有硬著頭慶去闖了。 約定鈴木讓瀨越先相先,共弈六局。六局之中瀨越必須贏四盤,才能拿到三段證書,否則只給二段。鈴木固然厲害,瀨越亦非善者,全力相拼之下,第五局瀨越三勝二負。最後一局瀨越拿白棋,到底是三段還是二 段,全看這一局了。

這緊張萬分的第六局,弈於明治四十二年五月。至黑71,由於局面相差甚微,以下雙方寸土必爭,殺得驚心動魄。全局到229手終了,結果白棋二目勝。經此一戰,瀨越大名不脛而走,岩崎社長立即授與三段證書。瀨越心滿意足,便高高興興地回家去了。

明治四十四年,瀨越服兵役期滿,重返東京研究弈道。 經過一番精進不懈的努力,第二年便和鈴木一同晉升為四段。要說此二人也真有緣份,從四段到八段一直是形影相隨,同時晉升的,只是後來瀨越獲名譽九段比鈴木早一年,此也算是棋壇一段佳話了。


左:瀨越憲作;右:鈴木為次郎

同年七月三十日,明治天皇駕崩。方圓社的岩崎社長為此老淚縱橫,豪氣盡消,便有了退休之意,但令他頭痛的是沒有合適的社長人選。本來繼中川之後的廣瀨平治郎頗為能幹,但此人過於精明,弄得人緣惡劣。岩崎思前想後,反復掂量,最後還是決定請中川千冶回來當社長。同時把廣瀨升為六段,以示安撫。

於是中川解散圍棋同志會,與方圓社合併,自已重返老家當起社長來。

四、大正、昭和時代


大正天皇

破門事件

大正二年 (1914),退休的岩崎八段去世,享年七十二歲。這位老先生盡管生前得罪過不少人,但他對方圓社由衰轉盛發展壯大,確實有著無法抹煞的功績。此外,岩崎棋技雖不算登峰造極,但評棋的本領可稱天下無雙,這一點是日本棋士眾口皆碑,一致公認的。是故死訊傳出,棋界同仁皆嗟惜不已。

大正三年,四十一歲的本因坊秀哉在萬朝擂台賽中連勝十台,遂由門下弟子一致擁戴,登上了九段名人的寶座。事實上,此時秀哉棋技已達爐火純青的境界,足以饒天下先, 當名人也算是實至名歸。不過,相生相克乃世間萬物之定理,棋也亦然。秀哉再狠,也有兩個讓他發愁的冤家,此二 人便是新銳棋士瀨越憲作和鈴木為次郎。

瀨越和秀哉一共對局十一次,從三子到對子,秀哉不曾贏過一盤。至於鈴木為次郎,由於參加萬朝擂台賽的緣故, 與秀哉對局機會較多,當時以四段的資格,甚至打至受先也贏。不過棋這東西確實有趣,鈴木固然受先能贏秀哉,但自己卻被坊門的野澤打到受二子,而野澤碰到秀哉甚至受二子也輸。那野澤在萬朝擂台賽及一般新聞棋中是有名的常勝將 軍,任何棋士都被他改過賽格,唯獨碰上秀哉,便似老鼠見了貓,功夫半點也施展不出來,豈不怪哉!秀哉對此也非常得意。他做了名人之後有人問道:「對局三十年,哪局棋是閣 下平生傑作?」秀哉脫口答道:「平生傑作尚未出世,但大正二年七月,對野澤君的二子局,可以說是畢生快心的一戰。」。這局棋秀哉確下得精彩之至,最後一目勝。消息傳出,整個棋界為之震動。翌年秀哉登極為名人,此戰之 勝確實也起了很大作用。

本因坊秀哉自升名人後,自重身份,便不肯再參加什麼擂台賽、新聞棋了。但此人視錢如命,對特約比賽或指導棋,只要報酬豐富,還是一諾無辭的。當時各報登載新聞棋,本來均由權威人士--秀哉、中川和廣瀨講評。秀哉一當名人,各報自然競相出高價請他講評。秀哉掙錢心切,雖然忙得團團轉,但也來者不拒。如此一來,講評之中就難免有了疏漏之處。殊不知,為此卻生出一件轟動一時的事來。

大正七年 (1018) 十月《圍棋評論》創刊,已升五段的野澤竹朝便在其中設了一個專欄,叫《評之評》,把秀哉、中川、廣瀨等人所評的棋,再重新評一遍。意思是取各家之精華,創爭鳴之新風,那麼其中當然就有批評原評者不是之處。

中川、廣瀨對此倒不大在乎,唯有秀哉以名人之尊,如何下得來台?便於十二月寫手喻警告野澤,勒令停止:

野澤竹朝先生︰

近日發表「評之評」及「棋界月旦」的雜誌《圍棋評論》,乃是你作為吾門弟子對本家之大不慎言行,望從速改變。吾謹以此情誼告戒於你。

                              本因坊秀哉 < 大正六年十二月五日>

。本來野澤並無冒犯秀哉之意,況且棋道妙,任何人也不可能窮盡,好壞實難有絕對標準。往往棋風不同,形勢判斷方法不同,得出結論也不同,甚至看法截然相反,這種現象在高段棋士間也在所難免。再者,秀哉所評確有明顯的失誤之處。秀哉居然不許人家說話,實也太過 霸道。

野澤為人本就倔強,如今見秀哉以勢壓人,乾脆來個不理不睬。但《圍棋評論》懼泊名人威嚴,不敢再登,於是野澤又改在另一雜志繼續批評。秀哉大怒之下,乃再發表公開聲明:

野澤竹朝先生︰

前番送去對你評棋的警告,至今未獲任何答復。作為吾門棋人之行為不可饒恕,特此除名。 此告

                             本因坊秀哉 < 大正七年十二月十六日>

下令破門開除野澤家籍。這便是在日本近代棋史上相當有名的「破門案」。

不料野澤被逐出坊門,無拘無束,更加無所顧忌,索性在雜志上大放野火。秀哉名人棋盤上功夫固然厲害,但打筆仗卻萬萬扺不過野澤。結果被野澤尖酸辣潑的文章弄得好不煩惱。偏偏門下有個叫井上孝平的弟子不知高低,專愛讀野澤寫的文章,看到精彩之處還要拍案叫好。這簡直是火上澆油!秀哉聽說後,恨得咬碎鋼牙,決心要拿他開刀。

這位不識相的仁兄生於明治九年,在中學、大學期間先後做過岩崎、秀榮的徒弟,大學畢業後才成為專業棋士,是日本棋士中有大學文憑的第一人。井上孝幸平平生有一 好--最愛和業餘棋手著彩賭錢。雖已晉升四段,無奈惡習不改。他極善揣摸下手心里,讓子棋百戰不殆。人稱「本因坊加一」,意思是秀哉讓五子的,他可以讓六子。此外,井上孝平還有一個毛病,一對局時愛說俏皮話,逗人發火。這原是他對付下手的法寶之一,但成習慣後,再改不過來,弄得同門之間大傷感情。對以上兩點,秀哉平日就不大滿意, 如今見他膽敢不聽指揮,偷看「敵人宣傳」,於是在三個月後,借個題口,將井上孝平也「破門」了。

關西新銳

東京棋壇明爭暗鬥的時期,關西棋壇卻太太平平。在關西分社泉秀節父子和井上家十五世田淵米藏的共同主持下, 棋運蒸蒸日上。泉秀節父子相繼去世後,大正二年,田村嘉幸成立「同志會」把關西方面大阪、京都的棋士匯成一派,再聯合田淵米藏,共同宏揚棋道。如此經年累月的多方提倡,自然培養出不少人才來,久保松勝喜代和小岸壯二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久保松生於明治二十七年(1894),其父乃是個大官。 四歲時,他曾向父親學棋。翌年父親去世,寄養在叔父家。七歲時與一位當醫生的鄰居下棋,起初受九子也輸。半年後,久保松竟然能反讓醫生七子而常贏。那位醫生受此打擊,一氣之下,終身再不弈棋,這也可算是趣事一樁。久保松九歲時偶然得一機會與泉秀節弈了一局九子棋,居然中盤勝。泉秀節認為是奇才,再三要收為養子,培養成專門棋家。不料叔父看不起弈,不但不答應,反而從此不許他摸棋。這是久保松一生中最感遺憾的一件事。

十四歲時,久保松以優異成績就讀北野中學,此時關西弈風漸盛,叔父對他的管理也放鬆了,久保松便重操舊業。上課時,老師在上講課,他在下面用紅藍鉛筆大做死活題,結果成績惡劣,竟致留級,被叔父痛打一頓。不料,之後久保松依舊我行我素,叔父氣得發昏,也拿他沒辦法。

十五歲時,大阪的棋會組織了少年棋士新聞戰,久保松報名參賽,結果他與十一歲的小岸壯二成績最優秀。最後久保松在讓小岸二子的決勝局中獲勝,遂獨佔榜首。由於這局棋 《日本及日本人》雜誌請本因坊秀哉講評,秀哉一見二人的決鬥譜,極為贊賞。有此因緣,不久小岸便前往東京,投在秀哉門下。久保松卻受阻於叔父,不得成行。 那小岸壯二在東京專心學弈,三年後重返大阪探親,再度和久保松對弈。壯二自覺在專家堆里泡了三年,分先殺殺不曾見過大世面的久保松當無問題。不料三局下來,壯二一 勝二敗,回去被父親痛罵沒出息。壯二吃罵不過,漲紅臉辯道:「我在東京和高段對局,已打到先二,雖不曾拿到正式證書,但有初段棋力不會錯!實在是久保松君也在進步… 。」

久保松聽說此事,方知自己已有專業初段棋力,高興得要命,於是更加堅定了當專業棋手的信念。叔父見他學習成績每況愈下,知道事無挽回,從此不再管他。大正二年,久保松已被公認有二段棋力。大正三年,中川社長來大阪,在田村嘉平的促成下,久保松受二子與中川對弈兩局,結果勝負各半,中川見他了得,當即授與三段證書。不僅如此,第二年,久保松又升為四段,此時他剛二十二歲。

再說小岸壯二敗給久保松,方知弈海無邊,自已之藝連雕蟲小技也稱不上,於是回到東京日夜下功夫。壯二天份雖不如久保松,但努力程度卻非常人所及,而且下棋極認真,故深得秀哉歡心。當時日本棋壇規矩,徒弟和師父一般只有下三局棋的機會,即進門一局,入段前一局,學成回鄉送別一局。可秀哉卻與壯二額外弈過不少指導 棋,真可謂愛護備至。大正四年,小岸壯二入段,第二年升二段,大正六年便一躍而為三段了。

小岸壯二升三段後,開始顯露鋒芒。大正六年至七年,他共弈了七十局棋,勝五十六局,負九局,和四局,勝率竟達九成以上,被稱為棋界的「麒麟兒」。壯二的棋細密堅韌,無懈可擊,是一種極適合於比賽的類型。但美中不足的是,他屬於「非常長考」型,僅布局就要布三天,其坐功之精湛,足以和當初的岩崎老先生媲美。所以每逢此君出戰,對 方最少也得做好廝殺十天半個月的准備。不過,壯二長考歸長考,長考之後卻能大贏特贏,別人當然也無話可說。此一 段時期,壯二可說是出足了風頭,他以四段身份參加萬朝擂台賽,曾一次連贏十一台,三次連贏六台,在《時事新報》新聞棋中更是驚人,居然連勝三十二台,創造了空前絕後的紀錄。大正八年的一年之中,壯二戰績是三十六勝四負,真是鋒芒指處,眾將披靡,不由別人不心服口服。

小岸壯二在東京躊躇滿志之時,也是久保松在關西春風得意之日。大正九年 (1920年) 三月,久保松晉升五段,由於當時關西棋壇高段棋士甚少,對此少不得要大大慶賀一 番。於是,小岸壯二和瀨越憲作分別代表坊門和方圓社,前往關西道賀。

久保松見這兩位大名鼎鼎的代表到達,真是高興萬分。 壯二是老相識自不必提,尤其對瀨越,也許都是自學成才的 關係,二人一見如故。當晚,久保松便請瀨越住在家中。原來瀨越近年來棋藝又有長足進步,大正六年已升為五段,翌年又在萬朝擂台賽中執白棋逼和常勝將軍小岸壯二,一時棋名大著。久保松久仰瀨越大名,此番相聚,同處一室,不免問長問短。

談話之間,瀨越忽然問道:「關西棋運甚昌,不知發現有天才兒童否?」久保松答道:「天才兒童倒是有一些,但關西地方畢竟難比東京,好手最高也不過五段,恐難培養出成大器者。此地有個鳥井鍋次郎的二段棋手,家里很有錢, 他開了一家「道場」廣收弟子來學棋,凡是天資極高的兒童,他教數月,便送到我家來。現在還有兩個鳥井先生介紹來的學生在我處學棋,一個名叫木谷實,另一個叫前田陳爾,都是資質極佳的好坯子。此外,還有一個棋童是大阪的朋友介紹來的,名字叫橋本宇太郎,今年十三歲,天份似乎更勝別人一籌。」瀨越聽到此處,臉上不禁露出羡慕的神色。


久保松勝喜代與五弟子合影:
前排左起:木谷實、久保松勝喜代、福原義虎;
後排左起:村島義勝、橋本宇太郎、前田陳爾。

卻聽久保松嘆了口氣,接著又道:「誰不想教出幾個好徒兒,自己面上也增光彩,但我只不過區區五段,棋力實不足以造就大器,只恐怕耽誤這等天才兒童的前程,所以再三思量,日後還是要把他們轉送到東京的名師之手。」瀨越道:「自古名師出高徒,此話半點不假,但不知老兄心目中的名師是否已有人選?」久保松道:「此三個孩兒年紀尚幼,擇師之事還要從長計議。不過秀哉名人藝冠群誰,倒是個再好不過的良師,就怕孩兒們沒這個造化。」瀨越一聽,心中暗叫「可惜!」,連忙接口道:「老兄有所不知,秀哉之技固然厲害,但授徒的本事則屬一般。如今方圓社人才濟濟,並不輸於坊門,何況中川社長和廣瀨副社長均是教徒弟的好手。廣瀨副社長的徒弟加藤信,進步神速,現已升四段,老兄想必早有聽聞。最近嶄露頭角的岩本薰,十二歲時到社,廣瀨還要授八子,只教了兩年,再與岩本弈五子局,竟被他殺得大敗,僅64手就認輸了。」

瀨越又道:「此子果然不凡,現已升三段了。當然這主要還是個人天份所致,不過,廣瀨副社長教導有方也是不容忽視呢!」久保松此時已聽出瀨越的話外之音,但他是從心底里佩服秀哉的,便故意問道:「聽說雁金准一前輩再度出山了,瀨越兄可知詳情?」瀨越見久保松顧左右而言他,不由大失所望,只得懶懶答道:「詳情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雁金於上月和秀哉較量過一局,結果先著中盤勝。現在東京紛紛傳言,雁金面壁十三年,苦練獨門殺手,再度出山,志在復仇,連我也覺得雁金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只怕秀哉的名人寶座連同坊門家督之位,從此再也坐不安穩了。」久保松皺眉道:「那雁金一出山便挫敗秀哉,當真令人咋舌,老兄可否擺出來讓我開開眼界?」瀨越道:「全局有二百五十多手,我已經記不清了,只覺得雁金的棋風十分細密,似乎與小岸壯二有異曲同工之妙。」一語未了,久保松忽然叫道:「唉呀!只顧閑聊,幾乎忘了正事!後日慶祝會,我想請老兄與小岸君做一局公開表演,不知老兄肯賞臉否?」瀨越笑道:「著一局棋倒沒什麼,但小岸君下棋甚慢,沒有十天半月不能終局。難道叫道賀的客人們留此半月不成?」久保松忙道:「有精彩棋賽可看,棋友們求之不得,留十天半月又算什麼?好在此局要在報紙上刊載,對他們並無不便之處。此事一言為定!現在時候不早了,老兄旅途辛苦,早點歇息吧心」於是二人息燈睡下,一宿無話。

久保松的升段慶祝會於四月三日舉行,關西有段的棋士幾乎全部到齊。大會由田村嘉平五段主持,少不得把久保松大捧一番。儀式完畢,好戲上台,瀨越和小岸便真刀真槍地殺起來。 這局棋自四月三日起,每天弈足十二個小時,到七日夜以繼日,八日凌晨三時才終局。全局自黑37扳頭,激戰開 始。至黑89止,雙方形成大轉換。從白188開始,雙方寸土不 讓,又形成另一次大轉換,出入巨大,得失難言。黑201夾時, 白202再度挑起劫爭…。此棋從頭至尾炮火連天,端得是驚心動魄。結果共弈了三百餘手,大殺小輸贏,最後戲劇性地以和局收場,於是皆大歡喜。

局後,瀨越抹著額上汗水, 說道:「小岸君之善鬥令人欽佩,此局乃是我精根傾盡的一戰,弈成和局己無愧棋道同仁了!」

長考趣話

話說瀨越憲作「精根傾盡」也不曾將小岸壯二擒下馬來,卻有一個人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小岸打得改了賽格。此人非別,正是鈴木為次郎。

原來鈴木在大正元年一心想發財,受友人之慫恿,曾放棄弈道,跑到馬來亞去做橡膠生意。大約是不懂經營之故,四年後,鎩羽而歸,只得重操舊業。他回國後第一戰,就是對小岸壯二。當時小岸三段,鈴木五段,小岸執黑棋。弈至官子時,白棋輸二三目已成定局,不料小岸一著不慎,反而敗了下來。 也許是該贏的棋輸了,把小岸的鬥志也給輸沒了的緣故,從此以後,他一碰見鈴木就好象著了魔,總是打不起精神來,勝負當然不問可知。本來小岸的棋專挑別人的毛病, 但和鈴木對局,這些功夫便完全沒有了。眾棋士均感奇怪。 可想破了頭也不知其中緣故。岩佐珪因和鈴木交情不壞,私下問鈴木:「小岸君執白棋能贏我,我讓你先互有勝負,怎麼你居然讓小岸君先,似乎還游刃有餘?」鈴木笑道:「我對付小岸,自有一套秘訣,所以常勝。」岩佐珪一聽,心癢難熬,纏住鈴木再三追問。鈴木被他糾纏不過,只得如實交待,說道:「其實方法很簡單,小岸君的長考相當有名。此乃他克敵制勝之寶,如想打敗此君,你就必須弈得比他更慢。一著棋他如想一小時,你就想一個半小時。小岸君見你如此長考,以為今後變化你巳計算清楚,自己就會狐疑起來,縱有鬼手,亦不敢施出。膽氣一怯,你便可乘虛而入了。總而言之,要以長考對付長考。此乃不傳之秘,萬勿轉告旁人…」

且不談岩佐珪聞此秘訣,如法炮制,到後來,以「長考對長考」竟成為日本棋士臨陣克敵的一大武器。更有甚者, 有的棋士在授徒時,把此「秘訣」當作一條戒律,命弟子嚴格遵守。於是長考新秀層出不窮,小小年紀便能坐上個一二天。當時,對於這些少年棋手來說,最重大的比賽無過於入段賽。因為一得到初段證書,便意味著正式邁入專業棋士的行列,所以每逢入段賽,戰況空前激烈,人人拼命,比賽中一手棋想一二個鐘頭乃司空見慣之事。後來有個叫星野紀 (現為九段)的少年居然創造了一手棋長考十六個小時的驚 人紀錄!

少年人尚且如此,成年棋士更不必說。如此一來,棋便越下越慢,純粹成了體力消耗戰了。過去御城棋,一般是當天弈完,輕易不打挂,自從新聞棋開始以來,觀棋的對象變成讀者,報社樂得慢慢登載,棋士也落得海闊天空地長考。 而且報紙登棋,勝負較不公開的為嚴重,棋士唯恐輸棋,更需要慢慢想。這樣比賽,身強力壯的人尚可支持,只苦了那些年老體弱的棋士。每逢比賽,便如同上刑場一般,嚇得心驚膽顫。試想在這種情形下,如何能弈出好棋來?棋界有識之士均感比賽不限時之規定,實有改革之必要,但弈風如此,人人都怕吃虧,誰也不肯從自身做起。更何況當時棋界的權威人士,如秀哉名人、廣瀨副社長,雁金准一等,皆 是出了名的長考專家,自然不肯改變既定方針。

大正九年,《時事新報》主辦了秀哉名人和雁金准一的公開賽。消息傳出,棋界哄動。試想,雁金與秀哉過去的恩怨,棋界誰人不知,哪個不曉?而且雁金苦忍十三年再度出 山,志在復仇,也是家喻戶曉的事。所以對此大賽,別說懂棋的,連不懂棋的人都顯得十分關心。

五月二十一日,對局開始。由於此棋事關重大,兩雄落子慎重,第一天僅弈了二十五手便打挂了。《時事新報》也奇貨自居,大賣關子,一天只登一、二著。半個月後續戰,至四十五手又打挂。之後棋越下越慢,往往一天弈不到十著。打挂到第十次已經是八月十六日了,也不過弈了一百 四十五手。一般的人最關心的便是誰勝誰負,但這場大戰過了三個月還是茫無頭緒,於是熱望就一天一天下降,連熱心的棋迷也對如此漫無邊際的比賽感到乏味了。

《時事新報》開始時買賣興隆,發行量不斷上漲,著實賺了一筆錢。及至後來,發覺形勢不對,但棋至中途,又不 能去催二人快下,只得硬著頭皮繼續刊登下去。那邊棋賽沒完沒了,這邊報社急得抓耳撓腮,盼望趕緊終局。如此一來,新聞界也開始感到比賽不限時之可怕了。 然而,盡管輿論一再呼籲縮短賽期,棋士個個也深受長考之苦,但是一觸到改革此等實際問題,就無人敢攬這份苦差事了。直到「稗聖會」成立以後,這種局面才有所改觀。

三派鼎立

就在秀哉、雁金殺得難分難解之時,瀨越憲作身在家中坐,喜自天上來。他早就看中了的天才少年橋本宇太郎居然主動給他當徒弟來了。

原來久保松早就想送宇太郎到東京深造,只是擔心他身體不好,恐不勝內弟子工作,故拖了一二年。經與瀨越一番長談,知道瀨越溫厚,對宇太郎必能親如一家,另眼相看,遂決定將宇太郎送至瀨越處學棋。瀨越喜出望外,當即收為弟子。有此佳弟子,不免向人炫耀。眾人看了宇太郎的棋譜,自然也贊不絕口。

鈴木為次郎看得眼熱,向瀨越問清了原由,便毛遂自荐,老實不客氣地給久保松去信,請求他給一個徒弟。久保松平日也久仰鈴木大名,接信後便向弟子前田陳爾和木谷實道:「關西地僻,難有大成。東京現分坊社二派,棋力都是高強的。如今,方圓社鈴木五段有心收徒,爾等願去否?」前田年齡比木谷實大二歲,平日久聞本因坊秀哉乃當今名人,便乘勢要求老師將他送到坊門去。木谷當時僅十二歲,並無定見,悉聽久保松安排。於是久保松把木谷送給鈴木為徒,並把前田推荐給坊門秀哉,此二人便到東京來了。

前田和木谷到東京時,秀哉和雁金的激鬥剛好結束,由秀哉獲勝。這當初人人關心的一局棋,耗到此時,觀眾早已倒了胃口,甚至連勝負都懶得過問。結果轟轟烈烈的大賽,落了個冷冷清清的收場。有識之士如瀨越之流,目睹此狀, 心中都橫了一個大疙瘩,愈發痛感不限時間弊病太大,改革 之舉實不容再緩了。於是便向社長廣瀨進言,勸他首先在方圓社實施。

原來在一年以前,即大正九年(1920)七月,中川千治因副社長廣瀨專橫,對社務常感掣肘,自己身體又不好,便主動辭去方圓社社長之職。中川在決定由廣瀨繼任社長的同時,曾授意廣瀨:「瀨越君年輕有為,可委以副社長重任,於社務必有益處。」不料,廣瀨聽了卻大不願意。他心目中的 副社長人選,當然是得意弟子加藤信,但又不便當面頂撞中川,所以借口岩佐珪資格比瀨越老,把此事擱置下來,暫不設副社長。如今見瀨越居然指手劃腳,要插手社務,心中疑竇頓生,只道瀨越此舉必為副社長之職而來。再者,廣瀨自己也是長考專家,與岩崎健造、本因坊秀哉並稱「長考三巨頭」,資格遠比小岸壯二為老。瀨越對他提倡限時,當然是毫無結果。

瀨越原無爭權之心,只是認為限制時間乃大勢所趨,便不嫌麻煩,再三和廣瀨據理力爭。當時雁金也巳經歸到方圓社麾下,是吃過秀哉苦頭的人,對限時這一點頗為贊同。瀨越又說服了鈴木,三人一同勸說廣瀨。廣瀨心中更加不悅,但表面上卻作出笑臉,說道:「諸位之言確實有理,無奈有史以來,弈棋從不曾限過時,故改革之舉,事關重要,需要慎重從事才是。」瀨越等不得要領,只得回去。

事實上,廣瀨這人雖自私,但確實相當能幹,和當年的岩崎健造屬同一類型。可惜他也和岩崎一樣,犯了專橫拔扈的毛病,結果剛繼任一年多,便弄得人緣惡劣,偏他自己還不知道。

大正十一年,雄心勃勃的廣瀨,為統一棋界,便想組織圍棋協會,於是百般設法,向諸方有志之土募捐,果然籌得一大筆錢。他便自作主張把方圓社搬到當時最有名的「丸之內」大樓裡,准備以方圓社為骨幹,由他主辦協會成立事宜。

要說廣瀨真也是濫用職權,如此大事,居然事前不向任何人打招呼,未免太過目中無人。瀨越、鈴木便以理事身份,對此提出書面意見,揚言要辭職退社。廣瀨雖恨得牙癢,但唯恐小不忍亂大謀,只得承認疏忽,請求理事會追認遷社之事,同時答應帳目公開,再不隨便挪用籌款。雙方既已妥協,一場風波原可平息。不料廣瀨身邊的一個侍童,因遭廣瀨斥罵,心中不甘,就把廣瀨歷來瞧不起瀨越、鈴木等言行,加油添醋,向二人告密。二人聽了,怒火 中燒,當即聯絡雁金和原屬坊門的高部道平,密謀脫社另立組織。

不久廣獺因勞累過度病倒在床,瀨越等人便趁機發難,突然向廣瀨提出辭呈,如此一來,形勢急轉直下。 是年十一月,以雁金、鈴木、瀨越、高部為中心的新組織「裨聖會」成立了。此會一成立,首先打出「打破傳統陋習,順應時代潮流」的大招牌。其新制度、新作風,著實令 人耳目一新。不但方圓社因中堅分子退社而大傷元氣,連初時拍掌稱快的秀哉名人,現在也覺事態嚴重,不得不急謀對 策了。

原來,稗聖會成立後,其制度全部針對傳統積弊而發。首先便是采用限時制,決定雙方各限用十六小時。但此制度還不夠精密,曾有瀨越對鈴木一局,局面微妙,雙方大長 考。鈴木弈至一百七十一手,時間正好用完,白棋還不曾下子,居然就被判勝了,是為當時限時制之一弊。後來有人提 出「讀秒法」,才算解決這一難題。

第二,裨聖會修正了當時的段位制,之前升段用推荐制,其中頗有執事者愛憎情份在內,而且有些高段棋士等閑不肯出手,一年之中難得弈一二局棋,稗聖會就提倡選手權制,以對局成績決定升段與否。

第三,規定分先棋,執黑先著者貼四目半。這實在是一大創舉。因為實力相當者,如不貼目,執黑者獲勝甚易,假 如碰到一局定勝負的場合,執白棋者當然一百個不願意。故貼目制一出,頗受棋士歡迎。發展到後來,發覺貼四目半也 是黑棋勝率高,於是又改為現在普遍施行的貼五目半。

其實圍棋乃是一種藝術,布局之始,先著這一子究竟有幾目價值,誰也無法精確計算出。現在貼五目半的制度,不過是因黑白勝率大致相當而流行的,將來或許還會更改也未可知。但黑棋先著貼目的制度,遠較不貼目為公平,這倒是千真萬確的。 稗聖會以上創舉,確實適應時代要求,使日本棋壇之風氣煥然一新。故一般青年棋士對稗聖會都頗有好感,以致秀 哉名人和廣瀨社長見了非常著急。 廣瀨一急之下,病況愈重,只得讓岩佐珪繼任社長,主持社務,同時提拔加藤信為副社長。

那岩佐珪向來是個好好 先生,實際權力便全都為加藤信所把持。但方圓社改組後, 情形並未好轉,最令人頭痛的是社內以小野田千代太郎為首 的一幫年輕人,竟然公開贊同稗聖會,要求與之合作。弄得加藤坐立不安,又氣又怕。 坊門的秀哉名人到底見多識廣,知道大勢所趨,非一門 一派所能阻止,就有改組本因坊家成立新圍棋會之意。只是苦無資金。想來想去,只有加藤信懷揣巨金,可派用場。便 叫小岸壯二為說客,前往方圓社摸底。

小岸到社,正值加藤信氣急敗壞之時,一聽由坊社合併經營新圍棋會,當然大可考慮。當天晚上,加藤便親自去見秀哉談判,雙方決定新組織名叫中央棋院。於是坊社之間, 化敵為友。

大正十二年 (1923) 一月二十一日,中央棋院就在「丸之內」大樓內的方圓社新會館正式成立了。 消息傳出,稗聖會棋士不禁有些驚慌,瀨越卻冷笑道:「坊社二家勢同水火,今番合作不過是權宜之計,勢必各懷鬼胎。何況以廣瀨之為人,秀哉豈能容忍?」果然一語中 的,不出三個月,中央棋院就分裂了。 分裂的最大原因,歸根結底還是一個「錢」字。

原來中央棋院創立之初,開支較大,方圓社的基金自然墊進不少,加藤是財物幹事,總覺得墊錢吃虧,整天愁眉苦臉。終於向秀哉提出二項要求: 一、方圓社基金,應歸方圓社所有,所墊付之款,應由坊門負責籌還半數。 二、發行中的《棋院新報》乃方圓社《圍棋新報》之繼續,故該報發行權及經營權,應歸方圓社所有。 坊社既合併為中央棋院,還要彼此分明,斤斤計較,秀哉對加藤出爾反爾的無理要求,當然不肯答應。更因棋院成立後,岩佐珪和加藤信的正副社長名義被取消,都變為委員,獨秀哉原銜不改,加藤心有不甘,曾多次要求秀哉恢復田村保壽原名。本因坊乃秀哉引以為豪的姓氏,如今叫他改名換姓,如何能夠接受?於是加藤借此理由,於四月一日晚 上,一夜之間以方圓社老招牌,換了中央棋院的招牌。第二天,坊門棋士到棋院來,均被加藤拒之門外。一時人人愕然,大吵大鬧起來。

秀哉聞訊,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當即決定另在銀座建立中央棋院。缺少資金,一向視錢如命的秀哉,居然連自己的房子也典押了,總算弄到五千元。同年五月,中央棋院遷到日本橋川瀨石町,破釜沉舟地幹起來。於是東京棋界便成為三派鼎立之局面。

日本棋院之創立

話說東京棋界三派割據,各行其是,誰也不服誰,看上去統一局面永無指望了。卻不料就在這一年 (1923) 九月一日,關東發生了前所未有的大地震,東京幾凡乎整個毀了,秀哉名人煞費苦心建立的中央棋院,被大火燒成平地。受此打擊,秀哉欲哭無淚,心中懊惱已極。多虧門下小岸壯二等得意弟子竭力扶佐,才得殘喘。


關東大地震.銀座受災情況

稗聖會受到的打擊,也不在中央棋院之下,會館皆成灰 燼,財產損失盡光。只得暫棲瀨越六段家中,慘淡經營。 然而,對方圓社來說、震災卻是不幸中之大幸。原來方圓社經營不力,搬出「丸之內」大樓只是早晚問題,這突發的災禍正是體面搬出的絕好時機,不但可免除一切義務,而且不必再償還租金,省下了許多錢財。是故,只有方圓社得以在震後的大混亂中,悠悠然圖謀再舉。 所幸這段黑暗時期,為時尚短,半年之後,終於出了一位救苦救難的「菩薩」,獨立承擔,捐出十萬塊錢成立了「日本棋院」,此人就是有名的財閥大倉喜七郎男爵。從此之後,棋界大同團結,圍棋在日本重開新階段,更加欣欣向榮了。


大倉喜七郎男爵

「日本棋院」之創立,稗聖會的高部道平應記頭功。原來高部這人頭腦聰明,頗有主見。他曾於明治四十三年 (1910) 前往中國,在東北、京津、江南一帶游歷了近十年,先後受到當時的教育總監段祺瑞和欽差大臣楊士琦的特殊禮遇,更與當時中國第一流的棋手張樂山、汪雲峰等對局,使中國棋士領略了日本先進的圍棋理論,對提高中國棋藝水平頗有功勞。當時,日本已有覬覦中國滿洲之志,高部在華的活 動,自然受到日本政界、財界人士的注意。如此一來,他便結識了不少達官貴人。地震之後,基礎最薄的稗聖會已至山窮水盡階段,眼見得非解散不可,高部不愧為高參,思來想去,最後選中了熱心棋道的大倉喜七郎。於是高部登門拜訪,請求大倉幫助稗聖會渡過難關,終於打動了大倉。 不過,大倉說道:「假如本因坊、方圓社、稗聖會能捨棄前怨,團結一體,精誠合作,我可以解囊相助,在所不惜!」

高部大喜,當即跑去見本因坊秀哉名人和岩佐珪社長, 轉達了大倉的意思。二人自然驚喜非常。第二天三方頭面人物一同去拜訪大倉,表示感謝,並發誓睹咒要共倡棋道,於是大倉馬上拿出十萬塊錢。二層鋼筋水泥結構的「日本棋院」會館,就在赤d溜池建立起來。此會館佔地面積二百多坪,外觀富古典情趣,內部裝飾多采用西洋的先進設備,既安靜,又舒適,實為自古以來最好的對局場所。 此間,各棋士與大倉接觸頻繁。但大倉喜七郎最器重 的,卻只有瀨越和小岸,認為此二人是今後棋界最有希望的人才。

瀨越為人溫厚,又給大倉出了不少好主意,大倉對他有好感自在意中。小岸則是當時最活躍的棋 士,多方奔走,廣加聯絡,對復興棋界甚有功勞。其苦幹之程度,使大倉為之感動。 不料小岸命薄,眼看日本棋院即將成立,他卻因勞累過度,剛升了六段,便突患腸梗阻,於大正十三年 (1924) 一 月七日死去,享年只有二十七歲。棋界英才小岸之逝世,不僅在秀哉名人心中蒙上一層陰影,而且全國棋士皆不勝惋惜。小岸生前於棋枰上縱橫馳騁,軍功赫赫,死前一年中, 戰績十戰九勝,真可謂常勝將軍,可借只獲六段便到頭了。 不過,後來他的女弟子增淵辰子為師爭氣,培養出一個殺得日本棋士人人膽寒的徒弟,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d田榮男九段。

大正十三年五月二十日,大倉喜七郎舉行記者招待會, 正式宣布日本棋院成立。第二天,歷時四十六年之久的方圓社宣告解散。七月十七日,大地震過後半年有餘,在外國賓客和朝野顯貴集聚的東京日比谷的帝國飯店,突然出現了許多穿著帶有家徽和服的人,他們的衣著與帝國飯店的格調很不相稱,因而引起了大家的注意。這是圍棋界大聯合的開場,這些人是應大倉喜七郎的邀請前來赴會的棋手們。

全國協商會的紀念照片使知情人有異樣之感,前排正中並肩坐著本因坊秀哉和大倉喜七郎理所當然,而瀨越憲作卻也悠然自得地坐在前排,相反他的前輩高部道平和同輩的鈴木為次郎等人卻站在了後排。在圍棋界這樣保守的社會裡對順次問題是很講究的,即使是現在也還是分什麼上坐和下坐。這張照片的次序排列明顯地不對頭。大倉喜三郎特別喜愛的是瀨越和坊門的小岸壯二。小岸也許是因為成立中央會館時過於勞累而得病身亡了,現在只剩下瀨越一人盡受君側之寵。這張照片就是明顯的證明。


創立日本棋院
(前排左4為秀哉, 5為大倉)

 
日本棋院永田町址            日本棋院女子部

會上宣布,日本棋院由德高望眾的宮內大臣牧野伸顯為總裁,大倉喜七郎為副總裁。以下十二名理事均由名流擔任。此外,還就比賽制度、時間限制、段級的授與、普反教授、創辦比賽、棋書雜誌出版、棋士之培養、在婦女中推 廣、棋院增設諸設備、於各地設置支部等十大問題,作了詳細規定。以上規定皆以大眾普及為目的,日本棋界開始以嶄新的面目出現了。

殺棋之名局

 

大正十三年十月一日,日本棋院機關刊物《棋道》創刊號出版了。廣大棋迷慶幸今後弈道之發揚光大,不料翻開《棋 道》第一頁,便赫然登著:雁金准一、鈴木為次郎、高部道平、加藤信、小野田千代太郎等五棋士,因違反院規而除名。全國讀者全都大吃一驚,不明所以。 原來,五棋士之被除名,表面上的理由是他們擅自參加《報知新聞》棋賽,實際上仍是過去的積怨在作怪。雁金、 高部二人過去曾是秀哉的死敵,如今屈居人下,自然乏味之極。加藤信一向發號施令,現在要受命他人,心中如何能痛快?鈴木和小野田是覺得坊門師徒相護,秀哉偏心過甚。更兼秀哉以名人之尊,君臨天下,確實有些作威作福之舉。於是五人便脫離口本棋院,打出了「棋正社」的旗號。

雁金等五人脫院,就本因坊秀哉來說,真是求之不得, 所以他力主維護棋院尊嚴,把他們部除名。恨只恨不能連瀨越一起開刀,否則那日本棋院的創立便真如坊門的老店新開了。原來瀨越在大倉副總裁心目中的地位,著實非同一般, 大倉甚至有請瀨越主持日本棋院之議。瀨越感此知遇之恩,雖 不滿秀哉所為,也不肯與裨聖會舊友同進退了。不過五棋士畢竟是棋界的精華所在,大倉甚感不安,故在決定將他們除名之前,曾與瀨越仔細商量過。瀨越進言道:「雁金、高部二人與秀哉名人舊怨尚在,新仇又生,硬要撮合在一起,似無必要。至於其他三人之去,乃一時氣憤所致,並無非走不可的理由。鈴木君走了,但愛徒木谷實 (Kitani Minoru) 仍留在棋院,此乃去志不堅之表現。加藤亦然,並未將師弟岩本薰帶走。小野田無野心,無成見,越發沒有非去棋正社的理由。所以此三人遲早會回來的,屆時務請閣下既往不咎,重加收留。」大倉聽了方才放心。果然瀨越料事如神,第二年春天,鈴木和加藤二人真的先後脫離棋正社,重回棋院了。 剩下的雁金、高部和小野田以《報知新聞》社為據點,全力與日本棋院對抗。無奈《報知祈聞》社財力有限,棋正社難有發展,雁金等人便欲另找靠山,於是通過關係找到《讀賣新聞》社社長正力松太郎。

松太郎是個極精明的人,看出可 以趁機大撈一把,就建議棋正社與日本棋院作一次新聞對抗戰。雁金等正想扭轉局面,一舉揚名,對此建議自然求之不 得。便由高部主筆寫了一封公開信,向日本棋院公然挑戰。 這封挑戰書寫得精彩之極,不但文情並茂,而且音調鏗鏘,文中頗有許多對秀哉名人在棋界祟高的地位加以否定的言詞。秀哉看了氣破胸膛,對此挑戰立予接受。於是一場空前大戰便在院社之間爆發了。

院社對抗賽第一局,由秀哉名人出戰雁金七段。這本來就是一場罕見的「好戲」,在《讀賣新聞》有計劃的安排下,越發引人注目。報社賽前先發表院社二方人士針鋒相對的談話,賽時又在全國設置「速報盤」,當場講解戰局;此外還請數名文壇著名作家擔任觀戰記者,借其生花妙筆,極力渲染戰況。如此一來,果然收得奇效。東京人人關心自不必說, 凡是《讀賣新聞》報紙所到之處,無不引起巨大反響。於是《讀賣新聞》發行量一躍而增加三倍。相反,最初獨立支持棋正社的《報知新聞》社卻被完全排擠在外,一怒之下,便與棋正社斷絕了關係。


院社對抗賽第一局:左:雁金;右秀哉

這一戰於大正十五年 (1926) 九月二十七日開始。雙方各限十六小時,雁金執黑先著。秀哉名人的布局走得十分漂 亮。弈至黑53,局面微妙。原來黑53扳後,局部並不 活,但白棋左右均有弱點,是硬殺還是自補,非有極精確的計算不成,於是秀哉宣布打挂。 經過一夜的苦思,秀哉終於動了殺機。白54、66強硬封 鎖,60以下硬去黑棋眼位。雁金未料及此,只能拼命扺抗。 至黑67斷,形成對殺局面。因天色已晚,秀哉大袖一揮,道聲「打挂」,又走了。 從盤面看來,黑白雙方皆有危險,故不但《讀賣新聞》報紙一出,傾刻之間便被搶購一空,而且在全國的《速報盤》前,人山人海,棋迷們各持己見,爭得面紅耳赤,甚至大打出手。社長松太郎聽說消息,樂得嘴都合不上了。

不知報社因為奇貨可居,故弄玄虛,還是出於秀哉授意,之後整整休息了九天才復弈。如此當然便宜了秀哉。這一天弈至125手,下邊的肉搏戰,慘烈無比。憑心而論,象 這等硬吃手法,萬分危險,只要有一絲一毫的誤算,白棋就會全線崩潰。若非休戰多日,讓秀哉從容作周密思考,他是否有此膽量,確屬疑問。 之後,又打挂兩次,十月十八日為最後一戰。雁金巳知必敗,仍然咬牙堅持,期望奇蹟出現。秀哉名人更不敢大意,穩扎穩打。弈至白234提清黑子,消去隱患,236至246 活凈上邊,黑棋敗局己定。此時,雁金只剩下最後一分鐘, 白254後,計時員讀至五十八秒,依照規定必須要落子,雁金卻呆呆坐著。公証人高部道平催促道:「請下子!」雁金卻似沒聽見,只吐了一口長氣。高部無奈,只得宣布:「黑棋超時判負!」

事實上,此時即便叫棋仙來續,黑棋也要輸五六目。 這局被稱為「殺棋之名局」的棋,搏殺之激烈,堪稱名局之最,所以雁金雖敗也頗值得自傲。第二局,按勝留敗退的原則,原該由社方小野田與秀哉再戰。但秀哉因身體不好,當初就和報社講好只下一局,何況他與雁金大戰期間便病過一場,於是改派橋本宇太郎出戰。棋正社不知其中密約,以為秀哉怯戰。小野田就拒絕應戰,情願等秀哉病好再賽。為此,對抗賽幾乎陷入僵局。最後經報社苦勸,棋正社終於讓步,同意重新開賽。之後,雙方輪番出戰,你爭我奪,戰成四比六。棋正社雖處下風,但還未露敗象。不過棋院方面好手自秀哉名人以下,有十八名之多,而棋正社只有三人上陣,所以十局弈下來,雁金等三人深感人手不足之苦。於是野澤竹朝在高部的請求下加入戰團。

原來野澤自被秀哉逐出門牆後,一直住在神戶。他多年未參加升段手合賽,自然還是五段。但野澤自覺巳有七段力量,便自封七段,要以此資格參賽,棋正社當然認可。不料棋院方面鈴木為次郎卻跳出反對,說野澤不夠資格升七段。野澤盛怒之下,向鈴木發出作十番爭棋的挑戰書,對抗賽倒 反而一時不能出場了。 院社十局賽過之後,棋院新銳棋士開始陸續出陣,棋正社就有些吃不消了。及至木谷實四段上來,棋正社便似房倒梁傾般崩潰了。


木谷實

原來,當時橋本、木谷等都已在棋壇嶄露頭角。後起之秀凌駕前輩棋士,在日本棋院的內部比賽中已充分顯露。所以雁金等人還以對四段的手合來和木谷等新銳抗爭,當然要 大吃苦頭,木谷實一口氣連勝十場,將棋正社三雄打得顛來倒去,木谷也因此被稱為「怪童丸」。最後多虧雁金拼命血戰,才把木谷打下去。經此一來,勝負已成一面倒。棋正社鬥志皆無,內部之間又互相埋怨,小野田一怒而脫社回歸棋院。廣大棋迷興趣全失,報紙銷量重又下跌。《讀賣新聞》一見情形不妙,當即採取措施,以對抗賽為輔,轉而全力捧起鈴木和野澤的十番升段爭棋來。

野澤的血淚誓言

原來,野澤因當年敢於太歲頭上動土,在雜誌上批評秀哉名人,而且文章罵得相當精彩,所以在棋界是個出了名的角色。另外,此二人早在三、四段的時候就曾有過一場激戰,結果野澤竟把銳氣正盛的「旭將軍」打至先二。鈴木七段一直以為奇恥大辱,念念不忘報仇雪恨。此番二人再度 交戰,舊恨新仇報在今朝,必有一番精彩的演出。這等絕好時機,生財有道的《讀賣新聞》社哪能放過?

是時,報紙連日捧場,稱野澤為「棋界之彗星」、「常勝將軍」,同時又捧鈴木為「旭將軍」、「百勝將軍」。於是一個常勝、一個百勝,到底誰勝,讀者們確也頗感興趣,報 紙銷量遂告穩定。讀賣新聞社嘗到甜頭,後來一有機會就舉辦十番棋,竟以此出了名。


1924年裕仁親王(2年後即位昭和天皇)
與妻子(後追號香淳皇后)

二雄十番大賽第一局,於昭和二年 (1927) 三月七日開 始,中途打挂兩次,十四日終局。結果野澤先聲奪人,先著中盤勝。第二局鈴木執黑,由於勝負太過嚴重,雙方雖各有十六小時,但仍有時間不足之感。弈至一百五十三手,野澤被判「超時負」,鈴木也僅餘二十六分鐘。 第二局結束後,野澤病情惡化,只得暫作休養。

原來野澤患有肺結核,已至三期,相當嚴重。專家弈棋本就甚耗體力,何況這是事關重大的比賽?野澤竟以重病之身,作此豪舉,豈非拿性命鬧著玩?果然賽中就屢發高燒,鈴木知道後,大吃一驚,生怕因為比賽時成日對坐被他傳染,便要求隔室對局。二人分坐兩室,面前各放一塊棋盤,如此遙遙相對,過招用記錄紙傳遞。這樣的比賽也算是別開生面 了。第三局於八月開始,野澤黑棋十目勝。

鈴木一見野澤雖帶病作戰,但「常勝」餘威仍在,心中大感焦躁,不由發起狠來,甚至連棋士極為重視的大手合 (升段賽) 也棄權了,一心一意對付野澤。果然自第四局起,連勝三局。第七局野澤執黑弈成和局,接著鈴木又勝一局,以五勝二敗一和領先。野澤是否降級,關鍵就在第九局。這時野澤已病骨支離,活象一具僵屍,友人皆勸他借病收場。野澤苦笑道:「我壽命將盡,即使中途罷手,也已不久人世,何不死得英雄些?一個人如能弈出足以傳世的棋來,則死且不朽。今日我只有盡平生之力,奮起拼搏,豈有怯戰之理?」這番血淚誓言,聞者莫不感動。 無比關鍵的第九局於昭和五年 (1930) 三月舉行,距第 一局開始的時間已整整三年了。原來自第二局後,野澤力不 從心,故每次打挂總要隔五六天乃至半月之久,一局終了非三四個月,才能再弈下一局,所以如此漫長。

第九局比賽時,野澤面色枯乾而憔悴,常常神情恍然地凝視虛空,顯得無比凄滄。在場之人皆耷拉下頭,不敢去看一眼野澤。對局場上似乎始終籠罩著一層陰森森的鬼氣。可惜野澤盡生命之餘火,只以和棋告終。最後一局野澤執白棋,看來凶多吉少。這時野澤實在支持不住了,別說下棋,連吃飯走路均感困難。挨到昭和六年 (1931) 一月,終於抱憾死去,臨死還念念不忘最後一戰。這十番爭棋實際上只弈了九局就結束了。

憑心而論,野澤雖多輸三局,但以他的身體狀況,一般人是否能弈完一局尚屬疑問,何況九局?而且這九局棋皆弈得相當精彩,其中幾局更可謂傳世之佳作。是故,日本棋士一提起野澤竹朝,無不肅然起敬。


野澤竹朝

萬年劫事件:白勝,但黑也沒有輸

昭和二年 (1927) 春季,日本棋院已看出棋正社不堪一 擊,再不把他們的挑戰當一回事,而全力准備棋院的一件大事:東西對抗賽。

原來日本棋院創立以來,根據手合制度,所屬棋士每月要弈二局棋。但這種比賽比起新聞棋,既單調又無收入,故日子一久,眾棋士便感乏味了。於是,日本棋院決定采用新的大手合制度。先將院內棋士分為東西兩軍,兩軍又各設甲、乙兩組。甲組棋士限四段以上,或三段中最佳者,達到 一定勝率可升段;乙組限初段以上,如達到一定勝率則可升入甲組 (同時升段)。然後,東西兩軍再甲組對甲組,乙組對乙組進行對抗賽。

優勝的獎勵也分甲乙組。甲組團體賽,優勝旗一面,又獎金一千元。個人賞:高段棋士,冠軍一千元,亞軍五百元,第三名二百五十元,第四名一百元,低段棋士則減半。 乙組團體賽:優勝旗一面,又獎金五十元。個人冠軍一百元,亞軍五十元。 比賽定於每年春秋兩季舉行,連續二月,每周一賽。每局打挂只限一次,以後必須日以繼夜,直至終局。對局限時則根據對局者的段位,從各執十六小時到五小時不等。

當時各棋士對此新制度,一致擁護。大家摩拳擦掌,各為本軍而努力。這場大戰一起,果然熱鬧空前。由於東西對抗賽優勝者名利雙收,一局棋勝負不但關係個人得失,而且 直接影響團體,所以參戰棋士莫不戰戰兢兢,全力以赴,甚至有輸棋之人叩頭以謝團體的情形。更兼先前組陣時,就有門戶之見及個人好惡等因素在內,東軍方面皆是坊門反鈴木的弟子,西軍方面盡是方圓社和瀨越一派。如此抗爭,自然同軍之人,親上加親,情同手足,異軍之人,非吾同類,勢同仇寇。不但大手合對抗賽時如此,在賽場之外也從敵視而漸趨極端。

摩擦既舊,終於在昭和三年的秋季,發生了一樁有名的「萬年劫」事件。

原來瀨越七段在一年半的比賽中,成績甚佳,如果此次秋季大手合再有出色表現,則成為以實力升八段的第一人。 當時的升段制度遠較現在為嚴格,連木谷實、前田陳爾這等狠棋士,也只有搖頭的份兒,偏偏給大倉副總裁最器重的瀨越獨佔鱉頭,對於秀哉名人實有重大不利之影響。為此,坊門所在西軍 (東西軍一年一易位) 經過仔細研究,認為除寄望於木谷實和林有太郎二人努力外,關鍵一役還在高橋重行三段的二子局,必須得勝,否則勢難阻止瀨越升八段。於是團軍將士你打氣,我加油,呼聲不絕於耳。可憐高橋突然成為要人,不免受寵若驚。為了應付此戰,他閉門不出,將那古往今來的二子譜幾乎打了一個遍, 仍覺準備不足。

十月十日大戰來臨,高橋搜索枯腸,果然走得甚凶。無 奈瀨越棋高不止一籌,高橋負擔又過大,結果弈至白99時,黑棋巳現敗象。從黑152開始,雙方展開劫爭,黑因劫材不足,只得讓劫於196位做成萬年劫。所謂「萬年劫」,參考圖即為典型例子。


參考圖

除此場合,白如想吃角上黑子,必須在A位自緊一氣,於是黑先手在B位提劫,對白 來說,沒有豐富的劫材絕不敢這麼下;反之,黑如想殺白,須先B位提劫,而且劫勝之後也不能粘,否則成雙活, 必須再於A位緊氣,於是白C位提劫,黑則要去尋劫材。因為這種劫,黑白雙方誰劫勝都不能馬上粘,彼此都有顧慮,故稱「萬年劫」。

在一般場合,由於大劫材不易找,都不打劫而作雙活計算。此局右邊之情形,正屬此類。不料高橋知道敗勢已定,要以此萬年劫作文章了。 瀨越一見便知其意,越發弈得堅實,不給黑棋可乘之隙。至白275、277 自填二目補凈最後的劫材,局勢已非常明朗,白棋塊塊活棋,且固若金湯。此時白棋盤面領先十八、 九目,黑棋又連一個劫材都找不到,按說只有認輸。誰知高橋橫了心。偏要頑抗到底。


1928年(昭和三)十月十日、十一日萬年劫事件
黑下302之後局面,右方為萬年劫

黑302後,盤上只餘單官了,當時日本棋院尚無圍棋規則之擬定,但傳統的不成文法,單官是不必收也不應收的。瀨越見高橋仍正襟危坐,毫無認輸之跡象,不由光火起來,便走了一手單官。高橋也跟著走單官。直到單官收盡了,高橋仍然不肯投降。氣得瀨越臉色鐵青,把棋罐一頓,說道:「真是咄咄怪事!」

大手合原有仲裁之設,三位仲裁人中,秀哉名人遠行未返,中川八段臥病在床,只有岩佐珪在場。他聞聲趕來,審視盤面後,對高橋道:「高橋君,請粘劫終局!」不料高橋借右邊有劫,堅持尚未終局,四周棋士都走攏來。於是東西兩軍棋士,各維護本軍,你一言,我一語,年餘積憤,借此發泄。甚至由吵罵而大打出手起來,亂得不可開交。岩佐珪威信不足,西軍根本不受其指揮,只得當場宣布:「此事如何處理,待名人回來再定奪。」

過了數日,秀哉回來,高橋等接到家中,不免陳述事件經過。秀哉看了棋譜後,首先痛罵高橋:「下出如此臭棋,真是丟盡臉面!」最後看到 302手之後,瀨越收單官,他就得意了,把棋譜一收,道:「明日到棋院去,本人自有道理!」

第二天,岩佐珪自然向他報告。秀哉佯作不知,又將此局照譜擺了一遍,擺到收單官,便一本正經對岩佐珪道:「且不談右邊之劫白無法解決,收單官之舉已逸出傳統弈理之外,更無勝負可言。只能以無勝負而論!」岩佐珪明知秀哉偏袒小舅子高橋,但又不敢得罪名人, 只好向眾宣布。東軍棋士當然不服,群情激昂,全體退出比賽,秋季大手合竟為之停頓了。

憑心而論,高橋之強詞奪理,乃為不爭之事實。糟就糟在瀨越先走了單官,如黑302手後,瀨越即宣告終局,則黑棋再無歪理可講。由於日本棋士從來不收單官,所以瀨越此舉,無異畫蛇添足,弄得無以自解。 最後,大倉副總裁出面打圓場,裁決為「至黑302止的結果,可認為白勝。但之後,黑棋也沒有輸。」這真是一個自相矛盾的奇妙說法,但逼於形勢,東西兩軍也只得妥協了。

經此一來,大倉深感東西對抗賽弊病之嚴重,弄不好日本棋院將再次分裂,於是第二年便取消東西對抗的團體賽。 從此大手合便成了現在以個人升段為中心的比賽。不久,日木棋院圍棋規則,也此事件的推動下,制定出來了。

天才吳清源

話說瀨越好端端的一盤贏棋,被弄成不明不白的無勝負不說,還受了一肚子窩囊氣,心情自然惡劣之極,偏偏他愛若親子的徒弟松澤四段又突然病死。雪上加霜的雙重打擊, 使瀨越肝腸欲碎,痛不欲生。正值此時,一件空前的大事發生了,中國天才少年吳清源來到了日本。

早在大正十五年 (1926),岩本薰六段和小杉丁四段前往中國游歷時,曾與一個十二歲的小孩子弈過棋。結果岩本六段讓三子,兩局皆輸,讓二子一局僅勝二目,小杉四段讓二子中盤敗。岩本以為奇蹟,回國後,在撰寫的《支那漫游記》中對此詳加介紹。於是吳清源的名字開始出現在日本報紙上。


岩本薰

別人倒還罷了,瀨越本是專愛收羅天才少年的人,得知此事,恨不能一把將此少年從中國抓到自己身邊。於是極力向大倉副總裁游說。大倉當然同意,便轉托政界要人犬養木堂。最後日本國發出指令,讓駐北京公使芳澤謙吉 (犬養的女婿) 全權交涉辦理。


犬養毅(木堂) (Komichi Bokudo)

昭和二年 (1927),井上孝平五段去北京游訪時,讓二子與吳清源對弈,結果中盤大敗。井上大驚,再改以讓先三局,弈成一勝一和一打挂。井上回國後,對吳清源大加誇獎, 稱他有勝過傳聞之才能,並一口咬定吳清有三段力量, 而且只多不少。這下子瀨越更沉不住氣了,當即給吳清源去了一封信,正式邀請他來日。據說當時犬養木堂知道此事時問瀨越:「如果北京的天才少年來了日本,將來奪取了各人位該怎麼辦?」瀨越竟然回答:「這正是我的宿願!」

昭和三年,瀨越派高足橋本宇太郎專程去北京,辦理吳清源來日的具體事宜,同時正式考察一下吳清源的棋力。結果橋本四段讓先兩局皆敗。同年10月23日,吳清源在母親及大哥的陪同下乘商船「長安丸」抵達日本,在神戶港上陸。那時他剛滿十四歲。 到日之後本,吳的人身安全由犬養木堂保障,日本棋院副總裁大倉喜七郎每月給他 200 日元 (當時大學生剛畢業的第一份工也只有40日元的月薪) 的生活費 (為期兩年)。

剛到日本時,吳清源一直穿著中國馬褂,以那種打扮出席各種正式的場合。一周之後,在床次竹次郎先生家受到招待時,喜多文子對吳說:「既然已經到了日本,總是穿那種服裝就不太合適了。」就贈了一套和服給吳清源。從那以後,每逢棋賽的時候,吳都喜歡穿上和服出場。


喜多文子

喜多文子是瀨越夫妻的媒人,後來也作了吳清源夫妻的月老。吳氏在日期間,她好像母親一樣對他多方眷顧,給他以極大的幫助。

瀨越見朝思暮想的天才終於來到身邊,如獲至寶,馬上為吳清源申請三段證書。


1936年,吳清源歸化日籍,取名吳泉。
左起:吳、母舒文、長姊清儀、妹寄子、次兄炎、妹清英

不料日本棋院的大多數棋士並不買帳,認為頂多授與初段。 最後根據大倉副總裁指示:以假定三段格,立即進行正式的「段位認定」對局。這次「試驗對局」充滿濃烈的國際比賽氣氛,這是因為吳清源只是一個14歲的中國孩子,而日本的棋士14歲能入段的都極少,如果吳清源一來就定為三段,許多人感情上接受不了。

1928年12月,日本棋院首先出陣的是本年大手合最優勝者篠原正美四段,手合為吳清源受先。

那時日本棋院規定四段以下的低段者的限用時間各為八小時,採用一日終局制。不過,那次棋賽考慮到吳不習慣限時制,因而取消時限。無論如何,這是吳來日後的第一戰,又充滿了國際比賽的濃烈氣氛,因此吳非常緊張。篠原也磨刀霍霍,施展出渾身解數。雙方竭盡全力來戰,最後下完這一局時,整整用了三天。因這是場重大比賽,對局室決定選用整潔如新的日本棋院的「婦人室」。在這個平時不常用的房間裡邊,放置著鏡臺和床,能夠為婦女提供住宿的方便。據說這是根據留學美國的大倉先生的指示而造的,當時在日本也是寥寥無幾的房間。這盤棋清源執黑,中押勝。

接著,秀哉名人上場,由於名人對三段是「二三二」的手合,所以吳清源受二子,弈於日本棋院的特別室。瀨越由於太過擔心,連觀戰也不去,結果黑棋以四目勝而終局。值得注意的是:吳第一手下在星位,可算是新布局的萌芽。由於當時下手對上手,沒有第一手下在星位的,而秀哉卻沒有為此訓斥吳清源,也被認為是有器度的表現。


吳.秀哉二子局

秀哉倒也識貨,局後評道:「黑棋態勢極莊重堅實,成功地將優勢保持到終局,布武堂堂,未給白以可乘之隙。此二子局可作為快心之傑作。」最後村島義勝四段出場,吳清源黑棋五目勝,遂被正式定為三段。

從1929年至1932這三年時間中,是吳清源來日本後最熱心學棋的時期。那一時期,吳段位不高,執黑棋為多,以秀策流為主體,戰績輝煌,獲得了「黑先無敵」的美譽。例如1932年的對局成績是44勝5敗1平,升為五段。升入五段之後,吳清源執白增多,由於當時無貼子的規定,若仍然照昔日的小目定式,白棋無論如何會落後於人。 吳清源開始打出三三或星的布局,一手佔據角地,盡快向邊展開。這種思路在吳清源看來是理所當然的,但以小目締角為傳統的日本棋界卻受到巨大震動。

這一時期的木谷實,布局總是投在低線位上,但戰績不佳,便不斷地改為高線位上投子,開始「比角地更重視中央勢力」的摸索階段。這樣吳清源和木谷實這兩位年輕的俊傑,在各種棋戰中都有意識地打破常規,在布局階段即佔據 高位,使對手大驚失色,當時被稱為「新布局」,在日本棋界掀起一場革命。

      
小室翠雲為木谷升七段而作之畫        秀哉題字              大倉題字    

昭和四年 (1929),吳清源在《時事新報》主辦的擂台賽中,首次 碰上了木谷四段。由於此二人,一個是力拔千鈞的「怪童丸」, 一個是連闖三關的「天才將」,所以大受棋迷歡迎。

比賽之日,吳執黑棋第一著便打在天元上,在場眾人皆吃一驚。殊不知,更匪夷所思的招法還在後邊。只見木谷方落一子,黑棋便仿照白棋下一招,如此一手一手地模仿起來。頓時,木谷如坐針氈。這種弈法,白棋要反復長考,確保不為黑所乘。而黑棋只要模仿待機,幾乎可以不必用時思考。如此一來,木谷沉不住氣了,幾次三番離席向公証人抱怨道:「如此模仿下去,棋就沒法下啦!」但吳清源此舉並未違反規則,眾人也無可奈何。

白64後,黑65開始變化,此時黑棋形勢不壞,模仿戰略獲得成功。最後因黑113出了惡手,白棋才得以三目勝。此戰一經見報,輿論為之轟動。贊成的認為不失為一種創舉,反對的則認為是失去了圍棋的藝術性,爭得不可開交。但是不管眾棋士樂意不樂意,模仿棋的戰法仍舊流傳下來。後來到了藤澤朋齋九段手裡,竟成其以不變應萬變的克敵之寶。

世紀之決戰:名人對吳清源

昭和八年 (1933),在日本所有的棋士中,木谷實和吳清源堪稱珠聯壁合的名望棋士。於是《時事新報》抓住良機, 請此二人作十番大賽。殊不知,這十番棋竟成為「新布局革命」的前奏。

原來,吳清源在升為五段後,執白棋增多,但當時春秋季大手合無貼目規定,若仍照傳統的小目走法,總覺得白棋落後於人,於是在「捷足先登、盡快展開」上大動腦筋。那木谷實本是絕對的實利派,布局總是下子於低位。但此一時期,他見戰績不甚佳,便不斷地改為高位下子,並以此探索 一種「重視勢力之新布局」。

此二人不愧為弈壇奇才,一番努力之後,果然都有所創新。在此十番棋中,吳清源執黑棋著出當時極為罕見的對角星布局,木谷實也著出一反傳統的重視中央勢力的下法。 弈至第五局,中途打挂時,木谷請吳清源到非常有名的信州地獄谷溫泉游玩。此時正值盛夏炎熱之際,吳清源早有心找個幽靜去處,靜養一番,故一聽去地獄谷溫泉,心中大喜。 於是二人攜手同往。


信州地獄谷溫泉區


信州地獄谷溫泉區入口

到了溫泉後的第二天早晨,吳清源信步踱入木谷的房間,只見他正面對一個陌生人講解圍棋。一問方知木谷計劃寫圍棋書,正在向作家鴻原先生口述,吳清源很感興趣,就坐在一旁聽講。講的內容主要是有關新布周的觀點,初聽時,吳清源簡直不知其所云,然而越聽越覺得言之有理,一下子便入了迷。待鴻原告辭後,二雄便就「新布局」之事,熱 烈地探討起來。清靜的地獄谷溫泉就這樣變成「新布局革命」的發祥地。


2003年10月12日在地獄谷揭幕的《新布石發祥之地》記念碑


吳清源夫婦在記念碑前留影

同年秋季大手合時,二雄開始正式施用新布局。其中木谷對長谷川章五段一局,堪稱代表作之一。此局白6、8、10矛頭直指中原,是過去見所未見的。白2、4、 8的三連星,也是日本棋史上最早的三連星布局。結果長谷川五段在新布局的威壓下,很快就潰不成軍,僅140手就投降了。

 
  十六武藏之局                       前十三手

吳清源當然也有精彩演出。他執白對小杉丁 (Kosuki Tei) 四段的一局棋,引起了轟動。當時記者寫道:「…由於黑弈13時,盤上棋形極象「十六武藏」棋(日本民間一種擺石子比賽的游戲 ),故此局以「十六武藏」命名。結果小杉四段也嘗到了新布局的鐵拳,156手後便認輸了。

不僅如此,二雄秋季大手合中大用新布局,勝率竟意外的高。大手合戰績公布,吳清源名列榜首,木谷緊跟其後為第二名。一時間,新布局名聲大振,日本絕大部分的棋盤上,到處都展開了玄麗的「空中戰」。從幕府初期本因坊算砂開始,日本拋棄中國座子制 度,開創自由落子。但在300餘年的發展過程中,又形成以 「小目」為基礎的模式。「新布局」的誕生,使小目定 式所束縳的布局又得到解放,棋手布局的思維方法獲得自 由,棋盤上的世界變得更加寬廣。日本著名作家川端康成曾寫「新布局的青春」一文,贊揚說:「 木谷實、吳清源創造新有局的時代,不僅是二人蓋世天才的青春時代,實際上也是現代圍棋的青春時代。」

正值此時,讀賣新聞社主辦了「日本圍棋選手權戰」,參加者為當時實力最強的十六名棋士。棋戰優勝者可獲受先與秀哉名人對弈一局的榮譽。最後吳清源在決勝中打敗橋本宇太郎,成為優勝者。此結果正是正力松太郎所最最希望的,得意忘形之下竟當眾大誇宇太郎,道:「太好了!你輸得太 好了!」弄得宇太郎啼笑皆非。


攝於1930之相片。
由前面(先在右)開始:吳清源四段對小野田千代太郎六段、高橋重行三段對宮d菜二六段、
木谷實五段對加藤信六段、 久保松勝喜代六段對瀨越憲作七段

昭和八年 (1933) 十月十六日,比賽在京橋的鍛冶橋館中 進行。在此之前,各新聞報以「不敗的名人對鬼才吳清源的決戰」的標題大肆宣揚,弄得無數棋迷如醉如痴,心癢難熬。


三三、 星、天元之局 1-15 手

此時,正值吳清源運用新布局得心應手之際,故而一開局,他似乎未加思考便將黑1、3、5三著,按三三、 星、天元的順序著出來。此舉頓時引起軒然大波。對至高無上的名人居然走出這等罕見布局,本身就屬大不敬行為,更兼這三手棋,皆與坊門傳統布局格格不入,尤其是三三,在坊門中被定為「禁手」。所以,不但坊門棋士個個怒氣沖天,社會上的棋迷們也分為截然兩派,一派連連喝采,另一派則認為豈有此理,「是對名人的不禮貌」。剎時間抗議信雪片般地飛到《讀賣新聞》社--那正力社長要的正是這種效果,自然樂不可支。可對吳清源來說,則是大傷腦筋之事。半月之後,木谷、吳二人合著,安永一主筆的《新布石法》問世,這種情況才有所緩和。

 
《新布石法》  三三、 星、天元之局,左為秀哉

恰恰就在那個時侯,日本策劃和挑起了「滿洲事件」,中日關係異常險惡。因此這盤棋從始至終籠罩著「中日對抗」的強烈色彩,社會上的陰風冷雨陣陣向吳清源襲來。正是在這樣嚴峻的情況下,年僅19歲的吳清源與日本第一高手展開世紀性的決斗。

這局棋從1933年10月16日開始,經過漫長的冬天,直到次年1月19日宣告給束。弈這局棋時,秀哉巳五十九歲,吳清源僅僅二十一歲, 考慮到名人的健康情況,每周只在星期一對弈一次。由於當時並未採用封棋制,名人可以視情況暫停,此為白棋絕對有利之處。例如第8天,秀哉一開始便將預先考慮成熟的一手棋打出,吳清源僅考慮兩分鐘便應下一手,而後秀哉長考3個半小時也未落子,即宣告暫停收兵回營。每一次暫停後,秀哉召集弟子們徹底研討局面。事關日本和本因坊家的榮譽,坊門弟子全部積極行動、出謀獻策, 必欲將吳清源打敗而後快!

從白6開始,一直進展到中盤,基本上旗鼓相當, 黑棋未失先著效力。 弈到黑159手時,已是第二年的二月五日了,秀哉又宣布打挂。這是第十二次打挂,當天僅弈了四手棋。此時黑棋將小勝的姿態是明顯的, 但秀哉則認為是細棋。

秀哉身材非常瘦小,然而一旦坐在棋盤前,卻又顯得無比高大莊嚴,自有一種震懾人心的氣勢。面對吳清源的新布 局,秀哉依舊采用傳統的小目套數,步調略給人以緩慢的感 覺。但是他畢竟技藝精湛、老謀深算,因此棋到中盤時,黑棋也只是略微優勢。但是在關鍵時刻,秀哉打了出第160的 「妙手」,吳清源終以二目敗而終局。 關於第160的「妙手」,傳說是秀哉的弟子前田陳爾四段(當時)想出來的,但也一直未能得到証實。只是在對局的最後一天,吳清源抽空去廁所時,看到對局休息室中, 秀哉的弟子們黑壓壓一片,手中拿著許多棋譜,都是將收官至終局的各種下法徹底研究透的記錄。這也說明秀哉與弟子們已經事先做了充分的准備,所以第160的「妙手」無疑是集體智慧的結晶。

事隔15年,1948年時瀨越憲作在一次座談會上說:「這是一樁秘密事。那時被吳清源打過一手之後,苦思具想的秀哉回府後立即召集弟子們,為考慮下一手棋研究了各種打法。結果採用了還擊的那一手 (即指第160 手),是前田這個弟子想出來的…」

盡管瀨越先生聲明此話非正式,不得發表!但《讀賣新聞》仍舊登報泄露出去,結果惹得坊門弟子們勃然大怒,嚴厲向瀨越追究責任, 瀨越無奈只好辭去日本棋院理事長的職務。

對白160, 黑161是最善之應手。在160的影響波及下,至188,黑右邊五子被吃,局面轉而對白有利。弈到最後那天,黑棋敗北似已成定局,但184手以後,盤面還殘留著若干複雜官子,故吳清源仍在扺抗。此時在對局場之外的休息室內,秀哉名人的弟子黑壓壓地聚集了一群。盡管直至終局的多種收官方法早已被研究透了,但坊門弟子仍然神情嚴重,焦急不安地注視著戰局進程。吳清源一次走出賽場,無意間看到如此緊張的氣氛,頓時嚇得手足無措, 於是趕忙向師父瀨越求救。瀨越當即拜請了京都圍棋界巨頭--吉田操子,來擔當公証人。後來,就連擔當應急公証人的吉田,見此戒備森嚴的陣勢,也大吃一驚,覺得事態非同小可。 結果,白棋終於贏了二目。耗費時間:黑二十二小時六分,白二十二小時十七分。在終局的瞬間,秀哉名人露出了久違的微笑。

後來,秀哉評此局時,說道,「坦率地說,此番對局,在各種意義上來講,都是難下的棋。吳、木谷二人 創造新布局,以此向舊傳統挑戰。種種原因,使我未能達到超脫之境地,這使我回顧往昔,深感技藝尚不成熟。可以想象,對方以三三、星、天元的新法打來,我身為名人,心情無論如何也難保平靜了!」

總之,這局棋影響之大,在近代日本圍棋史上是絕無僅有的。不僅顯示了吳清源的蓋世才華,也預告了「吳清源時代」即將來臨。


木谷實(1909~1975)


秀哉


秀哉引退棋新聞


秀哉引退棋紀念照,前列左三為秀哉,
後列左四為川端康成


左起:高川秀格、川端康成、d田榮男


川端康成書法

不敗名人之隕落

昭和十二年 (1937),六十三歲的秀哉名人因年高體弱,疾病纏身,便宣告引退。日本棋院為了隆重紀念這一歷史事件,在《東京日日新聞》社支持下,為秀哉名人安排了一場「告別賽」。由於秀哉在最後十餘年中僅僅弈過兩局正式棋,一次是與雁金七段,另一次便是與吳清源五段,結果名人皆勝,所以秀哉在棋界已成為不敗之象征,被譽為「不敗的名人」。正因如此,告別賽消息一傳出,舉國為之轟動。於是獲得與名人進行告別賽的權利,便成為棋界精英人人奮鬥的目標。

為了選拔秀哉告別賽的對手,先舉辦了歷時一年的「名人挑戰者決定戰」。首先在六段級進行,久保松、前田獲得優勝。接著鈴木、瀨越、加藤信、木谷等七段,加上六段優勝的久保松、前田,舉行了六人循環賽。對此六人來說,獲此挑戰權不僅能大出風頭,而且必將隨告別賽一齊永遠載入圍棋史冊。故而,此六人簡直是以身家性命來爭奪挑戰權的。其中又以鈴木和瀨越為最。

原來鈴木當年號稱「坊門圇P」,曾有黑棋贏秀哉二局的紀錄,成立日本棋院後,根據新規則,鈴木便有八段資格,但秀哉只授他六段,為此,鈴木才有參加稗聖會之舉。現在,鈴木靠自已實力打上七段,又正處風華正茂之壯年,自然想借打敗名人,流芳百世。

瀨越與秀哉原就有過節,日木棋院成立之初,他和秀哉在定期手合中弈過兩局,執黑棋贏了一目,但受二子卻弈成和局。此局一和,把他過去連勝秀哉的戰績都減色了。對此,瀨越視為奇恥大辱,始終念念不忘報仇雪恨。無奈秀哉從此 不再親披戰抱,瀨越也毫無辦法。今番有此良機,怎肯輕易放過?

按說,鈴木、久保松乃木谷的恩師,木谷理應讓二位恩師獲得再次與名人決勝的機會,才是盡弟子之情。不料,木谷竟毫不客氣擊敗鈴木,接著又在決勝局中戰勝久保松,以全勝戰績獲挑戰權。久保松倒還罷了,那滿懷熱情的鈴木七段卻因永無機會與名人對弈而遺憾終生。

木谷為何如此絕情?除此人是個出了名的爭強好勝者外,其中另有一段隱情。原來,從名人棋所廢絕以來,名人只不過是名譽稱號而已。但在傳統意識中,名人的崇高稱號和絕對權威仍一成不變地保存著。所以盡管本因坊家已消亡,成立了棋院等機構,但秀哉以名人之尊,仍然有君臨棋壇之作風。坊門弟子敬之為神明,當然無所謂,但此作風在別系棋士的眼里,便成了橫暴壓逼了。那木谷便是受「壓逼」者之一。

據說在日本棋院成立的那一天,慶祝會上安排了兩局表演棋。一局為高段的,由中川對岩佐珪;一局是低段的,由木谷實對前田陳爾。前者是自己人,弈來客客氣氣;但後者乳虎相搏,完全是真刀真槍。 血戰正酣時,秀哉忽然走進對局室,看了一會兒,點點頭便走了。約莫半小時,秀哉又來了。這次他嘖嘖稱奇連聲,頗似不耐煩的樣子。旁觀記者莫明其妙,只聽秀哉口中嚷道:「中押!中押!」又出去了。一刻鐘後,秀哉三度出現,一見木谷仍在攢眉苦思,忽然大喝道:「棋早輸了,還弈什麼!」晴空霹靂,在場眾人莫不大吃一驚。木谷驚魂稍定,忙膝行而前,向秀哉求道:「拜托了!請讓我再下幾著看看…」秀哉不答,冷笑一聲,拂袖而去。木谷勉強又弈了幾手,終於認輸。

事實上,當時局面勝負不明,木谷尚未至要投降的階段,但他吃了名人一喝之威的驚嚇,鬥志全失,不敗也要敗了。這助陣逼降之舉給木谷心中留下的創傷,大約十分慘痛。因此在十六年之後的今天,寧願冒犯恩師,也要與秀哉決一死戰了。

木谷獲挑戰權後,對局雙方和主辦的日日新聞社、每日新聞社以及日本棋院,就對局條件進行了長時間的討價還價。最後決定雙方各執四十小時 (當時限時最長為十六小 時);每隔四天對弈一次,並把白棋打挂權改為封手制,即每天暫停時,該著子的一方把將要下的一步標在記錄紙上,然後密封後交公証人鎖入保險櫃內,以防泄漏天機,這一條是木谷在接受吳清源失敗的教訓,拼命力爭才定下的規則。此外,對局者及有關人員在整個比賽期間不得擅自離開對局場地所在的旅館,也不能會見其他棋士,以免比賽有 不公正之嫌。

從以上規定來看,大約日本有棋以來,此戰是最有火藥味的一戰。 同年六月二十六日,在芝紅葉館為名人告別賽舉行了開棋式,講好雙方各弈一著,接著是慶祝宴會。舉行開棋式的做法,除此次告別賽之外,是沒有先例的。由此可見棋界對告別賽重視之程度。

是日,棋界名流幾乎全部到場,新聞記者,日本棋院的理事和監事,以及坊門弟子也出席了,當棋盤擺放於大廳中央時,眾人皆倒吸了一口氣。只見秀哉站起身,手中拿著扇 子,猶如武士自然會攜帶腰刀前來一般。於盤前落坐後,名人仰起頭來,炯炯直視前方。木谷七段也坐下,向秀哉施了個 禮,便將棋盤上的棋罐放於右膝旁,然後再施了個禮,就閉 上眼睛一動不動了。整個大廳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秀哉引退之局:左為木谷實

賽前,木谷七段是否用新布局向名人挑戰,已成為世人的熱門話題。隨著棋子落盤之聲,所有人的目光,齊聚盤上。揭曉了!木谷的第一步下在了右上角小目上。也就是說新布局創始者之一的木谷,決心要以傳統布局來最後結束名人的一統天下。 在刺眼的燈光下,秀哉名人突然挺直腰身,聳起雙肩,緊張地注視著棋盤。頓時,眾人皆感到名人身上似乎透出了森森殺氣,不覺心中一凜。

其實,秀哉身不滿五尺,重不足七十斤。據為他冶病的醫生說:「名人的體質象發育不全的孩子,連腿肚子凡乎都沒有肉。按此體質,休說弈棋,恐怕連挪動自身的勁力都沒有哩!…」但令人不解的是,秀哉一旦盤前落座,立即顯出其身材比別的棋士大上一圈,而且給人以無法扺抗的威壓感,竟使觀戰眾人為之色變。

過了五分鐘,名人忘了封盤,擺了個要下子的架式,木谷忽然替代秀哉道:「決定封盤了!」秀哉如夢方醒,在日本棋院幹事的引領下,獨自退到隔壁房裡,關上房門,於棋譜上記下第二手,再放入信封內。 之後,秀哉回到大廳,將信封封上,在封口處簽上名字。木谷也在下方封口處簽上名。然後將此信封套入另一大信封內。工作人員再於加封處簽上名。隨後鎖入保險櫃裡。於是,開棋式就算結束了。

翌日續戰,對局室設於古雅幽靜的二樓。木谷向秀哉施禮後,真正的交鋒便開始了。公証人從保險櫃拿出信封,在日本棋院幹事的監督下,當著對弈者的面,確認封印,再讓木谷看了名人記下的一手,隨後於棋盤上擺上這一手。這就是封盤。

「開始吧!」名人催促道。聲音雖小,卻很激昂,甚至有些不耐煩的味道。可木谷不為所動,只微微睜了一下眼, 便又閉上了,口中如念誦經文一般。良久,啪的 一聲,放棋子的脆響打破了死樣的寂靜。此時已是上午十一時四十分了。

六分鐘後,木谷打出黑3,道了聲「對不起!」旋即離席而去。此乃木谷的習慣,一到比賽便要不停的喝茶,故小便頻繁,一上午竟能小解十餘次。接著打出黑5,又去了一 次。 秀哉長考四十一分鐘,才打出白6。實際上,此二人皆是長考專家。秀哉長考資格之老,自 不必提。木谷則是長考新秀,此人弈棋,時間從來不夠,幾乎盤盤讀秒,但只剩最後一分鐘時,他卻能以准備一口氣著百手的氣勢直壓過去。反倒成了威脅對方的一種辦法。不過,二人對局的態度卻迎然不同。秀哉一埋頭棋枰,幾乎目不斜視,輕易不開口說話,並且絕不起身走動,那木谷卻剛坐下又站起,忙亂無比,而且一邊對局,一邊諜諜不休 地說些不相干的笑話。但今日碰上秀哉這麼個木雕泥塑般的名人,木谷很快便自覺無趣,閉上了嘴巴。 是日,僅弈至白12,便到時封盤了。

六月三十日,比賽按原訂計劃移至箱根。七月十一日,在奈良屋旅館繼續弈戰。至黑23扭斷,局面開始複雜化了。 黑27打吃後,由秀哉名人封盤。

七月十六日,第三輪開始。黑37飛罩開始,至黑47一氣呵成地築成一道堅實無比的厚牆。局後,秀哉名人認為「黑 47允許白48佔下邊大場,應該說是緩手」。木谷卻在對局感想 中寫道:「47若不補強,此處必給白棋以施展手段之餘地。」擔任解說的吳清源則大加誇獎道:「黑47乃絕招,厚壯無比!」

事實上,黑47一手無比強烈地顯示出木谷的棋風。由於秀哉中盤搏殺的力量是超群的,所以盡管木谷本身是以實力著稱的力戰棋,也不肯正面對抗秀哉的拿手招數。而是採取站穩腳跟,竭力縮小名人作戰餘地的策略。

第四輪弈戰時,黑67飛覷試應手,持白68壓後,黑69居然強硬地挖。對此,秀哉整整苦思了一小時四十四分鐘,這是此局開始以來名人思考時間最長的一次。午休時間一到,秀哉立即起身離去,而木谷久久站立盤側,口中喃喃道:「弈至此關鍵之處,到了高峰了!」

午休吃飯時,秀哉食不甘味,直勾勾地凝望虛空,他感到了木谷的爆發力。弈戰過程中,木谷頻頻離席小解,其次數之多,連從來見怪不怪的秀哉名人都驚奇不巳。後來木谷這一怪習,成了圍棋刊物的雜談欄和漫話欄的絕好材料。 這一天共弈了十五手,白80封盤,用去四十四分鐘。

七月三十一日續弈。白82拆後,黑83長考了一小時四十六分。木谷剛打出此手,秀哉迫不及待,猛然站起身來。在場之人為之愕然。名人不顧一切地站起身來,乃前所未有之事。但見他清尷滬推U越發顯得瘦削,露出疲憊不堪的神色。是日,白88封盤。

八月二日,秀哉面部開始浮腫,胸部也疼痛起來。

八月五日,秀哉名人坐於盤前,緊閉雙唇,連眼瞼也腫脹了,對黑89的飛拆,名人整整長考了兩小時零七分。午休之後,名人臉上顯出痛苦神色。於是這天僅弈了一手,白90 便封盤了。

當天,木谷忽然出人意料地宣稱要放棄比賽,因為木谷自覺與重病在身的對手爭鬥,實在是勝之不武,萬一敗北,更是名聲狼籍,不如趁此勝負不明之際,體面收場。但是,這局棋已在報上連載,吸引了全國棋迷,正是緊要關頭,木谷此舉無疑是給報社的當頭一棒。於是報社有關人士,日本棋院代表拼命勸說木谷。直至八月九日夜里,木谷才在連夜趕來的夫人的苦勸下,勉強同意續弈。

十日,秀哉病情無什變化,在醫生的認可下,重又步入對局室。此時正值仲夏時節,戶外陽光璀璨。但在逆光映照的室內,名人枯乾的面容簡直象個幽魂。木谷也顯得焦躁不安,自始至終一言不發。與戶外生機盎然的世界相比,賽場則完全是個鬼氣森森的陰曹地府。 是日共弈了九手。輪木谷下黑99時,秀哉離開棋枰。隨後木谷脫去外褂,挖空心思地在想封盤這一手。 那秀哉一回到自己房內,居然立即和小野田六段著起將棋來,而且下完將棋,又接著打麻將。行將就木般的名人如 此不顧性命地娛樂,眾人皆以為是「回光返照」之象,莫不提心吊膽。

八月十四日,在秀哉堅持之下,比賽照常進行,然而僅下了一手棋,白100便封盤了。此時,名人心臟病十分嚴重,胸腔已出現積水。醫生嚴禁他對弈,報社也死心了。秀哉入院後,告別賽終於中斷。

三個月後,名人出院,又能對弈了。由於天氣轉涼,比賽地點改在伊東的暖香園。

十一月十八日,面色蒼白的名人於盤前落坐時,眾人皆覺心中一震。但見秀哉剛剛理過發,原先斑斑白髮被染得漆黑,在瘦削的脖頸和高聳的顴骨映襯下, 頗有些滑稽可笑。但誰也笑不出來。在箱根對局時,秀哉便是把白髮染黑後赴戰的。年近古稀之人,染髮之舉似乎不相稱,但表現出秀哉名人不甘衰老,要以年輕人的姿態進行決戰的悲杜氣勢。是故,不但觀戰者,甚至木谷七段也流露出敬佩之情。

名人啟封白100,已至上午十時半了,白100粘,是三個月前秀哉在箱根最後一戰中僅弈的一手, 也是他在醫院念念不忘、深感後悔的一手。局後秀哉評道:「白100思考欠周,如在102位擋,黑形勢似不容樂觀。」

白100後,黑101只有侵入右下白地,而侵入也只有二路跳,但木谷整整想了三個半小時。觀戰者為之膛目不說,連從來不動聲色的秀哉也嘟嚷道:「很有耐性呀!」五分鐘後,白102衝。下黑105時,木谷又長考了四十二分鐘。這一天僅弈了五手,黑105封盤。名人只用了十分鐘,木谷卻用了四小時十分鐘。至此,木谷總用時已達二十一小時二十分。

十一月二十五日,啟封黑105。兩份鐘後,秀哉便打出白106,木谷陷入長考。白108具有威脅左上黑角和減削中央黑勢的雙重意義,並兼守左邊白棋,是絕妙的一著。此手秀哉思考了四十七分鐘。但木谷為黑109的封盤之手,整整想 了兩小時四十三分,當天共弈四手。木谷費時三小時四十六分,而名人僅僅用了四十九分鐘。

二十八日,啟封黑109。弈至白120,局面微細之極,到了勝負關鍵之處,雙方都全神貫注。秀哉名人微顫著頭,飛速地計算盤上目數,木谷則扭動著身子,額上暴起了青筋,手中急促地扇動著扇子。接著,一向畏寒的名人也展開大扇,神經質地扇起來。真是令人生畏的激鬥場面!木谷用了一小時四十四分後,以黑121封盤。

在伊東的三次對局,雙方共弈了二十一手,黑費時十一小時四十八分,白僅用一小時三十七分。黑、白所花時間之懸殊,形成了奇異之對照。其實費時推敲、比試坐功本是名人的拿手好戲。

十二月一日,天氣晴朗,陽光燦爛,眾人均覺精神為之一爽。殊不知續弈之前卻發生了一樁怪事--譜上的封手居然找不到了!封盤之著是不讓任何人看的,由該著子的棋手親手寫在棋譜上,然後裝入信封。對弈者再打上封印,裝入另一個大信封,由棋院代表加上封印。最後放入保險櫃。是故啟封之前,誰也不知黑將投子何處。黑121之封手,究竟下在何處?它是此局的高潮,所有的觀戰者,都緊張得屏聲斂息。

眾目睽睽之下,棋院的八幡幹事讓弈雙方檢驗封記後,打開信封,取出棋譜。開始在譜上尋找黑121封手。不料竟不曾找到。八幡不由慌了手腳,好不容易找到了,才「啊」地喊了一聲,接著慌慌張張地擺出此手。秀哉一見,臉上頓時變了顏色。


121手:怪招

原來,此時盤上中原正處酣戰狀態,誰都以為黑棋要走中原。這也正是八幡所以找不到封手的緣故。木谷於封盤時竟走出類似尋劫材的著法,引起眾人的反感,更激起了名人的憤怒,因為這是高手所不恥的作法。後來,黑121也成 為棋迷們議論的話題。但一年後,秀哉對此評道:「現在黑 121時機恰到好處,稍一猶豫,被白168、170扳粘,黑121便可能失效。」終於澄清了真相。

據說,見到黑121時,秀哉一怒之下,曾打算放棄比賽,但始終未能下決心,結果還是弈了下去。 黑129終於殺入中腹白地。對此,吳清源評道:「黑決心已下,129是決勝的一種氣勢。」卻不料,秀哉對黑棋的拼死氣勢置之不理,僅思考二十七分鐘,便於130位衝。對此意外的一手,連觀戰記者都大吃一驚,預感到一場巨變的來臨。

果然,黑131先手長,接著黑133打,長驅直入,衝進白地。剎時間,眾人仿佛聽見了白陣嘩然潰散的聲音,知道秀哉之敗,已萬難挽回了。「 不敗名人」竟鬼使神差般地走出白130的敗著的心態,直到現在還是個謎。

黑129斷時,白中腹情勢巳緊急,秀哉理應慎重從事,但他好象對此險情毫不在意,只想了二十七分鐘,便打出決定命運的一手。何況對白130,黑之不應,不要說秀哉這種頂尖高手,連一般棋士均能判明;事實上,白130如在231位切斷,孰勝孰敗尚未可知。


130手:敗著

弈白140時,是提二子還是長出?秀哉口中不停地嘟噥道:「不懂,都差不多。不懂!」同時大扇其扇。是日,黑 145封盤。

十二月四日,剛剃成禿頭的秀哉名人一走進對局室,便對木谷沉聲說道:「今天下完它!」木谷默默地點了點頭。

局勢已進入收官了。秀哉緊鎖雙眉,目光似電,一派嚴峻的神態。木谷呼吸急促,不知不覺地探出了身子。此二人恍如兩柄銳利的短刀在交鋒,重重殺機,充滿場內。

下午二時四十二分,黑 237 打出後,歷時半年之久的告別賽,終於結束了。 秀哉名人默默地於盤上填了一只空眼,這時列席的小野田六段低聲問道:「是五目嗎?」

他明知名人輸了五目,卻有意這麼說,以圖消除名人的憂鬱。

「嗯,是五目…」秀哉嗓音沙啞地答道。他抬起紅腫的眼險,已經再也不想擺放棋子了。盡管對局室已擠滿了人,但室內是死一般的寂靜。良久,秀哉仿佛忽然驚覺,脫口問道:「我用了多少時間?」回答是:「白棋共用十九小時零五十七分,黑棋用了三十四個小時零十九分…」

「是嗎?」名人深深地嘆息道,隨即抹亂了盤上的棋子。

一場空前絕後,無比悲壯的告別賽,就這樣結束了。「不敗名人」一生最後的角鬥以失敗告終,象徵著日本棋界新舊時代的交替。一年之後,末代名人本因坊秀哉於熱海逝世,時在昭和十五年一月十八日,享年六十七歲。


木谷實

從此之後,日本棋界告別了遙遠的明治、大正時代,揭開了昭和時代的嶄新一頁。

「新布局」時代   

一九三四年秋季舉行的圍棋大賽中,木谷與吳清源這兩位集時代眾望於自身的天才少年,以前無古人的革命性手法參加了比賽,並且奪得了第一名、第二名,從而轟動了整個圍棋界。

「新布局」無愧於使用「革命的」這個詞,它以否定過去傳統形式的新鮮之感征服了棋迷們的心,掀起了空前的圍棋熱。

舊手法體系的基礎可以遠溯至德川時代初期本因坊一世算砂及其弟子中村道碩的時代。但這並不是說只是到算砂、道碩時代才具備了這種形式。遺憾的是在那以前雖有傳說卻並無重要的對局譜留傳下來,所以現在難以準確地推斷了。不過,對算砂以前的棋我們可以零散見到一些古譜,如鐮倉時代的和尚日蓮和日朗的對局譜、戰國時代武田信玄和高阪彈正的對局以及真田昌幸和伊豆守信幸的對局等。令人不可思議的是,真田父子的對局是在永祿四年(公元1562年),而算砂和利賢的對局是在天正年間(公元1573-1592年)織田信長的「本能寺之變」的前夜,其間最多相隔十幾年,但是二者下棋的手法卻有天壤之別,而這種差別又非僅用「技巧之差」等詞句所能解釋的。如果牽強解釋的話,那只能說戰國時代東國武士階層流行的圍棋和當時的文化中心京都算砂、利賢、道碩等人下的棋不是一個路子,它是由另外的途徑傳來的。

算砂以後,與中村道碩相抗爭的安井家之祖安井算哲是東國武士出身,在棋界被稱做「安井流」的是所謂的力戰棋。算哲和道碩的棋則與之相反,是注重布局均衡的近代棋風。如此看來,二者不同是很明顯的。在算砂、道碩、本因坊四世棋聖道策對安井算哲、算知的角逐時代,最終各流派都不得不屈服於本因坊流的棋力之下,爾後經過德川百年之久才演變成今日的手法。因此與其解釋說近代圍棋形成於算砂、道碩時代,不如說在算砂時代流行於京都僧侶之間的就是近代圍棋更正確些。簡而言之,算哲以來的形式是以形成角、邊之「地」為主流的,這也是因為邊、角的定式形式易於設定的緣故,因此在這個領域中即使有某些局部性的改革在本質上卻並沒有什麼改變。另外由於日本處於封建時代,所以形式的過分權威化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所謂改變先哲的行跡也就成為嚴格的禁區。也就是由於這個原因,早在寬文時代(1661-1673)道策的弟子秋山仙樸寫了一卷《新撰棋經》,要把道策的思想傳之於後世,由於師家道知的控告,幕府沒收了刻好的木版並對其處以「閉門反省」的懲處。到了明治時代這些舊俗也並未消滅,奇才野澤竹朝和井上孝平被本因坊家開除並處之以「全村懲罰」。這就說明,一切脫離了先哲教義的行為全被視為異端,也就有了被圍棋界開除的危險。但是,形式主義即使在圍棋界也畢竟是不正確的,因為圍棋技藝本身並不是以一種固定的形式就能簡單規定下來的。

為什麼木谷、吳二人能進行這種思潮性的變革呢?因為日本棋院的成立否定了舊大家的特權,年輕的一代已無須顧考那些舊權威們了。這一點反映了日本棋院的性質,即它一方面沿襲了封建制度和儒教精神,另一方面它又站在時代的自由主義基點上具有進步性。使新布局手法形成為一個體系的是安永一先生,他否定局部的形式,極力主張全局的棋要有機地聯繫、呼應。而且,不管是定式還是先賢的形式都必須放在與全局相關聯的基礎上才可以加以評判。這樣,就連應稱為舊手法骨骼的締角的絕對性我們也可以它的局部偏狹性而加以否定。「新布局」這種清新的構想,也是受當時德國的全體主義思潮的刺激而產生的。無論如何,對於舊手法「不先背好定式就下不成好棋」的說法,新手法的倡導者們則高聲疾呼「忘掉定式吧」,於是對那萬般定式正膩煩得要命的廣大圍棋愛好者們便翕然倒向了「新布局法」了。


安永一

昭和十年 (1935),新布局以其大膽奔放的構思,博得了全國棋迷的陣陣喝彩。然而在職業棋士中,持批判態度的卻大有人在。那些以正統自居的坊門弟子,更是嗤之以鼻,甚至連木谷和吳的師父--鈴木為次郎和瀨越憲作,也覺得新布局太過標新立異。

當初吳清源在與秀哉名人的決戰 中,竟走出三三、星、天元的怪東西,師父瀨越大不以為然,曾斷言「黑不到百手便會潰不成軍」。之後,鈴木、瀨越 一直想說服此二人不要固執已見。

於是,《報知新聞社》看准機會,立即發起一場別開生面的「報知相談棋」。

所謂相談棋,即黑白雙方,各以兩名棋手為 一組進行對弈,允許同組的二人在另一房間研究對策,相談棋的人選當然是鈴木、瀨越和他們的弟子木谷、吳。

三月,棋壇宿將鈴木、瀨越兩位七段對新銳木谷、吳清源兩位六段的相談棋賽開始,雙方各執十六小時,由橋本宇太郎五段擔任公証人。由於一方是徒弟,另一方是師父;一方是革新派,另一方是批判派,所以相談賽被抹上一層「新舊對抗」的辛辣氣味。也正因如此,才越發引起棋迷強烈的興趣。

執黑棋的革新派當然以新布局挑戰。批判派則以傳統布局對抗,希望能使革新派知難而退。於是此棋便成為新舊布局比較的一場大研究。這一局棋弈得確實精彩,其中黑59是足以和「耳赤的一手」相比美的妙著。吳清源想出的黑89更是深謀遠慮。妙就妙在,此手看似損了,但正因有此一手,白112攻去左下黑棋時,黑才敢脫先,轉至右邊收官。遂使黑棋一目勝而高奏凱歌。 這是日本棋史上代表新舊布局對抗的最著名的一局棋,也是新布局革命過程中的一段佳話。

然而,對新布局的批判,並沒因為鈴木、瀨越的敗北而停止。一年以後,坊門的村島誼紀五段、高橋重行四段合著的《打倒新布局》一書公開發行。秀哉名人親自為此書寫了前言,字裡行間充了對新布局的責難之意。從而再次把新舊布局的對抗推向高潮。但是,新布局畢竟是棋藝進步的自然產物,它對棋道的貢獻並不因為權威人士之好惡而被一筆抹殺。如今,流行的三連星、中國流等布局,皆可謂新布局理論之發展。而武宮正樹九段獨樹一幟的「宇宙流」更是得新布局理論之精華而創立的。也許二十一世紀的棋壇,便是以新布局理論為基礎的一統天下!

 

昭和棋聖 (Goseigen) 吳清源


吳清源

「吳清源時代」的到來是與秀哉名人的引退聯系在一起的。1938年,秀哉決定引退之後,將世襲300餘年之久的「本因坊」名位轉讓給日本棋院。秀哉引退之後,日本棋壇八段位上空無一人,七段位除瀨越、鈴木、加藤三長老外,年輕的棋士只有木谷實和吳清源。誰是日本棋界最強者?《讀賣新聞》就此舉辦「吳清源、木谷實擂爭十局棋」。為了始終保持莊嚴肅穆的氣氛, 決定主要選用座落在鐮倉的建長寺(第一局)、圓覺寺等作為對局場所,這就是日本圍棋史上著名的「鐮倉十局」


鎌倉十局之第一局:左吳清源,右木谷實。當時兩人同為七段。


「鐮倉十局」第一局弈於建長寺,圖為建長寺之山門


《讀賣新聞》對第一局之報導令吳清源四面受敵

1939年9月28日,「鐮倉十局」第一局揭幕。木谷實執黑,一改「新布局」的風格,佔低位堅實取地。吳清源則捷足先登,構成大模樣,黑棋就此陷入苦戰。誰知吳清源在第120手時,不慎走出失著,木谷實猛烈反擊,造成大劫。此時雙方均嘔心瀝血,殊死拼殺。忽然,木谷實鼻孔流血,側身昏倒,而吳清源由於棋勢不妙,只顧絞盡腦汁思考,竟沒有注意到周圍發生了什麼事情。後來有的讀者投書報社質問吳清源說:「當木谷七段鼻血流出,異常痛苦之時,你卻佯作不知,只顧繼續下棋, 這簡直太殘忍了。你為什麼不馬上休息一下?你為什麼不能說幾句照拂的話?你簡直是個不懂武士俠義、殘無人道的賭棍!」這樣的質問自然帶有較多的感情色彩,旁觀者無法理解在這樣重大的比賽中,對局者已經進入「無我」的境地, 在他眼前出現的只是棋子、棋盤所構成的變幻紛繪的局面, 而無心顧及其它。 打劫的結果白棋凈損七目,敗局已無可挽回。不想,在收官的緊要時刻,木谷實也走出失著,吳清源再次挑起劫爭, 終於實現逆轉,獲兩目勝。這是一場勢均力敵、從始至終苦戰不休的勝負大較量。

「鐮倉十局」至1940年10月第六局下完後,吳清源五勝一敗,將木谷實的交手棋份降為「先相先」(即三局中兩局執黑)。 「十番棋」可以說是一場懸崖上的決鬥,特別是在爭奪棋界第一把交椅的擂爭勝負中,勝者名揚四海、譽滿天 下,敗者棋士生命就此斷送。對於吳清源來說情況更為嚴酷,因為他是客籍棋士,一旦被人打下擂去,就將 身敗名裂,東山再起的機會實際上微乎其微。 盡管如此,吳清源在10多年時間內,與日本當代所有的 最強棋士輪番決鬥了10回,下了近百局「十番棋」,將他們 一一降服於腳下。可以說他的無與倫比的光輝業績,正是在「十番棋」中建立起來的!

繼「鐮倉十局」之後,1941年,吳清源與雁金准一八段再次進行「十番棋」角逐。雁金准一是當時在野的棋界長老,德高望重,有「力戰之雄」的美稱。這次決鬥是應雁金氏的要求舉行的,由於吳清源當時只是七段,交手棋份應為 先相先,但雁金表示,想與吳清源以分先對弈。以長老的身份,承諾與後輩的棋手分先對局,即已表明他的不平凡的雅量。但是到第5局結束,吳清源4勝1負,遙遙領先。有關人士考慮到雁金先生的名聲與健康,決定將以後的對局全部終止。


1942年,吳清源與中原和子結婚

接著《讀賣新聞》社又物色藤澤庫之助六段與吳清源對壘。藤澤的棋風簡樸堅實。若執黑先投,從不給白棋以可乘 之隙,因此被贊揚為「黑先無敵」。但他與吳清源相差兩段 (吳清源此時已升入八段),故按規定對局為藤澤常先(即 始終執黑)。賽前大多數人估計,黑棋會以壓倒優勢獲勝。 結果吳清源4勝6負,保持「讓先」的棋份不變。


吳(右).藤澤第一次十番棋

中日戰爭的最後兩年,吳清源為生活和信仰所驅使,終日顛沛流離日本各地,完全脫離了棋藝生涯。

戰敗後的日本一片凋蔽,然而有志之士也在廢墟上計劃復興大業。1947年七 月,《讀賣新聞》社派人尋訪吳清源,敦請他出山回歸棋界,并希望他與橋本宇太郎八段進行「十番棋」。

8月26日,第一局拉開戰幕。吳清源雖然執黑先行,但棋藝畢竟已荒廢兩年之多,結果稀里胡塗敗下陣來。棋界人士大失所望。第2局吳清源執白仍不見起色,盡管他在心裡大聲疾呼;「絕不能輸!」但弈至中盤,行將崩潰的白棋七零八落,已呈必敗無疑之勢。

誰知橋本宇太郎突然開始失常,錯著緩手迭出,吳清源終於枯木逢春、乾坤倒轉,僥倖獲一目勝。瀨越憲作當時十分生氣, 說;「橋本簡直是異常,這樣好的棋要是再輸掉,馬土給我趕出門去!」從第3局開始,吳清源終於恢復了本來面目,勢如破竹,至第八局結束,6勝2負將橋本打到先相先。


吳(右).本因坊昭宇十番棋

1948年,《讀賣新聞》社又舉辦吳清源對岩本薰的十番棋。岩本棋風清淡強韌,有「撒豆棋」之稱, 當時他從橋本宇太郎手中奪得本因坊桂冠,正值春風得意之時。但吳清源畢竟技高一籌,戰至第6局時已5勝1負, 將岩本降了一格。


吳(左).岩本十番棋

1949年,藤澤庫之助在棋士升段大賽中由八段晉升九段,成為秀哉去世後,日本僅有的九段。由於戰前吳清源曾在將他打敗過,因此日本棋院不得不考慮將吳氏升段。於是決定舉行「吳清源對六七段選拔十盤棋」,即集中10名年輕的高段棋手(4名六段、6名七段),讓他們輪番向之挑戰,作為吳清源的「九段升段試驗比賽」。按照規定,吳清源除對高川格、前田陳爾兩位七段執黑外,於其它 8名六七段高手均執白棋,而且當時沒有貼目的規定。結果:吳清源8勝1負1平,被日本棋院贈授九段,時年36歲。

這樣,《讀賣新聞》社以「爭奪真正的名人位之決鬥」為題,立即著手籌劃「吳對藤澤十番棋」的計劃。這對吳清源來說無所謂,但藤澤卻遲遲不肯應戰。《讀賣新聞》社無奈,只好又匆忙制定吳清源對橋本宇太郎的第二次十番棋計劃。當時橋本剛從岩本手裡奪回了本因坊,正積極創立關西棋院,是風雲一時的實力人物。由於第 一次十番棋吳清源多勝一籌,所以這一次的交手棋份仍規定為先相先,結果吳清源5勝3負2平。

然而自從吳清源和藤澤庫之助升入九段之日起,就命裡注定要進行一場你死我活的較量。經過兩年時間的交涉,藤澤終於同意應戰。這次十番棋,曾被稱為「昭和二十年代最大的爭棋」。結果吳清源7勝2負1平,將藤澤降為先相先。為此,社會上的一些知名人士呼籲說:「早該授與吳清源名人位了!」這雖然只是一部人的意見,并未得到廣泛響應,但實際上吳清源巳成為日本棋界的第一人了。


吳(左).藤澤第二次十番棋

1952年,吳清源與藤澤庫之助再次進行十番棋,交手棋份為先相先。弈至第6局,吳清源5勝1負,將藤澤擊退到定先的地位。據說第6局時,藤澤害怕被擊敗後有損日本棋院的名譽,故而懷揣辭呈前來對局,如此重大的比賽對棋手產生的沉重壓力,於此可見一斑。


吳(左).藤澤第三次十番棋

1953年,《讀賣新聞》社繼續主辦吳清源對d田榮男 (Sakata Eio 1920-) 的 「十番棋」。當時的d田八段是後進棋士中的傑出代表,在各項棋戰中都取得超群的成績,他那剃刀般犀利的棋風、略帶苦澀味的堅忍意志,都預示著他的全盛時期即將到來。廣大棋迷也都熱切期望,吳清源與d田進行一場正式的生死決斗。在這場舉世注目的棋戰中,吳清源以6勝2負的成績將d田降格到定先而高奏凱歌。


吳(右).d田十番棋

至此,吳清源巳橫掃日本棋壇。但還有一個人當時已四次獲得本因坊冠軍,他就是高川格 (Takagawa Kaku 1915-1986) 。高川的棋風被人稱作 「流水不爭先」,但嚴謹的大局觀和良好的均衡感覺,使他也前後共獲得9次本因坊頭銜。戰後吳清源喪失日本國籍以及日本棋院正式會員資格,只被贈與「名譽會員」稱號,因此他不能參加每年一度的「本因坊」戰的角逐。但人們常說:「吳清源若參加本因坊戰,肯定是穩操勝券!」


吳(左).高川十番棋

為此,主辦「本因坊」戰的《每日新聞》社決定:自1952年起,每年舉辦吳清源與「本因坊」無貼目的三盤棋對局。到 1955年,吳清源與高川格在「三番棋」中,共角逐12局,吳清源11勝1負。因此吳清源又成為高據本因坊之上的超 級棋士。在人們的印象中,高川格只要與吳清源交手是上來即輸,因此普遍認為他不是吳清源的敵手。但是縱觀日本棋壇,巳經找不出能與吳清源分庭抗禮的人,因此《讀賣新聞》只得將高川格拉出來,作為吳清源「十番棋」的最後壓軸大戲。這一次決戰的結果,吳清源在第8局結束時,巳經6勝2負,將高川本因坊降服。吳清源自戰前的「鐮倉十番棋」開始獨霸擂台,連續15 年,將日本所有一流棋士與之對局的交手棋份,不是降為相差一段的先相先,就是降為相差二段的定先。這16年,是他建立輝煌業績的全盛時代,因此被稱為「昭和之棋聖」!

吳清源十番棋戰績
日期(昭和) 當時段位 結果(吳) 改手合
14年(1939) 木谷實 七段 6勝4敗 5:1時降級-先相先
17年(1941) 雁金準一 八段 4勝1敗 休戰
19年(1943) 藤澤庫之助 六段(定先) 4勝6敗  
23年(1947) 橋本宇太郎 八段 6勝3敗1和 6:2時降級-先相先
24年(1948) 岩本薰 八段 7勝2敗1和 5:1時降級-先相先
26年(1950) 橋本宇太郎 八段 5勝3敗2和  
27年(1951) 藤澤庫之助(朋齋) 九段 7勝2敗1和 6:2時降級-先相先
28年(1952) 藤澤庫之助(朋齋) 九段 5勝1敗 降級-定先
29年(1953) d田榮男 八段(先相先) 6勝2敗 降級-定先
31年(1955) 高川格 八段 6勝4敗 6:2時降級-先相先


1945年8月6日,廣島市受原子彈轟炸。 當時岩本薰正向本因坊橋本宇太郎挑戰,剛巧在廣島下第二局。
此局亦因此成為名局:「原爆下之對局」。右圖為陳列於日本棋院西雅圖圍棋中心的記念浮雕(棋譜及岩本薰像)


原爆下之對局:241手完,半劫黑(岩本)勝;白(橋本)勝5目

1987年,日本「圍棋俱樂部」徵求當今超一流棋手如加藤正夫、武宮正樹、小林光一、大竹英雄等人的意見:誰是圍棋史上最強者?雖然也有人舉出道策、秀策,但他們一致認為吳清源最強,因為在他全盛時期是所向無敵的。武宮正樹曾推崇吳清源是代表昭和時代的偉大巨人。他說:「吳先生富於獨創性,他創造的新手、新定式不勝枚舉。如果說現在我們作為職業棋手感到很光榮,有一半是托了吳先生的福,那也並非言之過份。吳先生給與現代圍棋界的影響就是這麼巨大!」

從棋手的個人的經歷來看,吳清源非常不幸。他在鼎盛的時候,由於國籍問題,一直沒成為日本棋院的正式棋手。他的舞台非常狹窄,只能在讀賣新聞社的棋戰中露面。我們只能在十番棋戰中領略他的風采。以全日本第一的實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手下敗將熱烈地爭奪各種榮譽,吳清源的命運實在是太苦。

關山利夫、岩本薰、橋本宇太郎、高川秀格、d田榮男等人被吳清源讓先或先相先都不能取勝。可是這五人,居然能佔領本因坊長達 22 期。這一時期,吳清源明顯比這五人強一大截。擁有超人的實力,卻無法參加比賽,這是吳清源的第一個悲劇。

吳清源年近50歲的時候,棋力仍然保持日本第一。日本名人戰已經同意吳清源參加,吳清源很有希望奪取冠軍。但是,一次意外的車禍,打亂了這一切。一天,吳清源正在散步的時候,一輛摩托車把他撞倒,頭部受了重傷。從此吳清源再沒恢復棋力。在自己還能下棋的時候,因為意外棋力下降,丟失到手的一切榮譽。這是他的第二個悲劇。


吳清源簽名的棋具

  
《以文會友》:吳清源自傳之一      中譯《吳清源回憶錄》      中譯《天外有天》  
    白水社1984           人民體育出版社1990       北京燕山出版社 1996 

當時日本規則漏洞百出,吳清源由於創新太多,所以經常會引起規則的衝突。他和高川格的一局棋,涉及到一個用不用補一手的問題,引起了爭論。按日本規則,這種地方本來是要補一手的。吳清源知道補後自己會輸半目。吳清源堅持認為,應該以實戰為標准,可以不補時就不補,這也是符合日本棋規。日本棋院裁定必須補一手,判吳清源敗。但是,這不是最後的結局。在另一次比賽中,吳清源又和岩本薰交鋒,又一次出現同樣的問題。這次立場變了,應該岩本補一手,但在判決時,日本棋院卻認為可以不補。結果吳清源只勝了一目。日本棋院的雙重標準,明顯失去了公正,引起了世界棋壇的重視,改革日本圍棋規則的呼聲很高。圍棋解釋不能由日本一家說了算,中國在制定規則的時候,本來也是想參考一下日本規則,這些問題的出現,讓中國棋界下定決心確立了中國式的數子法。吳清源作為一代大師,被小人算計,太可悲了。這是吳清源的第三個悲劇。

吳清源在他60歲時正式退出棋壇。中國電影《一盤沒有下完的棋》中,據說就有點吳清源的影子在內。

  
瀨越憲作、吳清源合著:《手筋事典》

無獨有偶,木谷實也被稱為「悲劇的棋士」。之前雖然與吳清源齊名,但是他兩次挑戰本因坊都失敗,又放過了升九段的機會。眾人都承認他有很強的賽力,但他卻沒有冠軍緣份,可算悲劇。昭和29年(1953),木谷實由於腦溢血臥床,悲劇的色彩更加濃厚了,不過由於他養生有道,終於在1955年升到九段,更取得第二期最高位、第一期圍棋選手權優勝。


木谷一門在平塚木谷道場合照(昭和32(1957)年1月)

木谷引退後創立了木谷道場。從創建之初到封關收山,道場共培養80餘名職業棋手,總段位超過500段,被譽為日本圍棋的搖籃,更培育了許多當代名將,如大竹英雄九段、石田芳夫九段、加藤正夫九段、武宮正樹九段、小林光一九段和趙治勳九段等 。


木谷道場舊址

剃刀:d田榮男

吳清源時代結束後,日本進入了d田時代。

d田榮男生於 1920年,經營雜貨店的父親因為酷愛圍棋,對於生意沒有什麼興趣,家中常有棋友來聚弈,在這個過程中,d田學會了下圍棋。當時,年僅八歲的d田表現出了良好的天賦。父親決定讓d田成為職業棋手。d田九歲拜在女棋手增淵辰子門下,從此,d田走上了職業棋士的道路。

d田榮男

d田榮男年輕的時候,吳清源是日本數一數二的高手,d田很努力,可是吳清源高不可及。在吳清源新布局的影響下,d田的思路開闊了,在25、26歲時成為日本一流高手。

d田從戰前20歲開始,就以銳利天才的棋風而成名。在大正年代末出生的d田,和同時代大五歲的高川格、大一歲的藤澤朋齋,是從戰前就被寄以厚望的三個年輕棋手,被稱為「新銳三羽烏」。《棋道》在1941-42年籌劃了三人的比賽,結果高川二勝二敗,藤澤一勝三敗,d田三勝一敗,成為冠軍。

1950 年,三十而立的d田戰勝了細川千仞七段,得到了第一個大賽冠軍。同年,他在本因坊循環圈中以優異的成績獲得了向關西棋院橋本宇太郎八段的挑戰權。本因坊比賽是日本最高等級的圍棋比賽,它的獎金和帶給棋手的榮譽是最高的。一個棋手能登上本因坊大戰的舞台,在他的一生中,是非常值得自豪的一件事。 在戰後,日本棋院的橋本宇太郎不滿日本棋院把持在日本東部棋手手中,他和關西籍的棋手創建了日本關西棋院。日本棋院不能容忍關西棋院存在。橋本八段奪取了當時的本因坊,因此日本棋院也不能把關西棋院怎麼樣。所以這一戰,關係到了關西棋院能不能生存的問題。


橋本宇太郎(左)和吳清源在對局場旅館庭院乘涼,當時剛成立關西棋院

d田登上本因坊舞台,日本棋院對他寄予了很高的希望。 d田對橋本宇太郎的成績不錯,也很自信。橋本因而面臨著自己創辦的棋院能不能生存的壓力。d田棋力高強,幾乎沒費太大的力氣就已經以三比一的比分領先。日本棋院認為d田可以奪回本因坊,慶功的氣氛已經非常濃烈。

d田沒有七番棋的經驗,他認為橋本不過如此,三場中,拿來一場還是不成問題的,所以很放鬆。橋本比分落後,但是他是一位頂級棋手,且還擔負著關西棋院生死存亡的擔子。橋本不可能放棄比賽,他對他的支持者說:「我將引頸待死。」橋本已經將一切置之度外,決心一死相拼。

d田實力稍強,但他是在鬆懈的狀態;橋本稍弱,但是處在拼命的狀態。最後橋本狂勝3局,以四比三衛冕成功。d田當時懊悔的心情是難以用言語表達的。同時,這給了d田一個教訓,後來回憶此事時,他說:「還不成熟的我,沒有看透橋本先生的決意,從無慾變到大欲是我的敗因。」。在他的後半生中,不論是落後還是領先,都是絲毫不鬆懈,所以d田能成為一代大師。

但是這次失利代價太大了。d田失利後,整整等了10年,才又得到挑戰權,而高川格巳經完成了本因坊九連霸。這個記錄在日本保持了39年,直到1998年才被趙治勳打破。他吸取10年前的教訓,沒有任何的輕視對手的意圖,最終以四比一獲得了本因坊。在這之後,d田保持本因坊長達七年。

1963年,他成為了第2屆名人挑戰者,和藤澤秀行進行艱苦的名人戰。在前二局,d田很有運氣,先以細棋得到二勝。第三局開始,藤澤秀行進行大反攻。d田沒有什麼好辦法對付,連續輸了3盤棋。

隨著局數的增加,兩棋士在盤外的衝突也大幅度增加--藤澤不喜歡和d田友好的記者來賽場為他助威,d田也討厭和藤澤親近的棋士前來觀戰,主辦單位只好盡力將上述人等趕離賽場,以照顧二位對局者的心情。在這種不利的情況下,d田以一種平和的心情下最後的兩局。

藤澤犯了d田10多年前的錯誤,連輸兩局,結果被d田奪走了名人。d田成為當時的名人加本因坊,成為當時日本圍棋界的第一號棋手。

d田在自己鼎盛的1963-64年,成績非常出色,成為了當時的七冠王,幾乎囊括當時的所有冠軍。在1964年d田正式比賽的總成績是三十勝二負,而且大部分是爭奪冠軍的比賽,所以比賽的質量是一流的。勝率 93%,至今無人能破。d田在他的一生的棋藝生涯中,從30歲開始到64歲,總共獲得了64個大比賽冠軍,這是日本棋手獲得冠軍的記錄,至今沒有人能打破。

d田從年輕時開始,就對吳清源既崇拜,又想打敗吳清源。30歲之前,他一直不能戰勝吳清源,但沒有絲毫泄氣,反而對吳清源著迷般地研究。功夫不負有心人,在日本棋院為d田舉辦的「吳清源--d田六番棋對抗賽」中,d田第一次執白棋獲得了勝利,而且以四勝一平一負的總成績打敗了吳清源。d田激動地喊著:「我終於戰勝了吳先生。」當時,日本的新聞界以「射落金星」為題,進行了報導。

當時,在執黑棋不貼目的比賽中,吳清源已經十幾年執黑棋沒有輸過了,所以d田的成績馬上引起了注目。日本新聞界馬上就組織了對吳清源的十番棋。但是,在這次十番棋中,d田以 先相先的棋份交手,在總共十局棋中,他可以拿七盤黑棋。當時d田想,自己只要能在執黑棋時確保勝利,就能保証不輸棋。d田行棋完全沒有了以往的銳氣。執白棋全輸,執黑棋 也沒能頂住吳清源,最後以二勝六負被吳清源打成讓先,結束了 比賽。這在d田的棋壇生涯中多少留下了一些遺憾吧。

在45歲時,d田碰上了他的剋星林海峰。年僅23歲的林海峰出人意料地進入了名人戰決賽。d田只是感到新鮮。他認為自己比林海峰強很多,沒有什麼可以擔心的。甚至於對記者說:「不可能有二十歲的名人。」

在第一局的比賽中林海峰由於緊張,很快敗下陣來。這更讓d田確信自己可以獲勝。在隨後的比賽中,由於輕敵,d田很快丟了三局。 d田如夢方醒,拼命地撈回了一局。但是,林海峰是一個性格穩健的人,在第六局中,林海峰以十二目半的優勢獲勝,從而 成為日本圍棋史中最年輕的名人。

林海峰在不久後的本因坊比賽中,也終止了d田的七連霸,真正結束了d田時代。

d田榮男

d田棋風銳利,號稱「剃刀d田」。他走棋非常地注重實地,在撈足實地後,就以治孤來擺脫對手的糾纏。這種戰術讓日本棋手吃夠了苦頭。當年輕一代棋手成長後,他這一戰術就不靈了, 比如他對年輕的林海峰和大竹英雄等棋手的成績很差。

竹林時代

林海峰

d田的刀鋒雖快,也會有斬不動的「厚肉」,想當年不可一世的他飛刀輕揚,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可在敦實厚重的林海峰面前卻「卷了刃」。說來有意思,林海峰是吳清源的弟子,但從他的棋中卻一點也看不到乃師之風,這種「師徒異質」的現象日後在曹薰鉉和李昌鎬身上再一次重演。林海峰「叩橋而不渡」的涵養使以「流水不爭先」而著名的前輩高川格也自歎弗如,而他舉世無雙的「抗擊打」能力使他成為d田時代的終結者。兩者之間的對抗中,往往是d田在每個局部戰鬥中得手,但「積小勝」的結果卻不是預期之中的大勝,而是連遭重擊下的林海峰總能堅持到等來置敵於死地的奮力一擊!

林海峰出生於一個圍棋世家,父親林國珪先生年輕時留學東京帝國大學,歸國後任外交官再轉任銀行的監察人。父親不用說,就連林海峰的、母親、哥哥(林海濤)、姐姐都酷愛圍棋。在林家,圍棋是日常茶餘飯後的遊戲,海峰就是這樣在不知不覺中親近圍棋,八歲已能弈,十歲之時,已達到和年長十二歲的哥哥(三段格)分庭抗禮的力量。

海峰走上職業圍棋道路,主要得益於吳清源。林海峰10歲那年,一九五二年八月,吳清源訪問臺灣。在臺灣圍棋會長輩們的推薦下,吳應允與林海峰下一局指導棋。

當時在台灣,吳滌生(清源兄長)、張恆甫、黃水生、周傳諤等人被稱為實力派之棋士,政府要員周至柔、白崇禧、陳雪屏、應昌期、束雲章等人也是圍棋愛好者,他們都很重視此次比賽,時常教海峰「對方這樣掛,你就這麼應」,要不然就是「這樣攻擊的時候,這樣防守即可」,弄得他非常緊張。

林和吳清源公開下的六子棋,圍觀者有千名以上,結果海峰以一目敗。然而,吳清源覺得林在圍棋方面確有天份,就建議他去日本學棋。

  

吳、林初會             六子局試驗棋

這次測驗棋之後不到兩個月,海峰即北渡日本。到了日本之後,林海峰寄宿在父親朋友朱潤義的家,生活方面沒什麼問題。由此往日本棋院京都本部藤田梧郎六段處學棋。當時藤田的「吉田塾」有很多大學生圍棋愛好者,海峰當然不缺對手。加上他連日常會話也不懂,只好一個勁的「手談」。

翌年五月,海峰轉到東京,進棋院當三級院生。當時林正當搗蛋調皮之年,難以專心下棋,有一個時期且降至四級的低潮狀態。一九五四年八月,海峰再度被叫回京都。

第二次在京都的時期,朱先生規定海峰一天最少要面對棋盤六小時,加上藤田六段的指導,海峰開始一本正經的研究圍棋。轉入關西總本部院生一級的林,於同年秋天之晉段測驗七勝三敗,僅次於首名的早瀨弘。當時,關西晉段規定一年一人,但林海峰好運氣,這年特別破格讓他(和天宅信雄)晉升初段。

關於那個時期的林,住在京都的業餘強豪淺野滿三六段如是說:「雖然天才少年哄動一時,但海峰君把它當耳邊風。而且,職業棋士普通是不隨便和業餘棋士對局的,但海峰君不論是學生,或是業餘強豪,照下不誤。這情形在他升到二、三段時也沒改變,分先,甚至持黑,一點也不介意。」

另外,京都新聞社在林低段時策劃林和吳清源、木谷實、高川格、d田榮男、山部俊郎等一流棋士之對局,使他獲益不少。

1953年當院生的林,在55年進段,67年以二十五歲的弱冠年齡升到九段,由晉段到最高段只花了十二年時間,平了藤澤朋齋的紀錄。

因哥哥當駐日商社人員來到日本的關係,林於1961年再搬到東京,當時19歲,已是六段高手。這一年,足以誇耀九連霸偉業的高川秀格本因坊遭到久未在頭銜賽出頭的d田榮男之挑戰,結果,d田奪得期望已久的本因坊寶座。

1963年,d田在第三屆名人賽從藤澤秀行手中搶到名人寶座,取得新制度下初次的「名人、本因坊」稱號。除此之外,十段、王座、專家十傑第一位等等頭銜一一落袋,號稱「七冠王」,風頭一時無兩。

另一方面,和大竹英雄以「竹林」稱號一齊被捧、前途備受矚目的林,和戰後派的年輕棋士們正默然地在鑽研。他們時有佳作,以後浪推前浪之勢,洶湧而來。

林海峰在d田的絕頂期迎接進入二十歲的青年期,對棋士來說,這段時間是最有作為的。林在此期間,於1962年獲得升段賽第一部冠軍,接著獲得第七屆高松宮賞。1964年達成進入名人賽循環圈的願望,以二十一歲之齡,好不容易才走到棋賽的最前線。翌年,取得挑戰權。

但到此為止的林,完全不是d田名人加本因坊的對手,對戰成績是一面倒的。因此,眾人關心的焦點不是頭銜誰屬,而是海峰能奮戰到那一局。

名人賽第一局,林完敗終局,但在第二局扳回一局。局後d田坦白的表明是「我在邊上試用新手法,想試試他的棋」,透露出輕鬆的態度。

誰知道,最後林竟然再贏了第三和第四局,將d田趕到背水一戰的局面。第二局第一次擊敗d田之後,林海峰以厚實佈陣及輕妙手法應付銳利的d田流強手,在終點階段d田榮男拼命追趕,但林海峰緊咬不放,使d田吐出了「討厭、難以應付的年輕人」的「真言」。結果,海峰以4:2的戰績從d田手上奪得了寶座,在23歲時成為日本棋壇最年輕的名人。

1966、67兩年,林連續擊敗前來挑戰的d田,翌年又從d田手裡奪得本因坊頭銜,取得了第二位名人加本因坊雙料冠軍,建立新時代。

1965年左右,二大棋賽的發展都以林為中心。前半期,林海峰把棋壇霸主d田拉下馬,樹立年輕棋士取代資深棋士支配棋壇的榜樣。以木谷實門徒(大竹英雄、石田芳夫、加藤正夫、武宮正樹等)為中心的新銳棋士也受到刺激而抬頭,逐漸追了上來。

1971年,林海峰29歲時與同學的妹妹王來弟完婚。育有一男兩女。

1990年獲第三屆富通杯世界圍棋賽冠軍。

林由於具有頑強的鬥志,總能化險為夷,反敗為勝,被本因坊高川格九段形容是「二枚腰」,自此,「二枚腰」便成為林海峰頑強棋風最貼切的形容詞。

所謂「二枚腰」是取自日本相撲用語,意指腰有兩條,永遠不會被對手扳倒,林海峰於授徒時說明自己二枚腰反敗為勝的精神則是負重、忍耐、厚實、待機。連d田也說:「無論我怎樣攻勢,他總是巧妙躲避,不會簡單被擊倒,這是一般所說的「二枚腰」,攻擊的我總是筋疲力盡,反而先倒下去。」林海峰認為d田榮男、藤澤秀行、山部俊郎、大竹英雄等人是主戰派,他自己和高川格是避戰派。高川評他說:「林海峰的棋風是仔細計算各種變化,著手小心翼翼,沒有十分把握,絕對不會強行。」同期的棋敵性格也各有千秋:大竹是「閃爍的直覺,乾淨俐落的造形美學」;石田的是「沈著冷靜,電腦般的細算能力」;藤澤秀行的是「華麗、大膽勇猛」;高川的是「平凡與正確的形勢判斷」,可謂百花齊放,多采多姿。

有強烈求勝意志的林海峰某次決戰時曾自承,「我性格好勝,心埵酗@股可稱之『饑餓』的鬥志,每盤棋我都會爭取去贏。」

人間電腦石田芳夫(Ishida Yoshio 1948 -)

石田芳夫1948年8月15日生於愛知縣西春日井郡新川町。父名保一,熱愛圍棋,年輕時曾希望成為專家棋士,自己無法實現夢想,將希望寄託在兒子身上,所以寫了一封信給他最尊敬的木谷實九段。

木谷九段指示他的徒弟大竹英雄給石田芳夫弈一局試驗棋,石田輸了,但棋的內容很好,結果木谷收了他當徒弟,當時石田九歲,小學四年級。

當了木谷徒弟後,石田學業之外總離不開圍棋。那時木谷道場有十四、五個徒弟,在這樣好的環境裡,石田和師兄弟勤奮切磋,大有進步,有木谷三羽烏之一的稱號。

石田1963年進段,升至三段之後進步神速,每下必贏,以十勝二負升至四段,樹立三十連勝的偉大紀錄。1974年因成績優異,日本棋院不需要他參加大手合賽,直接推薦他升至九段 。

1971年是石田難忘的一年,他在本因坊循環賽獲得了挑戰權(只輸了一局給加藤正夫),當時的本因坊頭銜保持者是銳不可擋的林海峰。第一局至第四局,石田和林各勝兩局,最後石田連贏第五、六局,以破紀錄的年輕年紀(廿二歲)獲得本因坊頭銜。

1971~1974年,林和石田多次碰頭,互有勝負。1974年七月第廿九屆本因坊決賽,石田打敗了來挑戰的武宮正樹,衛冕成功。十月,第十三屆名人決賽,更以四比三挑選林海峰成功,成為日本圍棋史上第三位名人、本因坊雙料冠軍。

1975年d田榮男獲得挑戰權,前來爭奪本因坊頭銜,石田一勝三負之後連勝三局,樹立了本因坊五連霸的紀錄。

但不知怎的,石田的事業從那時開始陷入低潮,本因坊讓了給武宮,名人與王座也給了大竹英雄,可知圍棋勝負之世界是如何的嚴苛了。

石田芳夫平衡棋下得很好,有十分正確的形勢判斷和細算能力,有「人間電腦」之稱。

石田也是弈國際電話棋的唯一一位棋士。1963年,韓國的木谷徒弟趙南哲推薦韓國的天才棋童曹薰鉉來日學棋,當時韓國人不能隨便出國,於是就讓石田和曹通過國際電話對局,以試驗其實力。

第二次大戰之前,鳩山一郎與西德的瞿巴博士曾下過一局電報棋,轟動一時。這次石田和曹對局,本來也想用電報,但科技比前先進了,因此改用電話。

棋下了兩天,共用了四小時,花了十多萬日幣。結果曹通過了考試,那一年的年底來日,加入了木谷道場。

好嘗新的藤澤秀行(Fujisawa Hideyuki 1925-)

藤澤秀行

日本有一位十分喜歡喝酒的棋聖,他就是日本六屆棋聖稱號獲得者藤澤秀行。

年青時的藤澤秀行、山部俊郎 (Yamabe Toshiro) 和鈴木圭三 (Suzuki Keizo) 已被稱為三羽烏,被認為是新銳。


正接受秀哉指導的鈴木圭三。鈴木於1945年逝世,終年18,三段。

秀行先生有一個別致的綽號:「善於嘗鮮的棋士」。在日本棋戰中,第一屆比賽的冠軍往往是藤澤秀行先生。有記載的比賽冠軍有:棋聖戰冠軍、名人戰冠軍、天元戰冠軍、首和杯冠軍、日本棋院第一位冠軍、第一期快棋選手權戰冠軍,所以他不愧於這個稱號。


藤澤秀行(右)對吳清源

秀行先生一生中獲得了20多個冠軍,從數量上講不是很多。但是冠軍的份量都很重:棋聖6次,名人2次,在當時棋聖和名人分別是最大的冠軍,拿到這些冠軍,這一年他都是第一選 手。他統治了日本棋界整整8年,在40多年的生涯中,能有8 年是第一人,在競爭激烈的日本棋界幾乎是奇蹟。更難能可貴的是,他的黃金時代是在他50多歲時達到的。他還保持著日本最高年齡獲得大賽冠軍的記錄。在67歲時戰勝了有日本「第 一人」之稱的小林光一,獲得了王座冠軍,而且連續二次獲得。

秀行還是一位十分熱心的好老師,無論在日本、中國、韓國,他都是最受尊敬的前輩棋手。中國棋聖聶衛平就說過:「秀行永遠是我的老師」。韓國棋界領袖曹薰鉉對藤澤秀行也一往情深,認為是自己真正的老師。曹薰鉉在日本留學的時候,秀行經常指導他,對自己的研究心得從不保留。在曹薰鉉成名後,仍然關心他的棋藝。

 

1975年朝日八強爭霸戰決賽:藤澤(左)對趙治勳七段(當時)

棋盤邊的藤澤秀行              藤澤秀行的書法作品

秀行對棋的研究極深,在大比賽中,經常拿出一些新手。由於下的功夫深,秀行的棋總是富有創造性。他在63歲的高齡時進入了第一屆應氏杯半決賽,和聶衛平較量,第45手突然一頂,這是一個常人想都不敢想的地方。聶九段也沒有見過這個變化,長考了很長時間,還是吃了大虧。只是藤澤年齡太大, 在以後的官子中精力不濟,才以細微的差距敗下陣來。

秀行的棋,由於是探索的棋,他的失誤也比其他人多一些。 秀行在50歲的時候,完成了棋聖六連霸,達到了職業生涯最高峰,在當代棋壇書寫了極其輝煌的一筆。

宇宙流武宮正樹

20世紀70年代,日本出現了一位與眾不同的棋手。他的棋被人們評價為「可以流傳200年」。他就是宇宙流棋士--武宮正樹(Takemiya Masaki)。

武宮正樹

吳清源開創新布局之後,大家都知道了中腹的重要性。 但在實用主義盛行、一局棋關係巨額金錢的日本,棋手們從成績考慮,往往以佔實地的穩健棋風為主。

下圍棋,佔實地的棋風險小,相對容易把握;取外勢的棋風險大,運用不好,就會吃虧,相對難以把握。職業棋手們普遍喜愛實地,對於外勢敬而遠之。「金角銀邊草肚皮」是講圍棋的著手效率,角邊最高,中腹最差。但是,圍棋中腹的棋勢運用好了,影響全局,具有超額的利潤。沒有相應的才華和強勁的棋力做 保証,中腹的價值很難體現。

武宮正樹九段重視寬闊的中腹,好像在茫茫的宇宙中進行孤獨的探索。所以人們形象地稱它為「宇宙流」。 武宮正樹在80年代曾經取得了非常好的成績。在第一二 屆富士通杯世界職業圍棋錦標賽中蟬聯了冠軍。在亞洲杯快棋賽中連續取得4屆冠軍。在日本國內奪取了名人、本因坊、十 段、NHK杯等20多次冠軍,影響最大的棋聖戰中,獲得了3次挑 戰權。他的「宇宙流」吸引了大量的圍棋愛好者。

武宮追求藝術而不畏失敗,他的成績有時不盡如人意,有時起伏很大。但是人們始終把他列為日本最傑出的棋手之一。 藤澤秀行棋聖就說過:「200年後,人們也許會忘記我們的棋,但是絕對不會忘記武宮正樹的棋譜。」

武宮正樹的棋,最明顯的是他執黑棋是永遠的三連星,執白是永遠是二連星。在最固執的外表下,卻有最其創造性的棋著。 武宮正樹是日本最有創造力的棋手,他成為世界冠軍,讓很多關心武宮正樹的人高興。

父親是當時一流棋手,兒子也是一流棋手這樣的例子似乎很難找到,實際情況往往是這樣:父親是個熱烈的圍棋愛好者,他創造條件,誘導教育孩子下棋,結果兒子成為圍棋高手。 如果說中國的九段陳祖德、吳淞笙、聶衛平等人大致都是這麼成長起來的話,那麼武宮正樹九段的成長過程也不例外。

1951年元旦出生的武宮正樹的父親武宮不二男是一位內科、小兒科的開業醫生,但他并不喜歡自己的職業。他最大愛好是下圍棋,水平夠得上業餘強手資格。早在大學時代,不二男就曾對要好的棋友披露過內心的願望。他說:「我想當一名職業棋手,但是老子不讓當,偏偏讓我當一名醫生。雖然遺憾,但父命不得不從,無可挽回了。正因為如此,等我將來有了兒子,絕對要讓他成為職業棋手。」當時不二男還是獨身,這只是信口開河罷了。棋友們都這樣想,未加理會。

正樹8歲那年,不二男下定了決心要教孩子下棋。他定了 一個「背水指標」:13歲一定要入段,否則另作主張。講到這個 13歲入段,卻不是什麼心血來潮,而是做了一些調查研究的。

原來,高川、林海峰等六位顯赫棋手都是13歲時成為初段的。孩子的智力是難以估計的,爸爸兼任老師,沒過多久就被孩子超過了,爸爸就把兒子托付給職業棋手田中三七一七段。在田中三七一向木谷實的請求下,武宮進入木谷道場,最後終於如期入段。

18歲時,武宮結束了木谷道場3年半的生活。因為以上的原因,武宮一直稱木谷先生為自己的恩人,而不是恩師。

青少年時期的武宮即在職業十傑戰中表現出色,二段時即獲得十傑戰第八名,被稱為十傑戰少年,後來同加藤,石田並稱為木谷門下三羽烏。

第一次登上大棋戰的舞臺是1971年第18期日本棋院選手權戰,結果0比3輸給石田芳夫,20歲的武宮是在戰勝無敵d田獲得挑戰權的。隨後兩獲首相杯冠軍。

1974年武宮開始向棋界頂峰挑戰,這一年,他連續進入兩項大賽的決賽,對手是當時棋界霸主林海峰和石田芳夫。結果第11期職業十傑戰0比3負于林海峰,第29期本因坊戰3比4輸給了石田芳夫。雖然這兩個比賽武宮都輸了,但卻證明了武宮可以和日本棋界頂級棋手一較高下。

果然,兩年後武宮就以4比1擊敗了石田,奪得了第31期本因坊。但剛剛登上棋界頂峰的宮,旋即在1977年在和師兄加藤正夫進行的12番棋大戰中慘敗,第二期硌t戰0比3負,第32期本因坊戰1比4負。棋界因此迎來了加藤時代。此後幾年中,武宮一直銷聲匿跡,直到1980年,又在35期本因坊戰中4比1擊敗加藤正夫,重奪本因坊。但也是曇花一現,第二年本因坊戰又防衛失敗。而此時日本棋壇進入趙治勳時代。武宮只能眼看著大竹和趙爭奪棋界領導權,繼續等待著時機。

1985年,武宮在年初的第9期棋聖戰中向趙治勳挑戰,兩人大戰7局,武宮3比4惜敗,武宮在比賽中,曾經兩度領先。他所勝的3局,都是做大模樣,誘敵深入,殺掉趙的大龍。棋聖挑戰未果,接下來的第40期本因坊戰,武宮4比1擊敗不死鳥林海峰,第三次獲得本因坊。看來本因坊確實和武宮有緣分。因為小林光一又獲得了名人和天元冠軍,集名人,十段,天元於一身。所以日本人稱1985年是小林,趙,武宮三強時代。有趣的是,武宮的棋聖和本因坊的挑戰權都是和小林爭奪獲勝得來的。

雖然在1986年初,因為小林在棋聖戰中勝趙治勳,在十段戰中3比0擊退武宮,使三強時代解體。但從此之後的十年間,武宮正樹成為日本棋壇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1985-1988年,本因坊戰4連霸(累計獲得6期),88,89連續兩年蟬聯富士通杯冠軍。1990-1992年十段三連霸。1989-1992年亞洲電視快棋賽4連霸,NHK,快棋選手權,鶴聖等快棋冠軍也是在這個時期獲得的。武宮共獲得24個冠軍,居然有17個是在1985-1992這黃金八年獲得的。

在1990年初,日本人評選傑出棋士,武宮和小林、曹被稱為世界三強,武宮是因為兩獲富士通冠軍,曹是應氏杯冠軍,小林是日本的棋聖和名人冠軍。而且這三人還互相克制。當時武宮對曹的成績好,曹對小林的戰績優,而小林又對武宮勝率高。在90年進行的王中王對抗賽中,由富士通杯冠軍武宮正樹對應氏杯冠軍曹薰鉉,結果武宮2比0獲勝,提前結束了三番棋爭奪,成為王中王。也確立了自己世界棋壇第一人地位。

水滿則溢,月滿則缺。從93年以後,武宮失掉了所有的冠軍,成績大幅下降。雖然95年獲得了久違的名人,但也只是迴光返照。武宮的成績下降,固然有年齡原因,但似乎不應該將原因全歸結到年齡上,因為相同年齡時的其餘五超,成績也還可以。無論如何,武宮的成績都是退得太快了,連老棋手們比較擅長的快棋賽決賽都見不到他的身影,讓人真的難以捉摸。也許是武宮的宇宙流徹底被人研究透了吧。

武宮的主要對手

1974年,23歲的武宮正樹第一次打進大比賽的決賽,第11期職業十傑戰決賽,面對的對手就是有長距離競技王者之稱的林海峰。結果,火侯未到的武宮0比3失利。但卻從此和這位比自己大9歲的兄長結下不解之緣。11年後的1985年,武宮在第40期本因坊戰中挑戰林海峰。宇宙流爆發的武宮以4比1獲勝。隨後在88,89兩年的富士通決賽中,武宮又連續兩次戰勝林海峰。可以說,武宮的快樂是建築在林海峰的痛苦上的。林海峰的棋風隱忍不發,後發制人,雖然韌性極強。但在浪漫的宇宙流面前,常常是一籌莫展。

碰上棋風堅實的小林光一。和小林比,武宮的佈局出色,但遇到功底扎實的小林,武宮總給人華而不實的感覺。石田芳夫說過,小林比武宮只小1歲,但武宮明顯早熟,象比小林大很多的樣子。武宮性格開朗,活潑,一般同人相處是非常融洽的。但不知為何同小林的關係非常差。小林自己曾說,武宮個他說話時,總是非常尖酸刻薄。1987年的棋聖戰較量前,武宮抨擊小林的棋說,小林的棋是地鐵(影射小林的棋全走在低位),並且說小林屬於那種乘地鐵只想儘快達到目的地,而不知欣賞外面風景的人。結果棋聖戰敗北後,有人嘲諷武宮,說他是貪看車外風光,而最後忘了下車。

兩人一生中的較量,小林還是佔優勢的。第9期棋聖戰挑戰者爭奪戰,武宮2比1獲得,獲得了向趙治勳挑戰的資格。但在86年第2期NHK杯戰決賽,小林1比0勝,24期十段戰小林3比0勝。1987年第11期棋聖戰小林4比1勝,1989年第13期棋聖戰小林又4比1勝。這還是在武宮的黃金八年中。當然,在1988年,武宮在富士通杯半決賽,十段戰,天元戰8強賽,王座戰挑戰者決賽也4次擊敗小林,但感覺上武宮的番棋確實不如小林。雖然,1992年第30期十段戰,武宮3比1勝小林(這也是武宮對小林番棋賽中最讓人信服的勝利)還有1995年的第20期名人戰,武宮4比1擊敗了剛剛經歷喪妻之痛外加狀態不好的小林。番棋賽中總成績2勝4負的比分,還是讓人確認武宮不如小林。

在對付宇宙流方面,林海峰和趙治勳是屬於讓武宮做大模樣的,再伺機打入的,而小林和聶衛平,曹熏鉉一樣都是不讓武宮圍的。所以武宮對林和趙無論輸贏總能有快大空出來,而碰上小林他們正好相反。

和趙治勳的較量武宮也是處於下風。趙曾評價武宮的棋是二刀流,既作大模樣,同時也要實地。兩人的對弈一般是武宮攻擊,趙治孤。趙先讓武宮為大模樣,然後再深水炸彈般的打入,以做活大棋一賭勝負。

七番棋兩人相遇4次。1981年第36期本因坊戰,趙4比2勝,1985年第9期棋聖戰,趙4比3勝,1989年第44期本因坊戰,趙4比0勝,1996年第21期名人戰,趙4比2勝。和七番棋魔鬼趙治勳的4次七番棋較量武宮全敗。顯然,趙的七番棋魔鬼並非浪得虛名,其中讓武宮損失最重的是第44期本因坊戰,武宮只要獲勝,即可獲得名譽本因坊,趙治勳的二十五世本因坊就應該是武宮的。但武宮卻0比4慘敗。

另外,兩人相遇兩次五番棋,90和91年的十段戰,武宮都是3比2勝。趙的五番棋確實比七番棋差。兩人交戰很有趣的是,如果兩人狀態都好,一般是趙勝武宮,如第9期棋聖戰,趙的狀態好,武宮的不好,還是趙贏。如第36期本因坊戰和第44期本因坊戰,第21期名人戰。武宮只有在自己狀態好,趙的狀態不行的時候才有機會。如90,91年的28,29期十段戰。如果兩人都狀態不好的時候,就不清楚誰贏了。

武宮最遺憾的棋戰 棋聖戰3次挑戰未果。一次輸給趙,兩次輸給小林。未能成功,確實很遺憾的。武宮雖然獲得過一期名人,但在名人戰的循環圈中還是留下了很多遺憾的,早在1980年的第五期名人戰中,武宮在開始階段領先,一度四連勝,但後勁不足,最後在9人的循環圈中,5勝3敗,被加藤和趙超過。他們兩人都是6勝2敗。1986年第11期名人戰聯賽,武宮闊別4年後重歸名人戰循環圈,一上來就6連勝,其餘的人都輸了兩局。沒想到後兩局連續輸給林海峰和趙治勳。最後循環圈內有4個人6勝2負,武宮因為是新打入循環圈,因此前期順位低,連加賽快棋的資格都沒有。第14期名人戰聯賽,武宮又5連勝,隨後3連敗。眼瞅著自己的兩個手下敗將林海峰和淡路修三加賽快棋爭奪挑戰權。第15期,16期又是連續兩次聯賽第2名。在武宮的黃金8年中,連名人戰的挑戰權都得不到,也是怪事了。幸好武宮得了第20期名人,否則名人戰也是他最遺憾的棋戰了。

和其餘5超相比,武宮一次棋道賞的最優秀棋士賞也沒獲得,只得過一次秀哉賞。在6超堶惇O最差的。他也是6超堶掠艉@沒有單獨開創時代的棋手。只獲24個冠軍,在6超堣]是最少的。從哪方面來說,武宮都是超一流堻怌z的一環。他的棋不穩定,雖然能贏小林和趙,卻經常輸給實力比自己差的棋手。而小林和趙就很少輸給弱手。原來覺得武宮最擅長的棋戰應該是富士通杯和亞洲電視快棋賽那種單淘汰賽,連贏2到4盤就能奪冠得冠軍,但細細分析,發現宇宙流的七番棋成績還不錯。7次七番棋勝利,比加藤的6次,大竹的4次還要多。所以說,武宮的七番棋還不是6超堻怌z的。

混世魔工趙治勳

趙治勳 (Cho Chi Kun) 被稱為七番棋賽的魔鬼。

趙治勳

七番棋是日本出場費和獎金最高的比賽,只有拿到七番棋賽的冠軍,才算是達到了日本超一流水平。趙治勳在七番棋賽中,共出場34次:棋聖戰10次、名人戰10次、本因坊戰14次。和所有的超一流高手都進行過比賽。這些高手是:藤澤秀行、林海峰、大竹英雄、加藤正夫、武宮正樹、小林光一、小林覺、片岡聰、山城宏、柳時薰、王立誠、伊田紀基、趙善津共12人,總成績是:34戰,29勝,5敗,僅敗給小林光一2次,小林覺1次,林海峰 1次,趙善津1次。他戰勝對手的次數,無法具體計算。小林光一成績最好,有過2勝趙治勳的記錄,但是曾敗過7次,勝負比例相差太懸殊。

趙治勳難以戰勝的原因,人們歸納為:新手不斷、善於長考、善於讀秒,這三個武器,讓他如虎添翼。魔鬼稱號,讓趙治勳平添威風。 趙治勳的大長考是棋界有名的。據說,在百手之內,沒有進入讀秒,他的棋就不正常了。在1985年2月在棋聖戰中,他在一個常人不會過多地思考的地方居然創下大長考的記錄。

經過一番爭奪,黑棋將白棋分開,當40手靠時,黑41手扳幾乎是隨手下出。第42手也很快,此時趙棋聖提出想封棋,但是誰也沒有想到黑43手趙治勳居然長考了3個小時,再按照「扭十字,長一邊」的格言,走了黑43的長。對此,業餘棋手也不難理解。對手武宮正樹九段等得實在不耐煩,就到樓下研究室,他開玩笑地說,實在不理解趙治勳在想些什麼?這也許就是趙治勳 和其他人不同之處吧。

趙治勳的大長考實在太可怕。這次比賽,趙治勳在極度不利的情況下,以4:3打敗了武宮九段,完成了棋聖戰三連霸。當 時,趙治勳年僅29歲。

現在趙治勳巳經進入了中年,他在國際比賽的成績明顯不如國內成績輝煌,他自己解釋說,日本國內的七番棋比賽是每方都有9個小時的思考時間,但是國際比賽只有3個小時,他的時間總是不足,水平不能如實地發揮。而且他總是在3個小時和 9個小時間轉換,所以趙治勳放棄了國際比賽。并且趙治勳認為只有在9個小時的比賽中戰勝自己,他才會心服口服。

人們在談論趙治勳時往往把頑強的精神、視圍棋事業如生命的敬業精神視為趙治勳最大的長處。

1986年初,對趙治勳來說是一個悲慘的日子。第10屆棋聖戰決賽的前夕,趙治勳在馬路上被一輛摩托車撞傷。突然降臨的車禍,讓他腿部骨折,醫生 勸說他放棄比賽,可是趙棋聖毅然參加。 當時挑戰者是處於顛峰狀態的小林光一九段。趙治勳腿上綁著石膏,由夫人推著輪椅車到賽場,這一舉動震動了棋界。傷痛不適,使得他不能正常發揮水平,以2:4丟了棋聖頭銜。但是趙棋聖成為人們心中永遠的棋聖。 原本處於棋藝巍峰狀態的趙治勳,在體力、精神雙重打擊下,暫時陷入低谷。

進入1987年,經過一年多的休養、調整,趙治勳又重新崛起,連續獲得大賽冠軍。 逆境中的趙治勳同樣非常可怕。在1990-92連續3年,趙治勳在本因坊戰中接受勁敵小林光一的挑戰。小林光一是當時第一高手。他比趙治勳有技術優勢。但連續3年,趙九段在極度不利的情況下重創小林光一。戰勝小林讓他恢復了重新稱霸棋壇的信心。連續3年能夠獲得挑戰權,小林光一已經夠頑強了,可是趙 治勳的防守更頑強。趙治勳和任何對手進行較量,從未輕易輸 棋。他在棋壇生涯中,也曾經面臨狀態極差的時候。他總是能迅速地調節,恢復狀態。

趙治勳從18歲到44歲26年在日本棋壇奮鬥在一線,幾起幾落,他沒有吳清源的天才,但是他以自己的頑強成為日本棋壇打不倒的硬漢子,被稱為「永遠打不倒的趙治勳」。

大逆轉是趙治勳經常出演的好戲,在1984年第9屆名人戰 中,年僅28歲的趙治勳九段,面臨大竹英雄九段的挑戰。大竹剛剛被日本棋院授予「名譽棋聖」的稱號,興致正高。趙治勳在名人戰前,由於狀態奇差,已經六連敗。賽前預測一致看好大竹 英雄。

一開始大竹就以3:0給年輕的趙治勳一個下馬威。趙名人 回憶說:「當時連輸3盤,我對自己已經失去信心,確實大竹先生的力量和棋藝都遠勝於我,我是不能與之抗衡的。3連敗後與其抱怨自己,還不如竭力去拼搏。下完第3局後,趙名人獨自在 棋室和服務員談論著人生,他滿眼是淚水,顯然剛剛流過淚。

在以後的4局中,趙治勳演出了逆轉的喜劇,殘酷的現實讓大竹的名人夢想破滅了。對於連續3次獲得挑戰權的大竹英雄來講,這也許是太殘酷了點。頑強的鬥志彌補了趙治勳棋藝的不足。

趙用頑強精神彌補棋藝不足最為典型的是第7屆棋聖戰。對手是棋壇久負盛名的藤澤秀行。藤澤秀行完成了艱苦的棋聖戰六連霸,獲得「名譽棋聖」的稱號,他的棋藝巳經爐火純青,「前五十手天下無敵」是對棋界老藤澤的贊頌。趙治勳年僅26歲,棋藝還不成熟。由於過份重視實地,圍棋的均衡感還有待於提高。面對老棋聖,趙治勳感到力不從心。在前3局爭奪戰中,趙治勳以0:3落後,年輕的他給人稚嫩的感覺。但在後4局,藤澤棋聖不能把握勝敗的命運,幾次機會一一 喪失,最後以3:4痛失棋聖。當時,趙治勳成為前所未有的三大棋戰冠軍,迎來了他的第一個黃金時代。

1992年和日本第一人小林光一交手,又是在先失3局的情況下,趙治勳實現了大逆轉。 在這個階段,我們可以看到趙治勳屢次演出大逆轉,死里逃 生的悲喜劇。首先應該承認趙治勳年輕棋藝不成熟,單從棋力 上講,他不具備稱霸棋壇的實力,很容易被其他棋手戰勝。趙治勳成績好,是因為他頑強。對手在領先之後,由於輕敵導致連敗,吃足了苦頭。

趙治勳雖然成績很好,可是離真正的稱霸還有很大的距離,這是他不斷大逆轉的原因。對手分別是藤澤秀行,大竹英雄,小林光一,這三人是當時頂尖高手,可見趙治 勳有多麼頑強。

90年代,趙治勳又一次進入黃金時代,這一次是技藝成熟 後的稱霸。首先他不再上演逆轉劇,每一次都是以較大的優勢獲勝。趙治勳現在剛進入圍棋選手的成熟期,才年僅四十多歲,他的好日子還在後頭。

  

前女流本因坊吉田美香題扇

四大家族一覽

本因坊 井上 安井

1. 算砂
(名人.1559-1623)
2. 算悅
(上手.1611-1658)
3. 道悅
(名人格.1636-1727)
4. 道策
(名人.1645-1702)
* 道的(七段)
(嗣子.1669-1690)
* 策元(七段)
(嗣子.1675-1699)
5. 道知
(上手.1611-1658)
6. 知伯
(六段.1710-1733)
7. 秀伯
(六段.1716-1741)
8. 伯元
(六段.1726-1754)
9. 察元
(名人.1733-1788)
10. 烈元
(準名人.1750-1808)
11. 元丈
(準名人.1775-1832)
* 智策(五段)
(嗣子.1786-1812)
12. 丈和
(名人.1787-1847)
13. 丈策
(上手.1803-1847)
14. 秀和
(準名人.1820-1873)
* 秀策(七段)
(嗣子.1829-1862)
15. 秀悅
(六段.1852-1890)
16. 秀元
(四段.1854-1917)
17. 秀榮
(上手.1852-1890)
18. 秀甫
(準名人.1838-1886)
19. 秀榮
(名人.再襲)
20. 秀元
(六段.再襲)
21. 秀哉
(名人.1874-1940)

1. 中村道碩
(名人.1582-1630)
2. 井上因碩
(上手.1605-1673)
3. 道砂因碩
(上手.?-1697)
4. 井上因碩
(上手.1605-1673)
5. 策雲因碩
(準名人.1672-1735)
* 友碩(五段)
(嗣子.1681-1726)
6. 春碩因碩
(準名人.1707-1772)


7. 春達因碩
(上手.1738-1792)
8. 因達因碩
(上手.1741-1805)
  9. 春策因碩
(上手.1774-1810)
10. 因砂因碩
(六段.1785-1829)
11. 幻庵因碩
(準名人.1798-1859)
12. 節山因碩
(六段.1820-1856)
  13. 松本因碩
(上手.1826-1891)
14. 大塚因碩
(準名人.1831-1904)

 15. 田淵因碩
(五段.1871-1917)


16. 惠下田因碩
(上手.1890-1961) 
1. 算哲
(準名人.1589-1652)
2. 算知
(名人.1617-1703)

3. 知哲
(上手.1644-1700)
4. 仙角
(準名人.1673-1737)
* 知仙(六段)
(嗣子.?-1728)
5. 春哲仙角
(準名人.1701-1789)
6. 仙哲
(上手.?-1780)


7. 仙知仙角
(準名人.1764-1837)
8. 知得仙知
(準名人.1776-1838)


  9. 俊哲算知
(上手.1810-1858)

10. 算英
(上手.1847-1903)





1. 門入齊
(準名人.1583-1667)
2. 門入
(六段.?-1685)


3. 玄悅門入
(五段.1678-1719)
4. 朴入門入
(準名人.1670-1740)
5. 因長門入
(準名人.1690-1745)
6. 門利門入
(上手.?-1746)
7. 轉入門入
(上手.?-1757)
8. 祐元門入
(上手.?-1798)
  9. 門悅門入
(上手.?-1816)
10. 鐵元門入
(六段.?-1819)
11. 元美門入
(準名人.1778-1861)
12. 柏榮門入
(上手.1805-1864)
*有美(五段)
(嗣子.1832-1862)
13. 秀榮
(本因坊)





上手=七段;名人格=八段

大賽銜頭一覽

 
棋聖
十段
本因坊
硌t
名人
王座
天元
NHK
2005 羽根直樹 趙治勳 高尾紳路 依田紀基       張栩
2004 羽根直樹 王立誠 張栩 依田紀基 張栩 張栩 山下敬吾 小林光一
2003 山下敬吾 王立誠 張栩 依田紀基 依田紀基 張栩 羽根直樹 三村智保
2002 王立誠 王立誠 加藤劍正 小林光一 依田紀基
王銘琬
羽根直樹 張栩
2001 王立誠 王立誠 王銘琬 小林光一 依田紀基 趙治勳 羽根直樹 石田芳夫
2000 王立誠 小林光一 王銘琬 山下敬吾 依田紀基 王立誠 柳時熏 依田紀基
1999 趙治勳 小林光一 趙善津 小林光一 趙治勳 王立誠 小林光一 依田紀基
1998 趙治勳 彥d直人 趙治勳 依田紀基 趙治勳 王立誠 小林光一 依田紀基
1997 趙治勳 加藤正夫 趙治勳 依田紀基 趙治勳 山田規三 工藤紀夫 王立誠
1996 趙治勳 依田紀基 趙治勳 依田紀基 趙治勳 柳時熏 柳時熏 趙治勳
1995 小林覺 依田紀基 趙治勳 小林覺 武宮正樹 王立誠 柳時熏 小林覺
1994 趙治勳 大竹英雄 趙治勳 林海峰 小林光一 趙治勳 柳時熏 大竹英雄
1993 小林光一 大竹英雄 趙治勳 小林光一 小林光一 加藤正夫 林海峰 依田紀基
1992 小林光一 武宮正樹 趙治勳 小林光一 小林光一 藤澤秀行 林海峰 趙治勳
1991 小林光一 武宮正樹 趙治勳 小林光一 小林光一 藤澤秀行 林海峰 依田紀基
1990 小林光一 武宮正樹 趙治勳 小林光一 小林光一 羽根泰正 林海峰 石田芳夫
1989 小林光一 趙治勳 趙治勳 小林光一 小林光一 加藤正夫 林海峰 武宮正樹
1988 小林光一 趙治勳 武宮正樹 小林光一 小林光一 加藤正夫 趙治勳 加藤正夫
1987 小林光一 加藤正夫 武宮正樹 加藤正夫 小林光一 加藤正夫 趙治勳 石田芳夫
1986 小林光一 小林光一 武宮正樹 趙治勳 加藤正夫 加藤正夫 小林光一 小林光一
1985 趙治勳 小林光一 武宮正樹 大竹英雄 小林光一 加藤正夫 小林光一 橋本昌二
1984 趙治勳 小林光一 林海峰 大竹英雄 趙治勳 加藤正夫 石田芳夫 本田邦久
1983 趙治勳 加藤正夫 林海峰 大竹英雄 趙治勳 加藤正夫 片岡聰 趙治勳
1982 藤澤秀行 趙治勳 趙治勳 大竹英雄 趙治勳 加藤正夫 片岡聰 d田榮男
1981 藤澤秀行 大竹英雄 趙治勳 大竹英雄 趙治勳 橋本昌二 加藤正夫 藤澤秀行
1980 藤澤秀行 大竹英雄 武宮正樹 大竹英雄 趙治勳 加藤正夫 加藤正夫 橋本昌二
1979 藤澤秀行 加藤正夫 加藤劍正 趙治勳 大竹英雄 加藤正夫 加藤正夫 東野弘昭
1978 藤澤秀行 加藤正夫 加藤劍正 大竹英雄 大竹英雄 石田芳夫 加藤正夫 林海峰
1977 藤澤秀行 加藤正夫 加藤正夫 加藤正夫 林海峰 工藤紀夫 島村俊廣 d田榮男
1976   加藤正夫 武宮正樹 加藤正夫 大竹英雄 趙治勳 小林光一 d田榮男
1975 趙治勳 林海峰 石田秀芳 大竹英雄 大竹英雄 大竹英雄 藤澤秀行 大竹英雄
1974 林海峰 橋本昌二 石田秀芳 大竹英雄 石田芳夫 石田芳夫 d田榮男 林海峰
1973 林海峰 d田榮男 石田秀芳 大竹英雄 林海峰 林海峰 d田榮男 大竹英雄
1972 石田芳夫 d田榮男 石田秀芳   林海峰 d田榮男 d田榮男 d田榮男
1971 石田芳夫 橋本宇太郎 石田芳夫 大竹英雄 林海峰 d田榮男 大平修三 大竹英雄
1970 橋本宇太郎   林海峰 大竹英雄 藤澤秀行 d田榮男 石田芳夫 林海峰
1969 d田榮男 大竹英雄 林海峰   林海峰 藤澤秀行 石田芳夫 藤澤秀行
1968 藤澤秀行 d田榮男 林海峰 大竹英雄 高川秀格 藤澤秀行 大平修三 大竹英雄
1967 d田榮男 d田榮男 d田榮壽 大竹英雄 林海峰 藤澤秀行 大平修三 橋本昌二
1966 林海峰 d田榮男 d田榮壽   林海峰 d田榮男 大平修三 高川秀格
1965 藤澤秀行 高川秀格 d田榮壽 d田榮男 林海峰 半田道玄 大平修三 d田榮男
1964 d田榮男 藤澤朋齋 d田榮壽 d田榮男 d田榮男 d田榮男 d田榮男 d田榮男
1963   半田道玄 d田榮壽 d田榮男 d田榮男 d田榮男 d田榮男 橋本宇太郎
1962   橋本宇太郎 d田榮壽   藤澤秀行 宮下秀洋 高川秀格 d田榮男
1961 d田榮男 藤澤朋齋 d田榮男 d田榮男   d田榮男 高川秀格 d田榮男
1960 藤澤秀行 藤澤朋齋 高川秀格     半田道玄 d田榮男 木谷實
1959 d田榮男 杉內雅男 高川秀格 藤澤秀行   橋本昌二 d田榮男 d田榮男
1958 木谷實 宮下秀洋 高川秀格 島村俊宏   藤澤朋齋 d田榮男 d田榮男
1957 木谷實 宮下秀洋 高川秀格     島村利博 d田榮男 d田榮男
1956 d田榮男 d田榮男 高川秀格     橋本宇太郎 d田榮男 橋本宇太郎
1955     高川秀格 宮下秀洋   橋本宇太郎 d田榮男 岩本薰
1954     高川秀格     高川格 d田榮男 島村利博
1953     高川秀格     橋本宇太郎 高川格  
1952     高川格 島村俊宏        
1951     橋本昭宇 d田榮男        
1950     橋本宇太郎          
1949                
1948                
1947     岩本薰和          
1946                
1945     岩本薰          
1944                
1943     橋本宇太郎          
1942                
1941     關山利一          

圍棋四哲:元丈、知得、幻庵、秀和
天保四傑:雄藏、算知、松和、仙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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