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本《忘憂清樂集》

  宋本《忘憂清樂集》是我國現存最早的一部刻印本圍棋專著。漢代揚雄《方言》:「圍棋謂之弈,自關而東,齊、魯之間,謂之弈」。班固《弈旨》:「北方之人謂棋為弈。」。而漢代以前的文獻,《左傳》襄公二十五年條稱「弈者舉棋不定,」《國語.晉語》稱「累棋二十,上加九雞子。」這里的「弈」、「棋」含義分明:「弈」指的是玩圍棋游戲,即下圍棋,「棋」則專指棋子。可能後來隨著歷史和方言的演變,各自形成了不同的習慣稱謂罷了。

  中國圍棋的起源很早,至少在二千五百年前的春秋戰國時代,就已盛行。孔子的《論語》中說,「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有博弈者乎!因之猶賢乎已。」孔子以為「博弈」,即無事玩玩圍棋,也比飽食終日,無所用心要好。比孔子晚一百七十多年的孟子,則說「博弈好飲酒,不顧父母之養,二不孝也。」他把好飲酒與溺于博弈相提并論,可見當時的圍棋對人們巳有莫大的吸引力。孟子還把王者不能誠心聽取賢者的意見,用學弈作比喻進行勸誡,說明當時的圍棋已經十分盛行,而且還出現了像「秋」那樣的圍棋國手了。

  秦始皇統一六國以後,圍棋有過一個時期的冷落。東漢初期班固在《原弈》一文中有「孔子稱有「博弈」,今「博」行于世而「弈」獨絕。」之嘆。但實際并不如此。斑固自己寫《漢書。。陳遵傳》也說陳遵祖父陳遂,在宣帝未做皇帝之前曾「與有故,相隨博弈,數負進。及宣帝即位,用遂,稍遷至太原太守。」這是我國古代伴君下圍棋升官的先例。

  東漢以後,迭經三國、魏、晉、南北朝,圍棋更加復興了起來。據《三國志》記載,曹操、孫策、呂範、陸遜、諸葛瑾、費禕等都酷好圍棋。曹操的棋藝特別高,能和當時的馮翔、山子道、王九真、郭凱等四大名手抗衡。吳人嚴子卿還獲得了「棋聖」的稱號。

  《晉書》所載圍棋故事就更多,如為人所熟知的王戎、阮籍等因酷好圍棋而不惜違反封建禮教,王導、王悅的父子爭道,謝 安淝水之戰中的「圍棋破敵」等,都說明晉朝圍棋的興盛。到了南北朝時期,圍棋得到了更充分的發展。不但舉行全國性的圍棋比賽,選拔出二百七十八人的圍棋高手,而且宋明帝劉彧還為棋家設置官署,授以俸祿。梁武帝蕭衍還親自撰寫《棋經》。在這種朝野共同提倡的基礎上,圍棋理論和圍棋專著也就陸續出現了。與此同時或稍後,圍棋作為中日友好往來和文化交流的內容之一,傳到了日本。所以南北朝時期,在我國圍棋發展史上是個非常重要的時期。

   唐代以前的圍棋著作,多數早已失傳,現在知道的只有一部出自教煌石室的寫本《棋經》,它的時代大約在北周時期,是傳世最早的寫本圍棋著作。現存最早的比較系統完整的刻印本圍棋著作,大概要算是宋本《忘憂清樂集》了。

  《忘憂清樂集》是南宋御書院棋待詔李逸民編輯的圍棋輯著,因宋徽宗有「忘憂清樂在枰棋」的詩句而得名。收有北宋仁宗趙禎皇祐中翰林學士張擬撰的《棋經》十三篇,北宋徽宗趙佶御制詩一首,南宋初年劉仲甫撰的《棋訣》四篇,張靖撰的《論棋訣要雜說》一篇,以及《孫策詔呂範弈棋局面》、《晉武帝詔王武子弈棋局面》、《明皇詔鄭觀音弈棋局圖》、《諸國手野戰轉換十格圖》和開局棋勢諸圖譜。從書的內容看,編者李逸民對棋藝是有貢獻的。他把有關圍棋的前人撰述以及歷代流傳下來的著名棋局、弈譜統統收集起來,加以編次,形成了一部有理論、有經驗、有指導的系統著作。

  張擬的《棋經》包括論局、得算、權輿、合戰、虛實、自知、審局、虛實、斜正、洞微、名數、品格、雜說十三篇,是有關圍棋技藝的理論著作(圖一)。

圖一:宋本《忘憂清樂集》中的《棋經》 圖二《忘憂清樂集》中的《孫策詔呂範弈棋局面》

  元刊本《棋經》跋尾稱張擬「深達此道」,「爾後作者迭興,莫不極力模擬」。然而「求其能盡弈之情如公者鮮矣。」(見見明崇幀三年沈燁影元抄本)。可見張擬圍棋造詣之精。

  《棋訣》包括布置、侵凌、用戰、取捨四篇,是南宋初年劉仲甫的作品。劉仲甫,錢塘人,圍棋國手。 《棋訣》是他畢生棋藝的高度總結。

  至于棋局和弈譜,則更是歷代棋藝的結晶,如﹔圍棋史研究者一般多認為南北朝以前。我國圍棋的棋藝水平只有十七道。但宋本《忘憂清樂集》中的《孫策詔呂範弈棋局面》卻是十九道(圖二)。這就給圍棋史研究者研究南北朝以前我國圍棋發展水平提供了新的資料。

  宋本《忘憂清樂集》一卷,實際不分卷(中國人習慣于把篇幅不大而又首尾完整的不分卷之書稱作一卷)。卷內分上、中、下。版框高20.5、寬27.5厘米。每頁二十行,行十八、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字不等。小字注文雙行,行三十字左右。白口,左右雙邊。雙魚尾。上魚尾下鐫「上、中、下」等字樣,下魚尾下鐫大小字數和一「榮」字。「榮」當是刻書工人之名。此書用皮紙印造,字體ヲ,刁法嫻熟,墨色青純,行格疏朗,古樸大方,完全是宋代浙江杭州地區刻書的風貌。杭州是南宋的行在,刻書歷有傳統。此書編好之後就地雕印。綜合此書的版印風格和成書的歷史背景,定其為南宋杭州地區刻本,大致是可信的。

  按《永樂大典》中輯出的《四庫全書》本《棋經》,其後跋有「宋朝以來善弈顯名天下者,昔年待詔老劉宗,今日劉仲甫。」之語。而宋本《忘憂清樂集》內《棋經》後之跋文,與庫本內容完全相同,唯開頭則稱「我朝善弈顯名天下者,昔年待詔老劉宗,今日劉仲甫。」而在《遇仙 圖》下更題「本朝劉仲甫遇驪山□媼弈棋局圖,又名嘔血圖。」這兩處「我朝」和「本朝」的用語,都是宋朝人的口吻,是此書為宋刻的佐証。

  此書最早著錄于南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十四雜藝類,稱「棋待詔李逸民撰集。」元朝馬端臨《文獻通考》,亦著錄了此書。清朝初年,此書為錢曾所得,著錄在他的《讀書敏求記》中。但《讀書敏求記》的描述,與現在此書的書名、卷數略有出入。其原因或許是此書在宋代有不同刻本,或許是錢曾記述有誤。

  《讀書敏求記》的記述,引起了著名藏書家黃丕烈的極大興趣,在他得到了宋刻《梅花喜神譜》之後,更想進一步得到宋刻《忘憂清樂集》這部圍棋古譜。正如他自己所說:「居平結想古籍,往往得隴望蜀。」(見宋本《忘憂清樂集》黃丕烈跋文或《蕘圃藏書題識續錄》)清嘉慶壬戌(七年,1802年)七月初四日,黃丕烈的願望終于實現了,他在華陽橋顧氏試飲堂處得到了宋本《忘憂清樂集》,高興地說:「余何幸而翰墨因緣竟若是之見所欲見乎!」

  按此宋本《忘憂清樂集》,清代為顧氏試飲堂舊藏。試飲堂系顧珊的齋名。顧珊號聽玉。他的祖父顧若霖,字雨時,喜藏異書,親自校勘。黃丕烈從其家得書甚多。 黃得此書後,先請工人重行修補裝演,所以此書今天仍然保持著黃丕烈式蝴蝶裝的形式。此書有黃丕烈親筆長跋,敘述得書始末和版本源流,并鈐有「蕘翁」和「士禮居」藏書印鑒,還在《百宋一廛賦》中予以著錄。今天,黃氏的長跋手跡和朱印累累,仍然留在此書的天頭末尾,使得此書生色不少。

   黃丕烈藏書散出後,多為汪士鐘所得。這部宋本《忘憂清樂集》遂成了汪氏藝藝精舍插架之物。此書今天仍鈐有「士鐘」、「閬源父」、「汪印振勛」、「梅泉」印記可証。汪氏藏書散出後,宋本《忘憂清樂集》為常熟瞿氏鐵琴銅劍樓收藏,因之此書鈐有「鐵琴銅劍樓」、「紹基秘籍」、「瞿良士」、「良士眼福」、「瞿印秉沖」等印記。本書現藏於北京圖書館珍本庫。

參考李致忠:《宋本.忘憂清樂集》 《文物》1980年第11期